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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貌野心家》青春校园小说_宴清窈

    第21章


    文英每天抵达华鼎集团的第一件事, 便是替自己的顶头上司孟赢孟主任收拾办公室。


    这并非孟赢主动要求,是她心甘情愿所做——孟赢太难讨好,她必须做一些事情巩固她在孟赢心中的地位。


    门前隐有脚步声, 文英以为是上司, 脸上扬起温柔亲切的笑容。


    那是一种既不过分热衷也不过分谄媚的笑容, 似三月春季的风, 柔柔软软,发自内心——这是文英观摩多次上司对董事长扬笑时学习的技能。


    门口走进一道高大的身影,是孟风陵。


    文英脸上的笑瞬间落下来。


    孟风陵瞥一眼即使主人不到也依旧干净典雅的办公室。


    窗口涌进阵阵凉风,掀起一阵玫瑰花的清香。


    香气自于文英刚刚精心插瓶的玫瑰。


    他随意在待客的沙发上坐下,抬起头,意味深长问:“孟赢现在前途未卜,你不打算再找一个下家?我没有强迫别人的爱好,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文小姐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谁才是更好的选择。”


    文英没有立刻回话,孟风陵也不着急, 他一向很有耐心。


    文英轻轻说:“我只忠于孟主任。”


    孟风陵笑了笑, “你现在还没想清楚,我告诉你,孟赢这个人冷性薄情,你是捂不热她的心的。”


    门口似有响动, 孟风陵走到门前,垂眸便望见孟赢明艳冷清的脸。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得,也不知道他的话她有没有听。


    孟风陵只当她没听到,装得欲言又止说:“我跟文小姐说了几句话, 你别多心,我没有想挖你墙角的意思。”


    挑拨之意溢于言表。


    孟赢并没有多心,她对自己的下属并没有强烈的占有欲。


    她“嗯”一声,抬眸直接问:“您是来找我还是找文英?”


    “先找她再找你。”孟风陵见孟赢没有猜忌,不由有些失望。


    他说:“我们进去谈。”


    文英见上司不排斥,便为两人上了茶,一室静寂中,她轻轻关上门,守在门前。


    孟风陵坐上沙发,翘起腿,从容点评着昨晚发生的事情,“你还是太莽撞,怎么能直接顶撞他?如果他真的把你开除了怎么办?那你这几年的努力不白费了?”


    孟赢一时之间无法将眼前是的孟风陵跟以前作为孟棣棠跟班的孟风陵联系在一起。


    只能说,孟家个个都是演技派,背刺的速度超乎人想象。


    孟赢垂眸品茶,慢慢道:“我以为二伯会乐意做大伯的左膀右臂,我以为二伯会使我做敌人,没想到,您是向着我的。”


    孟风陵是第一次听孟赢用这样温柔和缓的语气说话。


    他静静瞥她,“你似乎也很轻易接受我背叛孟棣棠的事实,是不是你心里也藏着这样一个背叛的念头,是不是你也筹划着有朝一日掉过头给老爷子一刀?”


    孟赢没有否认,说:“或许呢,默克尔在当上德国总理前,最令人熟知的外号叫科尔的小女孩儿,但她之所以能登顶,最关键的一招便是背刺了曾经最信重她的科尔。”


    她抬起眼睛。


    无疑,她生了一双好眼,明润剔透,眼尾弧度弯起,微微上翘。


    她的眼睛不像叶婉贞,而是跟孟平江如出一辙。


    她微微笑着说:“在我们这样的家庭里,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世上不变的唯有变化本身。”


    孟风陵扫去遐思,慷慨告诉她一点属于他的真实情绪,“我并不打算一直顺从孟棣棠,他这个人做事太急太毛躁,目光短浅,我看不上他。”


    孟赢从他身上看出一点独属于孟家男人的特性——总以为别人目光短浅。


    话音一转,孟风陵紧盯孟赢,“他让你停职你就停职,你就这么认输?”


    孟赢说:“我无能为力。”


    孟风陵循循善诱,“你无能为力,但你的爸爸和你的公公都是能量巨大的人,你往他们跟前说上几句话,稍微闹一闹,他们一出头,孟棣棠还敢说什么?”


    孟赢一句一句驳回他,“自从三岁来到孟宅,我基本上就没有了爸爸,这么多年过来,孟平江头上只挂着一个他是我爸爸的名声,他对我从没有过半分关心爱护,至于梁主任——”


    她无奈笑,“去年您也参加了我跟梁漱臣的婚礼,我怎么辜负的梁漱臣您也知道,我那么对他儿子,梁主任怎么可能帮我?”


    孟风陵注视她,“孟赢,你不说实话,你肯定有办法。”


    孟赢再次真诚说:“二伯,我无能为力。”


    孟风陵起身,递给她一张名片,“或许你需要他的联系方式。”


    孟赢垂眸,扫一眼名片上的名字,了然。


    她知道这个人。


    当初,那名以命相逼跳天台的工人就跟他脱不了关系。


    这是一位很擅长鼓动气氛的工人代表。


    他擅长指挥底层工人冲锋陷阵,而他在家中娇妻美妾盆满钵满。


    孟赢由衷看不上这种人,但不得不说,他是一枚好用的棋子。


    “二伯打算用逼迫董事长的方法再次逼迫大伯?”


    他又要用可控的“汹汹民意”逼孟棣棠退位?


    “不是我,是你。”孟风陵微笑说。


    孟赢笑了,“我听过一句老话,说是天塌下来不用着急,总有个高的人顶着,看来,二伯觉得我是个儿高的人。”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很需要这个人。”孟风陵无辜耸肩,“毕竟,停职的人是你不是我,如果你想早点回岗,就必须依靠这个人。”他笑,“其实这事儿也怪我,如果不是听了我的话,你可能昨天也不会那么莽撞,还是年轻。”


    孟赢觉得他真是恶劣又傲慢。


    她偏了下头,“看来我不得不按照二伯您的想法做事了。”


    孟风陵伸出手,“合作愉快。”


    孟赢没有伸手,懒散道:“我还没有跟您合作的资格,一个听命于您的附庸哪里有资格用合作这个词?”


    孟风陵看不出孟赢是真心还是假意,不过她既然收下名片,就证明事情已经朝着他希望的轨道行驶。


    “好,那你好好考虑,我还要到孟棣棠那里走一趟,你要去吗?”


    他是在试探孟赢会不会到孟棣棠哪儿卖了他。


    孟赢敛眸,起身,“不去了,我只忠于董事长。”


    孟风陵走了之后,孟赢捡起那枚名片,扔在烟灰缸里点燃。


    铂金名片烧尽,亮出粲然的金色灰烬。


    刚出门,孟棣棠的秘书屹立在门口,“孟主任,孟董请您到顶楼去一趟。”


    孟赢道:“我已经停职,叫我孟主任不合适。”顿了下,她看向秘书,似乎别有深意,“我刚见完二伯,有点累了,等我体悟完二伯给我的教诲,我再去见大伯。”


    秘书微征,显然,他不知道孟风陵私下找孟赢的事情。


    “好的。”他依旧八风不动,仪态无可挑剔。


    “祝您休假愉快。”他似乎认定孟赢不久后就会回来。


    孟赢在回家路上接到孟平江电话,她以为是误接,特意停车仔细注视一番号码,确认这就是孟平江的座机,才接通。


    孟平江语气平静,“来一趟仪亲园,你妈妈要见你。”


    “好的。”孟赢简短回答了孟平江的指示。


    而后,她停车发消息给梁漱臣,[一会儿去仪亲园,晚上不回家,不用等我。]


    孟赢不清楚怎样是正常夫妻,但她愿意朝她向往的正常夫妻的模样改变。


    在她设想中,正常夫妻应该会像婚姻中的另一半报备一些必备的行程。


    收到孟赢信息时,梁漱臣正在董事办里接待自南境赴京的分公司总经理。


    南境分公司总经理正在向梁漱臣认罪表忠心,“董事长,我们这两年效益不好,是我对不住您,辜负您的期待。”


    梁漱臣穿一件黑色衬衫,同色系西裤,肤白如玉,他姿态懒散靠在待客室的暗色真皮沙发上,优雅而矜贵的模样。


    南境总经理坐在另一组相邻沙发上,微微倾身,微低着头。


    他的视线只望见大老板修长笔直的腿还有矜贵漆黑的皮鞋。


    董事办环境沉寂,没有一丝声音流入,空气里也没有任何香气,唯有一种洁净的像无菌实验室的气味,恰到好处的温度和湿度,以及充沛的含氧量。


    这里无疑是整个寰通集团的权力顶峰所在。


    南境总经理感受着大老板温和而审视的目光,被他注视的脖颈不禁微微发麻。


    寰通集团屹立百年,至今已经熬过五任董事长,眼前这位大老板是第六任,同样是最年轻的一任。


    同样,他也是集团老人公认的脾气最好、待人最温和的一任董事长。


    前几任董事长都是行伍出身,性格暴躁,大吼大叫,管公司如同管军队,下属日日都跟打仗一般。


    大老板跟他们相比,最大的特点之一是待人温文,情绪稳定,从不发脾气,即使是对最底层员工,他也永远是一副温和含笑的模样。


    只是,他另外一个特点是杀伐果决。


    在他手上,数不清的总裁高管下狱。


    大老板总是轻描淡写处理那些打天下创功业的功勋老臣,随意的态度如同随手翻一页书。


    寰通内部,有多少干部是被他一手提起,又有多少被他亲自送进监狱,众人谁都说不清。


    南境总经理离京两年,这次进京即是回京述职,也是维系跟大老板的感情,手机上的交谈怎么能表达出他对大老板如山一般的敬仰?


    有些马屁只有当面讲才最有味道。


    不再顾大老板衡量的目光,他抬起脸,开始演戏。


    一上来,他先流起眼泪,“董事长,我们南境这两年不容易,要不是托您洪福保佑,我们早就破产清算了。”


    梁漱臣神情没有一丝波动,似乎丝毫不诧异,这位以稳健果断著称的下属怎么会突然哭起来。


    他神情平静听着,待他哽咽到说不出话是,倾身为他递上擦泪的纸巾,他的指尖白皙如玉,无名指上铂金戒指安和静谧。


    南境总经理立刻接过纸巾,瞥见戒指,语气里已经没有哽咽感,只有微微诧异,“董事长,您结婚了?”


    梁漱臣跟孟赢的婚姻是梁家和孟家双方共同缔结的姻缘,婚礼只邀请名门世交,婚礼事宜也只在圈内传颂,圈外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出。


    即使是寰通总部高管,也没有听闻过婚礼上的任何一点八卦,他们甚至不知道董事长的结婚对象是谁,只知晓董事长已结婚这个事实。


    他们不知晓董事长出身名门梁家,暗中猜测董事长是普通中产出身——董事长的修养脾性以及读书轨道都太符合中产家庭对独生子的托举特征。


    就连白樾,一开始也不知晓董事长是出身梁家,父亲是大名鼎鼎的梁世琛,直到董事长的专车毫无阻碍开到府右街,他才对董事长身后庞大的背景有了隐约认知。


    “您的太太是哪一位千金?”南境总经理殷切问询,心底飞速思考着该给新鲜的梁太太送一些什么小礼物。


    梁漱臣很少谈私事,他的身边人除了极其紧要的那几个,其余所有人,几乎都对他的家庭婚姻一无所知,他没有向集团内部任何人告知过结婚的消息,只是在某一天,手指上安静多出一枚婚戒。


    “姓孟。”梁漱臣言简意赅回答南境总经理的问题。


    南境总经理迅速头脑风暴,他远在南境,京中却并非没有耳目,他早就听总部人说起大老板是娶了位名门出身的大小姐,指望着岳父提携他更进一步。


    这实在很正常。


    南境总经理暗暗想,以大老板这份品貌,不做赘婿才是可惜了。


    “是华鼎的那位——”


    梁漱臣笑了下,轻描淡写挑开话题,“我知道你们很难,总部也会尽快为你们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你在南境待了不少年,也该换一个容易的地方了,你有没有兴趣调进京?”


    南境总经理下意识摇头,“不不不,我在那边都习惯了……”瞥到大老板温煦平和的眼神,他又找补,“进京虽然好,但作为一个寰通人,我不能哪里容易就往哪里去啊,我们得有攻坚克难的精神,这也是您教导过我们的。”


    梁漱臣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他从不要求员工攻坚克难,甚至,他跟底层员工说过类似“大难临头各自飞的话”,他说:“寰通不需要你们的忠诚,寰通给你们的薪水也买不来忠诚,对于在座众人,这只是一份糊口的工作,没必要拿那些虚伪的话粉饰本质,我不喜欢讲,你们也不喜欢听,我希望诸位都能择良木而栖,如果有一天你们真的要走,也绝不能说明这只是所谓的忠诚问题,单单是因为这里不够好留不住你们。”


    时光飞逝,改天换地,那些喊口号画大饼的激情措辞早不能拉拢人心,作为寰通新一代一把手,梁漱臣简单改变了激励方向,由鼓舞员工奉献,到理解员工难处——这只是他拉拢人心的一套措辞。


    一切好听的话都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南境总经理把话记乱,把梁漱臣的讲话风格跟前几任董事长弄混。


    梁漱臣没有讲什么,手机亮了下,他拨开界面,望见孟赢的信息。


    “是您太太吗?”南境总经理努力跟梁漱臣拉近关系。


    “是。”梁漱臣依旧没有多说,“说了好久的话,应该也累了,你在京里多待一些时间,白樾亲自为你打理了庭院,你住进去试一试,不合适再联络其他的。”


    南境总经理受宠若惊,“怎么能麻烦白秘书?我随便找一间酒店住就好了!”


    梁漱臣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静道:“你是功臣。”


    “今天晚上我在清河居招待你,希望你拨冗前往。”


    “不敢不敢,能让董事长亲自接待,我真是感恩戴德——”


    梁漱臣抬了下手,“好了,你说累了,我也听累了,好好回去休息,今年你就留在京城过年,作为功臣,参加总部的年会,怎么样?”


    南境总经理没想到自己会受到董事长如此的重视,立刻高声,“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他走之后,白樾立刻向梁漱臣汇报,“反舞弊部已经到南境了,他们秘密问了几位南境高管,说明总清正廉洁,并没有利益输送。”


    梁漱臣淡淡说:“都是一丘之貉。”


    他沉吟,“反舞弊部还是不顶用,还是得另外派人。”


    白樾闻弦知意,立刻说:“我听说叶主任这几天有到南境的行程,是去什么云县的,太太或许会跟叶主任一起到云县,不如您亲自带团队到南境,也好跟太太团聚啊。”


    梁漱臣直接否决白樾的提议,“让合规部的王总来一趟。”


    “好的。”


    梁漱臣没有任何意向去云县。


    孟赢要去云县会老情人,他去做什么,要引她不自在么?


    在孟赢心底,与陈述生相比,他没有任何优势,唯一的优点可能是大度,如果他表现得不那么大度,恐怕孟赢就要换一任丈夫了。


    他不能走顾良桢的老路。


    孟赢在晚上接到梁漱臣电话。


    他什么也没有讲,听筒那边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孟赢走到窗台前,静静的风声传递进听筒,她轻轻问:“你那边好吵,吵到我的耳朵。”


    他似乎有些醉,一贯清润矜冷的嗓音散漫,“太太,我只是在应酬,你不允许吗?”


    如果是很识大体的太太,当然要理解丈夫的难处,但孟赢不是。


    她一听见“你不允许”这句反问,胸腔里的怒气就顶上来了。


    “是的,我不允许!”


    梁漱臣笑了声,他遮住听筒,不知跟席上应酬的诸位讲了什么话,几秒钟之后,嘈杂的环境变得清幽,隐隐有丝竹动听的乐曲。


    孟赢懂了,“你不想应酬,拿我做筏子,说你太太不允许,然后借故离开,是不是?”


    “就是这样,好聪明。”他散漫的语气露出隐隐的笑意。


    话音一转,“我去接你好不好?”


    孟赢下意识回,“你不是喝酒了?”


    “太太,我有司机。”顿了下,他说自己的具体地址,“我在清河居,距离仪亲园十五分钟。”


    “好吧。”孟赢把留宿仪亲园的事情抛诸脑后,轻快答应。


    叶婉贞闻言,微微挑眉,等孟赢挂断电话转身,她问:“不是说要睡在这里吗?”


    孟赢:“……我忘记了!”


    她只记得他喝了酒,却忘记自己告诉过他晚上不回去。


    梁漱臣明明知道,他却还是说来接她!


    叶婉贞拢着披肩笑,“好,既然他来接你,你就跟他回去,反正过两天你跟我回云县,咱们俩有得是时间独处!”


    孟赢想到这件事,微微惆怅起来。


    她没想到孟平江主动提出施压孟棣棠要求更改方案,他的条件便是让她陪妈妈回云县。


    孟赢不觉得孟平江会这样好心,他可是自己父亲被人陷害蹲了大狱都不肯抬抬手帮他的狠人呐。


    怎么会如此善心提出要施压孟棣棠?


    孟赢想不通,打算回去问一问梁漱臣。


    仪亲园晚上不见外客,孟赢没让梁漱臣到宅院接她,主动出门迎接。


    孟平江自书房走出,刚好瞥见孟赢步伐轻快殷殷离开的背影。


    他静静望着,心底竟然不可思议涌出几分不快。


    叶婉贞倒是欢喜。


    她虽然不介意孟赢找外遇,不过,如果女儿跟正经丈夫过得美满,她也是高兴的。


    孟平江侧眸道:“她这么急切得走,看来是太太没有招待好她。”


    叶婉贞不把他说的话当一回事。


    这么多年,她之所以能安安稳稳待在孟平江身边没被气死,大概是因为她有一份把他说话当放屁的好心态。


    年轻时她会多思多想,忍不住问自己,如果他的初恋做了他的太太,他也会这么冷言冷语丝毫没有共情心吗?


    现在,她已经不这么想了。


    她不在乎他,自然也不在乎他想法。


    叶婉贞只当站在身边的人是空气,拢了拢大衣,打算回屋,手腕却猛地被人扣住,手腕皮肤蓦然一冷。


    叶婉贞垂眸扫一眼,望见扣住自己手腕的那双苍白而冰冷的手。


    有时候,她怀疑孟平江已经死了,要不然,他的体温怎么会跟死人一样?


    “您有事?”她转过脸,客气说。


    孟平江语气淡淡,“我要搬回主院住,长期分居,影响不好。”


    “哦。”叶婉贞不当一回事,“你能适应我的生活习惯就好。”


    她是标准的夜猫子性格,总是晚上两三点不睡,一觉醒来到晌午。


    而孟平江是的作息却是近乎苛刻的规律,他每天五点起床,八点睡觉,尽管是指挥战事时,他也要定时在那个点靠在椅子上眯一会儿。


    孟平江“嗯”一声,人直接走入房子。


    孟赢坐上车,没有闻到一丝酒气,她靠在梁漱臣冷白修长的颈边轻嗅,“你不是喝醉了吗?怎么没有酒气?”


    梁漱臣搂过她,温和说:“在离席前洗了个澡。”


    包厢里不仅有酒气还有烟气,他可不想带着那些气味见孟赢,提前将那些味道清洗掉。


    孟赢忍不住笑了下,“幸好我是一个识大体的人,如果是其他太太,看见自己的丈夫洗过澡回来,指不定多想。”


    梁漱臣修长手指捏她脸颊,微微眯起眼睛,“孟小姐不必担心这个,你的情敌早被你清理干净了。”


    那是他们刚开始恋爱的时候,孟赢每天穿得珠光闪耀按时打卡寰通集团,逢人便说:“我在追你们梁副总,你们不要跟我抢哦,我的脾气可不好。”


    经她这样霸道跋扈放话后,梁漱臣身边的桃花果然一扫而空。


    孟赢津津有味回忆说:“你的桃花们也太羸弱了,我还以为会有人跟我打擂台追你呢,没想到我一说,她们就打消心思了。”她评价,“她们的心不诚。”


    梁漱臣敛眸,没接她的话。


    霓虹灯的光影自车窗透进,他眉眼清隽而矜冷,露出几分漠然。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知难而退。


    在孟赢大张旗鼓追求他后,有人曾小心翼翼对他说:“孟小姐虽然出身孟家,但也太霸道了,你真喜欢这样被追求吗?”


    “不喜欢。”他这样回。


    她脸上露出几分喜色,梁漱臣平静开口,“当然不喜欢她这样追求,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他这样回答,相当于直接为孟赢宣示主权,自然不会有不长眼的人再来追求他。


    孟赢靠在他怀里,“诶”一声,仰眸问:“你知道吗,孟平江竟然主动要出手压孟棣棠的事情,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这样做什么目的呀?”


    梁漱臣微微倾身,手臂环住她纤软的腰肢,垂眸说:“这不稀奇,孟总一直是心性高洁忧国忧民的人。”


    孟赢忍不住笑,“这儿就咱俩,别带高帽了,而且你们孟总不喜欢被拍马屁,你这样,我是不是要拍一拍梁主任的马屁呢?”


    梁漱臣抬手点了点她脸颊,“我是真心实意。”他对这份言论给出有力的证据,“二十几年前,华鼎内部也出过一次类似的事情,那个时候是孟董事长要收购康泰钢厂。


    他语气平静,不疾不徐,“钢厂的原主人是个厚道人,他开出的价格很低,唯一的要求是善待钢厂工人,好好安置他们,于是,孟董事长以极低的价格收购钢厂,却又在冬天在原老板去世后辞掉那些工人。”


    孟赢没听过这件事,她只听说黄公略反对收购钢厂,“后来呢,这件事跟孟平江有什么关系?”


    梁漱臣说:“后来,是孟总听说这件事,直接从南境回京,卖掉手中华鼎的股份,用自己的钱安置了这一批工人。”


    “这也是蒋家在华鼎有两票投票权又占有极高股份比例的原因。”


    孟赢挑眉,“孟平江的股份卖给蒋外公了?”


    梁漱臣意味深长瞥她一眼,“是赠予,说不准会在合适的时候把这份股份收回来。”


    孟赢没听懂他言外之意,说:“这不可能,孟总最喜欢拿死工资过日子了,不会掺和商界的事情。”


    孟赢有点困了,窝在他怀里,小声说:“我就知道这事儿得问你,你什么都知道。”


    梁漱臣没有应。


    他当然有不知道的事情。


    正如顾良桢亲口讥讽他得那样,“梁先生不是运筹帷幄无所不知么?那你知不知道,你做了别人的替身?”


    第22章


    临睡前, 孟赢想起告知梁漱臣她过两天去云县的事情,“我大概后天要出一趟远门,跟我妈妈一起, 希望你能洁身自好哦, 不要让我在云县听到关于你的流言蜚语!”


    她可真会倒打一耙的。梁漱臣慢悠悠合上书, 低眸瞥她, “到底是谁的流言蜚语多一些?”


    孟赢用力扯了扯薄被,遮住泛红的脸,坚定不移说:“你!”


    梁漱臣笑了一声,他倒不至于就这件事跟孟赢争个是非对错。


    他起身,“既然要出远门,我帮你收拾行李。”


    孟赢忙扯住他,“让阿May帮我就好了。”


    梁漱臣侧眸看孟赢。


    她起身太急,薄荷绿吊带裙松松垮垮,肩带下移,落在手臂上,露出雪凝一般白皙丰润的皮肤。


    梁漱臣抬手,平静将肩带推移回原位, 动作时, 指尖不受控碰到软糯如雪玉的丰盈。


    他神情未变,轻缓收手,“我得对你用心一些,不然, 孟小姐会在云县遇见新人忘了我这位旧人。”


    孟赢轻盈贴近他,笑吟吟问:“哪里有新人啊?世上不会有比你更好的新人了。”


    梁漱臣微笑说:“倘若那个新人姓陈呢?”


    梁漱臣平静注视着,看她脸上的表情由轻盈含笑变成内敛沉静,她几乎是立刻警醒抬眸问询, “陈述生在云县?你怎么知道他在云县?”


    她似乎还想问一下他是何居心,不过到底忍住了。


    到底是夫妻,她还是会给他留几分面子的。梁漱臣淡淡想。


    梁漱臣心情以极快得速度变差,但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如此的柔和耐心,他慢条斯理问:“孟赢,梁家跟陈家一直没有深仇大恨,作为曾经一个圈子里的朋友,我帮一帮他很正常,你在警惕什么?”


    孟赢察觉出梁漱臣情绪不好,尽管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其实,她不怎么会哄人,她能哄得会哄得一直是不生气的人,如果这个人真的发怒,她是无从下手。


    “对不起啊,我是——”孟赢有些艰难启唇,剖析自己的心,“因为,我一直不知道他在哪里做什么,我以为没有人会知道,你一说出来我就有点应激,刚刚是我太神经了……”


    梁漱臣眼也不眨打断她的话,“告诉我,你在那里遇见他,你会做什么,你会留在那里跟长相厮守再不回京么?”


    孟赢有些惊讶抬眸,“你怎么会这么想,我——”


    “告诉我,你会不会。”梁漱臣再次打断她的话。


    他一贯自诩温雅有礼,颇具君子风度,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没有风度礼节打断别人的话。


    他太迫切想知道她的答案,即使只是假的的答案。


    他没有耐心再次把她从逃跑的边缘抓回来。


    他不想让自己后悔,后悔给予她过多的自由。


    孟赢望他深冷清寂的眸,身体不受控往后退。


    她熟悉这个眼神,她打算逃婚,他在机场抓住她就是这个眼神。


    孟赢从小没有怕过什么人,即使位高权重如孟平江、梁世琛也不会让她心底掀起丝毫恐惧,只有对梁漱臣——


    她总是窝囊得一次一次软声低头。


    “不会。”她垂眸轻轻说。


    梁漱臣没有再抨击她语气勉强,静静说:“孟赢,如果你真的留在那里不回来,我绝不会像在婚礼上那样再把你从千里迢迢的地方接回来。”


    “那个时候,我们就真的完了。”他话语很轻,眼神紧盯着她。


    孟赢没有吱声,窝囊得抱住自己膝盖。


    梁漱臣欺身,挑起她下颌,不容置疑启唇吻上去。


    他的气息总是沉冷而幽凉,让孟赢想起雪夜中的冷杉,高山上的冰雪。


    他太失控,微凉修长的指尖滑进吊带裙薄薄的上衣布料,长指合拢住。


    孟赢被他吻着,说不出话,只好用力眨了眨眼。


    梁漱臣回神,感知到温腻滑润的触感,微微征神。


    孟赢嗓音甜软似棉花糖,说:“继续啊。”


    梁漱臣收回手,滑腻触感凝在指尖挥之不去。


    他敛神,似乎云淡风轻,“我去帮你收拾行李。”


    孟赢捏着被角愤然,“你还是去洗冷水澡吧!”


    梁漱臣罕见无言,起身,清瘦修长的身影走出卧室。


    他走之后,孟赢望着空空静静的卧室,抓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脸。


    就像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情欲同样是。


    他有反应,孟赢同样不会无动于衷。


    她翻身下床,在洗冷水澡和取悦自己之间,选择去衣帽间换下湿透的底裤。


    孟赢从衣帽间出来,梁漱臣已经带着一身冷冽的水汽靠在床上,若无其事看书。


    孟赢轻手轻脚自她那边上床,规规整整盖上被子,睡在边角。


    “怎么了?”梁漱臣放下书,伸手去抱她,“睡那么远,不怕掉床?”


    孟赢抿了下唇,握住他的手,在梁漱臣微讶的目光下,她牵引他的手触碰单薄柔软的裙角。


    她点到为止,脸颊微红,鼓起勇气,“可以吗?”


    “当然可以。”梁漱臣已经耐不住去吻她,他抚摸她的发,低声说:“抱歉,我忽略这件事。”


    “我来帮你。”


    像是被一场磅礴的大雨淋湿,所有的情绪在此刻都有了宣泄口。


    不过,结束后她还是难掩空虚,翻身滚到他怀里,仰眸问:“请问,您的阳痿什么时候好呢?”


    梁漱臣无法回答,他陷入两难境地。


    弄出阳痿这个拒绝借口,他不希望孟赢把喜欢和对肉体的贪恋混淆,他希望她弄清,她是喜欢他还是喜欢跟他上床。


    如果他是这个的目的,那他刚刚又在做什么?


    没有实质性的接触就不算上床了么?


    他罕见沉默。


    “哇,难倒你了,是吧?”孟赢大言不惭说:“你就接着矜持吧,你看我忍不忍得住!”


    梁漱臣眼眸危险眯起,“忍得住怎样,忍不住又怎么样?你打算找别人?”


    孟赢可没这样讲,她伸出秀气纤细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是呀,我打算找我的五指姑娘。”


    她可真是太委屈了,她这样的地位竟然还需要自己满足自己。


    她的助理句容还有下属文英都是在会所里点男模眼都不眨的主,而她还需要最原始的手段来满足基本的生理需求。


    梁漱臣揉了揉额心,无奈说:“等你从云县回来。”


    她只要肯回来,一切事情都会比现在更明朗。


    孟赢“哼”了一声,“好吧。”


    梁漱臣还是抬手搂她在怀,轻轻的吻落在她额发鬓角,低声哄道:“睡觉吧。”


    孟赢翘了下唇角,靠在他怀里。


    他胸膛肌肉微微紧绷,几乎将素净雪白的真丝寝衣撑起。


    孟赢漫无目的想,他一直身材都很好。


    一开始,她是因他跟陈述生相似的脸迷上他,后来就沉溺于跟他在一起上床的欢愉。


    在去云县前,孟赢回了一趟孟宅,从保险柜里拿出一本房屋产权证明,还要一张已经拍摄好的房屋照片。


    句容站在她身后,望见照片,微微瞪大眼睛,“原来陈家老宅是被您买下来了。”


    孟赢抚摸着这张陈家老宅的照片,轻轻扯了扯唇角,“我买来本来是想哄他的。”


    跟他分手后,她谈了几段恋爱,而且还即将有一场婚礼,他知道了一定很生气,所以在跟梁漱臣的婚礼前,孟赢花天价买下陈家老宅。


    她打算用这一座宅院当他们重归于好的礼物。


    当然,这只是一个妄想。


    而这个妄想,也随着梁漱臣突然出现在机场而荡然一空。


    云县地处偏僻,没有直达的公共交通,顶级减震的越野走上通往云县的崎岖小路也忍不住晃得人仰马翻。


    叶婉贞望向脸色微微泛白的孟赢,递给她几粒安眠药,“吃了睡一觉,睡醒差不多就到了。”


    孟赢认为自己还能坚持。


    叶婉贞忍不住笑,“别逞强,你吃不了这份苦。”


    “我吃过苦的!”孟赢忍不住辩驳,她也在孟家度过过很艰难的一段日子。


    叶婉贞抚她的发,轻声,“我知道的,但是小赢,苦跟苦是不一样的。”


    孟家过得再差,也能保证基本的温饱,可是在云县,在她的童年里,他们一家七口人,五个兄弟姊妹凑不出一件完整的衣服来。


    一条裤子总是大姐穿完二姐穿最后轮到她跟弟弟们。


    “妈妈,你过得很辛苦。”


    叶婉贞点了下头,“还好,我熬过来了,自私得熬过来了。”


    她十二岁就被家里定了亲,要嫁给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鳏夫,家里收了巨额聘礼,她却在成婚前头一晚脱掉嫁衣从山崖吊索离开。


    她从没有思考过,她离开后,鲸吞了别人聘礼的家人过得怎么样。


    甚至,在她嫁给孟平江真正跨越阶级后,她也没有回来看一眼。


    甚至,她之所以回来,也是因为得知骨肉血亲全部搬走之后才安心回来。


    逼迫她退学前,她的母亲曾经悲愤质问她,“大妮二妮都能吃这个苦,你为什么吃不了?”


    她的大姐二姐三年级辍学,为了照顾新出生的弟弟。


    又为了补缴超生款,大姐二姐早早嫁人,拿了聘礼才赎回被罚走的几亩薄田,才有了几间房子住。


    可她不愿意辍学。


    即使被老师蔑视同学欺负,她也一直坚持上学。


    她更不愿意嫁人,所以她偷偷逃跑,跑到城市里。


    当学徒当服务员当保姆,过得再苦再难,都不回去。


    她一直都这样自私自利的活着,所以孟平江恨她。


    她这样的污泥怎么能跟他心中纯美的月光相比?


    他宁愿要一支枯萎的玫瑰也不要她这样的旺盛的野草。


    孟赢轻轻抱住她,“你没有自私,都是他们逼你,你是不得已而为之。”


    叶婉贞笑,“谢谢你小赢,谢谢你理解我,我也觉得我没有错。”


    “就是就是!”


    叶婉贞望着窗外浓绿的梯田,目光微微出神。


    或许人总会美化自己没有走过的那条道路。


    她不后悔跟家人断亲,不后悔逃出那个小山村,却后悔嫁给孟平江。


    难道一个金光灿灿的孟太太的位置真的比得上她的毕生幸福吗?


    对于十九岁的叶婉贞而言,孟平江是她可遇而不可求的必须握在手中的金块。


    对于此时此刻的叶婉贞而言,孟平江已不再光芒四照。


    ——如果他的光芒不能倾照在她身上,那他的光芒一文不值。


    孟赢吞掉安眠药,梁漱臣电话打过来,他嗓音清润温和,“到哪里了?”


    辨别地理方向不是孟赢的强项,她打算找司机问一问,梁漱臣说:“告诉我,你在车窗外看到什么。”


    孟赢尽力从一望无际的梯田上找到具有分辨力的标志。


    梁漱臣清晰说出位置,并且告诉她预计到达时间,“大概还要坐三个小时的车,你可以好好睡一觉。”


    孟赢不设防说:“我已经吃下安眠药,你怎么对这个地方这么熟悉?”


    “去过一次,记住位置了。”


    托福于幼年时那次惊险自毒枭窝里逃脱的经历,梁漱臣很早形成对路途位置过目不忘的能力。


    他的潜意识冷静得一次一次提醒他——记下这个位置,这就是下一次的逃生通道。


    孟赢语气夸张说:“好厉害!”


    梁漱臣忍不住笑,“好了,不要再说违心的话,闭上眼睛睡一会儿,这条路很长很波折,再不睡,你会忍不住吐。”


    挂断电话,梁漱臣神情变得清冷静肃,他慢条斯理吩咐白樾,“告诉陈夫人,三小时后,她可以到外街走动走动。”


    外街是外来车辆开进云县的必经之路。


    只是陈述生单方面躲着孟赢怎么够?他太清楚孟赢有怎样的探索精神。


    躲避这件事该是相互的。


    希望叶主任对陈夫人的恨意能够阻挡孟赢寻找陈述生的步伐。


    “好的,我马上拨电话。”白樾说完,又道:“王总预约跟您见面,您有没有空跟他见一见?”


    梁漱臣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拎起壶柄沏茶,淡淡问:“我们千里迢迢从南境赶过来的明总这几天在京里过得怎么样?”


    “很好,乐不思蜀,我让人尽力找待他,这几天,他已经在京里置办了产业,看样子,是想把京城当做退路。”


    梁漱臣掀眸,说:“让王总过来吧。”


    王铭山是合规部的铁血总裁,这五年内,寰通集团内部每个落马的高管都跟他脱不了干系,他以做事干净冷酷著称。


    王铭山走到董事办,梁漱臣已经在门口迎接。


    梁漱臣神情温和,含笑道:“王总,这次又要麻烦您。”


    王铭山两鬓斑白,已经侍奉过寰通集团的三任董事长,梁漱臣是第四任,也是他最看不懂的一位。


    年轻的董事长总是一副笑脸待人,却杀人不见血。


    他仅仅在位六年,撸下来的高管远超前几任董事长几十年的成果,偏偏,他还是集团创立至今风评最好的董事长。


    没有人说他坏话,被他打下马的高管即使在监狱里提起他还是感恩戴德。


    他的心机深不可测。


    王铭山是老资格,总是有几分傲气在,微微颔首,“白秘书已经跟我说了这件事,您有什么特别的指示吗?”


    梁漱臣请他就座,将刚刚斟好的茶递给王铭山。


    王铭山定目一看,是他最喜欢的大红袍。


    梁漱臣温声开口,“这次去南境,我给您绝对的权限,您可以把那里搅得天翻地覆,只是有一点。”他语气沉静,眼底的笑意微敛,“这件事闹得再大,也是寰通内部之间的矛盾,我不希望警方的通告先于集团内部的处分条例公示。”


    这是梁漱臣一贯的习惯。


    他亲手送了很多高管进监狱,但那些高管没有一任是在职的时候入监狱。


    梁漱臣会给予他们体面的退场仪式,让他们在全体员工的敬仰中提前退休。


    然后,他们总是会在退休之后再悄无声息的接受法院的审判。


    王铭山叹口气,“您这样给他们体面,总会让他们不管不顾!要我说,事情就要做得狠厉一些,杀鸡儆猴,为什么要给他们留面子?”


    梁漱臣长指捏着杯盏,偏头微微笑了下。


    他是很清峻疏冷的长相,五官立体深邃,不笑的时候,总是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感。


    王铭山此刻,察觉出他笑意不达眼底。


    他妥协,“是我说错话。”


    梁漱臣平和说:“您说得对,我总是有意识给他们留一条后路,这并非出自我的心软,而是因为我的自私。”他微笑着,毫不避讳的承认,“我给他们体面的退场,也是为未来的我自己留一条后路,您知道的,我一直畏惧做孤臣逆子。”


    “您的父亲在世时,曾经指着鼻子骂我的祖父。”


    王铭山倒有些惭愧,“那是我家老爷子胡乱说得。”


    梁漱臣笑,“老爷子说的很对,我们梁家走到今天,确实没有为革命流过一滴血,能站到今天的这个位置,能煌煌几百年,全是靠高超的站队技巧,显然,我也继承了梁家这样卑鄙的、投机取巧的血统。”


    王铭山可不敢这样讲,“董事长,您不要这样说——”他用上敬称“您让我做的事我绝对会尽心去做。”


    梁漱臣眼神凝向他,饱含信重,“南境的事,拜托您。”


    王铭山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喝出饮酒的气魄。


    “好!”王铭山真心实意,“我一定不辜负董事长所托。”


    王铭山走之后,梁漱臣眸中笑意敛去,又恢复平日里面无表情的淡漠模样,白樾推门进来,低声问:“王总启程去南境,他的安保是不是由总部负责?”


    王铭山作为合规部一把手,得罪人太多,他从不信任集团拨派给他的安保,所有保镖都是自己聘请,是他最信任的身边人。


    南境不同于京城,势力鱼龙混杂,只靠王铭山身边那几个保镖,远远不够,势必需要总部派人协助。


    梁漱臣漫不经心说:“从现在到他从南境回来,无论是给他派人还是派物,先询问他的意见,不要直接往他那边塞,他不会喜欢别人插手他的事情。”


    作为一个从小生活在察言观色环境里的人,梁漱臣轻轻一扫就知道王铭山是什么性格,“如果你真的想对他表达心意,不如从他母亲身上入手,听说他是孝子。”


    白樾摸不透上司情绪,只觉得他心情不大好,找了个话题缓解气氛,“您也是孝子,刚刚蒋主任还来电话问您去不去蒋家吃饭。”


    梁漱臣跟父母并不亲近,不过孝顺的面子总是要做一下,他平均每月会回一次梁家,去蒋家去得勤一些,没有重大节日,一月会去两三次。


    但这几个月因为孟赢关系回温,他很久没再按从前的频率探访梁家和蒋家。


    白樾观察上司的神色,轻轻说:“蒋主任还说了,太太都离京了,您还舍不得挪窝吗?”


    梁漱臣眸光顿了下,看向白樾的目光微冷,“母亲怎么会知道孟赢离京?”


    白樾血液微微凝固,脸上的笑保持不变,“是我不小心被蒋主任套出话。”


    梁漱臣收回视线,“这样的错误没有下一次。”他淡声警醒,“即使是对我的母亲,你也不能放松警惕,无论我的行踪还是孟赢的行踪,不许透露给任何人,即使那个人是我的父母。”


    “是。”白樾松口气,不敢在办公室多待。


    多待多错,他轻轻掩住门。


    房门闭合前,他又忍不住望一眼办公室的那人。


    不知是错觉,他总感觉大老板的影子透着几分高处不胜寒的孤清。


    陈夫人并不知晓白秘书为什么让她到外街走一走。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梁漱臣这样帮了她,她去外街遛个弯也没什么难得。


    外街是云县这个小地方唯一一条可供大型车辆通行的街道,街道两侧是稀稀疏疏几家商店,茂盛的槐荫笼罩这这条长街,融融的绿意化开。


    陈夫人心情平静轻快欣赏着风景,直到听见熟悉而陌生的引擎声。


    她侧眸望,看见一列车队自远而近开来。


    如果在京城,这样的场景没什么稀奇,但这只是一个小地方,小到把整个村庄掀起来都找不出几辆汽车的地方。


    陈夫人没多想,只以为是哪一家飞黄腾达回来探亲。


    她拄着拐杖,走到小商贩前,柔声问莲雾怎么卖。


    叶婉贞却看到陈夫人的身影。


    心脏猛地一提,她下意识去看孟赢。


    孟赢靠在座椅上睡着,呼吸清浅。


    叶婉贞抬手,彻底落下车窗窗帘。


    车窗隐在昏暗中,彻底隔绝外面的人影。


    这并不能使她彻底安心,眉心紧蹙起来。


    沈竹君在这里,陈述生是不是也在?


    她不能让孟赢重蹈覆辙。


    大脑飞速转动,她迫切寻找可以合作的盟友——她需要跟人合作,用尽一切办法阻止孟赢跟陈述生见面。


    车辆在门前停下,叶婉贞柔和替孟赢拢了拢盖在身上的薄被——托安眠药的福,她还没有睡醒。


    叶婉贞下车,拨电话给梁漱臣,“漱臣,我是叶婉贞,我有事情想拜托你。”


    孟赢睁开眼,天已经黑尽,她不知道睡了多久,只觉得头痛得要炸掉,她不住揉着额头下车,披着薄被,望见满天星子。


    下一秒,她的目光落在陌生的宅院门上。


    叶婉贞自宅门走出,笑,“睡醒了?”


    瞥见孟赢疑惑的目光,她解释说:“原来的地方不好,我搬到这个更好的地方来了。”


    至于为什么不好,当然是因为那个住处挨着陈述生一家很近。


    至于她为什么会知道陈述生的位置,这当然有劳于她神通广大的女婿。


    孟赢没多想,笑盈盈挽住叶婉贞的胳膊,“这个地方确实比原来的地方好多了,这么阔的宅子这么深的庭院,房主得是大有来头吧!”


    叶婉贞瞥她一眼,意有所指,“确实大有来头,以前他家可有梁半城之说呢。”


    那也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现在“半城”之说已经不足以形容梁家的富庶。


    就像几百年前的贪官不能把贪污款项运送到国外一般,几百年前的梁家也不能跨国购置房产。


    现在可不一样。


    贪官可以跨国转移赃款,梁家自然可以全球置业。


    孟赢眨了眨眼睛,“这是梁家的宅子?”


    “是。”叶婉贞拉住她的手进宅院,“我这位女婿想尽孝心,我得成全他。”


    “那您就在这里好好住下,让他多多尽心。”


    叶婉贞唇边笑意微顿,眼眸若有似无瞥向孟赢。


    “我可能在这里呆不久。”本来是想多待跟孟平江分居,但陈述生在,她怎么能久留?


    “为什么?”


    叶婉贞慢吞吞抚了下鬓角,柔声说着违心的话,“在京的时候不觉得,一离京我反倒舍不得你爸爸了。”


    “我担心他吃不好睡不好,迫切想回去看看他。”


    孟赢:“……”


    她发觉自己有些听不懂母亲的话了,甚至,她怀疑孟平江遗传了孟敬轩的优良基因在母亲身上安装了窃听器,以至于母亲不得不说违心的话。


    “妈妈——”


    叶婉贞抓着她的手,“我是真心的。”


    孟赢觉得自己上蹿下跳支持叶婉贞离婚的样子很像小丑。


    晚上,叶婉贞睡熟之后,孟赢轻手轻脚出门。


    她并不知道陈述生在云县的哪个位置,但能跟他呼吸同一片天空中的空气,就已经足够她欢喜。


    脚步踩在云县细窄的街道上。


    或许在某一刻,她的脚印覆盖住他行走过得路途。


    这样的念头使她欢悦无比。


    第23章


    这座宅子显然不是梁漱臣随手指拨过来的。


    庭院深深, 草木疏落,院中的每一处景色都是精心打理过得,既有原生的野性又饱含人工的精巧。


    叶婉贞早早起床, 在管家的陪同下参观院中精巧的藏宝阁。


    管家含笑说:“一百年前, 梁家的女眷来这里避难, 老太爷担心她们待的无趣, 打造了这间藏宝阁,都是一些女孩子喜欢的东西。”


    不同于京中老宅院里流传百年的文物珍品,这里的藏宝阁都是一些当时时兴的东西,西洋的珠宝和香水、闪闪发光钉着高珠的礼服,还有数个精致的八音盒。


    当然,最值钱的东西应该是漂洋过海寄送过来毕加索的画——彼时的毕加索还没有如今这样出名。


    叶婉贞含笑问:“一百年前的时候梁家哪有难可避?我记得,当时梁家老太爷是政府的财政总长,家族正是一派繁华的时候。”


    管家笑,“居安思危咯,前朝的皇帝投奔了日本人,老太爷就为全家准备起来了。”


    叶婉贞想起孟平江曾经跟她说起过的十根金条的故事。


    那也是一百年前的故事。


    中原大地上战火焦灼,梁家富可敌国。


    彼时, 梁家的管家每从汇丰银行里取出十根金条, 都要做如下部署——四根金条快马加鞭送到中共苏区,四根金条送到南京笼络蒋太太,还有两根要另存到美国的花旗银行置业。


    孟平江含笑说:“近代几次风云变幻改朝换代,梁家始终屹立不倒煌煌昌盛, 这就是他们家族长盛不衰的秘诀。”


    叶婉贞想起这件事,唇角忍不住弯了下,下一秒,她听到门环相碰的声音。


    宅院大门没有使用智能门锁, 是复古设计,禁锢住大门的是一对珐琅兽角门环,大门响动,门环相碰,声音清冷。


    管家已经猜到,“是太太回来了。”


    叶婉贞还没有习惯管家叫孟赢太太。


    她心底,孟赢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女孩儿。


    顿了下,她问询,“这几天,孟赢总是出去散步的事情你会跟梁漱臣说吗?”


    管家微笑,“如果先生不问起,我不会讲。”


    梁家不愧是京中家风最严的家族,连一位普通的管家都是如此的滴水不漏。


    叶婉贞笑了笑,径直朝外院走去。


    孟赢刚从外面回来,她穿一件素净的棉白裙,腰肢纤细如柳,长发如瀑垂腰,身上唯一的装饰是腰间细细的系带,系带如丝线,用晶莹的澳白珍珠穿成。


    她随手拢了拢长发,露出纤巧白皙的耳垂。


    云县水重雾浓,仅仅在外面逛一圈,身上便潮腻腻黏湿湿。


    孟赢计划回房洗澡。


    乍然瞥见廊前身影,她顿住脚步,唇角提起柔和的笑,“妈妈,您起得那么早?”


    叶婉贞自廊下走过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不如你起得早,你都散步回来了。”


    孟赢望母亲似笑非笑的眼神,知晓母亲心中已经有了某些猜测。


    她没主动解释,含混过去,“是。”


    用饭的地方在一间临水临湖的六角亭。


    饭菜依然是北方的菜品却融入云县本地的风格。


    孟赢夹起一片鹿脯,肉质的鲜甜中尝到清淡的薄荷味道还有丝丝紫苏的甜味。


    叶婉贞说:“梁漱臣真是很用心,这个厨子找的好,既照顾我们的口味又能尝到本地的特色。”


    孟赢没说话,神情沉静,慢吞吞用餐。


    叶婉贞看出她心不在焉,自从到了云县,她的宝贝女儿七魂六魄一半都去追陈述生。


    她启唇,“我计划后天就回京。”


    孟赢诧异,“这么快?”


    叶婉贞仔细分辨着,孟赢诧异中饱含几分对陈述生的留恋。


    女儿已经不是年幼时如清水一般让人一眼看透,叶婉贞猜不到孟赢想什么,点了下头,“是,我放心不下你父亲。”


    孟赢无言。


    母亲说辞变得太快,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那就后天回京,一会儿我出门买一点纪念品回去。”


    叶婉贞不至于连买纪念品自由都不给她,“这边的玉石、木雕、织锦还有香料都很不错,也是这里的特色。”


    云县一般的财政收入来自玉料买卖,这里设置有专门的玉料市场和木雕市场。


    大部分外地人来云县都会去玉料市场买几块未经打磨的玉石毛料,期待开出满翠的精品。


    孟赢没凑这个热闹,直接去了精品古董店。


    孟赢走进一家以“价高小众”著称的精品店。


    店面阔大,是仿古设计,层层叠叠的柜架以紫檀木为原料,雕工精巧。


    清凉店面里,孟赢嗅到阵阵清雅的沉香气。


    店面里没有服务生,店主是一位上年纪的老太太,正垂着眼睛织毛衣。


    “随便看看吧。”老太太抬起头扫一眼孟赢,然后冷淡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好。”


    孟赢是看惯好东西的人,但这家店的卖品依旧吸引她的注意力。


    她看中一座椅小叶紫檀木为底座,白玉雕成莲花瓣的台灯。


    白玉质地极好,灯光亮起,光晕在花瓣间流转,璀璨生光。


    她似乎能嗅见属于白莲的香气。


    短短半小时,孟赢已经挑选了十几件喜欢的适合送人的礼品。


    她走到柜台前结账,东西太多,她只念了物品标码,“把这些送到1102号院,多谢了。”


    老太太冷淡说:“我这里一次最多只卖三件东西,多余的不卖,你选选最喜欢的那些,剩下的替我放回去。”


    孟赢:“……”


    她露出一丝笑,轻柔回,“好的。”


    在转身那一刻,她一件东西都不想买。


    只是把这些东西全部放回去需要一点时间和精力。


    她屈膝,有些吃力抱起那尊翡翠屏风,鞋跟抵在油滑的木地板上,脚步不稳,身形一晃。


    孟赢即刻抬手撑住柜台稳住身形。


    与此同时,一双温暖修长的手扶住的腰窝。


    孟赢心底似有潮水掀起,神情的每一寸都是静寂的。


    她嗅到幽幽的橙花香,即使在沉香气那么浓重的室内,橙花的气息依旧如骨附髓。


    撑住柜台的手指慢慢缩紧,苍白指骨隐隐泛出青色。


    她没有说话,没有转眸,就这么寂静的站着,连余光都不敢瞥向他。


    陈述生适时收手,轻描淡写转身,走向柜台,含笑说:“阿婆,你这样做生意,可赚不到钱。”


    姑婆抚了抚眼镜,往里面瞥了一眼,又望一眼陈述生,心底似乎明白什么,若无其事说:“今天算我破例,你想买什么都拿走,不仅随便买,还免费送给你。”


    孟赢口鼻似乎被海水掩住,什么话都说不出。


    陈述生没往她那边望,指骨轻轻敲了敲柜台,低声跟阿婆说:“她要是待的久了,替她披一件衣服。”她怕冷。


    孟赢听见他的话,依旧没抬脸看他。


    她慢慢屈膝,脸颊伏在膝盖上,慢慢缓和着起伏的心绪。


    天旋地转。


    她回神时,已经没了他的影子。


    她失魂落魄往外走,阿婆叫住她,“你跟阿生什么关系?”


    孟赢抿了抿干涩的唇,“我们曾经是恋人。”


    姑婆眯了眯眼睛,“既然是恋人,你怎么不见他不跟他说话。”


    孟赢觉得好冷,缓缓抱住手臂,“因为我什么都给不了他。”


    她给不了他纯粹的爱,不能陪他远走高飞,甚至,她连跟梁漱臣离婚都不能做到。


    见他又怎样?说话又怎样?


    让他在心里更鄙夷她吗?


    从来从来,她都是这样一个自私又懦弱的人。


    在云县住了一周,梁漱臣一通电话没有打给她,快临走的时候,叶婉贞听说寰通总部派了高层来南境“打虎”,笑眯眯说:“兴许带队的人是梁漱臣呢,南境离这儿不远,他刚好可以来看看你。”


    当晚,寰通集团官网主页便更新了人员调动信息。


    来南境的不是梁漱臣。


    孟赢不关心这件事。


    临行前的晚上,她轻手轻脚起床,脚步静悄悄走到陈述生和他母亲住的宅邸前。


    她移开了门前的盆栽,俯下身,轻轻将陈家老宅的不动产权书搁在花盆底下。


    回过身,她抬眸望向青蓝色天空。


    她没什么能为他做得,把他家的老宅买回来是她做得最用心的一件事,也是唯一一件对他有用的一件事。


    希望他不要嫌弃。


    她没有回头,身影消失在狭窄而雾气弥漫的街道中。


    孟赢不知晓,她刚走后,有一位便衣保镖自巷口走出,快手快脚掀起盆栽,将那份房产转让证明小心翼翼搁在怀里。


    保镖走到僻静处,恭声拨电话,“先生,我需要向您汇报一件事情。”


    梁漱臣接到电话时正在开会。


    会议是寰通内部高层会议,会议主旨是讨论集团来年的战略目标。


    梁漱臣高坐于堂,漫不经心听。


    该讨论的事情早在内部小圈子里谈完,这次开会不过是走一个过场,把讨论结果以一个看起来民主的方式公布出来。


    会上其乐融融,保镖的电话打过来。


    梁漱臣垂眸,散漫的神情微微敛住。


    这个保镖是他特意拨给孟赢,用意是保护她。


    梁漱臣不想听到任何关于孟赢不利的消息,他起身,疾步出门。


    秘书跟随他身后,悄然为他关闭会议室大门。


    梁漱臣站在空旷走廊,窗户大开。


    天际幽蓝绽星,凉风习习,送来清冽的梅花香。


    他眉心微蹙,“孟赢出事了?”


    “没有!”保镖立刻急切反驳,他太知道太太在先生心中是什么样的位置,万万不能担负“太太出事”的苛责。


    “是……太太今天跟陈公子见了面。”


    梁漱臣从没有交代过保镖要监视孟赢的行踪,但“保护”某些时候可以形同监视,保镖负担着护卫孟赢安全的责任,心底同样怀揣一颗忠诚的、迫切向大老板立功的心。


    梁漱臣心绪稍平,于他而讲,只要孟赢平安,其他事情不过小事一桩,甚至,他可以猜到孟赢跟陈述生见面会发生什么——不,或许,孟赢根本不会跟陈述生见面。


    在没有下定跟陈述生远走高飞的决心前,她是不会跟陈述生见面的,她不允许自己全无准备见陈述生。


    “见就见了。”梁漱臣不以为意,“你的第一职责永远是保护,我希望你用你的眼睛保护太太而不是监视。”


    保镖说:“太太刚刚去了一趟陈家母子暂住的房子里,留了一样东西在门口盆栽前,是一张房本,我收起来了,马上寄回给您。”


    梁漱臣语气依旧温煦,神情已经冷冽起来。他已经猜到那张房本是如何的模样。


    顿了片刻,克制住心底汹涌卷起的情绪,他用一如既往平和温雅的语气说:“不用了,既然太太想把房本给他,就送给他,把东西放回去,保持原样。”


    “可是先生——”


    保镖还想说什么,梁漱臣已经挂断电话。


    梁漱臣从不是喜欢迁怒别人的人,任何不悦的情绪,他倾向于自己慢慢消解,但此刻,他一反常态迁怒于拨电话给他的保镖。


    他抬手按压眉心,眼前忽然出现孟赢。


    她那双总是笑盈盈的、娇纵又傲气的眼睛垂敛着,背影消瘦又单薄,慢慢屈膝俯身,将她精心拍回的房本放在陈家门前。


    梁漱臣作为旁观者,冷淡平静望着,心底却不可抑制涌愠怒。


    ——他不喜欢她爱陈述生的方式。


    他回忆起从前,她躺在他腿上仰眸笑盈盈说:“你知道吗?我很讨厌一句话,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这是懦夫的做法。”她的手指灵巧攀岩住他的领带,直视,”我喜欢一个人只会主动争取,无所不往。”


    梁漱臣敛眸,静静想。


    对待陈述生,她却会做一个懦夫。


    “BOSS,该到您发言。”白樾走近,微微低下头,语气轻缓又柔和,他似乎察觉出梁漱臣心情不好,又体贴建议,“如果您实在没有时间,就让周总替代您,或者是蓝总。”


    梁漱臣给自己三秒钟时间整理心绪。


    不过,他依旧没有让自己的神色变得更缓和,他能做的,仅仅是不把盛怒波及到其他无辜的人身上。


    “走吧。”他淡声。


    抬腿掠过白樾,黑色俢挺西装戴起一阵冷冽的风。


    孟赢快凌晨打电话给梁漱臣。


    许是做了亏心事,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拨电话给梁漱臣找一点心理安慰。


    “有没有打搅到你?”她甜甜说。


    半夜三点,她拨电话过来,后知后觉感到有点扰民。


    梁漱臣坐在书桌前,书房灯光清冷。


    他笔尖未停,敛眸静声说:“这个时候才意识到打搅,是不是有点晚了,你的电话已经拨过来了。”


    孟赢察觉到他语气有点冷淡,翻了个身,将被子严严实实裹住头顶和手机,轻轻说:“你怎么语气不对啊?”


    梁漱臣放下钢笔,有了一些耐心,平静问:“你觉得我为什么不开心?”


    “好吧,我坦白。”孟赢想了想,还是说:“我今天见陈述生了。”


    “哦。”丝毫不惊讶的语气。


    孟赢也不见怪,他把保镖给她,她自然便让渡了隐私权,孟赢不奇怪他知道这件事,“我还偷偷给了他陈家老宅的——”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梁漱臣淡淡打断她的话,“孟赢,你没必要告诉我,我不关心。”


    顿了下,他沉冷问:“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抵消你的负罪感,对么?”他似笑非笑,“孟赢,你也觉得你自己做的事对不起我们的婚姻?”


    孟赢:“对啊,我就是这样的,现在我心情好多了。”


    梁漱臣听她轻盈的语调,深藏于心的愠怒静然消解。


    他喜欢她这样娇纵的全然坦诚无畏的态度。


    顿了顿,他说:“拨视频给我看,让我看看你。”


    翌日回京,登机前,叶婉贞改了票,“我到北戴河见见老爷子,小赢,你跟我一起吗?”


    孟赢说“好的”,“但我不能跟您一起去见董事长。”她含笑解释,“如果我跟您一起露面,董事长会觉得我是借您的势压他。”


    叶婉贞抿唇,“小赢,你是我女儿,借我的势怎么了?不要多想。”


    孟赢笑笑没接话。


    她虽然是叶婉贞和孟平江的女儿,但在孤立无援的十六岁,她早就把自己卖给孟敬轩。


    她要做的一切事情都要站在孟敬轩的立场上考虑。


    飞机落地北戴河机场。


    下飞机后,搭乘孟平江派来接洽的专车,一路畅通无阻直通孟敬轩下榻的疗养院。


    上次孟赢自己过来,上山前需要下车登记,但坐上孟平江专车,没有受到任何拦阻。


    车子经过时,亭中警卫遥遥敬礼。


    可见,孟平江的名望比乱世的金条还要畅通。


    得知孟赢和叶婉贞相携造访疗养院,孟敬轩不悦皱眉,“孟赢这是做什么?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哦,她父母进京了,她有底气了,她要跟我打擂台?”


    他挑起唇,“怎么着?她要让叶主任也赏我一个巴掌?”


    黄秘书笑,“怎么会呢?一会儿只有叶主任过来见您,三小姐留在外面放风,外面太冷,您要不要让人给她送一杯热茶呢?”


    孟敬轩紧绷的情绪稍缓,笑起来,“她就是个滑头!”


    “茶当然得送,你亲自去送!”孟敬轩嘴角含笑说:“我亲自接待叶主任,但三小姐也不能怠慢,你亲自去招待她。”


    “好!”


    黄秘书推门,冷风自门外卷起。


    叶婉贞刚好走过来,微微抬起眼,下一秒,她婉转笑,“云瞻,你也在这儿。”


    她柔婉的声音响起,恍若故人重逢,黄秘书微微发怔。


    他低眸,叶婉贞笑意轻盈和婉。


    时间的荒野里,她似乎什么也没变。


    黄秘书没有多说什么,微微侧身,为她挡住呼啸磅礴的冷风。


    外面太冷,孟三小姐不知道从那里弄到一只鸡毛毽子。


    他走到时,三小姐正跟毽子玩得不亦乐乎。


    她身段好,仅仅是抬腿踮脚的动作,也如跳舞一般优美端雅。似乎察觉,她偏过脸笑,目光正好对上他,“黄秘。”


    黄秘书看着她的笑,又回想起叶婉贞的笑。


    她们是亲母女,笑容却截然不同。


    叶婉贞的笑容再盛,眉宇中总是浅含轻愁。


    而孟赢却不同,她的笑明艳而张扬,似星河倾泻。


    她将踢完的毽子小心翼翼搁在台阶上,捋了捋裙摆,轻快走过来,裙袂纷飞,荡起涟漪。


    出了云县,孟赢便换上过膝的长裙,仪态变得端雅而从容。


    “董事长有没有生我的气?”


    “没有,他知你的心意。”黄秘书低眸问:“我刚刚碰巧见到你母亲,她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这是要跟她交换情报了。孟赢倾身,在他耳边说:“您知道的,我妈妈在跟孟总闹分居,到云县就是为了这件事,她到这里,我有这样一个猜想,她可能是想借助董事长——”


    “孟赢。”


    风中飘来一阵柔和轻缓的声音。


    孟赢眸光微顿,撇过脸。


    黄秘书反应很快,默不作声跟孟赢拉开距离,微微垂首,“孟总。”


    孟平江自树荫下走出,身后如影随形的是秘书汪伯平。


    他唇角微微带着笑意,朝孟赢招了招手,“孟赢,过来。”


    他这动作,招猫唤狗一样。


    孟赢脚步未动,警惕性看他。


    孟平江缓步走过来,含笑瞥她,“怎么,连爸爸都不认识了?”


    孟赢十分惊悚。


    二十几年了,孟平江从未以“爸爸”的身份自称过自己。


    她怀疑什么东西上了他的身。


    黄秘书却没有这种怀疑,语调十分谨慎,“孟总,不知道您什么时候过来的,我现在就去跟老爷子汇报,他见到您,一定非常高兴。”


    孟平江说:“不用了,你现在汇报,叶主任会觉得我是故意搅她的好事,先让她跟孟董事长好好谈谈,尽了兴我再进去。”


    话语微顿,他侧目看孟赢,“你跟我一起进去。”


    “我不去。”孟赢转过脸,看树梢明月。


    孟平江慢条斯理道:“哦,你不想自己去,你想别人搀扶你进去,对吗?”


    他稍稍使了个眼色,两位便衣便如两大金刚一般屹立在孟赢左右。


    “一会儿,你们搀扶三小姐进去。”


    “是。”


    搀扶还是胁迫,孟赢还是分得清的。她不可置信,“你太没有礼貌了,你怎么能逼我!”


    孟平江淡淡道:“要求我讲礼貌的人,现在坟头草都有三尺高,有空送你过去跟他交流,你们想必很有话谈。”


    孟赢:“……”她低下头,窝窝囊囊闭嘴。


    过了十分钟,孟平江拢了拢大氅,“走吧三小姐。”


    正厅灯火通明,佣人垂首噤声。


    叶婉贞端着孟敬轩特意为她准备的玫瑰花茶,笑容轻柔,“老爷子,实不相瞒,这次我过来,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别呀叶主任,有事儿您交代我就行了,别用商量这个词,我担当不起。”孟敬轩似笑非笑说。


    时到今日,他还记得叶婉贞单枪匹马劈头盖脸骂他的模样。


    现在见她态度和婉,忍不住拿话刺一刺她。


    叶婉贞当做没有听见,语气轻柔继续说:“我想住到孟宅里,近身为您尽孝。”


    她抬起含笑的眼,有条不紊说:“我知道您现在只是暂退,有朝一日还是会回到华鼎主持大局,您胸怀宽广,雄才伟略,您的目光广阔至九州万方,眼前那一些小伎俩小算计根本不被您看在眼底,但——”


    话音一转,她语气越发柔和,循循善诱,“蚂蚁也有吞象那一日,眼前的事不可不察,恕我直言,您的内院还是太乱一些,人多眼杂,大嫂跟您不是一条心,她管着孟宅肯定会尽心竭力往您身边插钉子,让您过得不自在。”


    这番话倒是说到孟敬轩心坎,他颔首,询问,“你觉得该怎么办?””


    叶婉贞顺势说:“老爷子,我正好是个闲人,我愿意为您管一管,让大哥大嫂还有孟宅其他人知道,谁才是孟家真正的主人。”


    孟敬轩赞同她的说法却又犹疑,“你管家我当然愿意,但平江愿意吗?”他警告说:“我不许你挑拨我们的父子关系!”


    叶婉贞四两拨千斤说:“您对孟总情深义重,这事儿我知道,但孟总自己不知道啊,如果我要是在您身边,不管说别的,往仪亲园传声递话的事儿总能做,您对孟总绵延不断的关怀我也能为您及时送达到孟总身边。”


    孟敬轩快被她说服,最后一丝理智问她,“你目的是什么?我可不信你对我有什么孝心!”


    目的嘛。叶婉贞垂眸,望着浅碧色袖口上大片的合欢花。


    她的目的就是跟孟平江分居。


    既然孟平江有能耐占了她到云县的那一条路,她未必不可以再开辟一条全新的道路。


    她端起玫瑰花茶抿一口,芳香扑鼻。


    她仰眸笑,“为您尽孝,就是我最大的目的,我这么多年,十分感念您——”


    叶婉贞拍马屁的模样可不多见,孟敬轩倾身,想听得更仔细一些,忽闻外面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他不悦蹙眉,刚要斥责。


    珠帘猛然被人挑开。


    “这是什么地方!黄云瞻呢!你怎么什么都往里放——”


    孟平江的身影自珠帘后隐露。


    “平江!”孟敬轩忘记重病的人设,不自觉从太师椅上起身。


    叶婉贞不当回事,低下头慢慢喝茶。


    孟平江瞥她一眼,收回视线。


    他对孟敬轩说:“我来这里是想对您讲一讲大哥的事情,不日他会宣布新的改革方案,三小姐也能重回工作岗位了。”


    孟赢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儿,她以为只做吉祥物呢。


    她敷衍笑说:“谢谢爸爸。”


    孟平江微笑看向叶婉贞,“谢我做什么呢?你该谢叶主任,如果没有她在我耳边时时提点着,我可顾不了关怀你,不过,以后这样的日子不会有了,叶主任要到孟宅尽孝,那里还有心思分给你呢?到时候,一切的苦一切的累都得你自己承受,或许你还可以依靠梁漱臣,不过,你心底还惦记着陈述生,梁漱臣愿不愿意帮你的忙也难说——”


    他的话适时止住,因为叶婉贞已经端着茶盏起身。


    她走向他,神情紧绷没有一丝笑,“走吧。”


    孟平江垂眸问:“还尽孝吗?”


    叶婉贞没有回答,抬手,半杯茶水泼到他脸上。


    她声音冷得结冰,“孟总,你看得兵书上难道没有写过穷寇勿追吗?”


    孟平江淡然拿起巾帕擦脸,“你可不是寇,你是一心尽孝的大孝子。”他转过脸,平静问:“孟董事长,你要她尽孝吗?”


    孟敬轩:“……”


    他先是震惊又是愤怒!


    他是造了什么孽!


    他的威严荡然无存。


    他摆了摆手,一切明了,气虚说:“孟赢,送你爸爸妈妈走,我累了。”


    孟赢抿了下唇,牵住叶婉贞的手,“妈妈,你不用担心我,我不怕——”


    孟平江冷厉的目光杀过来,“小赢,那天我听人讲,你去了黄公略家里,你去——”


    孟赢瞳孔猛得放大。


    他在威胁她,在用她通过黄公略拿到的证据威胁她,还是当着孟敬轩的面。


    孟敬轩误会了,“孟赢去黄公略家里是我派她过去送人。”


    “是只去了那一次吗?”孟平江微笑问。


    孟赢浑身血液凝冰,呼吸静不可闻。


    叶婉贞不知道来龙去脉,却懂女儿,她紧紧攥住女儿的手,仰眸看向眼前这个身体虚弱却心机深沉的男人。


    顿了下,她抬手,拂掉他脖颈上粘连的玫瑰花瓣。


    孟平江伸出手,指骨苍白,“走么?”


    叶婉贞轻点头,将手递给他,又看向孟敬轩,“集团里被大哥搅得天翻地覆,只改个方案有什么用,得早点请老爷子回去主持大局,你觉得呢?”


    闻言,孟敬轩心情澎湃,立刻把黄公略的事抛诸脑后,“老三,你怎么想?”


    孟平江颔首,“婉贞说得对,大哥撑不了多久,华鼎还得是您当家。”


    孟敬轩一扫颓势,立刻豪情万丈,“老三,你给我吃了个定心丸呐!”


    回仪亲园路上,一路相顾无言。


    叶婉贞邀孟赢留宿,她紧紧攥着孟赢的手,眼底的虚弱一闪而逝,“小赢,留下好么?”


    她是十足坚强的女人,但某些时候,她也需要旁人的鼓舞和支持才能抵抗住对孟平江的恐惧和憎恶。


    孟赢回握住叶婉贞的手,脸上带着一如既往属于她自己的轻盈欢愉的笑容。


    似乎在北戴河发生的一切,只是如清风拂过,没有为她的内心带来丝毫的疮痕。


    她说:“好啊。”


    第24章


    回到自己房间里, 叶婉贞招待孟赢坐下。


    她凝望着孟赢,过了一会儿,她生涩讲, “抱歉小赢, 把你扯进我跟你爸爸之间乱七八糟的关系里。”


    暮色沉沉, 灯影晕黄, 孟赢隔着柔暖的灯光,看到母亲无措的饱含歉意的眼睛。


    “没什么。”孟赢说。


    她对父母的感情并不深厚。


    很多时候,她对叶婉贞的亲近不是出于她对叶婉贞深厚的感情,只是责任迫使这样做。


    她的心这样告诉她——她是你的母亲,你该这样对她。


    孟赢唇角牵出一个温柔平和的笑意,似乎已经忘掉孟平江在北戴河对她的威胁。


    叶婉贞起身,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叶紫檀匣子。


    清贵的木料,发散着温润的光泽。


    “小赢,你的婚礼我没来得及参加,但礼物我是备下来了,之前没来得及送给你,现在你看看喜不喜欢。”


    说着, 叶婉贞细白的指尖推开木匣。


    里面一枚温润净透的白玉鸳鸯佩。


    孟赢似乎被震住, 没有第一时间自叶婉贞手中接过这枚玉佩。


    “怎么了小赢,不喜欢吗?”


    孟赢艰难自玉佩上移开目光,笑容艰涩,“喜欢。”


    她轻轻阖了下眼睛, 回忆如洪水,铺天盖地卷席而来。


    曾经,她拥有过一枚白玉鸳鸯佩。


    是陈述生送给她。


    岁月带走很多东西,但有关他的回忆却像工笔描刻般深深印在脑子里。


    一枚青苹果怎么能轻易概括她跟陈述生之间的一切?


    孟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告别的叶婉贞。


    魂魄似乎已经从身体里抽离, 她伏在自己房间的床榻上,任由泪水汹涌而下。


    他们的最后一面,他把这玉佩交给她。


    彼时,新闻联播正二十四小时滚动播放着陈家父子的罪名。


    她有些惊惧后退一步,“我不要。”她下意识想跟陈家划清界限,她不收赃款。


    陈述生笑得温柔又包容,就像过往十年,他对她微笑时的模样,“小赢,收下它,我保证它是干净的。”


    可最终,她还是把它弄丢了。


    孟赢很久没有这样痛哭流涕过。


    从小生长的环境不允许她如此直白得表达悲伤。


    面颊伏在柔软的床铺上,手机铃声阵阵作响。


    孟赢没有理会,任由光亮的屏幕渐渐暗掉。


    梁漱臣没有拨通孟赢的电话。


    停顿片刻,他将电话拨给叶婉贞,他没有问询孟赢是不是跟她在一起,只是平声静气问:“母亲,孟赢在云县待得怎么样?她心情好么?”


    叶婉贞下意识替孟赢遮掩跟陈述生相关的事情,话语变得很密,“心情挺好的,我们已经回京了,她刚刚收了我送给她的礼物,是一枚玉佩,她现在回房了,可能在休息。”


    梁漱臣敛眸,语气静静重复,“玉佩?”


    “是白玉鸳鸯佩,我想用这枚玉佩祝你们百年好合,这是你们的新婚礼物。”


    梁漱臣已经从孟赢和陈述生那浩瀚如烟海的回忆里寻到属于“鸳鸯佩”的踪影。


    他挂断电话,身体靠在落地窗边雪茄椅上沉默静坐。


    他需要梳理自己的心情,以便自己不因妻子思念其他男人不接自己电话而愠怒。


    他转眸望着凄清空旷的夜景,万家灯火无法映入眸中。


    过一会儿,他拨电话给助理,“去老宅保险柜取1102号藏品,送到我这里来。”


    助理一惊。


    大BOSS从来只是指示该将东西送到哪里,却从不会说明自己的位置。


    他谨慎问:“您的位置?”


    梁漱臣阖眸,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


    情绪的波动影响他一贯的谨慎。


    他淡声,“送到松宸府。”


    孟赢哭累了,终于直起身,走到洗手间洗脸。


    眼泪黏腻贴在面颊,她面无表情往脸上泼冷水给哭红的眼睛消肿。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孟赢接通,她轻“嗯”一声,尽量消除长久哭泣对嗓音的影响。


    但一贯清泠的声音此刻微哑,即使简单的一句“嗯”,也能将她声音的不寻常处尽数显露。


    梁漱臣似乎没有察觉到她声音的异样,漫不经心说:“我要见你。”


    孟赢没有透露给梁漱臣回京的消息,理所应当认为他应该不知晓她的踪迹——那天他说过会给予她基本的隐私权。


    “我在云县,想见你也见不成啊。”她含糊回应,声音低哑。


    梁漱臣语气平静,“孟赢,我说过,不要把我当蠢货看待。”


    “我的车停在仪亲园外面。”他再次重复,“走出来,我要见你。”


    孟赢不知道他发什么疯,明明上次通电话时他还是如此的通情达理识大体。


    她只好戴墨镜,遮住红肿的眼睛,穿上风衣出门。


    走出门,那辆标志性的劳斯莱斯果然静静停立在巷尾。


    她抬步走过去,刚刚靠近,一侧车门已缓缓打开。


    梁漱臣坐在车内,神情清冷,垂眸在把玩着什么东西。


    隔着墨镜,孟赢看不清,“不好意思哦,跟你撒谎说我在云县,因为我要在这里长住,在那里都差不多啊,反正不能跟你回松宸府。”


    梁漱臣眼也未抬,浅声,“上来。”


    孟赢抿了下唇,她还没被他这么冷淡的态度对待过。


    她捋顺裙角,坐上车。


    落座那一刻,车门闭合。


    车厢暗沉,没有开灯,仅有幽幽月光自车窗渗入。


    孟赢戴着墨镜,什么都看不清。


    下一秒,一只苍白冰冷的手擦过她耳廓,摘下墨镜。


    孟赢终于看清他的脸,一顿,欲盖弥彰去遮眼睛。


    梁漱臣语气平静,“遮什么,谁没有痛哭泪涕过?谁得人生中没有几件伤心事?”


    孟赢后知后觉,她没有必要遮掩。


    毕竟,梁漱臣又不知道她是为陈述生哭的。


    她瞬间理直气也壮起来,“搞什么嘛,知道人家哭过还这么冷淡,也不知道哄哄我。”


    梁漱臣抬手抚她耳垂,“这不是来哄你了么?”他将一只把玩的木匣递给孟赢,“听说你喜欢玉,这是我们南境分公司的明老总特意供上来送给你的,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孟赢不设防,打开木匣。


    那一枚曾经被她视若珍宝的鸳鸯佩此刻静静呆在匣子里。


    玉佩边缘纹路上,依稀瞧见她曾经摔过的细痕。


    孟赢指尖都在发抖,却又不能让梁漱臣看到端倪。


    “他还本事挺大的,能拿到这个。”她深呼吸一口气,脸上撑着笑容,“这个物件可不简单,我以前在陈家见过一眼,陈夫人当宝贝一样供着它。”


    攥住木匣的指尖泛出青白,她想知道,这个东西是怎么到南境明总那里的。


    明明当年,她亲手把它交给陈夫人。


    梁漱臣并不会被她套话,淡声,“不管它以前属于谁,现在属于你。”


    孟赢故作轻快,“好啊,那我就收着了。”


    她紧紧搂着它,不受控将它抵在心口,似对待失而复得的宝贝。


    梁漱臣平静望她,心底的所有猜测全部证实。


    他没有推测成功的喜悦,心底深处涌出绵密的厌倦。


    终于,他移开目光,不再看跟旧物亲昵的孟赢,侧目望车窗外寂寥的风景。


    这个地界警戒森严,听不到任何杂音,像隔绝在红尘外的另一处荒凉绝境。


    孟赢留恋完这份失而复得的宝贝,终于想起问,“你为什么非要见我,就是给我送这个东西?”


    “一个丈夫想见自己的妻子,无需任何理由。”他依旧没有回眼看孟赢,似乎不想见她为别的男人哭红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回京了?”孟赢将装着玉佩的木盒搁置在腿上,想起来问。


    “我问了叶主任。”


    孟赢还想讲什么,梁漱臣偏过脸,指尖点了点膝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孟赢,我们很久没见了,让我抱抱你,坐过来。”


    孟赢应一声,还是舍不得放下木盒,挪臀坐在他腿上的下一刻,又紧紧将木盒搁在腿上。


    梁漱臣敛眸,一股燥郁不可控涌上心肺。


    他克制着,勉强平静望她微红的眼睛,“因为什么哭?是工作?”


    他给了她合适的理由,孟赢便点点头,“是,事情托付给孟首长,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办理的,说是为爷爷出头,但现在,坐在华鼎集团董事办里的,还是孟棣棠。”


    梁漱臣说:“孟总确实为这件事开了口,不过措辞不够强硬,所以,孟董事没有因他的威吓自动离职。”


    孟赢好奇,扬起眸,“孟平江跟大伯说了什么?”


    梁漱臣凝望她眼睛,“他告诉孟董事,不要忘记来时路。”


    孟赢笑起来,“来时路,这也太轻描淡写了,孟家是靠乞讨起家的,他是让大伯努力回想回想孟家在道光年间乞讨的过往吗?”


    “这倒不至于。”梁漱臣道:“孟总最擅长的事情是维持均势,不论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都不是他乐意看到的,他希望势均力敌,老董事长他会扶持,却不会扶得他超过孟棣棠,所谓的来时路不过是他敲打孟棣棠的说辞。”


    话说的差不多,孟赢挪了下臀,“我要走了。”


    梁漱臣修长而冷白的指骨不知何时扣住她纤软的腰肢,漆黑眼眸玩味看她,慢条斯理说:“不打算做一些什么吗?”


    他深邃的眸光,后腰强势而温热的触感、漆黑冷沉的密闭空间,以及深入她鼻息的属于他的清冷气息,无一不诱引蛊惑着她。


    孟赢抿了下红润的唇,微微倾身,双臂环住他冷白修长的颈,将唇送过去。


    梁漱臣微微后仰,接住她的吻。


    孟赢的吻技并不出色,她跟梁漱臣之间很少有深入的湿吻——她过往的男友并没有身体力行教导过她这门课程。


    她最擅长的是浅尝辄止,浅浅探出舌尖,含吻对方的唇,只在唇上浅触。


    但今天的梁漱臣显然不满足于此。


    他抬手扣住她下颌,柔软的乌发盈满他掌心,与此同时,她柔软而丰腴的身体更近更密切与他贴合。


    孟赢呜咽出声,并不习惯。


    下一秒,另一种冰冷入侵的触感使她的感官迁移。


    她微微瞪大眼睛,有些失神,腰肢如断线般软掉。


    她顾不上注意怀里的木盒,神经似被海水洗过,呼吸如潮涨潮升般起伏。


    梁漱臣垂眸,空出一双未沾湿液的手,轻巧将木盒自孟赢怀里拨开。


    木盒轻巧掉落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梁漱臣鞋尖轻触,将它踢到座位下。


    孟赢毫无察觉,面颊埋在他胸膛,身体一阵阵痉挛颤抖。


    她太浅太敏感,指尖稍微入得深一些,便触到娇嫩的嗊剾,略略一碰,便满掌淋漓幼滑的湿液。


    埋在他怀里缓了许久,孟赢才找回呼吸。


    她仰起脸,眼睛由哭过的红变成另一种别具魅惑的潋滟。


    她面颊潮红,呼吸香热,身体黏着他,“我要跟你回松宸府。”


    梁漱臣神情冷静,手臂上的青筋却不可控的绷起,他平和垂眸,“不好,既然叶主任让你留下,你就留下来陪她。”


    孟赢不悦,“你还记得吗?你告诉我从云县回来我们的关系就会发生变化,你打算食言?”


    梁漱臣很欣慰她还记得他的话,“当然不会食言。”


    孟赢抬腿想踹他,脚尖刚抬起,黏腻的液体便从腿心淅淅沥沥流到脚踝,她抿唇,用力将乱七八糟的东西擦在梁漱臣微冷笔挺的西裤上。


    梁漱臣微不可察勾了勾唇。


    孟赢撇过脸,莫名气虚,“你骗我。”


    梁漱臣却俯身,抬手掰开她的唇,吻她。


    “当然没有。”


    不知发生什么,他现在惜字如金。


    孟赢脑子来不及思考,便被突如其来的吻打住所有的思绪。


    所有的仪态端雅似乎荡然无存,她似乎只有张唇接受亲吻的本能。


    他戴了婚戒,这是孟赢在他探入后的第一想法。


    开窗透气,驱散车内馥郁甜浓的香气。


    但梁漱臣整洁笔挺的西裤以及车厢内满铺的厚重地毯,依旧糜糜发散着这种特殊的气味。


    梁漱臣温和替孟赢穿上风衣,又贴心替她戴上墨镜,“回去吧,不要让叶主任久等。”


    孟赢总感觉,他的温和中透着某种疏离。


    “好。”她抬步下车,梁漱臣依旧高坐于上。


    走了几步路,孟赢猛然想起丢失的东西,她快步转身,车门还未闭合。


    “我好像有东西落了。”孟赢抬起眸问。


    车厢内,夜色昏沉,梁漱臣回问,“什么东西。”


    他眸光温润,笑意不达眼底。


    而他眸中仅存的笑意也在随着冰冷的夜风不断消散。


    孟赢的第六感提醒她,不要再问,到此为止。


    孟赢用力抿了下唇,“没事。”


    车门闭上,梁漱臣望见孟赢离开的背影。


    夜风飘扬,吹起她单薄的风衣。


    他克制收回视线,降下隔板,语气如常吩咐司机,“去蒋宅。”


    孟赢脑子很乱。


    大脑全无逻辑,但直觉告诉她,梁漱臣似乎已经知晓一切。


    脚步不知不觉到达叶婉贞的院子。内勤告诉她,“太太到首长书房去了。”


    叶婉贞此刻刚好走到孟平江书房前。


    汪伯平站在门前台阶,低垂眉眼,轻叹说:“太太,不要跟首长生气,他很不容易。”


    叶婉贞并不会被汪伯平道德绑架——汪伯平玩的,都是她当年玩剩下的。


    “哦,既然他这么不容易,为什么不退下来歇一歇呢?他身下的位置,可是有无数人争破头都抢不到呢。”


    汪伯平哑口无言。


    论口舌之利,他远远不及叶婉贞。


    想当年,孟总以沉默寡言著称,而他的太太,便是他的代言人。


    很多他,想说却不该说、不能说的话,都通过叶婉贞的口舌,绵绵告知公众。


    他们夫妻,一直这么亲密无间合作着,直到今年。


    稳固的地基骤然崩溃,大厦隐隐倒塌。


    走进门,灯光灼亮。


    孟平江坐在书桌后,似乎繁忙于公务。


    他手边半杯冷透的茶,一动未动。


    叶婉贞没有向前,身形挨着门,淡淡说:“孟总,我们多年夫妻何至于此,用得着你用小赢来逼我?”


    孟平江没回,低头淡然翻书。


    过两分钟,叶婉贞忍怒,“孟首长为什么不讲话?”


    孟平江悠然抬眸,“太太,你站的太远,听不见。”


    叶婉贞含怒向前,孟平江起身,屈尊降贵,亲自倒了杯热茶给她,“在北戴河没泼尽兴,现在可以继续。”


    叶婉贞手指发颤,撇过脸,“为什么逼我?”


    孟平江含笑反问,“婉贞,只许你逼我,不许我逼你么?”


    “孟太太的位子是你苦苦求得,当年我给了你,没我的允许,你就得一直坐下去!”他抬腕,手指钳住她下颌。


    他的指尖很冷,却似乎坚硬如铁。


    叶婉贞不得不正视他,脑子阵阵发晕。


    她想起当年那个如朝阳般热烈步步紧逼让他娶她的自己。


    又回想起落寞孤寂的现在。


    她忍不住想。


    叶婉贞,你真的很对不起你自己。


    叶婉贞走出门时,失神一般,脚步有些踉跄。


    孟平江蹙眉,刚要抬手扶她。


    一道身影猛冲过来,一把将叶婉贞挽住。


    甚至,她多此一举用力往孟平江身上一撞。


    孟平江不动如山,微微眯起眼。


    汪伯平充当他嘴巴,啊呀一声,“小赢,你可太不小心了,撞到首长怎么办?这可不是小事!”要是陌生人,这是蹲监狱的大事!


    孟赢客客气气说:“不好意思哦首长,刚刚没瞧清您,不小心撞到您了,好在您的身体恢复不错,我刚刚都想找医生过来瞧您,现在看您还挺好的。”


    叶婉贞抬起眸,下意识朝孟平江看去。


    孟平江面色沉静,不动声色掩唇轻咳起来。


    叶婉贞回眸,跟汪伯平说:“首长受风了,让张医生过来看看吧。”


    孟赢抿了抿唇。


    她的话本意是引起叶婉贞对孟平江病情的怀疑,没想到反而让叶婉贞对孟平江关心起来。


    她怀疑孟平江装病。


    进京以来,这么高强度工作,孟平江没有住过一次院。


    他在北戴河庭院挨了那么久的冻,她这样身体好的人都觉得冷,身体脆弱如孟首长,回来之后竟然没有叫医生。


    刚刚她那一撞,可是用足力气,结果孟平江纹丝不动,钢铁一般。


    汪伯平说:“我可叫不动张医生,她跟您关系好,还得您替首长打这个电话。”


    叶婉贞点了点头,“小赢,你先回去吧,你爸爸身体有些不好,我留在这里看着。”


    孟赢淡淡挑唇,“爸爸身体真的那么不——”


    一个“好”字还未落下,孟平江已语气愠怒截断她的话,“孟小姐不知道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


    孟赢笑了,目光灼灼,“孟总可以在北戴河说黄公略我为什么不能说这个?许你威胁我,不许我威胁你?世上没这个道理!孟首长不尊重我,还想要我听你的话?您前二十年没管过我,现在也别跟我摆威风,平等互利合作共赢,敬人者人恒敬之,您闭紧自己的嘴巴我当然也会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孟平江罕见动怒,“孟赢,你觉得你可以威胁到我?你就这么认为自己无坚不摧?”


    孟赢反问,“首长觉得可以威胁到我?难道您没有可以被人拿捏的软处?”她侧眸问叶婉贞,“妈妈,我跟爸爸闹翻了,你向着谁?”


    叶婉贞站在孟赢身侧,紧紧攥住孟赢的手,“向着你。”


    孟平江猛得抬腕,摔碎掌中杯盏。


    热汤茶水洒满台阶,热气凝聚在冷气中,化为白色的雾。


    叶婉贞一惊,下意识抬脸。


    孟平江抬手,“婉贞,过来陪我看医生。”


    叶婉贞没应,反倒看向孟赢,“小赢,你觉得我该去吗?”


    孟赢还未张口,孟平江淡淡道:“黄公略的事从此翻篇,以后谁也不许再提。”


    孟赢面无表情,她不觉得该因此感激孟平江。


    她不会因别人人为创造的筹码而感恩。


    叶婉贞却点头,她知道这是孟平江难得的退步,“那最好。”


    她看向孟赢,“回去吧,以后你爸爸不会威胁你,他如果威胁你——”顿了下,她说:“他手里就剩你这一张牌了,他不敢威胁你了,是吧?”她抬起头,看向始作俑者。


    孟平江微笑,“太太英明。”


    孟赢看懂叶婉贞跟孟平江的博弈,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敬爱的母亲似乎陷入一个误区。


    ——她不明白,依靠孟平江的怜悯和妥协永远达不成自己的目的。


    只有敢于掀桌子,才能让孟平江真正退步。


    可母亲,似乎不会舍得掀桌子。


    孟赢走到自己院子门前,手机屏幕上飘来一条新的信息。


    梁:[玉佩找到了,在车座底下,我让人放到松宸府保险柜里,需要让人给你送过去吗?]


    孟赢垂眸,将这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她握紧手机,仰起脸,望着漆黑夜空里空灵的月亮,深深喘一口气。


    孟:[不用了,有空我回去看。]


    梁:[好。]


    回应完,孟赢按灭手机,冷静反思自己。


    从什么时候,她开始胆怯于向梁漱臣展现对陈述生的爱意?


    她不知道。


    等她反应过来,事情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


    梁漱臣给孟赢发完消息,车子已经停到蒋宅外。


    蒋希文对外孙深夜造访非常震惊,“这么晚过来?是真的想我还是有什么事要我做?”


    梁漱臣笑笑,轻描淡写问:“您不是要搬家,我找了几个好地方想让您挑一挑。”


    蒋宅是老建筑,需要定期维修,每当维修时,蒋希文总少不得寻找其他住处落脚。


    蒋家在一百年前便是有名的大财主,根本不缺住的地方,蒋希文不解外孙为什么如此好心,“好啊,你介绍介绍。”


    梁漱臣没有进屋,庭院的月光倾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上,显出几分清冷疏落,“东极阁113号怎么样?”


    蒋希文皱眉想一会儿,才想明白这个陌生晦涩的地名大概在什么位置,“东极阁……仪亲园……你是要我跟孟致斋做邻居?”


    梁漱臣微笑点头,“孟总喜欢清净,仪亲园很少待客,您跟他当领居,那些打秋风的亲戚畏于孟总的名声,也不敢上门打搅您了。”


    “好是好——”蒋希文还是不解,“住其他地方未必没有其他好处,你为什么非得看上这个地方?”


    梁漱臣平静说:“孟赢长住仪亲园,您住在那里,我也好多找理由见她。”


    蒋希文朗声笑,“对啊,住得近,方便你们私会!”


    梁漱臣无奈,“外公,我们是正经夫妻。”


    蒋希文很高兴,因为他的外孙露出几分人味,“满足你这个要求,我让他们明天就搬家,方便你们早点私会!”想起什么,他又叮嘱,“别告诉你妈妈,她不喜欢孟赢,要是知道你这样费心思,她又要生气了。”


    梁漱臣不怎么在意。


    他心底很清楚,只要他足够喜欢孟赢,梁家乃至蒋家,没有半个人敢在孟赢面前说半个不字。


    蒋琪也不敢。


    孟赢和叶婉贞离开云县的第二天,有人给陈太太送信,告知他们可以自由离开云县。


    陈夫人快手快脚收拾行李,迫不及待回江城。


    她惦记着小区里的几只流浪猫,担心它们没人喂养被饿坏。


    推开大门,她抱起门口的盆栽。


    这盆君子兰是她从农贸市场买来的,价值不高,她很喜欢,打算一并带回江城。


    花盆底挪动,一张红色的本本在花盆底若隐若现。


    她的手颤颤,险些抱不动盆栽。


    陈述生走过来,从母亲手里接过盆栽,眸光微垂,顺着母亲颤抖的目光看到房本。


    陈夫人嗓音干涩颤抖,“是谁送过来的?”


    陈述生轻轻抿唇,“应该是孟赢。”


    他放下盆栽,扶着母亲的肩膀,温柔跟她讲,“那天在阿婆的古董店里,我见到了孟赢。”


    “你们有没有讲话?”陈夫人后怕起来,“你要是跟她讲话说了什么,梁先生不会高兴的。”


    陈述生让母亲放心,“我们什么都没有讲。”他敛眸,静静说:“这个房本我们也不该收,一会儿梁先生派过来的医生给您看病,我们就托她把房本交给梁先生。”


    “为什么给梁先生?不该给孟赢吗?”


    陈述生笑笑说:“我不再适合跟孟赢又更深一步的交往,把这个东西交给梁先生刚刚好,这也算他们的夫妻共同财产。”


    说到“夫妻”这个词时,心脏掀起一阵抽痛。


    他的大脑已经清晰提醒自己不该继续爱她。


    但心脏依旧迷恋着爱她的感觉。


    第25章


    在回京第二天, 孟赢发现自己在集团的账号权限得到恢复。


    她登录账号,在系统里处理积攒的公务。


    ——在她停职后,孟棣棠并没有选择任命一位代理主任, 而是将所有事情悬置不理。


    指令乍一从系统内部下传, 孟棣棠便察觉, 拨电话给孟赢, “回京了?”


    孟赢回答是,孟棣棠便说:“来一趟董事办,我要见你。”


    挂断电话,孟棣棠看向坐在办公室喝茶的孟风陵,“一会儿孟赢过来,你先避一避。”


    孟风陵一派爽朗,“我不避,我走了,我担心孟赢欺负您,我留在这里,为您加油助威!”


    孟棣棠笑了,想起秘书向他汇报的, 孟风陵私自到孟赢办公室找她的事情。


    他定定望向自幼亲如手足的弟弟, 心底闪过几丝嘲讽。


    连他也不值得人放心。


    孟棣棠回神,说:“你们关系不好,你在这里,我担心激怒孟赢, 孟首长刚刚指点过我,我可不能现在就得罪他的女儿。”


    孟风陵微微倾身,很好奇,“大哥, 老三跟您讲了什么?他威胁您?”


    孟棣棠还未回答,孟风陵已经自顾自替孟棣棠生起气,“他不要以为他现在位置高了就能为所欲为了!在孟家,他不过是个老三,凭什么对您指手画脚?长兄如父,这个道理他不懂吗?”


    如果是以往,孟棣棠很容易被孟风陵愤慨的话语取悦。


    现在,他只觉得膈应。


    孟风陵是把他当做只能听阿谀奉承的蠢货吗?是觉得他连基本的分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有吗?


    他揉了揉额心,事业上的不顺令他心神俱疲,他懒得跟弟弟生气,抬手指了指门,语气低缓,“回去吧,你的心意我领了。”


    出了门,孟风陵面沉如水,没有半分在董事办里的浮躁,甚至,他深邃的眉目透出丝丝郁色。


    他期待的孟棣棠是锋芒毕露、锐不可当,犟着脾气一门心思跟孟敬轩和孟平江抗到底,可不是现在识时务退缩的模样。


    而且,他察觉出孟棣棠开始防备他。


    孟棣棠的团队里,多了许多从前魏平丰团队的人。


    孟棣棠是打定主意走中庸之路了。


    他眯了眯眼睛,没有继续往外走,反而坐到董事办外面的待客室里。


    孟赢过来时,还未走入董事办,被一声怒喝叫停脚。


    “孟三小姐,你不是很高傲吗?你不是要为底层员工请愿吗?怎么底层员工的处境问题还没有解决,你就回来上班了?”孟风陵自休息室走出,双眸微眯,阴阳怪气。


    孟赢步伐停顿,下意识瞥一眼大门紧闭的董事办。


    她需要搞清楚,孟风陵此刻发作是出于孟棣棠授意还是孟风陵自己发病。


    她谨慎回,“这是大老板的意思,不是我想回。”


    “大老板从没有想让你回,还不是孟平江逼的!”孟风陵冷笑,“你不是很自强不息吗?你不是不屑于利用自己父亲的影响力吗?怎么非要求着他给你出头?”


    孟赢心底迸发出怒气,勾起唇,以同样阴阳怪气的语调回,“你不是很厌恶你的父亲吗?怎么还牢牢坐在华鼎集团董事的位置上不走?你别告诉我你坐到今天的位置全凭你自己的努力,没有孟敬轩,你奋斗八辈子都碰不到华鼎董事会的一根毛!你这个拼爹的还在我跟前耀武扬威,怎么有脸指责我拼爹?”


    她咄咄逼人,“你不是自诩纯孝吗?你不是曾经信誓旦旦说愿意用自己的命换父亲的命吗?你父亲住疗养院了,你怎么不脱下你的西装到疗养院伺候你的父亲?怎么,你早年说得话都不算话,算放屁是不是?”


    孟风陵气得嘴唇打哆嗦。


    孟赢冷笑,“装什么装,几句话能气死你?别碰我的瓷。”


    孟风陵头脑阵阵发晕,觉得自己需要吸氧。


    大门不知何时打开,孟棣棠一副温雅面孔走出,宽怀大量说:“小赢,你二伯说这些话不是有心的。”他侧目扫一眼随侍的秘书,道:“送二老板回去,我看他走得不稳了。”


    孟棣棠抬手,轻轻拢住孟赢纤瘦的肩,“我们爷俩到办公室细谈。”


    这一刻,似乎可以辨出孟风陵是受谁指使。


    孟棣棠已经用自己的行动跟孟风陵扯开关系。


    孟风陵不可置信望着这一幕,瞬觉天旋地转。


    什么时候,他们竟然如此亲密。


    不过他很快任由自己晕倒在秘书肩膀上。


    在此时此刻,充当一个愚蠢的跳梁小丑,是他最聪明的选择。


    孟棣棠对待孟赢当然不如他所表现出的那般亲厚。


    进了办公室,他放下拢着孟赢肩膀的手臂,淡淡说:“还要感谢你告诉我老二背叛我的事。”


    孟赢当然不会承认,她说:“我只是告诉您的秘书,二伯来找过我。”


    孟棣棠扯了扯唇,正视孟赢。


    他这位侄女出乎意料的漂亮,漂亮到锋芒毕露,尤其她有一双看起来便野心勃勃充斥着算计心机的眼睛。


    她这样的人,永远不会使人死心塌地信任她。


    “如果你像琳琅或者是宜宁,干干净净找个人嫁了,我会给予你一份十分丰厚的嫁妆,你一个女孩儿,为什么非要混到这阴谋诡计的泥汤子里?老爷子有什么值得你为他冲锋陷阵的?”


    这是孟棣棠的真心话。


    曾经,他也对这位寄人篱下的侄女有过几分真切的怜惜之情,在她被弟媳欺负得饭都没有吃的时候,他也曾招呼她到自己家里吃饭。


    她为什么就不肯安安分分做一个女孩儿该做的事情?


    他的女儿琳琅,孟家养女宜宁都获得一段十分美满的婚姻。


    只有孟赢,事业上姑且算得过去,婚姻却鸡零狗碎。


    孟棣棠不认同孟赢的价值观,很难真心喜欢她。


    孟赢也懒得跟他说真心话。


    在孟家这样的环境里,她的真心话是不能见天日的。


    即使是孟敬轩,也从未想过扶持她做未来家主。


    孟敬轩眼底,她不过是一颗制衡孟棣棠和孟风陵的棋子。


    孟棣棠说:“我没有什么额外的事情吩咐你,你照常上班,既然你爸爸说了提点了我,我当然要照他说的做。”


    孟赢说:“爸爸不止交代了关于我的这一件事,还有底层工人薪水问题——”


    孟棣棠冷硬的脸露出一丝笑,“不要监督我了,我当然会按照孟首长的指示做。”


    孟赢看出他笑不由心,不自觉想要多说一些,“大老板,您不要觉得是我要求孟首长这样做,没有人可以逼迫孟首长,之前他都能自掏腰包给钢泰钢厂的下岗工人发工资,现在的事情完全是出于他自己的本心——”


    孟棣棠不想听她再讲,“好了,我累了,你可以回去了。”


    一向聪明过人的孟赢此刻却像听不懂人话,自顾自继续说:“大老板,一项的政策是否成功不是看它能不能照顾到大多数人的利益而是看它是否能贯彻到底,而一项政策是否能贯彻到底关键看它能不能完全迎合它的受众,恕我直言,您的政策本意是要讨好中上层,现在您迫于孟首长的压力把本该分给中上层的利益分给底层,想必,他们会很不愿意的吧。”


    “您是不是已经感觉到了压力,感觉到曾经董事长曾经背负的压力——”


    话未说完,“砰”一声,杯盏猛得碎裂。


    碎瓷片在水雾纹大理石上乱飞乱溅。


    孟棣棠脸色铁青,“说够了吗?滚!”


    孟赢起身,镇静说:“没够。”


    最后,孟赢是被董事办的秘书架出董事办的。


    不过半小时,这则新闻便传遍整个集团。


    孟赢让文英制定正确的舆论风暴主旨,“我跟大老板为什么吵架?因为我维护董事长声誉维护底层员工利益,出于仗义执言,才跟大老板吵起来。”


    文英点头记下,又问:“这样的传闻要不要往北戴河渗透一点?”


    孟赢笑,“我这一出戏,就是演给北戴河看的。”


    她已经官复原职,孟敬轩却依旧沉寂在疗养院。


    她不演一出跟孟棣棠争吵戏码,董事长哪能安心?


    听到孟赢复职第一天便跟孟棣棠争吵的消息,远在北戴河的孟敬轩果然心情欢悦。


    他心底满意,面上却不表,老神在在说:“孟赢还是年轻,不知道虚与委蛇,怎么能直接跟老大顶起来呢?他要是再把她停职怎么办!平江能帮她一次可不能帮她两次咯,她是意气用事!”


    黄秘书很懂上司的心,笑道:“这还不是因为三小姐太在乎您?什么是非对错的她都管不了了,只要是对您不利的话,她气血上头反对,就是因为这份直率,所以让大老板动了怒。”


    孟敬轩朗声笑,很满意黄秘书口中“因为在乎他是非对错都不管不顾的说辞”。


    他老了,脑子里最紧要的话不再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他不喜欢旁人跟他讲真理,他看得是立场,他最喜欢的是不管不顾永远忠诚于他的人,而不是拿着所谓的是非对错教他做事的人。


    显然,孟赢是第一种人。


    黄公略和杨永清是第二种。


    “立刻给孟赢传信,说别让她太冲动,我还需要她在内部探底呢!”


    “好的。”


    孟赢收到黄秘书发过来的消息,盯着屏幕,思考要不要去一趟北戴河身体力行表达一下忠心,叶婉贞走过来,笑盈盈说:“你怎么在这里,你大哥二哥大姐都过来了,就想见见你呢。”


    孟赢从石凳上起身,自觉站在叶婉贞身侧,为她挡住萧瑟的冷风,“我不想见他们。”


    叶婉贞叹气,“你爸爸生病的消息满京都知道了,上门探病的人络绎不绝,你大哥二哥都撇下公务去陪你爸爸,怎么不见你上上心?。”


    私心里,叶婉贞还是希望孟赢跟孟平江搞好关系。


    她不想孟平江留下的遗产全部被养子养女继承。


    孟赢不在意这些。


    她从小在孟宅长大,没有接受过孟平江一分荫庇。


    未来,她要接受的遗产只能是孟家的祖产,跟孟平江没有丝毫关系。


    “过年会见的,现在没必要。”


    叶婉贞轻抿唇,还想说什么。


    孟赢忽而转移话题,“这几天我听隔壁挺闹腾的,是有人搬家进来,您知道新邻居的来历吗?”


    叶婉贞转移心神,“不知道,隔壁的院子一直空着,不过嘛,能在这个地方有房产的人家一只手都能数上来,满京不过那几家。”


    那是几家建国前便钟鸣鼎食的家族。


    孟赢说:“我去拜访拜访吧。”


    叶婉贞蹙眉,“你爸爸病了你不去看,倒去看新邻居。”


    孟赢心道,他是装病。


    “如果他像在宁省时那样病得低烧休克,我就愿意现在去看看他。”


    叶婉贞赶紧拍她的嘴,“呸呸呸,晦气!”


    孟赢偏头认真说:“您想离开他,却不愿意以他死亡的方式离开他,您还是在意他。”


    叶婉贞静了下,抬眸轻轻说:“除却情感,你爸爸值得尊敬,我们的脊梁,有一截是他给的。”


    她的眼眸清澈透亮,有一股不符合年纪的纯然。


    孟赢留意到,母亲说这段话时,眼睛里透出微微的回忆缱绻。


    孟赢随手丢掉手里的鸡毛毽子到花坛里去,“可他在我心里,还不如树上的柿子重要。”


    她仰眸看着在凛冬季节依旧开得繁茂累累的柿子树,说:“我摘一些柿子送到隔壁去,就算拜访了。”


    叶婉贞说:“你是该把柿子送到隔壁去,根系在隔壁,咱们这边接受的不过是柿子树的枝丫。”


    孟赢点了下头。


    她穿过庭院,望见地上停车场排列有序的三辆奔驰。


    当年,孟宜清孟宜敬孟宜宁一同来到孟家,现在,他们也总是一起行动,连车子都买一样的。


    孟赢收回视线,拎着一篮子柿子离开。


    就像很小的时候,她跋山涉水来到宁省,在望到父母跟他们的其他孩子们其乐融融待在一起时,她关上门,轻手轻脚离开。


    她有严重的感情洁癖。


    不独属于她的东西,她宁愿从未拥有。


    庭内,似有所察,孟宜清抬起眼睛往外。


    他望见一道纤瘦袅娜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日落的黄昏中。


    指尖捻住棋子,厅内其乐融融。


    养父在跟二弟谈事情,妹妹在逗弄孩子,养母含笑凝望着厅内一切——


    没有人关心,没有人留意到这样一个事实——这不是完整的一家人,这里还缺少一个至关重要的拼图。


    但无人发声。


    “大哥,你在想什么?”孟宜宁总是可以第一时间观察到孟宜清的情感变化。


    棋桌另一侧的养父也抬起眼。


    孟宜清笑笑,话语似一颗炸弹坠入水中,“我在想,我们认祖归宗的事情。”


    他起身,朝孟平江深深一鞠躬,“爸爸,我们已经叨扰你许久,是时候,让我们回到我们的亲生父母身边了,我们不该继续拖累您,小赢已经长大,您的一切该由她继承,是时候跟我们斩断关系。”


    除却孟平江和孟宜清,庭内其他人闻言神情剧变。


    孟宜宁心思最浅,蹙眉,“大哥,你在说什么鬼话!”


    孟宜敬比她沉得住气一些,眼底萦绕着浓重的不解。


    他不相信心思深沉的大哥不知道他们是因为什么才走到今天,跟孟平江断绝关系,无益自绝后路。


    孟平江悠悠然落下棋子,温缓说:“这件事不急,你们再仔细想想。”


    孟宜宁蓦然笑了,说:“我该告诉孟赢这个好消息,她要是知道我们要离开孟家,一定高兴得多吃几碗饭。”顿了顿,她意有所指,“孟赢是多心了,我们没想着争爸爸的东西。”


    叶婉贞淡笑,“你这话说的不好,你不想争小赢就想争了?你爸爸还没死呢,所有的东西都是他自己的,他愿意给东西就是你们的,不愿意给你们争也没有办法,哪有你们争的余地?你张口一个争闭口一个争,把你爸爸放在哪里?所有的事情只有你爸爸有决断权,其他的人只有接受的份,宜宁,你说对不对?”


    孟宜宁没有话说。


    养母对她不错,但毕竟不是亲母,叶婉贞对他们只有明面上的关切,心底里还是最在乎她亲女儿。


    她抬眸看向孟平江,“爸爸,我听您的。”


    叶婉贞跟她讲话,她却把话题绕向孟平江,这无疑又是一番博弈。


    四个孩子中,孟宜宁是孟平江最偏爱的。


    也只有她拥有张口一个“爸爸”,闭口一个“爸爸”的殊荣。


    孟平江平静笑了,“我们家,是你妈妈做主,你该听你妈妈的。”说完,他轻轻拍了拍叶婉贞掌面,“我累了,回房休息,剩下的事情有劳太太。”


    叶婉贞的笑容温柔和婉,就像过去几十年每次应酬时的那样,“好的,你好好休息,一切事情都交给我。”


    孟赢提着一篮子柿子,没花几分钟便走到隔壁邻居门前。


    大门古朴,两侧青葱蓊郁,葳蕤林丛中盛放着大朵的栀子花。


    登上三层青石台阶,抬手扣住兽首门环,轻轻敲了敲。


    而后,孟赢便平静等待着有人开门。


    她心情很一般,隔着这么远,似乎还能听见仪亲园主院传来的欢声笑语。


    这是一种残忍的幻觉。


    在她最艰难的时刻,她总幻想着,有人沐浴着她父母的宠爱快乐长大。


    孟宜宁嫁到京城时,众人唤她“孟公主”,说她是孟平江唯一的掌上明珠。


    孟赢不在乎“孟公主”这个名号,更不在乎自己是否是孟平江的掌上明珠。


    但她好厌恶。


    厌恶这一切给予另一个人。


    门后隐有响动,孟赢调整好表情,“您好,我是隔壁邻居——”


    门后,梁漱臣长身鹤立,神情清冷沉静。


    他今天似乎在休假,穿得颇为休闲。


    在见到他那一刻,孟赢的目光由端雅矜持变得轻佻打量。


    她的目光自他黑色高领毛衣和同色系休闲长裤扫过。


    “孟赢。”他唤她的名字,清沉的嗓音,似久别重逢。


    孟赢没有应,先问一句,“这是你的房子,主人是你?”


    “房子是我的,主人是外公。”


    “外公在吗?”


    “不在。”


    孟赢笑起来,理直气壮伸直胳膊,“抱我。”


    跟随梁漱臣一同出门的管家立刻识眼色接过孟赢手中提着的果篮。


    梁漱臣走近她,垂眸耐心问:“想怎么抱?”


    他已经握住她膝弯,揽住她腰肢,将她打横抱起。


    孟赢边环住他脖颈,边喋喋不休,“你刚刚勾引到我了,只抱一抱肯定不够,你还要亲我,反正这里没有外人,对吗?”


    梁漱臣本来要抱她到正厅,此刻听她如此讲,调转脚步,目的地改为卧室。


    “心情不好?”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要亲要抱要做更贴合的事情。


    孟赢沉默,她不是很喜欢向别人分享童年创伤,这会让她觉得自己很懦弱。


    她用吻代替自己的回答。


    边吻他,她还要轻轻嗅他脖颈,用柔软的腔调说:“你好香,换了哪里的香水?”


    梁漱臣分神看路,平静淡漠如常,“用了点你喜欢的橙花味香水。”


    “你撒谎,这明明是你的体香!”孟赢大脑中雷达响起,立刻倒打一耙。


    孟赢的调情经验并不丰富,但这不妨碍成功率很高。


    因为她漂亮。


    一个漂亮的出身高贵的女人,做什么事都要比其他人成功率高一些。


    她还沉浸在调情中,身边的环境已经换了一个。


    梁漱臣俯身将她放在卧室沙发上,似乎丝毫没有被孟赢的调情勾起欲望,“要喝点什么?”


    孟赢靠在宽大沙发上,找茬说:“琼浆玉液。”


    梁漱臣倒了一杯温白水给她。


    孟赢没有嫌弃,小口小口喝,纤长眼睫轻垂,看起来有点惆怅。


    梁漱臣很愿意担当她的解语花角色,轻搂住她肩膀,“发生什么事了?是集团还是仪亲园的事情。”


    孟赢忽然抬起脸,“我们做吧。”


    梁漱臣顿了一刻,平和说:“孟赢,我在跟你聊正事。”


    “我要求你履行夫妻义务。”她立刻膝行到他腿上,仰颈吻他。


    如果他要推开她,只需轻轻一碰,她整个人就会从他膝盖上跌倒下去。


    但他没有。


    他骨节分明的手扣牢她纤细的腰肢。


    梁漱臣清冷自持,毫不动摇。


    孟赢也不做额外的事情,轻巧将自己的长裙剥落,长发垂坠在雪白凝脂的腰际。


    梁漱臣扣住她腰肢的手不可避免触碰到润脂一般柔滑的肌肤。


    孟赢轻轻含吻住他的唇,轻笑说:“你好矜持,不过我都习惯了,我们第一次就是我主动的,你记得吗?”


    她还记得那是源于蒋琪出的馊主意。


    得知孟赢迟迟不能拿下自己亲儿子后,蒋琪悄悄给了她几根暖情香,“点上之后,生米煮成熟饭。”


    依言点上之后,孟赢又良心不安,轻手轻脚潜到梁漱臣卧室,要将香熄灭。


    熄灭烟,又推开窗户散气,刚做完一切打算溜之大吉,房门猛得推开。


    他一张清冷又淡漠的脸,稍微嗅出一点烟味,便猜到她打什么主意,哂笑说:“就那么点胆子。”


    “我胆子好大的。”孟赢收回思绪,眼眸莹亮,雪白的面颊潮红,乌发散乱到颊侧,手指灵巧去解他腰间系带。


    梁漱臣没有去按她的手指,思绪陷入沉坠的虚空中。


    他抬手扣住额头,额角青筋直跳,感受不可控的足以掀翻一切的情潮。


    孟赢却不答应他置身事外,腰肢轻摆,贴过来去吻他的唇,并且要他把手放在身体上,“你是打定主意要做我的炮友吗?”


    “这不是你想要的?”他嗓音低哑,配合得搂住她的腰。


    孟赢低下头,跟他鼻尖相抵,“我有点难过,你是唯一属于我的吗?”她的鼻腔微微酸涩,“我的父母,我曾经的爱人,他们都不完整属于我。”


    梁漱臣没有回答,轻轻回吻她,长指更深扣住她身体,手背掀起微微青筋。


    室内一片潮热,院外却一片空净。


    蒋琪过来时,走半天没遇见人,“漱臣不在吗?爸爸不是说他今天来检查院子,明天正式搬进来吗?”


    脚步已走到屋子外,刚要抬手敲门,管家立刻灵巧说:“三小姐在这里。”


    蒋琪敲门的手顿住,瞬间觉得空净萧瑟的天地都旖旎起来。


    她瞧一眼紧闭的门,尽管悄无声息,面皮却莫名发烫。


    收回手,她很体谅说:“那咱俩逛一逛。”


    梁漱臣睁开眼时,孟赢窝在他臂弯睡得正酣。


    她实在是累坏,幼滑的水淋淋漓漓,几次泄身,最后只剩下脸埋在胳膊里呜咽的力气。


    但她依旧不愿停下,偏过脸,淋满水雾的眼睛湿漉漉望他,断断续续问:“为什么不回答我?”


    他可以直接一句话反问她,截断她所有的问询。


    他只需这样问,三小姐,你是唯一属于我的吗?


    这样的问话一出,孟赢所有的疑问只会变成沉默的哑然。


    但他不愿这样问,不愿伤了她的心。


    不回答,是为了留住自己仅存的一线自尊。


    蒋琪过来,于情于理梁漱臣都该起身接待,他轻轻抽了下胳膊,怀里散出一声娇气的哼声。


    她睁开眼,眸中水雾未散,唇瓣被吮吻得殷红肿胀,轻轻问:“你要走?”


    梁漱臣想起那个“唯一”的问题,“没有,倒点水给你,好吗?”


    孟赢点了点头,撑起腰起身,抱住被子,乖巧窝在床上等他。


    坐起来,视野变得广泛。


    凌乱的卧室,乱七八糟堆满的枕头,地毯上掉落的绸被,还有斑斑点点的湿痕——


    孟赢微微瞪大眼睛,胸腔里的心脏急剧跳动。


    梁漱臣端着温水回来,便听孟赢一脸紧绷问询,“你可以亲自把这里收拾干净吗?”


    她表情很严肃,但裸露的肩背,以及背脊锁骨还要腰腹的红痕指痕却使这些严肃染上点点情欲的色彩。


    梁漱臣意识到破戒的带来的无法避免的恶劣影响。


    他开口,嗓音无端微哑,“当然。”


    孟赢缺水太多,很快将一杯水喝干净。


    她搂住梁漱臣的脖颈,身体在他胸膛蹭了蹭,呼吸甜热,眸光亮晶晶,“我们一会儿还做吗?”


    梁漱臣抬手揉了揉她湿润的唇,“宝贝,我们出去走一走好吗?”他不能再把孟赢放到卧室里,不然她满脑子都是那事。


    “好吧。”她只好作罢,但又抬眸认真说:“但我好舒服,像以前一样舒服,我们晚上再做。”


    她终于理解顾良桢为什么总是引诱她做这种事情。


    梁漱臣无法回答她。


    他不能讲孟赢人菜瘾大,但事实如此。


    她那个身体,再做下去,恐怕明天就得医生上门。


    “晚上你要回仪亲园。”帮她穿好衣服,梁漱臣又拿起梳子慢慢梳拢她散乱如绸缎的发,温和说:“孟赢,你不好让叶主任伤心的。”


    孟赢猛得回过脸,一双眼睛明亮莹润,“你刚刚不是喊我宝贝吗?你继续喊呀,我喜欢听。”


    梁漱臣顿了下,长指捏她脸颊,低声说:“脸皮怎么那么厚。”


    孟赢才不觉得羞涩,她腾得从床上起来,神气得在地毯上转了个圈,长裙晃出漂亮的涟漪,笑盈盈说:“脸皮厚,我骄傲的很!”


    梁漱臣目光无法在她身上移开。


    就像接到孟赢逃婚消息后,梁世琛沉声问他,“就那么喜欢她?”


    是的,就是那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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