第111章 夜值 “偏偏这大
庄亦扬甩下车帘, 马车调转车头,将巍峨的皇城和渺小的丁斯越都撇在后边,他心满意足, 将纪永年抱到膝上来。
“兄长的事情怎么样了?我把庄姝留下来了, 也派了人去盯着吴氏, 槐米说, 吴家那小院暗中里还有一拨人守着她呢,不知是出不来, 还是怕来了就被咱们拿下了,来讨女儿都不敢自己来。”
纪永年临出门前还去看了看庄姝,她哭了很久, 在自己的小床上睡着了,吴氏瞒着她的身世, 叫她对陈氏和乔木都生了怨羡,一朝晴天霹雳知道了实情, 吴氏又带着她离了庄家,反过来还要告诉她这么些年都是在认贼作父, 这要叫庄姝怎么想?
既是认贼作父,那么你吴氏这些年把她往庄亦鸿跟前推,叫她去同人家真正的女儿争宠又是为的什么?
庄亦鸿这个父亲的身份是假的,那吴氏这母亲的身份又是真的吗?
“这事儿有些古怪,我觉得是有人想把兄长和大军分开, 想闹出点什么来。”庄亦扬伸手捏捏纪永年的脸蛋, 正要继续说, 就觉马车渐停下,他将纪永年掩在身后,撩开车帘看出去, 就见不远处站了个气喘吁吁的内侍,一边平复气息一边朝他一礼。
庄亦扬的手下凑到近旁低声说:“将军,侍中让您回去夜值。”
“知道了。”庄亦扬放下车帘时眸中思绪翻卷,他转身看向疑惑不解的纪永年,道:“我今夜不在家,你回娘家去睡吧,也睡得安稳些。”
“没你胡搅蛮缠的,我睡得岂不更香?”纪永年嗔道,见庄亦扬凑过要亲她,下意识就送了送唇,可他偏偏一顿,垂眸笑看她努起的唇,纪永年气得扭脸,又被捧了回去,唇上烫软,他的掌心又全是粗糙的茧子,捧着她的脸,在吮吻她的同时,还在轻轻触碰着她,有时抿抿她的睫毛,有时点点她的鼻尖,有时穿插在吻里,抚过她的唇肉。
纪永年被吻得有些发软发烫,呼吸潮促,她有点不顾羞地说:“明日早些回来。”
庄亦扬用指腹上那块最粗粝的老茧揉了揉她的耳垂,看着她缩起来忍痒的神色忍不住又凑过去吻遍她的面孔,边吻边悄声道:“好,早些回来,不叫你太想我。”
纪永年的脸已经红透了也烫极了,庄亦扬离去时涌进来的寒风更激起许多血色来,纪永年匆匆拿起一条兔绒围脖绕柱自己半张面孔,然后倚在车边目送他离去。
雪越下越大,风越来越狂,夜越来越冷。
“偏偏这大雪夜要他值守。”纪永年心里有些小小埋怨,小小担忧,小小不安,彷佛都是方才那一场亲密缠绵后余留的空洞。
“小娘子,小心受风。”冬喜见庄亦扬离开,就从后头小马车换到了这一辆上,正要把车门关上,却见纪永年一抬手阻止,只等庄亦扬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正这时,不远处有个雪人朝这边走了过来,走到还有三丈地远的时候,槐米一下从小马车里跳了出来,抱着剑拦在他前头。
纪永年瞧她穿得单薄,不免道:“给你做的袄子怎么不穿?”
“太厚了活动不开,我不冷。”槐米拧拧肩头,又说:“这袍子里都衬了皮毛了,过冬够了。”
纪永年再抬眼,也认出了这个发顶肩头都是白雪的郎君。
“阿越?你今日骑马来的?这样大的雪,叫一顶轿子吧。”纪永年与他很久没见了,冬至时他也曾来纪家拜访,但只在外院坐了坐,纪永年没有见到他。
丁斯越回京是李谆的手笔,但人人都知道他是纪宗珏的学生,此次纪家与李谆结亲,面上是联姻,实际是结仇,丁斯越一时意气受了蒙蔽,被纪宗珏点破后也不再为李谆的刀笔口舌,眼下在御史台的处境就有些尴尬,但他也不愿离去。
御史负有监察百官,维护纲纪之责,弹劾庄亦扬的发心或许有瑕,但丁斯越的确认为庄亦扬是有错的,纪宗珏事后斥责于他,也并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
但丁斯越一直不知纪永年会做何想?
直到今日,他知道了,她并不怪他,他还知道了,她已经很在意庄亦扬了。
丁斯越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轻声说:“叫了一顶的,让给老人家了。”
“你说什么?”纪永年听不太清楚,把眼睛睁大了,好像这样的话耳力也会更好一点。
丁斯越很想哭,但不知道为什么笑了起来,大声道:“今日大雪,得吃暖锅。”
纪永年灿然一笑,点点头。
丁斯越的随从又叫了一顶轿子来,他转身朝轿子走去,走到轿边时他又忍不住转身望回去,正见冬喜关上车门。
马车驶动,驶离,驶远。
纪永年摸了摸已经被冷风吹凉掉的脸蛋,想着暖锅一个人吃没劲,还是得人多才有意思,便道:“咱们还是回家去吧,你叫槐米在前头岔路回去同春宜她们说一声,咱们今晚就住在家里了。”
纪永年今日是突然回的家,还与纪宗琦、纪宗珏是前后脚到家的,纪宗珏瞧了自然欣喜,可又瞧了瞧只她一个,庄亦扬没来,不免问:“潜之呢?”
“本来都出宫了,偏又被叫回去夜值了。”纪永年道。
“宫里自有宿卫的禁军,”纪宗琦捋了捋胡子,与纪宗珏对视了一眼,纪宗珏便道:“陛下初登基时,也都是潜之夜值的。”
那时是因局势不稳,而今日又是为的什么?
几人稍稍思虑,想着或许是庄亦鸿的事情有了什么变动,所以李昉又把庄亦扬召回去夜谈了。
纪永年觉得也有可能,可又一想,‘但,说的是侍中让他回去值夜啊,并不是陛下的意思。’
廊子转角,一阵风裹着雪末儿扑过来,纪宗珏侧过身,将纪永年往廊内侧带了带,用自己的身子替她挡了那阵风。
纪永年回了回神,想到齐月章在御前行走,代为传旨意也很寻常。
“今日大雪,你娘一定准备了暖锅。”纪宗珏笑道。
“还有好酒呢。”纪永年挽着纪宗珏的胳膊,听见不远处有小丫鬟们玩雪的嬉笑声,隐隐约约的被风雪裹着,更显出此刻纪府的安宁。
廊外已经被雪镀白,雪光映着天光,将一切照得半明半昧。
澄心殿里很安静,人也零星。
往常这个时候,孟扶煦应该会在廊上遇上几个传递文书的小内侍、女史,但今日竟是一个都没有,只有几个值守的宫仆见了她,恭声行礼。
前殿已经彻底关了门,一个值守的书吏都无,不知是否因为大雪,所以齐月章让他们早些回去了。
孟扶煦收了遮雪的伞,往廊外看了一眼。
夜色渐浓,雪似大片大片的尘埃,殿宇飞檐都在雪中失了棱角,隔了这样大的雪,对廊的灯笼便只剩几个模糊的暖色光点,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
孟扶煦快步朝后殿走去,后殿的声色就热闹多了,只是同往日相比仍是安静了一些。
“小蓬呢?”孟扶煦看寝殿中空空,大雪天孩子总不可能还在外面玩耍。
“快年下了,大皇子府上来人将他接回去了。”雪静端来热水,接过孟扶煦脱下来的披风。
“不是说腊八回去吗?小蓬可是想家了?”孟扶煦一面洗手一面问。
“小郎君没说呀。”雪静抱着披风走过去,忽然从孟扶煦身侧歪头瞧了瞧她,笑道:“小娘子是不是舍不得小郎君?”
“谁舍得不了?”孟扶煦把她的鼻头抹得湿漉漉的,听见脚步声传来时一顿,听出脚步声不对又重新把手放在热水里暖着。
“侍中今早出去上朝就没回来了,连午膳也没回来吃,倒是吩咐了我们在澄心殿里自备了锅子来吃,免得菜凉。”雪静放好披风又走回来,从孟扶煦另一侧歪出头来,问:“肉、菜都料理好了,娘子可要先用膳?”
孟扶煦没说话,撩动着铜盆里的水。
雪静知道她想等一等齐月章,但又怕她饿了,便笑道:“今日膳房进了霜橙,我给娘子切一个?”
“饭后再吃吧,留一扇窗子。”
孟扶煦叫住要去关窗的雪静,拿起干帕擦尽手,走到榻边坐下。
雪被框在了小小一窗里,屋里温暖舒适。
‘今日御前事儿这么忙吗?牵绊着他这个时辰了都不能回来,’孟扶煦对自己的此刻一无所知感到不满,但一时间也没办法。
外宫到底还是内侍省的权柄大,内侍省在内廷越不得力,也就更忌惮六局二十四司的势力向外宫蔓延了。
‘但长乐宫在内廷,此番修缮好了之后,往后陛下夜间召见官员,届时总有机会能在御前揽个机会。’
孟扶煦倚在榻上思索着,雪静给她端来一盏姜茶垫肚子,只是茶刚搁下来,孟扶煦还没喝上一口,就见一个小女史匆匆来到。
“尚宫,出事了。来都尉把一整个尚食局的人都拘禁起来了。”
“尚食局?”孟扶煦拿过披风披上身,快步走了出来。
小女史连连点头。
如此必定是饮食上出了毛病,孟扶煦旋即又问:“何人下令?”
“是侍中。”小女史道。
孟扶煦怔了一下,转身问雪静,“今日晚膳这锅子的汤底肉菜都是在澄心殿里备下的?”
雪静也赶紧点点头。
“侍中什么时候吩咐的?”孟扶煦又问。
“刚落雪的时候,侍中就遣的人就进来递话了。”雪静道。
所以齐月章那时候就发现了什么,但还是谨慎观望的,到了现在过去了两个时辰,一动手就是拘禁了整个尚食局,他必定是清楚知道了什么。
如果是内廷妃嫔出了事,孟扶煦绝对是第一个知道的,她想到齐月章今日在御前迟迟未归,她心头悚然一惊,当即断定是李昉出了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司药 孟扶煦早该
内廷中的侍卫和女官们相处得很好, 但今日却是半点情面都没有,连林尚宫都被拦截在尚食局外,来尚站在门中, 身侧斜着一把出鞘的长剑, 在火光中泛着冷色, 便是容妃、郭嫔遣人来问, 她都懒作理会。
孟扶煦走到阶前,两人对视, 来尚也只是稍几不可察地将长剑收回了几寸,容她入内。
身后两扇门在她踏入的瞬间索性就关上了,将所有火光与目光一并隔在外面。
院内比外面暗得多, 膳房里本该是灯明火亮的,但此刻就只有侍卫手里还有提灯。膳房的门紧紧闭着, 尚食局上下几十号人,从掌膳到杂役大概都关在里头, 鸦雀无声的。
可空气里还有食物的香气,香气底下, 孟扶煦还闻到了翻倒的醋酱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腥。
“来尚?”孟扶煦忍不住转过身看她,来尚面无表情的,也不说话,甚至也不给她引路, 可能也是因为用不着吧。
司食局满院黯淡淡的, 只有司药的院里是亮堂的。
孟扶煦转身朝司药司时走去, 听见一阵细碎的啪啪声,本以为是太过寂静所产生的幻觉,可等她抬眸一看, 却见膳房窗下摔着一尾鱼儿,在地上挣扎着,尾巴拍打石面,等孟扶煦走过去的时候,就已经死僵不动了。
孟扶煦瞄了一眼,脚步不停。
走进司药司时,她赫然就见齐月章站在廊下,浓紫官服在夜里似幽暗的黑,只有半张面孔可见,神色睥睨。
庭中雪地上脚印凌乱,已经被踩滑又冻上,滑腻肮脏。
“扶煦?你怎么来了?”
孟扶煦还没回答,脚下一滑,齐月章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牵到廊上来,而他脚边赫然又是一具尸首。
孟扶煦所有的话语堵在喉咙口,她看着躺在地上的死人,嘴里忽然涌出一股黄精浓郁的药气。
是吴司药。
她已经死了,满脖血淋淋的,脖子上好大一个豁口,这是连着喉管和筋脉一起割断了。
孟扶煦唇干手冷,盯着吴司药的尸首问:“齐侍中,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齐月章的眉眼在明暗之间看得不太真切,语气也沉静冷淡。
“我刚叫来尚围了这尚食局,寻到这司药司的时候,她就已经自裁死了。事情本来还有得查,她这畏罪一死,倒是坐实了。”
“坐实什么?”孟扶煦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只听齐月章贴站在她侧后方低声说:“陛下这些时日以来消瘦得厉害,吃不下睡不好,神色倦怠,医官们都以为是齿痛的缘故,一个劲开安神下火的汤药,可今日却被潜之发觉,他又多了一个手颤的症状。”
休息得不好,偶尔也会手颤,但齐月章既已经给吴司药定了这个畏罪自杀的名头,显然不止这么简单。
孟扶煦飞快理清思路,道:“可陛下的身子一直都是由太医院照料的,在外廷用膳的次数也比在内廷多,且但凡是在内廷用膳,不论是否是药膳,无不有妃嫔陪侍共同进食,若是饮食在内廷出了纰漏,妃子们也该有不妥啊。”
齐月章没有说话,只是摊开手中攥着的一团帕子,孟扶煦就见帕子里只是一把花椒。
“今日晨起,陛下赏了一碗热椒酪给一个落水的内侍,他服了这热椒酪后,先是缓过一阵,随后又口鼻激血不断,太医一时无法诊断出病因来,只是容他慢慢缓了些时候,旁的倒没有什么,只是头疼身痛难愈。虽也不能断定是受冻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但我心里有了疑虑,便叫他们去查个细致。”齐月章看着孟扶煦,道:“扶煦,你说的不错,陛下的身子一直都是由太医院的医官照料,日常所服用的汤药也是太医院调配,便是丁香膏也是太医院所制,可唯有这花椒不是,只有这花椒是尚食局下的司药司所供,也就是经吴司药一手炮制,再送到御前的。”
“可有寻到毒物?”孟扶煦只不过是在挣扎。
“暂时还没有。”齐月章道:“甚至连那个小内侍的症状也寻不到具体因由,医官怀疑是某种不太烈性的毒物,只不过是因为一次性热服了太多,再加上他落水体虚后才激了出来,如若不然的话……
他的话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彼此都心知肚明。
如若不然的话,就是如李昉这般被齿痛掩盖掉的一些不适。
谋害一国之君,今夜的事远没有停止,吴司药为何要行此举?可是有人指使她?
孟扶煦心里飞快掠过一个人,她的身子一直都是吴司药看顾,后又提拔了吴司药,可谓有恩有情,而她相比起无亲无故,只有一身寄于宫中的吴司药而言,又更有充分的,想要杀李昉的理由——李冠冰。
孟扶煦悚然一惊,但抑住了所有的表情和动作,她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没有人会看到她心里所想,可一抬眸却是对上了齐月章的目光。
“此事能否交给尚宫局来查?”孟扶煦喉咙中那团梗阻的药气一直下不去,她强行去咽反而好似作呕,齐月章想要替她顺气,只一掌伸过去就被她攀住,孟扶煦知道她这一问可笑,不等齐月章作答就又问,“你今夜是否要在御前?”
“我将潜之叫回来值夜了,”齐月章叹息道:“扶煦,你回去歇吧。”
孟扶煦怎么能离开?怎么能合上眼装作不知情?
齐月章势必要连根拔起,这事死的必定不止是吴司药一个人,整个尚食局都不知能保下多少来人,其他五局也要受牵连。
“那我也说不上全无嫌疑。”孟扶煦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齐月章立刻道:“如何说这样的话?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又怎会不知?你心里绝无替父报仇之意,对孟氏其他族人的愧疚也已经在通过其他方式弥补,你一心想着稳固女官之制,朝局越稳当越好,纵然也会在心里盘算着皇位更迭时要如何进一步攫取权柄,但也不是现在,威势不足,自视过高非要搅弄风云,只会被撕烂。而且这一点不只你看得明白,林尚宫、郑尚仪、秦尚功她们又何尝不清楚?安稳固权乃是女官们上下共识。”
孟扶煦的心思被他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以至于她难得语滞,喉头也哽咽。
“我,我不是在用自己要挟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比我还煎熬惊惧,”齐月章连声道:“倘若吴司药没有畏罪自杀,清清楚楚说出个背后指使的人来,说不定还能少些牵连,可她这样死了,却是遗祸更多。”
孟扶煦听得这话,神色未变,可她搭在齐月章掌上的手却是愈发冰凉。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想起那夜宫禁被破,杨皇后被杀,多少女官也陨命,剩下的女官女使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多少人是拼着才学能耐和谨小慎微慢慢熬过来的,一步步将女官之制从废墟里重新扶了起来,眼看就要有些成效,明年还有新人遴选,此事一出,要全无用了。
孟扶煦早该觉察的啊。
她看见李冠冰被病痛折磨着,怎么就没想到痛苦可以酿出恨意来?
李冠冰怎么能不恨?毒坏了她身子的人,害死了她父母的人,毁了她尊贵的人,难道就因为给了她一席苟延残喘的床榻,她就要感恩戴德了吗?
孟扶煦觉察不到吗?她早该觉察的啊。
可那是她亲手教了十年的小女孩啊,从开蒙到及笈,从握笔到读史,教她辨别忠奸是非。
她还记得李冠冰问她,忠奸要怎么分辨。
孟扶煦的回答是,“忠臣为国,奸臣为已。”
小小的李冠冰说:“那我做忠臣,我要为国。”
孟扶煦也是这么盼望她的,盼着她吞下苦楚,吞下怨恨,这皇宫里过完这辈子就算了。
但李冠冰不愿意,孟扶煦又能怪她吗?
孟扶煦又想起李冠冰大一些的时候,某天她从先帝宫中出来,因为先帝的病情而忧心忡忡,她宽慰了几句,李冠冰却笑,道:“先生,父皇说女官之制是好事,越是完备,越是妥当,越让底下百姓晓得女子读书明理也有好处,甚至是可以为国效力的。父皇说他日后让我开府设官,先生来做我的官好不好?”
命运说,“不好。”
李冠冰没有开府设官,孟扶煦没有做她的官,甚至连她夸过的女官之制也摇摇欲坠,比之那夜更是要遭受致命一击。
孟扶煦想去见李冠冰,想要赶在事态愈发不可挽救之前尽力做些什么,可她又不敢提及,担心会弄巧成拙,反而让齐月章想到李冠冰这个人,想到她与吴司药往来密切,想到她最有可疑。
司酝司的院子被清扫了出来,孟扶煦不愿走,就被齐月章安顿在这间酒香浓浓的院子里。
透过镂空的花窗,孟扶煦看见在尚食局里往来的是两路人。
一是齐月章携留守太医署的医官及内侍卫,还有飞骑和李昉的心腹内侍。
此事当然不能走漏风声,所以整个皇城都已经被锁闭了,更别提内庭。
这样的话,小女史是怎么出去传的消息?孟扶煦又能这样顺顺利利进入?且甫一见面时,齐月章是意外孟扶煦的到来的。
她看着墙外走过的那人,开口道:“来尚。”
来尚脚步一顿,转身朝她走来。
孟扶煦没有问来尚为什么故意放她进来,而是道:“你可有去看过公主?公主近日都在吃药膳,吴司药居心叵测,眼下又畏罪自裁,知晓了这个消息,不知会不会惊着她?”
“藏名斋有人值守,尚宫若想去抚慰公主,我可让人送您去。”来尚声音喑哑,目光滞重。
孟扶煦有些拿不住她的意思,瞧着不远处几个内侍,低声开口试探道:“藏名斋里有个叫吴九的内侍。我有些疑心他,因着公主病体难支,待底下人也松懈,他就在宫里游走着,近来时不时还上郭嫔那去。郭嫔近日炙手可热,多的是人盼长进,纷纷投效了她。这样的事也不少,可别人能见到郭嫔的大宫女,被打发一句就不错了,偏偏就他总能待得久一些。我猜度着……
“他就是昌益的人。”来尚干脆道。
孟扶煦立刻道:“你既知道,可去查他了?他大有嫌疑,切莫因他而牵连了公主。”
如果此事能按死在吴九,在昌益公主的身上,那不论是女官还是万寿公主就都能保下了。
可来尚仍是面无表情的,她垂了垂眼又复抬起,道:“可不是他。”
“你,”孟扶煦实在不明白来尚是什么心思了,非要在此刻高风亮节?心绪起伏使她也不免蹙了蹙眉,“你如何肯定?”
“他试图引诱纪小娘子,被潜之一刀阉了,这之后他养伤,他进宫,潜之都知道,就是他让我盯着吴九的。昌益公主的耳目太多,有这么一个暴露又不自知的在内宫里晃荡着,也叫我们省心些。”
来尚俯下身,影子透过花窗,模模糊糊映在孟扶煦脚边。
“我原就是这么想着,所以懈怠了,叫李冠冰耍了好一个障眼法,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沟通吴司药给圣人下毒。”
来尚咬牙切齿说着,可孟扶煦侧眸一瞧,竟见她红了眼睛。
“事已至此,那你派人给我递消息做什么?何必扰我一夜清梦,难道就为了让我亲眼看着她死吗?!”孟扶煦的声音又低又切,她缓了缓气,又说:“此事你可告诉齐月章了?”
来尚垂下眼,道:“就算夫人你央求了郎主,他肯放过,可潜之不会肯,他一定会替陛下料理了公主,吴九的行事我与他说得很清楚,他不会信我临时编造。”
“庄亦扬见过冠冰吗?”孟扶煦问,除了悯柔威逼李冠冰出宫去参加云华公主的入道仪式那一次,李冠冰鲜有露面的。
来尚一愣,道:“没有,郎主也没有。”
孟扶煦一言不发转身离去,来尚抬眸一望,正见齐月章来寻她了。
来尚有些心虚地垂了垂眼,没入阴影中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邀约 ‘真是夫妇
一夜北风紧。
庄亦扬、孟扶煦所在的皇宫是这样, 纪永年在的纪府也是如此。
昨夜韦道平生下了一个女儿,纪永年是守着听了母女平安的消息才回来的,可能是太高兴了, 外头风风雪雪的响动又没停过, 叫纪永年没能睡多久, 在家中就更娇懒些, 头发没梳就跑去卢雅竹院里,要吃她的小灶。
“眼下看来, 也亏得是嫁了庄家,不讲究规矩的,才能由着你隔三岔五就回来住。”卢雅竹给她置了饭菜, 一面看着她吃,一面给她梳头发。
“昨个是他让我回来住的呀。”纪永年吃着看松软温烫的牛乳糕, 转身对卢雅竹道:“今儿我就回去了。”
卢雅竹抓着她厚厚一把头发,道:“潜之今儿回来, 你记得给他炖些补品,虽是年轻, 可也值了两日一夜呢。”
“吃上两盘子肉就能补回来了,”纪永年瞄到卢雅竹嗔怪的表情,又道:“知道了,炖一锅,叫他早也吃晚也吃。”
卢雅竹斟酌着给她挑穿戴的首饰, 道:“年纪轻轻的, 也用不上这么补, 倒是要给你三嫂嫂炖些好补品。”
“这个时辰三嫂嫂该醒了吧,我要去看看她,也看看小娃娃。”纪永年歪头在红鹊捧着的镜子里照了照, 满意地起身回琼瑰阁换衣裳,冬喜跟了几步就被卢雅竹召到跟前,旁敲侧击问了几句她和庄亦扬的房中事。
可偏偏,今日跟来的是冬喜,在这方面不大顶用。
卢雅竹点了她的鼻子一下,道:“回去叫春宜来见我。”
冬喜摸摸鼻子,不明所以地道:“是。”
纪臻昨夜刚刚得女,今日又不是常朝,去太常寺点了个卯就偷偷溜回来看女儿了。
这么点大的孩子自然是吃了睡睡了吃,又被韦道平赶了回去。
产妇的屋里暖乎乎的,还有股子香香的奶味,纪永年陪着韦道平说话,不一会儿,林惠音和小二娘也来了,又过了一会子,黄萤娘也来了。
仆妇给她端了个绣墩,她一时没看着,撩着帘张望着,看看韦道平又看看纪永年。
“嫂嫂,你坐呀。”林惠音道。
黄萤娘这才坐下,对韦道平嘘寒问暖了几句,又对纪永年道:“永年今儿有事吗?”
纪永年回了庄家自有事情要料理,但闲在娘家肯定是没什么事。
“大嫂嫂有什么事儿吗?”纪永年问。
黄萤娘陪笑道:“云华公主府上来人,说今儿雪后初晴,想邀着你和颖初一道组个雅集玩。”
纪永年玩着腰间的玉环,道:“大嫂嫂,这我就不去了。”
“离得不远的,就在安兴坊的葡萄园里。”黄萤娘也知道纪永年不想去,低声哀求道:“说是云华公主府上请的,原本还要去庄家邀你的,晓得你在娘家就省了趟走。这些天来,颖初是头一回同我开了口,说自己想去,只是我怕你大哥哥不高兴,若是晓得你也去了,能看着她一点,他回来也就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纪永年还是不想去,神情干脆就表露出来了。
“永年呐,来人是位尚仪,就是原先你将军府上那位,实在不好打发了,若是寻常仆妇,我也就直接回了,干脆就不叫颖初知道了。”
“范尚仪?”黄萤娘听她问,还以为是要答应,于是欣喜点点头,但纪永年仍是摇头道:“大嫂嫂,颖初同云华公主往后就是姑嫂,她去是正理,我还是不去了。”
“说是云华公主府上,但我听话音似乎是裴家娘子起的头。”黄萤娘道:“你冬至的时候不是还见了裴家的小娘子吗?不是还同孟娘子一道去裴家的别院做客了吗?”
林惠音忍不住道:“大嫂,虽说是裴家小娘子攒局,那颖初可愿意与永年同去?可别叫旁人看了笑话。”
“她不会,她不敢。”黄萤娘又看了纪永年,恳切道:“她,她真不敢了。”
除了纪颖初自己的贴身婢女外,这府里其他人她连半个也使唤不动,这一回要来的不是范尚仪,纪颖初也出不了自己的院子。
她盘算着等年后就出嫁做王妃,心里自有一股傲气过去,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心里渐渐也惦念起更实际的东西,仪式、体面、嫁妆、聘礼。
定亲的各项仪式草草而过,体面半分不见,嫁妆只字未提,聘礼了无音讯。
纪颖初梗着脖子觉得自己没低头,可对着来瞧自己的黄萤娘,到底还是和缓了态度,给了几分好脸色。
“永年。”黄萤娘期盼地看着纪永年,她没办法,只得起身道:“我同娘说一声去,就算是去,若是变了天,我也要早些回去的。”
“这是当然,这是当然。”黄萤娘忙道。
纪永年都没换衣裳,只是添了几样首饰就出了门,瞧见纪颖初早就在廊上等她了。
她穿得华丽,扮得也好,闷在屋里这么些个月,她瘦了些又白了几分,眼皮褶子都深了几分,瞧着比从前要漂亮些,但好像又老了几岁。
纪颖初看着纪永年朝她走来,心想着眼下该是谁对谁行礼?论辈分她是晚辈,论身份,她与李谆已经定亲了,就算还没有正式过门,那总也……
纪永年迎面而来,扫了她一眼,道:“走吧。”
说罢就朝外走去,径直上了自己的马车。
纪颖初真不明白家里人是怎么想的,生气也要有个限度,曾祖父年岁大了,安安稳稳退下来难道不好吗?既有脸面又有清净,他难道还要死在这宰辅的位置上不成?她到底是做了王妃,日后也会回报纪家,哪里就做出这样一副划清界限的样子来,划得干净吗?她毕竟是姓纪的。
纪颖初坐在马车里生着闷气,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时候才能在家人前头扬眉吐气。
她在家里关了许久,这一回还是在范尚仪的执意要求,以及纪永年的陪同下才能出来,与其说是陪同,倒不如说是监视,纪颖初心里真是不舒服。
她撩开车帘看了看,见纪永年的马车在前头,心里又是一阵不痛快,道:“这道是只容得下一辆马车吗?”
玉阶在设计羞辱柳文照的那件事后就不在纪颖初身边服侍了,还有一个玉檐因为跟着纪颖初出去见李谆,过后也被打发到庄子上去了,今日跟出来的就只有玉阑一个。
纪颖初发话之后半天没等到玉阑出声,又气又要稳住气势,道:“赶上去啊!”
马车辗转的响动离得近了,纪永年回了回神,瞧见自己食指指甲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削起了一片,她下意识去撕,一不小心撕得过了,指甲薄厚不均,歪歪斜斜的。
冬喜忙寻了剪子来,小心翼翼握住纪永年的指尖替她绞平指甲,正此时马车却是突得一顿,冬喜手里拿着剪子就朝纪永年扑过去,下意识用手裹了剪子尖。
“哥!你怎么赶车的!”冬喜气道。
“你手怎么样?”纪永年忙去看冬喜的手,还好怕没有戳破。
冬喜气鼓鼓撩开车帘看了一眼,正想骂她哥哥,瞧了眼赶到前头的马车,叫道:“晓得你憋得狠了!倒也不必急成这样!真没见过这样不识好歹的!撞了南墙还傻兮兮昏头昏脑去捉冒出来的金星呢!”
纪颖初听得冬喜这通骂,耳根子热辣辣的,玉阑也低下头去,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白白被个下人给骂了!
冬喜尤不解恨,将剪子一拍,将帘子一甩,忙挨过去看纪永年的指甲。
“没事,没伤到。”纪永年已经后悔陪纪颖初一起去赴约了,只是那葡萄园也到跟前了,纪颖初赶在她前头就是为了先下车的。
纪永年下了马车,就见范尚仪扶着纪颖初笑容恭敬地对她说着什么,纪颖初大概听得很舒服,整个人都挺拔了不少,朝纪永年望来时还笑着,一副亲亲爱爱,和和睦睦的样子。
范尚仪这两幅面孔,纪永年还真是头一回见,她抬步走进了葡萄园,瞧见裴家几位娘子和云华公主果然都在,其中裴家小娘子同庄乔一般大,一见她就提裙跑了过来,将手里抓着的糖块塞给她,有些期盼地问:“纪夫人,阿乔没来吗?”
“我打纪家过来的,没带上阿乔,下回领了她同你一块玩。”纪永年心情略好了一点,被裴小娘子牵着走向亭中的云华公主和其他几位笑望过来的裴娘子。
纪永年同云华公主见了礼,云华公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道:“纪夫人不必拘束,我们今日不过制些花笺来玩,随意些。”
纪永年瞧瞧这长案上各种云母、碎玉、宝石粉屑、颜料、金箔、银箔等等装饰材料,还有干花、纸浆的等等。
“东西倒是都全,只是今儿这太阳半阴不晴的,只怕晒不干。”裴三娘子好像有些没睡好,懒洋洋筛罗自己的纸浆。
‘不是裴家娘子张罗的这事吗?’纪永年有些奇怪,不过裴家娘子她的确不是第一次见了,此时说说笑笑也是舒心的,反正纪颖初坐在云华公主身边,似乎也没能与公主说上什么话。
纪永年做了三四片花笺,晾在竹篾上等干时仆妇又端上茶水点心,纪永年瞧着纪颖初一味吃着点心喝着茶,她同裴家小娘子不熟悉,偶尔插上一句嘴,人家也没冷落她,只是没法子一来一往的聊起天来。
纪永年听她几次想要同云华公主攀谈,公主虽说姿态傲慢,但也递了话头,可纪颖初也不会捧着人说话,一时半刻学也来不及了,言语拙劣得很。
纪家从没让她在外头委屈过,她也只会窝里横。
纪永年转首去看亭外的风景,眼见天暗下去,日头阴下来,风声四起,她想去接庄亦扬回家了。
听纪永年要告辞,裴家几位娘子也要离去,只奈何云华公主还稳坐不动,她们也只能再多陪一会,还说等花笺干了会给纪永年送去。
“那就有劳了。”纪永年顿了顿,想起黄萤娘的嘱托,就看了纪颖初一眼。
“颖初再留上一会,陪我说说话吧。”云华公主侧首看向纪颖初,做作出一副很满意的神色来。
“天色有些不对,往后她同公主有的是时日畅谈,不差这一时半刻的。”纪永年心下觉得古怪,更不可能让纪颖初留下,道:“颖初。”
纪永年还真没有在纪颖初跟前摆过长辈架子,此刻这势做出来,叫纪颖初不快的同时又有些别扭的心安。
纪家人还是管她的。
纪颖初站起身,有些情不愿地同云华公主告辞,跟在纪永年身后离了园子,范尚仪也跟着送了出来。
引路的仆妇道:“贵人往这边来,马车停在侧院。”
纪永年还没开口,就听冬喜说:“那赶到前头去。”
没道理要纪永年迁就,去停车马的牲口院里。
纪颖初犹豫着瞧了瞧身后的范尚仪,道:“姑姑也该谦逊些。”
纪永年扫她一眼,道:“你是为了有个机会展示谦逊,所以才做王妃的吗?脑子不清楚也就算了,连自己的初心都忘了?”
纪颖初被她说得面皮都要烫掉下来了,只听身后范尚仪忽开口道:“我忘了,云华公主给纪小娘子你备了礼的,同我去取吧。”
纪颖初正要答应,一眼看见纪永年的表情,暗自嘀咕着,‘真是夫妇一体,怎么跟她家将军一个样了。’
她抿了抿唇轻道:“玉阑,去。”
范尚仪正要开口,看纪颖初面色窘迫,看向纪永年的目光很是不满,她又闭了嘴,快步走到她们身前为她们引路,同时对纪颖初说些闲话,诸如正院的位置尊贵,谢氏住的院子如何冷僻,还有屋里的布置,都是李谆照着她的喜好做了更改,听得纪颖初粉面含臊,人都亮了几分。
纪颖初跟着范尚仪不知不觉就走进了前院,忽觉纪永年脚步微顿,不由侧眸看了看她,心头情热也是一冷,道:“姑姑这不是紧着要回去吗?怎么不走了?”
纪永年蹙了蹙眉,道:“还不开门吗?”
纪颖初这才发现前院里空无一人,而大门紧闭,随即听见几声近在咫尺的闷声叫喊,纪颖初惊恐地回首看来,就见纪永年和冬喜被几个不知从哪扑出来的壮实仆妇死死捂住口鼻,才挣扎了两下,就昏死了过去。
“你,你们做什么?!”纪颖初大为震悚,呼吸都哽住了,身侧有人搂住了她,她猛地一抖,惶然地看过去,就见范尚仪对自己笑道:“王妃,莫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踯躅 “娘,娘错
纪颖初自己把自己当作王妃许久了,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她,可眼下这状况,这声‘王妃’叫她害怕。
纪颖初看着几个仆妇将冬喜和纪永年扛走, 哑巴似的伸手空抓了两下, 要不是被范尚仪架着, 她只怕要瘫软在地。
“王妃, 莫怕,此事与你不相干的, 你回纪家去时,同她们说纪永年回了庄府,再对庄家说, 纪永年还要在纪府多住一夜,只要这一夜。”范尚仪紧紧抓着纪颖初的胳膊, 让她站得住。
纪颖初仍然不明所以,颤声道:“为, 为什么?是,是殿下他, 非要我小姑姑?”
“王妃糊涂了,”范尚仪有些鄙夷她心中还是情情爱爱,但又更放心了几分,道:“是殿下今夜有大事要做,要了这纪氏去做个筹码, 她自小便欺您压您, 如今叫她给王妃您做个垫脚石, 也是她的福分。”
纪颖初眸中两行泪留下,她狼狈地用手擦拭着,喃喃道:“尚仪不要骗我, 是不是殿下他心里还有纪永年?”
范尚仪近乎嗤笑,道:“没有这样的事,您才是陛下苦心求到的人啊,往后的尊容富贵享之不尽用之不竭。”
纪颖初短促地吸着气,看着纪永年消失在拐角,范尚仪还在她耳边轻声细语。
“到时候您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皇后。”
她的喉咙里好像含着一口粘稠的痰,纪颖初觉得她说‘皇后’两个字的时候,这口痰似乎都要被她呵出来了。
纪颖初有些明白,又不敢置信,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惊愕之中,以至于整个脑子其实都是空白的。
“殿下他,他今夜是,是要?”
范尚仪用一盏微苦的安神茶堵住了她的口,纪颖初小口小口啜饮着,只听范尚仪道:“娘子不要多问,您与殿下夫妻一体,他的尊荣就是您的体面。明日,只待明日,莫说家中长辈哥嫂,就连纪相都要看您的脸色,仰仗您的光了。”
这大概是纪颖初会幻想到的将来,最好最完美最令她扬眉吐气的一种。
她定了定心神,抽出帕子,小心翼翼擦了擦泪,转眸看范尚仪,轻道:“可是尚仪,殿下他到底……
“王妃不要多问。”范尚仪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炯炯有神。
纪颖初咬着帕角又问:“那,我小姑姑,不会有事吧。”
“没事,”范尚仪替纪颖初撩开一缕头发,宽慰道:“殿下总要看在您的份上,给她几分余地的。”
纪颖初的眼皮都在抽搐,逼得她伸手去按才止住,她捂着脸,道:“尚仪可不要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呢?”范尚仪打量着她。
“我是说,”纪颖初拿下帕子,说:“殿下真不是要我小姑姑,这个人?”
“真是傻丫头。”范尚仪神色一松,摸了摸纪颖初的脸蛋,笑道:“当然不是!殿下哪里还看得上她呢!”
纪颖初点了点头,满脸的不知所措的,她听着范尚仪说着过了今日,往后日子多么美好,要她务必沉得住气,稳得住心神。
“好。”纪颖初愣愣地应了,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于是翻了翻袖子摸出一枚铜镜来照自己的妆容。
玉阑回来时就见此处只有纪颖初一个,不由凑过来轻声问:“小娘子,三房的娘子呢?”
“回她夫家去了。”纪颖初对着镜子整理着睫毛上黏到的一缕毛丝,看着镜中的自己,轻道:“她哪还等我啊?”
玉阑自然也不再问了,只是瞧着纪颖初泛红的眼圈有些起疑。
“小娘子记住我说的话了?”范尚仪瞧着她将小铜镜收回袖子,回忆着方才的说辞,片刻后郑重点了点头。
范尚仪满意笑道:“那咱们走吧。”
纪颖初由范尚仪搀扶着走出去,可等大门一开,赫然就见一个抱着刀的女娘骑马在门外绕着纪颖初的马车打量着纪家的家徽纹,目光一扫,只见到纪颖初而没见纪永年,就开口问:“我家夫人呢?”
纪颖初叫她吓住了,被范尚仪掐了一把才道:“你,你是庄家府上的武婢?”
来人正是槐米,她点点头。
“小姑姑嫌无聊,提早走了一步回了,”纪颖初垂了垂眼,小声问:“你可有什么事?”
槐米刚从纪家得了纪永年在这的消息,没想到又错过了,便问:“夫人今夜还住家中?”
纪颖初勉强点点头。
“也好,我本就是来递一句话,将军今日仍有夜值。”槐米道。
“噢,”纪颖初忙道:“那我回去告诉她就成了。”
“那就有劳小娘子了。”槐米知道纪颖初的身份,自然不疑有他,勒马返身走了。
范尚仪见她走远,这才松开钳着纪颖初的手,笑道:“小娘子进退有度,风范十足。”
玉阑在旁听得奇怪,方才不是说纪永年回了庄家,怎么眼下又说回了纪家。
而且这女官怎么这么会拍马屁,只是几句应答罢了,还能这样夸奖,
“那我就先回去了。”纪颖初大松一口气,羞声道:“尚仪替我问殿下安。”
“好。”范尚仪拍拍纪颖初的手,看着她走上马车,看着马车驶离。
她转身回了院中,快步朝一处冷僻的院子走去。
纪永年和冬喜被迷药弄晕,又被塞口捆缚,随即又抬上了一辆低调的马车,驶出了这葡萄园。
纪颖初坐在马车里,一言不发的,只听玉阑小心翼翼地问:“小娘子,三娘子到底是回家去了,还是回庄家去了?”
她蹙了蹙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玉阑见状以为她是叫纪永年撇下了所以不开心,胡乱做了一番猜测,又小声道:“三娘子是不是赶着要去接将军下值呐?接了将军再回咱们府上小住?可是这样?外头下雪了,她可能也是担忧将军受冻,所以急急走了,只不过也是扑个空嘛。”
天色渐暗,白日里停了的雪又下了起来,玉阑还是不见纪颖初说话,只是木头人一般,玉阑就撩开车帘看了看,见一片片雪花落下。
过了一会,她又捧着礼物嘟囔道:“大冬天的,云华公主就给了匹月白的绸缎,看起来白惨惨的。”
纪颖初的眼珠动了动,看向她膝头的礼物。
玉阑会意,解开包袱。
纪颖初就见到一匹素锦暗纹的锦缎,不是她喜欢的,也不是云华公主喜欢的,随随便便挑出来打发人的。
纪颖初攥着帕子移开了目光,斥道:“你给我闭嘴!你的话未免也太多了!”
玉阑一惊,咬着唇不敢再言语。
与此同时,庄府。
“夫人今日还住在纪家?”春宜一抬手,示意灶上的晚膳都停了,纪永年和庄亦扬都不在家,做了饭菜给谁吃?
“是,那纪小娘子是这么说的。”槐米被塞了一杯热茶,没顾得上喝先道:“想是一块出去玩,又干脆一块回家了。”
“你没有瞧见夫人,冬喜也没见到?”春宜又问。
槐米握着茶杯点点头,道:“纪小娘子说,她们早一步回了纪家。”
“这意思是说,夫人撇她独一个在那?还是云华公主邀的她们?”春宜总觉得有些古怪,撩着门帐看了看夜雪,看着廊下的灯笼灭了一盏,几个小丫鬟正在挑灯换下来。
灯火蒙昧间,她心里忽然想起那夜在云华公主府的偏院里,李谆说的一句话。
“叫庄家人以为你回娘家去了,叫娘家人以为你回庄家去了,这一夜,你我也就自由了。”
春宜不知怎得久打了个颤,捂着心转过身道:“不成,我心里不安,槐米,你快些去纪家一趟,要亲眼瞧见了夫人在那才算。”
槐米放下茶杯就跑出去了,在雪地里刮起一阵凛冽纷乱的旋风。
夜色茫茫。
车门开推开一点,寒风就钻了进来,玉阑还没从坐箱里拿出伞,就见纪颖初直接就走了下去。
“小娘子,仔细冻着呀。”玉阑抱着伞拿着礼物急忙追去,却见纪颖初已经走进了大门,然后站在庭中踯躅不前。
纪永年今日走时就说了要直接回庄家的,眼下没跟着纪颖初一起回来,众人总也以为她回庄家去了。
玉阑心中虽有些奇怪,但总想着纪永年没回纪家那总在庄家,只一心侍奉主子,高高举了伞给纪颖初遮雪。
“小娘子,大房往这边呀。”玉阑看着立在雪中的纪颖初,见她转眸看了过来,神色怔怔的。
“这边。”玉阑再三示意,搀着纪颖初走到廊上去,黄萤娘早在翘首以盼,晓得她回来了,在屋里也等不住,匆匆来了想问她情况。
“永年没同你一起回来?她回庄家去了?”
纪颖初百抓挠心的,看见黄萤娘更加心烦,转眸看向廊外落雪,道:“她早就坐不住,何必叫她陪我一起去。”
“给你耶耶一个交代罢了。”黄萤娘走到她身边又小声问:“公主待你怎么样?没有为难你吧?”
“公主好端端怎么会为难我?你别听了永年胡说,瞎想一通,自己吓自己。”纪颖初只不看她,越过她往院里去,脚步却出奇慢。
“嫁人都是这样的,天家也逃不过,长辈姑嫂要是不好相处,举步维艰。”黄萤娘感慨着,想到自己嫁入纪家后的种种境遇,照实了说,许多烦恼只是自扰,“咱们家算是宽和的了,你要嫁入天家,我只怕你受委屈。”
“咱家这样好,从前不见你提,从前不是总拱着我嫁给二殿下?一定要嫁的比纪永年好,如今我自己都做成了,你又一盆一盆冷水浇个没完了!”纪颖初心头涌起一股惶恐的暴怒来,转身呵斥道。
黄萤娘被纪颖初斥得一愣,手足无措地站着。
纪颖初最恨她这个样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唯唯诺诺又没个清楚脑筋,从前跟着邹氏说东说西,看家里谁人都不顺眼,恨起来咬牙切齿地骂,哀起来夜半坐她床头抹眼泪,现在爱回了纪瞻,又说纪家难得好。
“娘,娘错了。”黄萤娘的声音小,支支吾吾的,又急急忙忙追在纪颖初身后,说:“是娘不对,娘,不该那样教你的。我,眼界太窄,只看得到这一亩三分地的,有些事是听你耶耶说了才懂的。但有一样事娘真的懂,二殿下待你,实在,实在怜惜太少,可现在说也迟了,你在家中没多少时日了,娘求你,去同你太翁翁认错,去同你翁翁服软,你到底还姓纪,除了纪家还有谁能替你撑腰?离了纪家,二殿下只会看轻了你。你,你哪怕是为自己多留一条路也好,不要一门心思就信了殿下的话。看人不能听他说什么,要看他怎么做?”
黄萤娘絮絮叨叨地说着,都是纪颖初不愿意听的,但却不知怎的站住脚,嚅了嚅唇,“迹里察心。”
李谆的心,纪永年的心。
纪颖初想起自己挑灯津津有味偷看卷宗的那些夜晚,想到自己曾经的一点感悟,但怎么一下就被情情爱爱都淹没殆尽了?
纪颖初低下头,转身越过黄萤娘,却又一走一踯躅。
“初儿?你去哪里?”黄萤娘不解地跟着她,“这天寒地冻的,你往哪里去?”
黄萤娘从玉阑手里拿了伞,替她撑着,“我儿?你说句话呀?你怎么了?”
纪颖初心里纠结万分,一把握住黄萤娘的伞想要回屋去,身体却又动弹不得,僵了片刻后,还是一低头,朝正院的方向撞去。
“你,你这是要去哪?去你太翁翁院里?”黄萤娘有些欣慰,又道:“明日吧,这样的天气,他们二老烘久了热炭,定然要犯些困的。”
正此时,她们二人行到廊上,就见西边的侧门这个时辰了竟然还开着,一仆妇引着一位马缰绳都还没搁下的女娘匆匆行过,直往纪均定院里去了。
纪颖初看着她们二人,提裙快跑了两步,又见回廊那头,纪宗珏和卢雅竹竟是在飞奔,两个婢女在身后拿着斗篷追。
“纪颖初!”
纪颖初站住脚,往后连连踱了两步,就见红鹊匆匆上来为卢雅竹裹上斗篷,而她双眼通红,步步朝她逼来。
“我永年呢!?”
纪颖初感到天崩地裂,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夹城道 “说不定已
纪永年觉得很不舒服, 浑身都痛,呼吸不畅,动弹不得, 醒了却又睁不开眼, 只听见耳边马蹄急急, 她整个人都在颠簸, 彷佛在受车裂之刑。
不知是在这种痛苦诡异的感受中挣扎了多久,纪永年终于睁开眼, 看见自己坐在一匹披甲的黑马上,周围全部是披甲执枪的兵马,将莹白的积雪践踏得污秽。
‘宫墙?我, 我这是在宫里?’
道路两旁的砖墙在夜色和白雪的映照中,像是两笔肮脏又令人作呕的墨痕, 她脑中还是混沌一片,只依稀记得纪颖初惊愕的表情和冬喜的惊呼。
‘冬喜, 冬喜。’纪永年下意识想要叫,却发现自己嘴里塞东西, 浑身被绳索捆绕着,还被一个人捆在身前。
纪永年抬起眼,但被兜帽长长的狐绒挡住了视线,她一时看不见这个人是谁,只看见两侧高墙如黑色巨刃, 她能看到的夜空就像一道细长而深可见骨的伤口。
而雪就从那条缝隙里落下来, 碎密的像是天在筛着骨粉, 一粒一粒在她脸上融成一片一片。
马背颠簸,纪永年的后脑不住撞在挟持者的铁甲上。
忽然,兜帽被人拨开。
一张故作怡然的面孔俯了下来, 像是一条三角脑袋的剧毒蛇,正边吐信边滴着毒液看她,鳞片耸立,剐着她的皮肉。
李谆在纪永年的额发上亲了亲,身上的甲片箍勾住她的头发,拽得她极疼。
纪永年躲开他的触碰,通身战栗着。
她从没觉得这么恶心过,简直想要翻下马去,寻一捧干净的雪好好搓洗,可是她丝毫不能动,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永年,”李谆的声音近在耳畔,却又显得很飘渺,“我今夜带你来见庄亦扬,我同他做个了断,你也同他做个了断,好不好?”
‘疯了,李谆疯了。’纪永年努力使自己的脑袋清明一些,但因为迷药的残留,始终还是有些混沌,‘就因为潜之夜值了一回,所以他就要逼宫了?不,不,他早就预备着了,只是提前了?如果依着他的计划,那么,那么应当是等兄长离了自己的大军,上京途中时说不定要遭了他的埋伏,又或者,再缓一些的阴损招数,使人挑唆着留在地方上的大军闹出生么事情来,好有由头裁减兵马,削弱庄家势力,助他自己的威势。’
纪永年额上冷汗密布,沿着她的面孔淌下来,又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刺骨寒冷。
‘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突然,侍中为什么让潜之回去夜值,是陛下出了什么事吗?若是陛下出了事,哪怕不是身死而只是圣体不宁,不能理政,大殿下已是中书令,那么耶耶和侍中请旨让大殿下监国实在顺理成章。’
监国者不一定是太子,但紧急时刻,监国往往是即位的前兆。
纪永年觉得李谆是发了疯,所以行这逼宫之事,但在李谆看来,他才是那个被逼得没了办法的人,再不动手,难道也要等兄长先做几年皇帝,然后再从藩地一路求爷爷告奶奶潜回来,卧薪尝胆上几年吗?
不可能了,李诣再优柔寡断,他身边的臣子绝不会再给李谆复刻这条道路的机会,李谆也不是能卧薪尝胆的性子,他是敢为却难忍的。
纪永年眼下就算想得再明白也没用,她受制于人,李谆要用她要挟庄亦扬。
‘不,不。’纪永年不愿这样的事情发生,此事于她怎么样都是一个死,那还不如清清白白干干脆脆的死,早早死了好叫庄亦扬同李谆厮杀个痛快!
纪永年抬起头,艰难分辨自己身在何处。
这宫道太陌生了,没有朱色涂抹,但看砖块石板又的的确确是宫中用的,但道宽窄很多,却又刚好适合行车走马的。
‘这是,这是,夹城道?’纪永年想到纪均定和柳氏去参加昌益公主送行宴时走的是李谆特许的从皇城到城外的捷径,也是一条两边竖墙的夹道。
‘夹城道,夹城道。’纪永年艰难在脑海中思索着所有关于夹城道的消息,却悲哀的发觉自己除非变成一只鸟,否则是没有办法飞出去的。
夹城道在修建之初只有首尾两处出口,后来又添了条岔路是德宗皇帝为了方便还是皇子时的先帝进宫所设,本朝应该已经堵了不用。
‘先帝的皇子府,好像是被拆成几片了,正院夷平,偏院设为道观,园子并入了朗宁公主府。’纪永年微微醒了醒神,又很快委顿,‘可是公主又怎能未卜先知?就算知道,李谆先行一步,占了夹城道,居高临下设个箭阵,这夹城道就要变成千军万马的尸坑了。’
想到这,纪永年心头不禁又冒出希冀来,宫门会否有防备?
前方的黑暗里,出现了一点火光。纪永年屏住呼吸,但很快意识到这点光芒太小了,根本不像是守军点燃的示警火号。
它甚至在有规律的晃动,是个引路的标志。
城门大开,而纪永年如坠深渊。
纪永年看见门里头站着一排人,甲胄整齐,刀未出鞘,为首的大概是个宿卫的中郎将,正冲李谆恭敬点头。
宫城里的夜风吹进了夹道,卷着更密的雪,纪永年甚至看见了宽阔的宫道,远处宫殿的飞檐,一片沉静但马上就要被践踏屠戮的洁白。
“永年,”李谆笑了起来,狠厉地呵驾了一声,马儿疾驰起来,雪花密密麻麻击打在纪永年脸上,她又疼又冷又惧,因绝望而不住颤抖着,却听李谆道:“你这样兴奋,也很为我高兴吧?”
纪永年除了被李谆挟住之外,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点,身体随着马儿的直进急转摇来晃去。
纪永年被捆得像一只角黍,只有手指是活动的,她紧紧抓着马儿的鬃毛,但是战马的鬃毛是剃短过的,她只能揪住一点,马儿只感到些微不适,却不在意。
她摸索着去抠能碰到的任何东西,马鞍,马鞍下用来固定的马肚带,马肚带顾名思义就是从马肚子下面绕过去,两头向上拉,扣环是扣在马鞍两侧下方的皮带扣孔里的。
纪永年使劲撕扯着,但根本无用,马肚带的皮料太结实了,只怕剪子都绞不断。
忽然,前方有箭矢破空声响起,纪永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很快就见墙根处出现了几个胸口中箭的内侍,他们大概是宫道值房里的内侍,纪永年忍不住一直看着这些被弃在雪地里的死人。
“别怕,永年。”李谆钳着她的脸颊,将她掰了回来。
他们进宫来的动静这么大,前头的兵马已经在杀人了,纪永年听见兵戈声四起,已有侍卫出来抵抗了,而宫女内侍们四下奔逃,李谆哪里还怕纪永年叫喊,看着她双眼泪盈盈的,口角边都被布团塞出裂口血迹了,他颇为怜惜地抽掉她嘴里的塞物。
纪永年艰难闭上干涩的口,宫中守卫纵然有能为李谆开门的人,但也有没有被他收买的宿卫军,还有庄亦扬的飞骑,正是为了对付庄亦扬的飞骑,所以李谆才要挟持纪永年的。
今夜若是庄亦扬宿卫,李谆十之八九是歇在延英殿,从夹城道的门口到延英殿就是一里多路程,离得不远了,如果不是遇到了小股夜巡侍卫的抵抗,他们应该快到了。
想到这,纪永年心中求死之意愈发鲜明,她一口咬向李谆的手,狠狠的,要咬碎他的骨头,她死也不要死在他的钳制里。
李谆骤然吃痛,下意识勒马,马儿跑得太快,前蹄高高扬起,两个人都是一仰,纪永年借势歪身摔下马去。
雪夜在她眼前翻转,先是天空,然后是高墙,然后是地面,这叫纪永年忽然想起那个天旋地转的夜,也是天空、山峦、水波、星辰,还有庄亦扬带来的安心感。
而不是,剧痛。
右边的肩膀先着地,撞在冻硬的砖面上,剧痛从肩膀手臂一路炸到指尖,痛得纪永年发不出一丝声音。
纪永年被捆得太结实了,她没法撑、没法抓,只能像一截被扔出去的木头,侥幸地滚过后边追上来的马蹄。
原来她还是好想活命,好想见到庄亦扬的啊。
纪永年先是埋进雪里,鼻腔灌满冰冷的碎雪,后背撞上什么直条的硬物,像是给了她狠狠一杖,然后纪永年又掉了下去,脑袋磕在砖块上,半截身子埋进积雪碎冰里。
纪永年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这是掉进了墙根底下的沟渠里。
“纪永年!把她给我抓回来!死了也要!”
李谆尖利的暴怒吼叫声传来,他当然不会为了抓纪永年而耽误战机,只是派了两个人下马来捉她。
纪永年艰难转了转眼眸,看见三尺开外沟渠上面有石板遮蔽,她想用手撑过去,但是捆得她动不了,她想用脚蹬过去,脚尖抵在渠壁上,但努力了半天,也只挪动了几寸。
马蹄声渐行渐远,而脚步声越来越近。
“阿娘,耶耶。”纪永年喃喃道。
她看着右边高高的朱墙和左边的渠沿,感觉到身下的雪和冰在融化,把她沁得更湿更冷。
水声潺潺,沟渠底部有排水口,雪也好水也好都是有一个去处,只有纪永年无处可逃。
脚步声停了,渠沿出现两个铁甲人,正商量着该怎么把她弄出来,这沟渠有一人多深,得下一个人来。
“说不定已经死了。”
“死了总也不能用枪把她戳上来吧?下去把她举上来。”
两人商量完了,很快跃了一个下来,将手中长枪往渠沿上一放。
纪永年痛得看什么都发虚,甚至都似乎好像出现了幻觉,俯身下来捉她的那个人是黑无常般的影子,连脸孔都糊做一团。
纪永年的世界光也黯淡,声也模糊,但她还是有些害怕的。
她闭了闭眼,但是又觉得这样好没骨气,于是又睁开了眼,可冰雪堆满了她的眼睛。
黑与白的缝隙里,纪永年只听到短促锐利的破空声响起,那个人像是摔了一跤,跌在了她腿边,一动不动。
渠外那人见状警惕狐疑地叫了一声,片刻后也跳了下来。
“诶,你怎么了?”
纪永年感到他谨慎地用脚踢了一下,忽然又吃痛得大叫了一声,似乎摔倒了,随即又是连发的几声响。
纪永年听出来,是弩箭。
弩箭停掉的时候,一片安静。
纪永年指尖微动,戳碰到融水潺潺,冰冷流淌着。
“永年?永年?你还好吗?”
纪永年艰难侧首循声看去,感到声音应该是从渠底几处排水口传出来的,但仍然看不见是谁,只觉得这声音熟悉,只闻到一点沾有药香的风。
作者有话说:
国庆快乐!
第116章 火号 纪永年不知
纪永年短暂地陷入了死寂的黑暗, 却感觉到轻轻的冷风吹在她脸上,似乎是在抓挠她,让她不要睡。
“永年?永年?你醒醒, 我求求你醒一醒。”
那声音在哭, 焦急而虚弱, 听得纪永年好心疼, 她努力地睁开眼,眼角有热热的泪淌过。
“冠冰?冠冰, 我没事。”纪永年伸手想要去摸她,却只摸到冰冷的砖块和冰雪。
“你等我,等我出来。”李冠冰急声道。
“不, 不,不, 不。”纪永年比她更急,全身的痛楚都浮现, 道:“内宫的门不能开,不能开。冠冰, 不要开,不要开。”
“可是,”李冠冰呜咽着,“你,你怎么样?
“我, 我虽然不大好, 但, 不能开门,冠冰,不能开门, 李谆的兵马已经进来了。你最好,最好还要寻些枯木将门横斜抵住。”
纪永年的右肩是最痛的,但手指还能动,所以寻觅着渠底的碎石片,挑挑拣拣选了一片最锋利的,努力割着身上的绳索。
“李谆进来了?他,他要逼宫?刚才,就是他下令抓你?他听起来好像疯了。”
李冠冰贴在内宫墙角的排水口处,模模糊糊能看见纪永年在艰难动作,满脸惨白,唇上却是一片鲜红的血色。
“是,我咬了这畜生。潜之在御前守卫,所以李谆抓了我来要挟他,守夹城道的官兵已经做了叛军。”
纪永年咬牙忍痛终于割开绳索的那一刹那,浑身的血液都涌开了,身上不麻木了,疼痛也就愈发鲜明了,太痛了,痛得她忍不住哭了一声,又死死憋了回去,只是没忍住呕了几口酸水。
纪永年努力把自己撑起来,靠在渠壁上,把双腿从死尸身下拔出来,
“永年,”李冠冰在她挪动自己的过程中一句话都没有说,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哽咽扭曲,“你,受伤了?”
“从马背上掉下来,受了一点。”纪永年很痛,但也终于能好好呼吸一口了,她觉得自己脑袋好像也清明了一点,但所有涌现的念头都混杂交织,问:“冠冰,这个时辰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冷不冷?这里应该,应该是内宫偏处,杂役们的所在吧?内宫也出事了吗?”
李冠冰没有回答,只是问:“永年,你起得来吗?明西门离得不远,西门外有仓房,你去那寻个地方躲起来,若是你夫君没事,你等风平浪静了再出去,若是他,那你也藏好,等看见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你再出去,你同她说,你是我的好友,或者是先生的妹妹,她会都把你送你出去。”
“明西门,是每日由宫外集市供给鲜蔬鲜肉的那个门吧。仓房,冬日仓房一定多炭多油。”纪永年料理各项庶务,虽不用亲自采买,总是知道一些的,但她却说:“这样听来,我好像都不用动弹。若他没事,我也会没事,若他有事,我到头来总是要死的。”
纪永年这话刚说完,就听李冠冰似用什么锐器狠狠凿了一记,道:“嫁了他就把自己的性命系在一处了?!”
“冠冰,抛却夫妻,还有我纪家啊。”纪永年此刻再清醒不过,“大殿下做了中书令,是我耶耶和侍中的扶持,仅此一项,已经难逃。所以,千千万万,不求我活,但求李谆死。”
纪均定是孤儿出身,一生汲汲,争而后立,才有今日。而纪宗琦少时尝困,困而生惧,骨子里也是个贪握权柄的,但纪永年知道,纪宗珏为幼子,长于膏粱,长于书画诗文,其实少了几分长辈的切齿之志。
可纪家不像世家那般有累世之基,风雨摇动时可韬光以待,更何况纪宗珏曾为大皇子师,不得不争,不争则倾。
只是谁也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依着李昉的寿数,总还有个五六年才会渐颓,纪家大概会分家,如此议储总会有一番纷争,纪宗珏就算是败了,绝的也就是自己的仕途,不会把纪家所有人都押上赌桌。
李诣定了太子,将几个皇弟发去就藩,李昉再有个三两年老态,这皇位的交接也就稳固了。
纪永年不知道,她所疑惑的那个变数正在墙那头愧疚啜泣着。
不过就算纪永年知道了也不会怪她,她跟孟扶煦一样懂她。
李冠冰哑声道:“你要做什么?”
“走夹城道这种两头可堵的路实在是一步险棋,说明李谆也是动手太早太着急了,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选,只有这里的守军彻底是他的人,那我要叫别人都来,我要去角楼烧火号。”纪永年攀着墙站起来,看着两具交叠的尸体刚好给她做阶,她笑了一下,道:“冠冰,你帮了我大忙。”
“不,不是,是我,是我。”李冠冰匍匐在宫墙那边,喉头一甜,呕出一滩鲜红炽热的血,她苦涩地笑了一笑,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求活?
吴司药为她的仇恨死了,孟扶煦和六局二十四司所有的女官都被她拖下泥沼,姚儿要替她遮掩身份也不能跟她一起出宫,来尚为她欺友背主,这辈子都心有负累不能安眠,而李冠冰践踏着她们的尸骨就算逃出去了,又还能活多久?
“冠冰?”纪永年不明白李冠冰在说什么,也不明白她此刻怎么会在这里,她只是很担心她,“你身子还好吗?”
“我,我只是想跟你和先生去城外看春花,苑里的花修修剪剪,好没劲。”李冠冰擦干净手,将自己随身带的火折子用帕子裹了,连同弩箭和匕首都拼命拼命塞进排水口给纪永年,“你要小心,不要逞强,要顾惜性命,你,你等我。”
纪永年接过她给的这几样东西,借着月色看见匕首和弩箭上都有被竭力扣掉的残体字,但两处残体字拼在一块,正是‘来’字。
纪永年知道李冠冰今夜处处不对劲,但时间紧迫,没办法再去问了。
她踩在两具被弩箭射死的尸体上,艰难地爬上了沟渠。
两匹马儿还在原地等着主人,纪永年走了过去,下意识摸了摸身上,荷包里有几粒硬物,纪永年掏出来一看,发现是裴小娘子给她的糖块,纪永年把糖块喂给马儿吃,舔掉荷包里的糖屑,然后试探着翻身上了马,往明西门的仓房而去。
明西门离夹城道的城门很近,但纪永年没办法在重重守卫眼皮底下点燃火号,只能用个调虎离山之计去先去烧了仓房,引开了守军再做打算。
守仓房的杂役听到那些响动早跑了大半,但有一个妇人非但没跑,看见她是女娘反而还走了出来。
纪永年看她还有几分眼熟,想是从前内宫的旧人,她放下举着的弩箭,道:“我是冠冰的好友,帮我打开灯油火炭的仓房。”
那妇人也是惊魂未定的样子,飞快帮她开了仓门,眼看着纪永年点燃了这里。
不远处的守卫见到火光四起,又听到有马儿的嘶鸣声,还以为有兵马从明西门进来了,一时间惊慌,又调令了人马又杀气冲天地往这边来。
纪永年则借着火光与浓烟的遮蔽,飞快往角楼跑去。
这里的守卫不是很多,主力大概都随李谆去了,余下的人马也被引开了许多,纪永年藏在墙垛暗影,贴着墙根,把脚步放到最轻,伤臂抱在胸前,尽量不让它晃动。
但登角楼的石阶上还站着一个留守的叛军,纪永年一眼窥见他的身影,惊得缩回夹道拐角。
她看自己手里的弩箭,只有一根箭了。这缭乱的火光,这距离,纪永年没有把握一击即中。
她闭了闭眼,抿紧唇,背贴着凉浸浸的砖墙,用匕首在石墙上轻轻刮擦着,弄出些古怪非人的响动来。
守卫自然警觉,举着刀一步步走了下来。
纪永年其实根本没有看清他的样子,却借着不远处骤然爆烧开的一团烈焰,看到他脖子上,一条血管微微凸起,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啪”地一响,箭矢离槽,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几乎是一道直线,正中那人的咽喉。
他连喊都没喊出来,只发出“嗬”的一声,像是想吸气却吸不进去。纪永年看见他双手抬起来往脖子上抓,刀从腰间滑落,“当啷”一声砸在石阶上。
他整个人顺着石阶滚下去,滚了两级,趴在纪永年脚边不动了。
血慢慢洇开,红的黑的,纪永年分不清,她有些木然地扶着墙一步步往上爬。
角楼上有一方半人高的土台,纪永年支了上去,就看到火膛就在土台正中,膛门是一块厚泥板,纪永年把它挪开,发现里面只有一层薄薄的干羊粪。
这火号好像就没用过,要怎么点燃呢?纪永年把自己的外袄脱下来,张口把存在口中的灯油吐在布料上,然后再掏出火折子,轻轻吹亮引燃。
沾了灯油的袄子烧得猛烈,纪永年把周围一切能点燃的东西都塞了进去。
幸好这火膛就是为了聚烟聚火而设的,纪永年看着火龙从膛口直蹿上土筒,土筒把火拢住,热气和火焰顺着筒壁往上抽,在夜风里拉成一道金红色的长舌,被角楼上的积雪一映,简直灿烂。
纪永年瘫坐在地,觉得很冷。
右臂的血已经把她的衫裙都染透了,除了近处的仓房火光漫天之外,长长的宫城在黑暗中像一条沉睡的龙,宫城外也是暗沉沉的。
纪永年不过眨了一眨眼,就见龙脊上亮了一片鳞片,第二片,第三片,它们次第亮起来,沿着宫城的轮廓铺开。
而宫城外也有动静,好像是有迷途兵马被这火号所引,纪永年听见马蹄声密密麻麻的,从远到近,像潮水在夜里涨上来。
纪永年侧一侧脸,远处延英殿方向的火光就映入了她的眼帘,但那火光只是一层极淡的暗红,像乌紫淤青边缘的那种血色。
“潜之。”纪永年喃喃道。
她听见有气急败坏的脚步声传来,却是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直到尖锐的刀尖抵在她面前,纪永年仰脸看去,就见张张震惊、不可思议的面孔。
“你,你是庄亦扬的夫人?”
不是被李谆带进去要挟庄亦扬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还点燃了火号!
“是,我还是纪家女,”纪永年笑了一笑,说:“我父亲是秘书监纪宗珏,我伯父、祖父是谁,不用我再说了吧?李谆狼子野心,所图必定落空,我劝你们按一按刀,想清楚是否要杀我,要知道,我伯兄的大军还在外,李谆时机不对,必败无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苏合香 四目相对,
“别听她的!带她去见殿下!将她杀在庄亦扬眼前!”
叛军首领犹豫过后, 纪永年还是被扯了起来,一路拽拖下了角楼,可城墙下更是已经打起来了, 纪永年被甩在一角, 看着与叛军厮杀的分明是内宫的侍卫, 为首之人正是来尚!
纪永年想起李冠冰叫她等, 原来等的是来尚。
内宫的侍卫有备而来,既有长枪又有弓箭, 叛军不敌她们,开了角门一连逃滚出去好几个。
来尚追上城楼察看,看见纪永年跌在石阶上, 一把将她抱起。
来尚此刻没有追杀之心,只是一面担心自己在内宫的守卫布置是否稳固, 一面又想着庄亦扬那头能不能转守为攻,只是朝城下一看, 瞬间又张弓呵道:“谁!”
夹城道里竟已有一支潜藏行进的兵马,来尚隐约看见他们都带了挡箭的盾牌和强攻的高墙的钩爪, 顿时警惕起来。
纪永年心有猜想,刚从来尚腰边冒出一双眼往下看,立刻被她一按脑袋。
“夫人!”城下有人大叫,随即一长枪划过,几个到了他们眼前企图混淆黑白蒙混过关的叛军就倒在了地上。
“槐米?”纪永年撑着站起来, 就见下面也亮起了火把, 她看见这是一只杂糅的队伍, 有庄家、韦家和朗宁公主府的兵马,情急之下,他们将留守家宅的兵马都凑了来救纪永年了。
大门很快打开, 大队人马直朝延英殿而去,要给李谆来个东南西北的包抄围攻了。
“夫人,夫人。”槐米一眼看见纪永年半身的血,愧疚难当,“我这就带您,这就带您回家。”
纪永年却不想走,太多她在意的人都在这宫里了。
“纪娘子,你随她去吧。潜之、尚宫都会没事的。”来尚一边劝她一边走下城墙,也是没有功夫耽搁了。
“那她呢?”纪永年撇出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对来尚道:“她在哪里?我来带她走。”
纪永年仍不知李冠冰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不是李谆忽然逼宫,她一切的布置都是为了逃出这宫墙。
这实在是个好机会,但来尚却不知李冠冰在哪里,她只知道李冠冰去而复返,告诉她李谆攻打进来,告诉她纪永年孤身一人非但受了伤还要去烧仓房、点火号。
来尚做了防守的安排,也叮嘱了李冠冰寻个地方躲好,但她就是知道,李冠冰不会乖乖听她的话,她从来都不听她的话。
病痛太沉重,所以她把自己的性命看得很轻,轻飘飘得像是一缕散在风雪里的烟尘。
而此时,宣政殿的殿门已由先头部队撞开了大半,半扇门歪在门框上,铁皮包边被撞木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茬茬的木料。
叛军一下一下地撞着门,破开之后,守军的刀盾手立刻迎了上去,两边绞在一起,甲胄撞着甲胄,刀磕着刀,铁器杀戮的声响密密匝匝。
延英殿其实可算作宣政殿的一处后殿,经过宣政殿前庭通向西侧延英门,过了延英门还有廊庑。
飞骑擅冲锋而非防守,今夜受限于宫门宫墙,所以只能安排守卫一重一重憋着打,李谆知道庄亦扬打得很憋屈,可不论是怎么挑衅,庄亦扬始终没有冲动行事。
‘纪永年,’李谆看着自己虎口处的深深牙印,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烙着他最要命的失算,‘都毁在纪永年身上!’
要是有纪永年在手,庄亦扬就算不让手下兵将犯险,他自己十之八九也会杀出来的,只要他出来,不论是被杀被擒被围被拖延,总会影响士气,此战胜算就大!
眼下这战局似乎是庄亦扬且战且退,而李谆杀气腾腾。
但看双方兵力的折损,飞骑可能死了都不到一成人,而李谆的兵力却是折损过半,原本商量好的援军还久久不至!
他们本该从宫城北的禁军大营直接发兵,将庄亦扬围死在这里,可现在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撞木撞在门扇上的闷响,刀砍在甲上的脆响,人堆里爆出来的喊叫,种种厮杀声明明是从不远处传来的,但因为被雪和夜压着,所以显得压抑,像从地底下往上翻出来的震颤和地狱之音。
齐月章站在延英殿的廊下,听着前头报过来的战况,因有他镇在这里,所以殿里殿外的一切都还有条不紊,宫女内侍们还在烧汤送水,照料伤者。
“所以庄将军的意思是只要李谆没有援兵,那今夜他就必败,接下来就是速胜还是缓胜,顾惜兵力的问题了?”
“侍中说得不错。”
“那你告诉他,李谆的援兵大概是不会来了,但,我估计着韦观要镇着他们,所以也过不来。”
齐月章并不担心庄亦扬这一头会有什么闪失,只是他顾惜的兵力算计却是难为了。
总要有人为这些事情而死,直到死的那一刻才觉出不值来。
“郎主。”
齐月章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传消息的兵已经回去了,他再偏头看去,就见自己的暗卫穿着最不起眼的禁军服饰站在身后,匆匆道:“龙武军已经从西面来了,只是见羽林军去向不对,所以分了一支去拦,神策军起初装作不知情,没觉察,是火号亮了之后,隐瞒不住才派了兵出来的,翰林院留守的卢补阙和另几位翰林也都已经快马去了各处大营。”
他说的分别是韦家、朱家和郭家,朱家已与李谆暗中勾连,韦观有心救驾,但也要去牵制,而郭家更是想要隔岸观火,分出了胜负再选边站。
而李谆虽笼络了一些人,但也有许多人是稀里糊涂的,卢高轩他们此番前去就是为了这些人,免得他们受了蒙蔽,不清不楚就做了叛军。
这些齐月章心中已有估计,只是有一点不明白,问:“李谆不就是从夹城道进来的吗?可火号怎么也是那第一个亮?”
“小人不肯定,但似乎是内宫侍卫们去了。”
齐月章想到孟扶煦,心头不免微微起伏,但很快又有一个好消息到,说有一支援军自后方突袭了李谆的残军,他们虽还负隅顽抗,但胜负已是定了。
延英殿气氛上下一松,甚至有宫婢在小小欢呼。
齐月章侧身想去殿内看一看病榻上的李昉,但心里又没多少意图,反而沿着廊庑去了前殿。
前殿廊上躺着许多伤兵,血迹一路滴答,溅得满地都是,恰好延英殿这两天扣着一大堆太医,所以一个个治伤包扎都没落下。
‘哥哥打弟弟,儿子打老子,杀来杀去,都是他李家的家事。’
齐月章忽然感到一种虚无的荒谬,看着雪地上的鲜红被轻易覆盖,他感到自己所做的一切好像跟这场雪是一样的,都是在粉饰。
一时情绪而已,齐月章抑了抑就转身走回内殿,行了几步,余光瞥见有个小宫女埋头跟在他后侧,他本不在意,但忽然就闻见一股淡淡而萦绕的药香。
是苏合香。
齐月章脚步微微一顿,稍一侧首,更笃定药香就是从后边散过来的。
但怎么会呢?
一个宫女是绝对不可能用上这种贵重的香药,便是后宫嫔妃也要等偶尔的恩赏才能得一点,更何况她似乎已经到了药香入骨,入肌理的地步了。
苏合香乃是贡品,这两年新贡很少,李昉在刚登基时大肆赏过一回库里的存料,齐月章想起自己就有两斛苏合油和一匣子苏合香,香药好像是被来尚要去了,她那时候支支吾吾也不说是为了什么,他也就没细问。
再得赏的就是庄亦扬,还有纪永年。
齐月章缓缓眨了一下眼,停住脚。
‘苏合香,主治因寒邪阻心窍导致的神昏,也就是一种寒闭之症。’齐月章如是想着,又想到李冠冰的脉案上一向就写她先天不足,有寒闭之症,而她此刻,正应该被囚在宫内,等候发落的。
那宫女从他身侧擦过,白得有些发青的皮肤,看似卑微地低着头,但超过他却不行礼。
齐月章看着她往前走,真是很瘦弱的一个小女孩,脚步轻得像落雪,难怪孟扶煦会对她有那么多的怜惜。
她的影子在廊下涣散开来,而这副孱弱的病体却坚定的,一步一步走向仇恨的终结。
“阿宪。”
齐月章脊背一僵,他转过身,见孟扶煦朝自己走来,脸颊被冻得有些发白,嘴唇也是浅淡的颜色,只是一双眼黑而静,深深看着他。
四目相对,心照不宣。
廊下的风卷着雪沫从两人之间穿过,把孟扶煦的发丝吹得微微散乱。
齐月章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孟扶煦的身上,当然是太大太长了,显得她像个小孩。
“你怎么来了?”
齐月章知道孟扶煦就是寻李冠冰而来的,她是眼睁睁看齐月章放李冠冰过去再杀李昉一次的。
她会怎么想他呢?她觉得他是个阴损的小人,胆怯又慕权,所以只会操弄这些顺水推舟的手段。
齐月章仔细系着系带,掸掉她发丝上的雪,他觉得自己以后可能没有机会再跟孟扶煦这样亲密了,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
但他却听她唤自己,“七郎。”
齐月章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看着她落下泪来,听着她不住道:“我知道,我知道。”
原来齐月章也是恨的,只是他要权衡,要考量,要为活着的人计较。
他也是恨的,恨不得李昉死掉,恨不得他也受折磨。
但也纠结于这些年来与他的相处,他作为长辈的关怀,他给予的权势,又更对此嗤之以鼻,觉得这一切不过都是用自家的人命换来的,早知如此,谁会要呢?
孟扶煦知道他心底的感受,明白他的滋味。
此时此刻,他一定觉荒谬极了。人生在世,只是一场虚无。
孟扶煦抚上他的面孔,轻道:“故去的人已经在将来等我们,而眼下,有我。我会一直一直与你在一起的,不是因为婚姻,不是因为权势,是我,是我的心想要你。”
齐月章没想到自己会受到这样温柔的承接和包裹,他怔怔看着孟扶煦,看着她眼睫上沾着的雪沫被热泪融化。
“局势已定,对不对?叫他活着也好,死了却也痛快呢。”
李昉本就中毒体虚,今夜又惊怒交加,身子大大受了折损,就算还能活上几年,可也会被搁置到太上皇的位置上,做个无权之人,对他来说更是折磨。
这些齐月章当然能想到,只是方才那一瞬间,似乎也是被那一缕苏合香所惑,被李冠冰那求死的意志所震,他也想来个不遮不掩,杀进杀出的鲁莽行事。
可李冠冰,好像有许多人盼着她能活啊。
“扶煦。“齐月章俯身吻在她耳畔,轻道,“你送公主出宫吧,寻一具死尸替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永年 “永年!”
李昉今夜有交代, 说要亲自审问李谆,所以必要一个活口。
庄亦扬是亲自出去制住李谆的,困兽犹斗, 李谆好像从没有颓过一口心气, 他自小就是这样, 什么都要争要抢, 而李诣什么都退都让。
最后争抢的人一无所有,退让的人却一步步走向高位, 谁能甘心?
“庄亦扬,我才不是在扯谎激你。”李谆被庄亦扬按在肮脏的雪地里,半边脸沾着泥和冰碴子, 发冠早不知掉到哪里去了,散下来的头发被汗和血黏在额角, 狼被污秽,他粗粗喘着气, 却得意洋洋地龇出一口血齿,说:“我真把纪永年捉进宫里了, 只是半道上,她跳下马,死了。何必呢?本来死前总还能见你一面的,现在是一面也见不着了,你知道吗?她死在宫墙下的阴沟里, 一路滚过去, 掉下去, 摔得披头散发,一脸埋进污水里,你能想到她那么个人会是这样的死法吗?”
李谆感到庄亦扬施加在他后颈上的力道一顿, 他知道他的心乱了,虽然迟了些,但李谆还是激动起来,趁机拼命说:“你看看,你看看我虎口都快被她咬烂了,刀都握不稳了,哈哈哈,要不是这样,我还能多杀几个呢。我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为什么就跳下去了?其实我还真舍不得杀她呢。她咬我这一口也好,我就带着她咬我这一口的印记,来世我再寻她!”
话音刚落,李谆就感到手上一阵剧痛,断腕的剧痛,他却不是壮士,只是个被庄亦扬压在地上的失败者。
这种剧痛不是能靠意志忍住的,李谆张大了口,却被庄亦扬狠狠掐住了脖子,掐得他白眼直翻,口涎乱溢,连小解也乱排一通。
他昏死过去,以为自己是真的死了,可他又醒了,他看见什么东西落下,一只手,一只虎口有齿痕的手,他的手。
然后他的手被一只靴子踢开了,踢进一处火堆里。
李谆沿着那只靴子抬头看去,看见庄亦扬空空的一张脸,什么表情也没有,但是眼睛又亮得吓人,死死看着他。
冰冷的刀锋贴在李谆颈侧,他颤抖着,癫狂退去,惧意上涌。
“庄亦扬,你你好大的胆子,父王要我活,他要……
李谆话没说完,刀已经切了下去,他喉咙里涌出一团团死亡,只看到几个人七手八脚起来补刀,让他看起来更像死在乱战里。
“逆贼已伏诛。”庄亦扬平静地开了口,一如他今夜向内宫传递战况那般,只忽然似被落在身上的雪花刺到,那些雪花像是扎进了他的皮肉里,令他惊跳起来,疯了般朝外跑去,要去寻纪永年。
庄亦扬沿着李谆进宫的路线走,寻遍每一段沟渠,大多沟里的水都结了冰,冰上覆着雪,平平整整的,看起来其实挺干净的,也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庄亦扬掉下去挖了几下,大多时候都捧出一把把枯叶,或是一截烂木头,沟底还是有些淤泥的,而纪永年摔下去的时候,就砸在这里。
他索性就走在沟渠里了,遇到堵死的口子才爬上去,又爬下来。
冰面被他踩碎挖碎,薄薄似刀片一样割着他的皮肉,这叫庄亦扬想到纪永年遭受的疼痛,当然不止这薄薄的冰片,这或许最轻的一种疼痛了。
他想找到她,他想把她抱在怀里,把她的脸擦干净。
可他居然也怕,怕找到的时候,她蜷在冰雪污水里,怕她一张粉腮冻得发青,怕她那双水杏眼永远不会再睁开了,怕他抱住她的时候,再也不能感受到她的柔软和温暖。
庄亦扬的身体好像没了知觉,他好像成了一个木头人,只是被心操纵着,不找到纪永年不罢休。
不知是走过了多少段沟渠,天光都渐渐亮了,雪也停了,庄亦扬看见前面的沟渠里的雪堆得鼓了起来,像一个小山包,像一座坟墓。
庄亦扬的心大概是裂成了好几瓣,有些已经死僵了,有些还在艰难跳动,他跳下沟去,用手去扒那堆雪。
两个死人,但都是李谆的人,渠底还有几支短弩。
庄亦扬捡起一些散落在渠底的金饰,有一粒小小的金瓜珠子,和他腰间葫芦穗子上是一样,他看见渠壁上还有用匕首凿攀的痕迹,他伸手去摸,他知道这里是纪永年的战场。
他爬了上去,跪在渠沿边上,他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她,他更没办法想象等他找到她的时候,她会是什么模样。
“永年。”庄亦扬想高声喊她的名字,第一声却是轻轻的,彷佛晨间早起去上朝时怕惊扰了她的睡梦,又实在想唤她的名字。
“永年!”庄亦扬怒吼着,咆哮着,仰头看着天,如果老天爷不把纪永年还给他,他要杀到天上去,下到地狱来,“永年!”
没有回应,庄亦扬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粝地响在耳边。
不知是过了多久,宫道上响起阵阵车轮碾转的声音,慢慢悠悠的,还有一种不合时宜的闲适。
“郎主。”
庄亦扬转头看去,就看见槐米小心翼翼牵着一辆马车朝他走来。
庄亦扬盯着那辆马车,踉踉跄跄走近,看见槐米轻手轻脚推开木门,掀开车帘。
纪永年躺在稻草和披风铺就的车中,被一条斑斓的盖毯笼罩着。
她闭着眼。
“夫人受了好多伤,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浑身都是血。”槐米低头跪在一旁,将昨夜的事情一一道来,融化的雪水沿着庄亦扬的指头一滴滴流下去,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也该这样流干。
但,庄亦扬似乎听到一点很浅的呼吸声,几乎被车厢里浓郁的药气几乎淹没了。
苍天见怜,纪永年还活着。
有时候停一下,庄亦扬就跟着停了呼吸,等那口气又续上来,他才跟着喘出来。
庄亦扬站在车外先卸去肮脏的盔甲甲,又跪在地上捧雪擦洗的手和脸。
“援兵是她放进来的,火号也是她点燃的?”
槐米点点头。
“那她的伤?”
槐米憋得眼睛通红,说:“夫人从马上摔下来,右肩骨裂了,其他大大小小的皮肉伤浑身都有。”
庄亦扬把自己弄干净,像狗一样爬进车里的时候,纪永年吸了一口长气,似乎是要醒来了。
但她就连睁开眼睛似乎都没什么力气,眼皮颤了颤,又颤了颤。
庄亦扬跪在她身边屏息以待。
终于等她睁开了眼,又蹙起眉,好半天才慢慢聚了焦,又过了一会才认出了他。
“潜之?”纪永年把脸从盖毯里扬出来,鼻头上有一道红红的划痕,她给了他一个微笑,问:“可以回家了?”
“可以了,你是在等我一起回家吗?”庄亦扬攥着拳趴在她身边紧紧看着她,看着她面上一些细小的伤口。
“是啊。”可能是因为昨晚摔到脑袋,又或许是因为她喝了一碗镇痛的汤药,所以纪永年有点晕晕乎乎,“我不想一个人回家,你跟我一起回纪家吧。我让耶耶阿娘担心太久了。”
“好。”庄亦扬点点头,一眨也不眨眼地看着她。
“你有受伤吗?”纪永年问。
庄亦扬摇了摇头,心疼地不知该说什么,举着两个手指去捏开她的盖毯,就见她肩头裹着纱布和甲板。
“还有哪里?”庄亦扬又去看她的腿。
“只是扭了脚,然后就是一点皮外伤,没什么的。”纪永年说着,还还用没扭到的那只脚蹭了蹭庄亦扬,只听他说:“都是我的错。”
“哪里是你的错,怎么会是你的错?是我自己失了警惕,更没料到李谆会这样癫狂行事。”纪永年自嘲地笑了笑,说:“其实,我行事总是随自己的心意,觉得旁人如何是旁人的事,我行我自己的路,那就自有一条坦途可走,可旁人不怎么想,他们的行事心思我也无法预料,总将人想得太好,把事情想得太平顺,其实是我太过娇养,所生出的一种懒惰。”
孟扶煦那般处处周到考虑,凡事留一分提防的性子,既是她天性使然,也有幼年时在家中受尽尔虞我诈,欺罔坑瞒的缘故。
“你本就该这样,无忧无虑无灾无难的。”庄亦扬想碰一碰纪永年,但是因为自己的脏污和她的易碎却没办法。
纪永年听出他很自责,于是轻声道:“你也不要怪槐米,是我让她回家的,我想着是在娘家,都是家人,哪里会有什么需要动武的事情呢?”
但纪永年听槐米说,纪颖初骗了她,而且回到家中之后,也没有立刻将此事告诉纪均定,相反,她还有过隐瞒不说的念头。
纪永年大概能猜到纪颖初是怎么想的,实在是太愚蠢了,愚蠢到纪永年甚至对她生不出恨意,只是觉得她可怜可恶。
庄亦扬把纪永年的脚盖好,又凑回来盯着她看。
他脸上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他居然也会眼睛红红。
纪永年有点困惑,说:“你怎么不抱抱我?”
庄亦扬把手张成大爪子给她看,说:“我太脏了,雪都洗不干净,我好想抱抱你的。”
纪永年看着他指缝的确是脏兮兮的,她不晓得这是因为他去挖自己了。
纪永年抿了抿唇,庄亦扬就凑过去小心翼翼地亲了亲她。
“你的嘴好冰啊。”纪永年的唇好像也被他碰得凉了点,庄亦扬就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把血都咬得涌出来,嘴唇也红红的,再凑过去亲了亲她。
“谢谢。”他轻声说。
“谢什么?”纪永年不明白,有些狡黠俏皮地看着庄亦扬,“你也为我祈祷了吗?”
庄亦扬该谢什么?酬神佛还是谢鬼神,但如果真的要被酬谢,祂们又怎么能让纪永年受这种罪。
庄亦扬只应该谢纪永年,“我是谢你没有死,谢你活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陈情 两人彼此
纪永年回到琼瑰阁的时候, 天已经大亮。
东西两市今日闭市,满城都在搜寻李谆逃出宫去的零星败军,但坊间大体安稳, 行人依旧, 只都在讨论昨夜宫墙火号齐亮的事情。
纪永年带着一身的伤回来, 连柳氏都拄着拐杖来看她, 一双老眼被泪渍得发泡,只是黄萤娘被红鹊拦在外面, 不要她去纪永年跟前打搅,更别提纪颖初了。
医官仔仔细细给纪永年再重新包扎了伤口,各种伤药、膏药不断, 整个琼瑰阁一时间药气浓郁呛人。
纪永年换了干净衣衫,人又暖和, 自然又昏昏欲睡起来。
“冬喜。”纪永年看向站在卢雅竹身后的庄亦扬,他自进屋来就没说话, 眼睛只黏在纪永年身上,闻言才点了一下头, 说:“槐米已经去去寻她回来了。”
纪永年勉强安心一些,只是想着李冠冰的事情也睡不着,又道:“你不急着回御前吗?”
“不急。”庄亦扬虽这样说,但哪里会不急呢?
昨夜如此危局,就算是护送纪永年回家, 哪里又比得过面圣陈情护卫的紧要呢。
庄亦扬要是再不露面, 恐怕李昉就要以为他也遭逢不测, 眼前只看得见齐月章和李诣两个人殷勤备至地晃来晃去,心中惶惶然,更要添些惊怒。
卢雅竹轻道:“潜之, 你快些去吧,不要再添了风波。我在这守着她,一步也不离开。”
庄亦扬又深深看了纪永年一眼,见她对自己笑,忽然越过卢雅竹,俯身在她额上亲了一亲,这才离开。
纪永年有些害羞,瞧着卢雅竹。卢雅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纪永年,她只是一笑,轻轻摸着纪永年的发,像哄孩子一样安抚她睡下。
看着纪永年睡深了,卢雅竹这才骤然别过脸去,用帕子捂住哭声和泪水。
卢摘青在她身侧陪伴,轻轻放下床帘好叫纪永年可以安睡。
“阿娘。”卢摘青轻道:“妹妹吉人自有天相,这样的凶险都闯过来了,往后必定是往事如意的。”
卢雅竹接过红鹊拧好的一个热帕,擦净了脸,道:“你同四郎在相爷跟前听着,可知他们打算怎么料理纪颖初?”
“依着大伯父的意思,是要将她送入庵堂。”卢摘青道。
“哪个庵堂?”卢雅竹眸中恨色难抑。
卢摘青道:“皇家在城西的那个,前朝时就用来关押宗室犯妇,大伯父的意思是纪颖初有此背弃之举,纪家也难容,而且她虽没有正式过门,但已经有正妃之名,谢氏怎么办她就怎么办。”
若纪颖初没有瞒下此事,纪家定要想法子将她护住的。
卢雅竹冷哼一声,尤不解恨。
庄亦扬骑马飞快回了宫,但总觉得魂魄还留在纪永年身边。
他先见了自己的人马,清楚了飞骑的死伤和其他的一些事情,然后才往李昉寝殿走去。
他到来时,郭嫔正被内侍请了出来,似乎是李昉不肯见她。
一见到庄亦扬,郭嫔赔着笑迎了上来,只眸中难掩悲戚之色,道:“将军昨夜救驾之功堪比泰岳,我父兄对陛下的忠心也是天地可鉴的,只昨夜行事不够果决,那韦家小儿又是个疑神疑鬼的,竟,竟胡乱说些什么,哎,将军您定是个心明眼亮的,不似他这般胡乱猜疑,还望将军能替我说上几句好话,日后我郭家必……
庄亦扬径直行过,没有理会郭嫔。
殿内有一位翰林院值守的官员,在庄亦扬走进来时就站起来对他行礼,庄亦扬定眸一看,见是卢高轩,就点了点头。
书案上铺着黄缎圣旨,但上面写了几个字就搁笔了,卢高轩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紧绷,不知是因为这封被搁置的旨意,还是没从昨夜的险况中回过神来。
庄亦扬没有空隙多想,快步走入屏风黄帐后,殿中除了内侍之外还有两人,一是正伺候汤药的李诣,另一个就是齐月章。
昨夜如此惊怒,李昉的精神肉眼可见的差了许多,见了庄亦扬回来,倒是神色一振,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多谢陛下关怀,不过是些皮外伤,无碍的。”庄亦扬心知这是齐月章为他寻的借口,顺势说了这一句,又重重跪下道:“臣有罪,未能将二皇子生擒,好叫他来向陛下叩首请罪。”
“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是他自己负隅顽抗,还能如何?”李昉推开李诣递过来的药,又侧眸看向齐月章。他的眼皮松垂慎沉重,却更显得眸中精光闪烁。
“阿宪,将你查到的事情与他说说。”
庄亦扬看向齐月章,就听他一夜未眠,眼下淡淡青黑,仍是不急不徐道:“便是陛下中毒一事,起初查明此事发自万寿公主宫中,公主得知此事,心有戚戚,悔怕难当,又兼身弱,已经不幸去了。而来都尉再查下去,查到她宫中有一个唤作吴九的太监,是昌益公主的人,这段时日在宫中又与郭嫔往来甚密,公主与郭家到底是儿女亲家。公主虽远在封地,但显然难忘京中旧梦,而这吴九还与宫外很有往来密谋的途径,所以来都尉猜测他才是真正的凶嫌,臣以为是很有道理的。但之所以只是凶嫌而非凶犯,是因为昨夜动乱,他趁着内宫侍卫人手短缺悄悄逃了出来,被发现后已经射杀了。”
“如此说来,也就是死无对证了。”
庄亦扬觉得这事未免有些巧了,但齐月章只是轻轻颔首,神情平淡而疲倦,又站起身道:“是臣无能。”
李昉自嘲一笑,道:“是朕无德,生了这样一个狂悖之子。”
这话一出,在场三人就又都跪下了,李诣尤甚,双膝重重跪地,以额头叩地,人还有些哆嗦。
“可昌益与朕一母同胞,去往封地之后一向恪守臣节,抚绥一方,今岁将除,新岁在即。原本出了这样的事,朕念天伦之重,本想召她回京,同贺元正,但偏偏又出了个吴九。此事会否有什么误会?”
李昉说着看向庄亦扬,庄亦扬正想说自己可再去详查,就听齐月章道:“这吴九的身份,庄将军最是难忘了。在陛下给庄纪两家赐婚时候,昌益公主让新昌县主以郭家的名义赠了温泉庄,那吴九就是住在温泉庄上的一个淫僧,试图轻薄纪小娘子未果,被庄将军料理了,此事他倒可为证人。”
此事显然在李昉意料之外,他看向庄亦扬,眼神微变。
庄亦扬已经猜到卢高轩那封才开了头的圣旨上写的是什么,必定是李昉想要召昌益公主回来平衡朝局。
可齐月章把个吴九搬出来,又说他是受了昌益公主的指使才下毒害了李昉的,李昉自然心里有了顾忌,这顾忌还是两重的,一则疑恨昌益公主行径,二则提防齐月章、李诣设计。
原本他想用庄亦扬来查个明白,却又被齐月章捅穿此事。
庄亦扬睇了齐月章一眼,重又跪下道:“确有此事。”
“昌益公主珍惜人才,既成了阉人,干脆送进宫来,吴九的身份籍贯全是假的,但内侍省居然放过了,臣认为应当彻查内侍省,陛下若思念公主,要召她回京也好,顺便将此事查个清楚,公主留在京中细作可不止这一个。”齐月章这话一说,就算要昌益公主回来,那也是要查办她的。
“陛下,臣请再去详查花椒投毒一事。”庄亦扬言简意赅,却令李昉终于露出些微满意之色。
齐月章与庄亦扬一前一后走出大殿,齐月章开口道:“小妹怎么样?我听来尚说,是她点燃的火号。”
“她受了很多伤。”庄亦扬只说的这一句,一股难平的愤怒和心疼立刻鼓胀起来,叫他说不出话来。
齐月章看了他一眼,却只是冷淡道:“那要不要为她请功?这天大的功劳,要不要告诉陛下?”
若是告诉李昉,那势必又会有另外一个问题——纪永年是怎么进宫的?李谆强把她掠进来。为的什么?为了激庄亦扬。此事虽未成,但李谆的死就值得一论了。
庄亦扬杀了已经没有反抗之力的李谆,可算是抗旨。
“侍中既能替我周全,自然也能替永年周全,此事就托给侍中了。”庄亦扬目视前方,又道:“我在前头迎战,内宫也不甚稳妥。听闻孟尚宫曾匆匆来寻您,可就是那时,公主自缢?”
孟扶煦自然是赶在李冠冰进殿之前就把她带了回来,李冠冰心存死志,又呕血两次,还在雪天跑来走去,根本就气若游丝,被孟扶煦拦阻后知道自己无法手刃仇人,心气一颓,直接昏死在了她怀中。
此动静引得廊下一个飞骑侍卫侧目,齐月章就晓得瞒不过庄亦扬。
“那时大概还未咽气,但公主的毒是从父精母血中继承来的,她活了多久就受了多久的苦,身体实在太弱了。”齐月章叹息着,迎上庄亦扬审视的目光,竟是微微一笑,道:“恭喜了。”
庄亦扬不禁皱眉,道:“侍中恭喜我什么?”
“将军英勇,前程大好。”齐月章这是替李诣说的这话,庄亦扬却没有露出几分喜色,只是道:“日后?日后怕是韦家前程更好吧。”
“何以见得呢?”齐月章收起笑来,淡淡道:“还是庄家更纯粹。”
两人彼此试探抛饵,遮遮掩掩却又分毫毕现。
宫人们在卖力冲刷着宣政殿前的砖缝里的暗红,空气中隐隐约约还能闻到血腥气。
“幸好,咱们总还能落个合家团圆,”齐月章道:“若是永年有个三长两短的,管他是天上的张家还是地下的李家,咱们的年也算是没法过了。”
庄亦扬心中不满齐月章愚弄遮掩,却因他提到纪永年而无法反驳。
“陛下对我庄家有知遇之恩。”庄亦扬道。
“陛下对我有擢拔之恩,我与你一般感念于心。”齐月章说得坦坦荡荡,“如今陛下身乏体弱,大殿下为嫡为长,自当勉之,此一项可有异议?”
如他所言李诣为嫡为长,自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庄亦扬当然没有异议,也不能有任何的异议。
齐月章继续道:“我想你兄长也是如此,感念陛下对庄家的知遇之恩,自会继续扶持大殿下。”
庄亦扬看着齐月章,道:“先生这话说得太早了些,陛下以天年终,臣自当竭肱骨之力,辅佐新君。”
说得明白一些,李昉就算身有余毒,需要分权给李诣,那庄亦扬也要他好好将余下的寿命活尽,如果齐月章和李诣等不及了,用了什么阴损手段,他也不会姑息。
齐月章鼻端忽然扰动着一缕苏荷香的幻觉,他稍稍有些庆幸,道:“与你说话自然要交底,彼此心知肚明,不必遮遮掩掩的,省得连年节一餐团圆饭也食不下,你阿兄年前可能回来?他若回京,陛下免去一些忧思,身子也会好一些。”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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