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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逢未晚》古代言情小说_一一只猫

    第51章 结党隐私 殿下,回不


    “是的, 殿下,我是您的臣子。”人无野心,不为完人, 礼朝的大人先是谄媚的,他想在所有人之前向陆君越索求得一个好印象。


    可他忘了,纵是记忆有了空缺,陆君越依旧延绵了好的血脉,聪慧过敏-


    “小哥哥, 你, 你头没事吧?我给你上点药。”礼朝的大人一走, 站在阴影里的小女孩犹豫着凑近陆君越, 小声着紧张着。


    陆君越轻轻避过那只靠近的手,防备。


    “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梵, 梵纸鸢。”


    梵纸鸢举着的手僵硬,心头紧张还没来得及松下, 又迎来一问:“这是哪里?”


    “国都奉京。”


    奉京是哪?陆君越不记得,除了揉成一团模糊在心脏的茫然,他什么也不记得,却下意识地在听到这个词时生出一丝囫囵不清的难受。


    他不再和人对话,安静地蜷缩在角落, 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不安,幽暗的地下室,陈旧的血痕印,陌生的小女孩……所有,都是不安狂暴的因子。


    想要逃离。


    梵纸鸢每日巳时到申时都会来寻陆君越说说话,她记着爷爷的话,努力靠近陆君越, 靠近未来的帝王,她试图要与他产生亲密的羁绊,为所谓府邸荣华、家族荣耀,她应付出所有。


    可……


    “对不起,爷爷,我好像不是很让殿下喜欢。我同他讲外面的故事,他背对我,我想为他上药,他躲开我,我和他说我以后会和他一起面对,他也不搭理我。对不起,爷爷……”梵纸鸢是稚嫩的,垂髫之龄的她只比陆君越大上三两岁,她其实也听不懂大人口中的富贵高位,但她知道她搞砸了,她哭着。


    她不会知晓她的歉疚落在她爷爷的耳中会成为陆君越的催命符。


    “没事,你日后不用再去了。来人,将小小姐带下去休息。”梵科大手一挥止住了梵纸鸢低低的啜泣声,人一走,他面部阴沉下来,背手朝外而去。


    三三两两的大人又聚到一处。


    “各种法子都试过了,我这边诱哄,你那边谄媚,左右那礼熠非不愿配合,依我看他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小小年纪就难以掌控,长大要想制他做手中傀儡怕是难成,不如干脆趁现在取了首级进献给沉厌,也好讨个欢心,日后之事再从长计议。”


    “肤浅,你讨那得位不正之人的欢心做甚?一个三岁的稚童罢了,不还是任由你我摆弄,好好说与他他偏不识好歹,那就狠狠磋磨上一番,软硬兼施,要他听话不过易如反掌。”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判决了陆君越的未来。


    只半日,陆君越便从幽暗带床榻还能吃饱饭的地下室被关入伸手不见五指、老鼠乱窜、饿肚子的阴湿牢房。


    除了水声滴答的回响,饥肠辘辘时肠胃蠕动的恶心,这个地方没有人,没有光,地上的枯草堆浸了水腐出臭味便是落脚的床。陆君越连害怕都生不出,他只想睡一觉,最好是能不痛苦的睡一觉。


    昨日被人提出去用红过烙过的印还斑驳地长在背上,泛着生痒刺痛深深扎进心底,连同手上、脚上被不知何时多出的镣铐勒出的青紫成为新的记忆。


    陆君越不知道为什么一夜之间都变了,但他知道了一件事。


    他们骗他,他们不是他的臣子,他也不是他们的殿下。


    于是,一个什么都不记得,被迫承接一切的可怜虫,又一次领悟了“恨”。


    忍饥挨饿、遭痛呼喘,陆君越熬过一次又一次。这样昼夜不分的日子过了不知多久,他醒来时却得见了黎明的曦光,抬起眼,面前是谪仙般的人。


    谪仙般的人在他身前蹲下,声很飘缈:“愿意跟我走吗?”


    缥缈之音无端拉扯起心底无限蔓延的恨意,陆君越应下。


    又是一次杀戮,火红的颜色铺满梵府,血迹斑斑里跪着一人,梵纸鸢低垂着头哭泣,她看向第一次握住断阳剑的陆君越,懵懂的眼泪挂在脸上:“小哥哥……”


    陆君越眼底空茫,他没想杀她,她给他送过饭,他记得。在他犹豫的一瞬,谪仙般的人从身后推了他一把。


    “噗嗤”一声,剑身穿肠。


    所有的声都凝住。


    “殿下,你没得选。”-


    “殿下,你想活吗?”


    “殿下,我向你保证,一切都会想起来的。”


    “殿下,您的族人全都死光了,整个礼朝尸横遍野,他们都等着您为他们报仇呢。”


    “殿下,不杀人怎么磨得利您手中的剑,您的心可不能软。


    “杀光他们,殿下。”


    “殿下,这剥皮之痛没什么受不得的,您忍一会儿,一会儿就过去了。”


    “殿下,我送您入京。可不要让我失望啊,殿下。”


    “殿下,回不了头了。”


    “殿下……”


    ……


    无数声音裹携着仇恨生生剥夺了陆君越选择的权利,他没有自由,他是复仇的利器,他身上延续的血脉由不得他拒绝。他只能向前走,走过三岁泥泞的惶恐,走过四岁记忆锤灌的痛苦,走过五岁日夜执剑杀人的木然,走过剥皮换骨,走过再也回不了头的一岁又一岁。


    走向仇恨和虚假,走进国公府,成为陆君越。


    成为棋盘的操手。


    棋盘之上,棋子又落,有人从梦中醒来。


    陆君越提笔在将军府上落下赤红的划痕,猩红的眸压下一瞬泛起的浓烈情绪,遥遥向金銮-


    “陛下,臣冤枉啊,陛下。”


    金銮台上君王意,中书舍人官位高卑得中,是杀鸡儆猴的好料子,还未等来可以攀附的国师玄离,就被已被沉厌挂上结党隐私之名清算,他于殿上仓惶伏跪,声具哀求。


    明黄龙椅之上,帝王垂眼,只稍稍看过一旁侍奉的大太监曹有年。


    曹有年立刻领悟其意,尘拂一挥搭上臂弯,立于沉厌身侧声尖厉刺:“大胆于奎!”


    “你私结朋党,视朝纲如无物,党同伐异之时,心中可曾对陛下有过半分敬畏?今陛下法外施恩,不过略施小惩,仅削去你之官职,你能侥幸捡得残命已是天大的恩德,竟还不知感恩,如此肆口妄辩。莫不是真当陛下宽仁,便可挥霍轻慢,视君如无物不成?”


    字字锥骨,满殿皆闻,文武百官执笏素立,未敢一言。


    中书舍人于奎身子一颤,慌忙着四下用眼寻向同盟,谁知先前还在千金酒楼互供良策之人,眼下尽都选择回避。既难逃此劫,倒不如鱼死网破,于奎收回求救的目光,立直起身,正言:“陛下,臣……”


    言未尽,只打了一个头便被中书令执笏打断:“于大人身居朝列,受君拔擢,既做下这等笼络僚属之事,何苦不敢认下?是忧心你那一双儿女吗?”


    中书令声调不大,却压得于奎肩头松颤。


    “人证物证俱在,六部皆有奏报,于大人行言狡辩也是无用。”


    “陛下待于大人不薄,于大人应心知感恩,莫要辜负了陛下的一番好意啊。”六部侍郎和给事中也追声而来。


    于奎彻底瘫软在地。


    他们话里话外的劝诫都是在警告他。


    也是,他能够想着玉石俱焚,都是池中鸟、笼中人,他们又怎会没有防备的后手。捆上一条船时,大家互都握着彼此的把柄,可那是在为官之际,他如今被剥去官服,已失了与之同台争颜的筹码。纵是强行将人拉下水,又有谁可得善终,若就此全盘认下,至少能保得一双儿女长宁。


    罢了,罢了。


    于奎叩头的脆响在沉寂的大殿中分外明了,他伏跪于地,认下罪来:“陛下,是臣目无君王,生了不二之心,是臣负了陛下恩思,构陷忠良,臣认罪谢恩。”


    沉厌把玩着手中琉璃扇,愁眉蹙额,似是因此劳心,宣声退朝。


    曹有年慢其一步,高声报扬:“今,陛下明正典刑——中书舍人于奎结党隐私,扰乱朝纲,其相关党羽尽数严讯,着削去于奎中书舍人一职,废为庶民,没其家财以充国房,清肃纲纪,以儆效尤。钦此。”


    高声尾音落尽,殿外等待已久的侍卫跨步入殿,将无了求生之路的中书舍人于奎从明黄大殿上拖拽而起,将人钳了出去。


    踉跄的人狼狈不堪,朝臣各有所思,在终局落下帷幕后也一一离场。


    曹有年观着朝臣结群而出,也迈步行往殿后。


    寝殿之中,龙涎香缭绕于上,偶尔随风轻摇。沉厌漫不经心地瘫躺在柔软的狐狸皮上,又把玩起他手中琉璃扇,琉璃扇来回开合,开时江山残阳,刺尖隐点,合时面可鉴人,流光溢彩。


    “陛下,一切都处理好了。”曹有年托着拂尘近身,躬身回禀外界动向。


    扇面轻转,映着殿内明黄的宫灯,沉厌眼底却无半分波澜,仿佛方才那殿中的一场定罪削籍,不过是拂去了扇上一点微尘,毫无多思的意义,他连一句话都懒得落下。


    曹有年侍奉在让多年,自是知道他的脾性,只在一侧摇扇,继续陈说:“陛下,国师大人那边传了小信来,说是已顺着沈将军口中的藤摸到了北麓一带,那边确有新发现,远远胜过盘龙谷中所得。想必不日就会捎来好消息。”


    “沈爱卿在暗牢里过得如何了?”沉厌眉间挑起一点轻微的弧度,对玄离的探进并无关心,只提及沈巍一人。


    “一切如旧,依陛下之言,老奴每日都会前去看照沈将军,未敢懈慢。”


    日日这些陈词滥调,耳朵都快听起茧子来了,沉厌眉间跃上不耐:“去放信吧。”


    “是,陛下。”


    曹有年躬身退走,寝殿重归静然。


    作者有话说:


    梵纸鸢:作者麻麻,我就这样也要死吗?


    麻麻对不起你


    第52章 送文入府 獠牙面,圣


    安然苑内, 药香弥散,曹有年遵了沉厌的意朝外放出信去,大抵笼概为镇北大将军在宫中劳累, 为君王所压。


    沉厌素来是在意民声的,这一信一往外出走,便激得民愤四起,他却全然放任,分明就是为了钓鱼撒点饵落入池中, 故意惹得涟漪回荡起。


    奉京城中, 渔夫之念, 涟漪圈点。


    娄掌柜上门而来, 他身后随着百问坊几个于人前一站都要说声眼熟的斋夫,每人手中都抱着不少黄白青纸, 其中多是为告慰贺姊瑜而写的一篇篇奠文道经。


    “府中闭门谢客,来者何人?”将军府的门房执旧询问, 一如先前问过廖识渊那般。


    “我是百问坊的掌柜,受你家主人相托,特送夫人祝文上门,还需劳烦小哥入内通禀。”娄掌柜轻轻推过鼻梁中顶的叆叇,卑微讨声, 示意最右的一名斋夫上前塞过一些银两,纯就是一副寻生计、攀高门的谄媚模样。


    纵是被有心者发现他登门将军府,只要查了此间表态,多半不会生疑。


    至于巡察于将军府附近的京畿之人就更是愿意做头脑无墨的人了。他们日日巡环左右,将军府不是今日有人上门送药,就是明日有人抬布匹之物入府称为备及笄所需,再不济后日也还有奉国公世子之命前来讨亲的, 虽说名目繁多但却都实是无疑,在这多事之秋,无人愿意多生事端。


    毕竟真存了什么端倪,也不是他们这些小人物该知道的。


    他们只负责一一记录再传送上去,至于上边的人如何论断,总牵扯不到他们身上,怎么着也算是小日安宁。


    “原是百问坊的掌柜,那便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门房虽得了银钱有几分暗喜,却仍是要入内通禀的。


    许是拿人手短,门房回来得很快,笑着下令将人放行。


    娄掌柜回笑着奉承阿谀了两句,适才带着身后的六名清秀斋夫攀高枝似地扬眉入了将军府。


    他到哪里都是这样的一副做派,见贵人讨好,见常人挂笑,即使是瞧见了乞丐也是不会弱下一丝生意人的笑的。他就这样一路笑着走过外院,走过明廊,见到了在木棉树下等待已久的沈槐。


    他恭身抱礼:“沈大小姐,这是您要的东西,全都在此了。”


    “送下去吧。”


    木棉树下,摆放了一张小几和四方石凳。沈槐坐上居东的一方,正巧挨着庭院中的木棉树,风一荡过,吹拂人面之时也偶会带过几片在枝头撑挂不住落下的木棉花。


    她清清冷冷的,并未回头看人,只吩咐。


    青禾于她身后停住了剥葡萄的手,上前两步,朝着几位手抱经文的斋夫伸手邀礼:“诸位请随我来。”


    她将人引出中庭,引入家祠,把空白地留给沈槐和娄掌柜。


    “小姐。”人一走,娄掌柜立刻换了称呼,脸上堆的生意笑也趋于真实。


    “根据小姐给的线索,我们的人又重新翻查过陆世子的底子。陆世子是国公府嫡长子,除此之外,国公膝下本还有一庶出的幼子,但早年夭折,时间正值前朝奉京动乱时。奉京动乱之后,国公爷便将其长子陆君越送入了慈安寺,说是受惊过度需醒香安魂,还拜了慈安寺有名的戒嗔方丈为师。只是……”娄掌柜欲言又止。


    沈槐侧过半张脸来,明眸善睐,清问:“可是有何不对之处?”


    “是,国公爷与国夫人感情那是极好的,自国夫人难产逝世后,对其留下的长子陆君越更是偏宠无类,可陆世子入寺的三年半时间里,国公爷甚少去看望过,可以说是分外疏离。”娄掌柜说着,脸上也不甚笃定,带着几分犹疑,继续道,“这其中想来应是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才会如此。”


    那这倒是真心奇怪了,是什么能让一个爱子如命的父亲连见也不肯见?


    沈槐眉心微微上翘,蹙在一起思索,彻底转过身来:“依掌柜的猜测,可有查实部分?”


    娄掌柜这人素来都是敢想敢做之人,有了猜测自是会行往求索,他低头垂禀,将一切所知尽告:“回小姐,寺中僧人都说时间久远,对一被忽视的小童也记不大清。陆世子在慈安寺那几年的过往被抹得很干净,除了留下在过的模糊痕迹,其他的都全然被遮掩了起来,这实是不同寻常。”


    “依着小姐口中线索,我借故为夫人摘录经文一事亲自去往慈安,在慈安徘徊了一阵时日,从山下学堂到寺中僧人又一一询问过。只得了一隐在寺外的鳏夫几句不明之语,我问他可知戒嗔方丈收的小徒,他不曾回我,只指了一柱子上的经文给我看。那鳏夫曾是寺中煮食的伙夫,他这一举动我不甚理解,但我始终觉得其中隐有不对之处,却不明其理。”


    娄掌柜挽袖,从中掏出一路上问询的有用记载,递奉给沈槐。


    沈槐将其铺展在木色小几上,左臂轻压,右手搓捻利于翻看,只问关键:“那鳏夫所指的经文柱上可写了什么?”


    娄掌柜弯腰于木棉树下,愁眉苦思,半晌从脑中揪出一瞬记忆,才回以:“那柱子之上经文颇多,那鳏夫为我指的应是其中的‘獠牙面,圣人心’。”


    “獠牙面,圣人心?”沈槐默自重复念过,忽想起了国师玄离。


    娄掌柜朝那鳏夫问询的是拜入戒嗔门下的小徒,戒嗔门下就两位门徒,一位是早年闻名于奉京人人称赞的国师大人玄离,一位则就是国公送去的陆君越。


    这圣人心不难猜,自是指向国师玄离,只是这獠牙面,难不成指的是陆君越?可陆君越人面如花,只端外相确是温雅的恭谦公子无疑,这其中所指也并不相符。


    实是怪哉。


    无解。


    沈槐也没有眉目,只能断想两者有所关联,但其中窍妙短日之期恐也是难以言明。


    “就顺着鳏夫口中的‘獠牙面’再多去问询问询,问不出什么也没关系,左右如今国公府与将军府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翻脸,先查着吧。”沈槐解了蹙额,吩咐过后将继续转往更深之处,“倒是让你们搜问的白家之事可有定论?”


    娄掌柜轻点了一下头,低声道:“是陛下身边的季然,虽说是困囿于家人,但依属下看,倒似是故意卖出破绽那般引得动乱。”


    “为何如此论断?”


    “小姐知道的,我从前便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巧,我与那季然相识,虽是短暂结缘,但我可以确定,季然非是那般看中家人性命之人。他对族人恨意颇深,甚至亲手抹杀了自己的祖父和大哥,此事恐是有人从中作梗,故意误人耳目。”


    听了回答,沈槐陷入沉思。


    季然,她是有所耳闻的,真正的天子近臣,沉厌手中的脏活、累活统统都是交由他做,也算是三五人之下,万人之人,对其信任不可谓不深。说其叛变,既不为家人,亦不会是为权柄,那会是为了什么?


    三月风又旋,沈槐忽就好奇怎样的人会自愿寻死:“娄掌柜所见,季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若只说从前,也算是英雄好汉。”


    英雄么……


    自古英雄以死铺路,沈槐能想到的就只有两句。一句“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为知遇之恩,无数人愿肝脑涂地就此消亡;另一句则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为红颜一笑亦是有数不尽之人甘以性命相博,只是……


    只是这季然既是不困囿于家情之人,想必过美人关也不是什么难于登天的事,既过得了美人关,那是谁对他有这等能让他自甘送命的知遇之恩呢?


    “去查,季然与其族中之人曾有过什么龃龉不合,再究一究那段时日他可遇到过什么人,三日之内,将其中之事尽数传信于我。”沈槐不再翻看铺陈于小几上的信报,给出了最明确的方向。


    娄掌柜闻得庭外渐有脚步声传来,躬身应下,又继续着生意人的逢迎讨好,炉火纯青:“定然遵嘱沈大小姐之意,十五之时再送经文入府。”


    沈槐将小几上铺展的纸张卷入袖中,也转了身。


    娄掌柜挑拣着好话说,沈槐只望向暮色下偶然轻晃的木棉花,清冷着不接话。


    不一会儿,六位秀雅的斋夫落步于青禾身后出现,入眼所瞧见的便是这般之景,无人露疑,毕竟,千金贵女自有傲然之姿,不愿意与生意场上的盘算精热情打交道实是正常不过。


    六人立在院外门庭处,只青禾一人近身:“小姐,所有经文都一一送于祠堂,烧与夫人了。”


    “嗯。”


    青禾也静下来,继续剥落晶莹。


    庭院寂然,娄掌柜站了小刻,躬身作礼:“沈大小姐万莫哀念,鄙人便先行告辞,不再扰府中清时了。”


    沈槐只点点头表示知道。


    她沉默寡言中,娄掌柜背身撤步出了庭院,他微微一捎捎手,立于门庭之外的六名斋夫自觉跟上,如何来的便如何出了将军府,一行人路上小声谤议将军府的不周之处。


    “这沈家嫡女果是如传言那般,身形孱羸,形销骨立,只可惜了红颜薄命,注定是芙蓉花落成断根草。”


    “有什么好可惜的,病恹恹的还对咱们掌柜爱答不理,掌柜与她说得一刻钟的话,她府中丫鬟还要派人于一旁看视,倒不若早日消郧了也好,省得掌柜每次登门都要看她脸色。”


    作者有话说:


    娄掌柜:手下养了一群猪,心累得紧


    沈槐:要查的秘密好多,烦人得紧


    晚上赶得及,再给你们补一章请假的


    第53章 我心许之 她要他动的


    “就是, 我们百问坊文人应是用于名录经典,日日给她抄送祭文,真是晦气得紧。”


    这些愚石如何能悟得小姐那般玲珑心思, 竟也有脸添憎,若非百问坊与将军府的关系不能摆上明面,怎会容得他们胡言。


    “够了!”


    六人三言,听得娄掌柜心有余怒,却也只忍着呼出一句:“莫要论人阴私, 小心祸从口出。”-


    “他们当真是如此说的?”山野青青, 外城的一处地界上, 陆君越正绕剑向七星, 软剑与长枪交裹,听得影二的陈述他弯身挑过长枪, 动作不顿,只凌厉了些。


    回了国都, 城外之事他都尽数交由影一去办,奉京城中的差事便自然落到了影二头上。影二此时察问回禀的,正是百问坊娄掌柜登门入将军府一事。


    “千真万确,属下敢保证那是一个字都没有漏听。那几位斋夫言辞冒犯,百问坊的掌柜也是面露不愉, 先前与千金酒楼说书人一事只怕是误打误撞的巧合,不然也不会这般胆大妄言。”


    竟与他料想中截然不一。


    看来,是他高估了沈槐,高估了将军府。


    “那可当真是一桩憾事。”陆君越淡淡开口,未做与过多论断。


    他本想着若是将军府除去旧部余力,还能有一藏于奉京闹市搜拿信息的书坊,那倒是可以容得将军府盘算于国公府三分。


    可眼下, 这百问坊就是明晃晃地与将军府两然割席,将军府确是孤立无援之状,那百问坊也或能收归己用。


    只是……


    他们如何能言谈于她?


    沈槐与国公府的纠葛虽未明朗,可论名分,怎么也是他未来的世子妃,还容不得旁人随意贬损。更何论是几条靠着抄录文经书籍糊口、发酸发臭的烂鱼。


    手中软剑折过一个奇角,陆君越眸色微暗下,手腕翻转,撩剑刺云:“就着今日,好生从旁敲打敲打一下娄掌柜。”


    “属下印象之中,百问坊似乎未曾开罪过主子,缘何要特意敲打?”见两人打得酣畅,影二起了切磋的心思,当即提上长枪上前,欲要加入战局,冰凉一语将刚挪半分的脚步焊在原地。被浇熄想法,他只得悻悻地将手中长枪戳进草里,百思不得其解。


    陆君越脑中闪回过沈槐那日那句坚决的“走”,吐字而出,声压得有些冷:“很想知道?”


    “想。”影二为人圆滑,唯独在情事上一窍不思,在陆君越面前直愣愣应了声。


    面对他明里算得赤裸的好奇,陆君越并未作出理会,只剑划长枪,擦起银火,径直逼向七星,锁其喉间之位。


    七星再次拔枪而动,横枪竖下作挡,身朝后去。他挑起长枪,笑声朗朗作以打趣:“殿下让你去做便去做,多问那么多些,就不怕殿下罚你?”


    无视他的调侃,影二仍旧眼巴巴地看向陆君越,只换回一个冷眼。


    影二当即停下搓动的双手,原本上抬的眼皮也收敛垂耷下来,整个人站得笔直:“属下这就去办。”


    一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模样,恭谨着,七星看了发笑。还能为何,殿下要不在意人沈姑娘,要不就是心有另谋,也就只有这实心眼的傻狍子,日日伴在殿下身侧,竟还什么端倪都瞧不出。


    又是近喉的挑剑,七星忙仰头翻避。


    郊野见青山,外城实是僻静,影二走后便只闻软剑长枪碰撞声和偶过穿林打叶的风声了。


    陆君越的心有些乱,却也不知如何开解,只将杂乱的情丝多绪都打进旋出刺近的劲道里。向左、向右,向前、向后,上下来回地拨弄,时而逼近脖颈间,时而横截在下盘危位,剑剑刺于杀处,却又剑剑敛着凶戾。


    一剑一剑搅芒,一枪一枪锥地,从酉时进夜半。


    筋疲力尽时,两人摊倒在略有些冷硬的土块上,听晚风拂弄,看月明星稀。


    “殿下,您可是对沈小姐动了真心?”七星声粗,试探着问。


    陆君越摊睡在另一侧更高的石块上,神情有些恍惚。


    真心?


    这种东西他从前没有,如今会有吗?


    良久也不得解,树梢在月色下跳动,他怔怔望着那抹皎色,将话头转走:“各地如今布散得如何了?”


    没再逾矩过问,七星从地上揪起一根草苗,在嘴巴里碾着,只顺言回复近期的布局。


    “陈副领一路护送沈小姐回京后便朝南去了,此时人应已到了北麓,若是将军府旧部真闻风而动,那边会第一时间递过来消息。影一传信来,他也如约到了东土,据他查实,沈小将军被远调东土后,先歇整了半月,出战总迎在前锋,救了不少人,与东土将士没些时日便打作一团,稳住东土人心后,沈小将军府与将军府旧部暗中又开始互通往来。”


    “破岭山的贼匪被将军府的人先行一步捉走,我们的人没再跟近。”


    “季然死后,宫中的暗桩不宜多动,便也只朝上挪了两个能接应下宫中事宜的,其余仍按兵不动。京畿之中自有影二和手下人看顾,不至于失了章度。”


    “只慈安一带,近日徘徊了许多人,不知意欲何为。”


    草苗被榨干了味道,他嚼巴嚼巴将其吐扔在一旁,继续道:“虽不清楚是什么将人吸引至此,但潜龙卫都聚集了过去,在慈安寺的山脚下隐着。倘若察觉到有心怀不轨之徒或是有信要远报的,他们都会暗中截下,除少数来不及卸去力劲速然咬毒而亡的死士,其余人都尽数被关入了暗牢,只等着殿下亲自去审。”


    京中局势犹如雨中泥潭,宫廷、前朝、浮屠、将军府、国公府……每一个雨点落下,都会入到泥中,成为深潭的一部分。揉在一起,多少互有掺杂,搅不清。


    只得待到晴日花开,或有干涸。


    陆君越垂着弯眸,脑中翻涌盘算。


    从前,天子脚下众府分庭抗礼,制衡有度,他纵有筹谋也难以下手。可因梵府灭门和前朝之风,沉厌还未彻底坐稳高台便急着收束权柄,从放权到收权,十数之载,他蛰伏于此间和着暗中藏拙的人从中作梗,才让这其中天秤渐渐失了准衡。如今,棋局逆转,好不容易有了平局之迹,总是要乘势追进的。


    仍是感觉将军府藏了些什么,既是摸不透,便只能寻上门去问个清楚,这底空悬着,他心里始终难安。


    只是,于此之前,他还需要见上一见沈槐。


    讨问一颗关于真心的答案-


    在一个天光大晴的日子,沈槐弄清楚“獠牙面,圣人心”时,陆君越也确认了自己心意。


    没过两日,朝阳初上明台,才打落过木棉树的顶尖儿,他就备了厚礼登门将军府。


    门房见他,脸色郁郁,但仍不敢得罪,只不情不愿地将嘴角扯起,认命低头:“不知陆世子大驾光临,有何要事?”


    倒是不甚奇怪的态度,他初时登门退了与沈槐的亲事,确实是折煞了将军府的脸面,眼下又是多事之秋,府中主母薄落,将军困顿,撑身的小将也无召不得回,只余虚软的小姐,这下人如此之态已算克制。


    “我曾对你家小姐生了误会,错估情丝做下愧歉之事,如今误会已消,我心许之,念念不忘,已让父亲到陛下面前言明,还望她不计前嫌,赏脸见我一面,让我有机会与她说清其中原委。”陆君越眉目温缓,于门房之前微窘,坦言。


    他温润之名在外,本就不可能与之为难,何论登门而来本就携着目的,自是要叫所有人都知道才好,他脸上的笑意更温。


    门房哪里担得他之礼,见得堂堂世子如此,心下刚生出的怨怼一瞬烟消云散,弯腰报了礼,随后一路小跑入院,途中左脚还被右脚拌了一下,险些没栽跟头。


    门房跑得急,气也跟着急,到了安然苑外院撞见出来取水的青禾,忙将人唤住:“青,青禾姑娘。”


    青禾稳下步子,回头看他。


    “有什么事,那么急匆匆的?”


    “国公府的陆世子又来了,说……说是对小姐情根深种,特来悔悟,您看小姐是见或是不见?”门房跟声随形,将府门外的事三言两语转述过。


    陆世子与小姐之间是同盟关系,登门而来自是有要事,耽误不得。


    青禾听完,将他打发在原地,抬步入了安然苑,脚下也是迈起小碎步。


    沈槐坐在庭院之中赏花喂鱼,听得她急促的小鼓点落脚声,不由顿了动作:“怎走得这般着急,有贵客远来?”


    “回小姐,是陆世子。”青禾径直抹去了门房口中所说的情根深种与悔悟,点明来人,见与不见,小姐自有安排,她只需要将其中之意送达。


    陆君越?


    倒是来得正巧,那廖氏少主一出府门便入往国公府,她正想问上一问呢,这人倒是懂礼,知道她所想,自己便送上门来了,也省了她费力去寻。


    “将人引至偏厅吧,说我随后就到。”


    沈槐落了话音,青禾自然地退出苑,说与门房后,她又快步回入苑中,为沈槐梳妆打扮:“小姐,可还需要刻意妆点一些素色?”她有些拿不准如今的陆世子与小姐关系是否到了病状无需隐瞒的那一步,细声询问。


    沈槐微微摇过一点弧度:“今日扮得漂亮些。我与陆世子在偏厅谈事,你让管家在外候着,吩咐府中下人莫要过来打搅,任何事都往后延上一延。”


    她要看看她曾种下的心蛊可有作用,看看他动的心弦是不是真的乱而无章。


    她要国公府匍匐,要这身上的寒毒再无侵蚀。


    “是,小姐。”


    青禾说时,手中已为沈槐绾过一个双环的望仙髻。


    余发垂落瘦薄的背肩,不张扬而显柔和,衬着沈槐身上自有的清冷分外皎然,如孤月悬空,风骨清绝。一双极为漂亮的桃花眼侧落了深色的细钿,在如雪凝脂的肌肤间灼人传情,冷艳惊绝,风华自成。


    月白的暗纹褙子交叠在素青的交领中衣和同色的齐腰襦裙下,软丝罗袜藏入云头玉履间,随着织金的珠钗于莲步轻移中摇曳生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美人重要 陆世子不会


    青砖瓦黛遮去树的棱角, 日头于中打着鲜亮,青禾扶着沈槐入了偏厅后,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厅中只留下沈槐和陆君越相对。


    沈槐在陆君越对面的花椅间落座,茶雾氤氲,陆君越于瓷青中抬眼,两人视线短暂交汇过后转瞬错离。


    这样谋定而后动的人,不避讳于人就此登门将军府, 只怕是满腹经纶都做了盘算。


    沈槐声色清浅, 先开了口作以探听:“陆世子今日如何有空临门啊?”


    “来迎沈姑娘, 总是要与沈姑娘率先言明的。”茶盏于茶托上向上遮过一半的脸, 陆君越温润的音漫过厅角。


    “迎我?”沈槐微疑。


    “沈姑娘回奉京的第一日便寻了我做盟友,说好了的, 我做沈姑娘的同盟,沈姑娘嫁与我做世子妃。我替沈姑娘挡下了沉厌的冒犯, 沈姑娘应要如约嫁给我。”陆君越谈笑风生,对答如流。


    如展尉和七星所言,陆君越对沈槐不止是利用。将军府孤立无援,浮屠都线索其实也都借各方之手尽数掌握,将军府已然成了棋盘之上的弃子。


    而没用的棋子理应被丢弃或是放任它被敌手吞吃下腹害了肚子。


    陆君越于书册划定将军府的终局, 却在想到沈槐的一瞬忽又生出了犹豫,在那一刻,陆君越确认,他对沈槐生了真心。


    他想她活着。


    他于心中百转千回,沈槐却是不知,只丢一句拒绝,清醒地砸响在厅中:“我纵是满了及笄之岁, 也不能随你入国公府。”


    “为何?”陆君越用力捏着茶盏,狭长的眸间多了几分阴色,“你都能接受沉厌,为何拒绝我?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你及笄之后,我登门提亲。”


    “我母亲亡故,我想为她守完孝期。你我结盟,你需要的应也不是我,将军府旧部之势我已经让小枫暗中整合,你想登那金銮位,我将军府为自身存亡,也定然是会全力帮扶于你,绝不背弃,于此事之上,你不必担心。”沈槐挑了时梅裹入唇舌间,说话也泛起了果香。


    句句在理,字字都是推拒。


    她与陆君越挑明,“陆世子与我不过同盟而已,国公府拿出的底牌,尚不值得我押上整个将军府,押上我这一生。”


    若非皇权之下避无可避,何止延期一载。


    沈槐要的,不过是借着这层情分,让两府牵而不断,待事成,她助陆君越掌权,陆君越放她与父兄归隐山林,从此远离庙堂尔虞。


    她本就没想过,真的嫁给陆君越。


    上次那般言说,不过换得母亲身死的真相罢了。他算计她,凭何她不可以?


    “沈姑娘是认为我不值得你赌上一切,还是从就不曾想过嫁与我?”陆君越松了手,抬眼,直直看向沈槐,眸底翻涌着莫名的情绪。


    沈槐沉默。


    茶盏落回茶托,一声轻响,打破厅中静气。


    “沈姑娘,落子无悔。”


    陆君越没有再等回答,也不想再等。


    等来等去得到的终会是搪塞之语,她甚至都不愿意对他说实话,他就有那般让她难以信任吗?心头的气与急缠在一起,陆君越出言将期定死,“今年冬辰是个好日子,沈姑娘还请莫要失信于我。”


    一载之数,她给沉厌的,他也要。


    沈槐心头一怔,她确是这般想,他能轻易洞察不足为怪,但这反应,莫不是动了真情……那她借他一用,应也算不得过分吧。


    “陆世子不会是因为甬道之中的那一吻,对我动了情吧?”沈槐出言试探。


    面对她的试探,陆君越回得坦然:“我来此,除去问询将军府背后的势,更多的是想同你确认心意。”


    陆君越想同沈槐道歉,说他从前那些无状与隐瞒,“我……”


    “世子心悦于我?”


    沈槐起身于厅中点过一只香,她的问题不变,断过陆君越的遐想。


    陆君越盯眼看向冉冉攀升起的香火的位置,交出肯定答案:“是我眼下这般模样乱心弦乱得还不够明显吗,沈槐?”


    他有些失控。


    “世子这样的人动心,有几分真几分假啊,莫不是想用那无意轻泄的情丝作引我入瓮的一线花?”沈槐回至座椅之上,凑近。


    身在棋盘之上的人,当真会动真情吗?


    “无假无瑕。”


    很高昂的四个字,傲得很。沈槐顺着牵扯的手摸上紧实的胸膛,继续聆听陆君越的表态,“不信姑娘摸摸看。”


    眼前人,真是一如既往厚颜矣,不过在此时倒也叫沈槐称心如意。无论陆君越动情与否,又是否生了算计的心,她都不会给他下船的机会,沈槐要活着,就要借着他的力。


    沈槐点戳上他胸口。


    “挖给我可好?”


    心脏停滞一瞬猛然跳动,陆君越抓住了她的手:“好。”他答得毫不犹豫。


    眸中掠过微诧,沈槐于厅中显露笑颜,美而灼人,透着柔亮:“覆水难收,世子此话当真?”


    陆君越看了一眼燃过半的香,狭长的眸将沈槐收束入眼眶里,紧紧不放:“那姑娘呢,姑娘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他反问她。


    “自是清楚的。”


    静默半刻,声起雨落。


    “姑娘不悔,我亦不悔。”


    “好,既如此,我应允世子所求。”漂亮的眸子亮着,沈槐一句悠悠从花椅上落下来的话截住陆君越所有的思绪,她那张皎然的面上借着两分柔色言说笃定,张扬地冲着陆君越,“棋盘之上,攻守逆转,动情者,本就是天生的输家,世子若是动了心,那便再难掌全局,而我,会是赢家。”


    她的眼底藏着明晃晃的得意,陆君越呼吸忽地加重,又一次确认:“你当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沈槐答得利落:“当然。”


    “那沈姑娘莫要后悔。”


    “世子不悔,我亦不悔。”


    ……


    如此回答,让陆君越温润的面具崩裂。甬道之中初次相遇,不知情为何物却行轻薄之举,陆君越只当沈槐是上好的兵刃,是可利用的藤蔓枝节。


    阴暗潮冷的人生延久,越长大,越冷寂,陆君越也不曾奢望过一份明媚。


    而今,却是意外有了。


    那他便再不会放开她的手。


    他自愿走入沈槐的局中,只心狂跳起:“沈姑娘既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往后,无论如何,都走不了回头路了。初时,我说我定会对沈姑娘的终身负责,得了一通好骂,如今沈姑娘知我脾性,做此抉择,那是否许了我负责一生之言?”


    沈槐允他求娶,却非把人生傍于他身。


    求人不如求己,如今不过迫不得已。


    香燃过大半,沈槐挑拣了圆润饱满的时梅朝人送上,故意牵引:“陆世子,我若是没有记错的话,我当时应也说过一句话,我的人生你如何负得了责。”


    陆君越径直咬上她手中那颗时梅:“沈姑娘,你没有试过,如何得知我不可以?试试,才能做此判词,否则,我当要认定你是故意毁我名声了。”


    灼人的呼吸掠过指尖,沈槐蓦然缩回了手。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斥骂这番登徒浪子之行,便听得那道带着几分空茫的声砸落厅中,虽冷却压不下轻愉。


    “沈姑娘,劳请重新认识一下。”


    “我名礼熠,是礼朝最后的血脉,亦是你先前口中的前朝遗孤,所谓太子。”


    狭长的眸中倒映起一抹慌乱。


    她在慌乱,他却一字不肯停。


    “三岁,我父母双亡,我什么都记不清,是梵府的人带走了我,直到廖识渊找上我,于是有了让沉厌坐立难安的梵府灭门案。人,全是我杀的,国公府和浮屠都站在我身后,他们竭力虔心帮我,为的就是覆灭这王朝。而我,也在这血雨腥风中寻得了一丝快意。”


    倘若她不捅破这层窗户纸,不将他的心意放到明面之上,他或许还会顾虑她的心思,可她既是决定了要诱他上盘,那他甘作她手中子,但只有一点,她再也退不了了,也无路可退。


    他不会让她朝后退上一步。


    陆君越视线微扫过厅堂,目光不经意地于香上短暂停留:“浮屠与我也有密不可分的牵扯,我父亲便是浮屠山人。”


    “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沈槐质问脱口而出,裹着无措。


    那些事,她不是不曾揣测,可与听闻他亲口道出,是天差地别的重量。


    她是疯了,才招惹上他,如今他更疯,竟要拖着她,一起坠入这万劫不复的局。


    心里糅乱作一团,沈槐是故意引陆君越承认他动了情,不过是想借着陆君越那点柔肠,与他周旋,尽量护得将军府安宁,借着他解毒。天子无心,大厦将倾,她只是想此桩事了,与父亲和弟弟一起归于山林,过些闲云野鹤的生活,再不来这尔虞我诈的庙堂求生。


    可不该这样的,陆君越要江山,便该稳住她,而非……


    “沈姑娘害怕了?”陆君越忽地笑起。


    真实而无半分温润伪装,亦无半分威逼利诱,只是最寻常的、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笑,清浅、晃眼。


    沈槐第一次见,愣了神。


    风荡过,轻轻拨回沈槐的神思,她问了陆君越一个问题:“你会害我,害将军府吗?”


    “不会。”


    “当真?”


    陆君越的眸中闪动微光,微有叹息,他将脖颈和手中剑送上:“若怕我食言,姑娘此刻杀了我,我定无怨无悔。”


    “世子在恐吓我?”沈槐自是知道陆君越弦外之音,分明在说别想逃。虽也不知是如何能读懂的,但恍若就只是看着,她就能明悟他心里未能说出口的话。


    陆君越真的对沈槐卸下了防备,将一切都尽能让她看透。


    他摇头:“不,这是我的真心话。我凉薄疏离、手染鲜血、满心算计,可我愿将性命交与沈姑娘。”


    丢盔卸甲,任沈槐抉择,极致的坦诚下,沈槐若执刀相向,他便握住刀尖顺势抵向心脏,求她满意。这样的狠,狠到谁都不能后悔。沈槐若也松了心弦,那便再也逃不开,挣不脱。


    这哪里是博弈,分明是他摆开的,最堂而皇之的阳谋。


    沈槐心中增添了惶然与不安。


    明明是她算计他,怎就攻防易守了?


    沈槐不信这是顺其自然,可若说陆君越来时便算准了一切,她又觉太过荒唐。只想着是她,定是她哪一步错了,才会如此。


    “你登门之前,就已想好了?”


    茶色不再氤氲,偏厅里的冰鉴也沾染上时梅香气,飘来荡去,将两人之间崩而不断的弦无意拨弄得更紧了几分。


    陆君越靠躺在偌大的梨花木椅间,答得坦诚:“我素来善谋,唯独此事,不是。”


    “那是为何?”沈槐追问。


    “我前些日子里做了一个梦。”陆君越声音轻缓,似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梦里,我重走了一遍来时路,将军府,我也不想饶。总觉得这世间万物,都欠了我,这奉京城里的人,更是。我派人查了你与百问坊的牵扯,将军府是真的可怜,除了你撑着这叶独木舟,再无旁人可用。我想,既无用,便舍弃吧,一如当初登门退亲时,我觉你毫无助益便想将你丢下那般,我早已做了决定。”


    “若是从前登门,不过是做给沉厌看,坐实我对你的爱慕,也好恶心恶心那腌臜东西。”他抬眼,对上沈槐一双桃花眼,眸底是化不开的认真,“可今日不是,江山与美人,我始终觉得江山压美人一筹,可一见你,我便改了主意。”


    沈槐听出了结果,仍旧觉得荒唐,难忍一问:“所以,你犹豫江山与美人谁更重要?”


    “嗯,但并不犹豫。”陆君越应声,字字清晰,不闪不避,“美人重要。”


    你重要。


    荒唐……


    沈槐自问,她对陆君越绝无丝毫爱慕之心,甚至不说是爱慕,她不防备他都已是极好。可偏叫她与他是一类人,她轻而易举地就读懂,陆君越没有骗她。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迫切想要一个答案,一个可以供梳理的来龙去脉,沈槐抿过已经半温的茶:“你爱慕我什么?何时生出的心思?”


    “不知道、不清楚。”这是陆君越给出的第一句回答。


    他面色起上苦色,继续往下说去:“或许是我觉得这十余年的痛苦太过冗长,没有感受过任何的真心或是温暖吧。我退亲时,你的家人都护着你,你那弟弟将我套头揍了闷棍我却只能暂忍着。”


    “那一刻,我嫉妒。”


    “误打误撞,那块蒙面布让我们又有了交集,我开始好奇你。”


    “再后来,我于慈安寺撞破你的伪装,除去惊讶外不知不觉多了一些异样的情绪,在你同我说教之时。”


    “你精明、防备、睚眦必报,我触犯你分毫,你都要同我讨要回来,只多不少,一句话也不肯让。我又觉得我们很像,是两个走在不同方向上却骨子里一模一样的一类人。”


    作者有话说:


    我将做个冷漠的女人,绝不再对任何猪肘子动心,馋


    第55章 我在意你 好,我答应


    “我总在衡量你的价值, 有用,无用,借以衡量将军府这颗子应当搁于我棋盘的哪一处。而有一日, 我清晰地知道你没了用处,我想舍弃你,舍弃将军府,却是做不到。我逼你寻我,也逼着自己去撬动任何一处可能属于你的底牌, 我想要你变得有用。”


    “我动了最后一颗曝筋丸时我不承认。”


    “我叫人停留在安岩镇上为你肃清来敌时我也不承认。”


    “我故意逼迫你上门寻我时我依旧不承认。”


    “无论周身的人如何说, 我都自觉我没有动情。可大梦一场, 我明明将一切棋局划定,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依旧能动摇我的决心。”


    “就是在那一刻, 我不得不承认,我是在意你的。”陆君越瘫躺在椅子间, 这最后的一句话被说得格外慢,尾音沉在晴日的风里,带着几分卸力的颓然。


    在意与喜欢之间仍差着分量。


    沈槐咬上新词:“在意?”


    陆君越仰着头,认命闭上眼:“是的,我在意你。”


    “沈姑娘, 我贪心地想要你陪在我身边。”


    陆君越如此之言,是真的要拖她下水,沈槐眸色于晴日之下阴了两分,花容月貌都裹着一层霜气,满是疏离:“陆世子,你的过往我不感兴趣,我在意的始终只有将军府。”


    她向陆君越应允的一切都是因为将军府。


    此言算不得警告, 却是明晃晃的拒绝。


    对陆君越心意的拒绝。


    不入耳,不中听。陆君越站起身,玄色的锦服随着动作轻摆着俯身向沈槐,宽阔的身形将果香四散的时梅遮去一半:“礼熠。我是礼熠,不是什么陆君越。”


    他的声剔除了温润后剩下的便是天生的威御,骨血里带的威御,异常慑人。


    “陆世子可以被拒绝,礼熠不行。”他张扬地纠正。


    呼出的滚烫让沈槐有一瞬的不适,她避过灼热的气息,复而开口:“陆世子,我说了……”


    她又想推开他。


    陆君越朝前压近了身,连带着声也压下:“礼熠。”他的身子贴住沈槐,声音里带了不容置喙的执拗,再一次重复。


    沈槐捏紧了手中还没来得及送至唇瓣的那颗时梅,指腹陷进果肉,酸涩的汁水渗出来,连同眼神都跟着闪躲:“无论你是陆君越还是礼熠,我愿嫁你,但与情爱无关。”


    “我们不是一类人,我有我在乎的亲人,你孑然一身可盘算所有,所有人都可以是你的棋子,我不愿……”


    沈槐从没想过与眼前人共沉沦。


    陆君越的满心算计,身不由己,都与她无干。


    她坦坦荡荡,半点不藏。


    拒绝的话撞进耳里,陆君越看着开合的唇瓣喋喋不休,他倾身而下,将那些沈槐还未说出口的话完完全全封回。


    唇齿猝然相抵,辗转厮磨,蛮横得直到舌尖被咬出疼痛,蔓开甜腻的血气他也不愿松口。


    陆君越左手钳在黄花梨木椅的扶条间,指节绷得足紧,宽肩将怔愣住的沈槐完完全全笼在阴影里。


    疯子!


    腥味在齿间泛过,呼吸乱作一团,胸膛剧烈起伏,沈槐几乎用了全身的劲才将眼前正在发疯的人推开。


    换回被截取一空的气息,凉风吹进肺里带着时梅的涩香,却压不下舌间的腥甜与心口这一瞬的荒芜。


    沈槐抬眼,两人之间已经有了距离。


    陆君越站在三步之外,玄色的衣摆扫过地面,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凸起,他眼底的偏执半分未消,反倒因沈槐的抗拒燃得更盛,粗重的呼吸落在空气里,带着未平的欲念与慌乱,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算计。


    偏执的占有写在眼底,狭长地将人框住,他同她一样呼吸糅乱着,却片刻不曾离。


    他的视线停留在沈槐的唇瓣上,由下而上,他欣赏她的慌乱。


    沈槐后背抵上黄花梨木椅,指尖死死攥着椅面的雕花。


    真是个疯子。


    她用眼神将人骂过,眼前人却又上前,一步,再一步,直到两人鼻尖相抵,滚烫的呼吸再度缠绕在一起。


    “沈姑娘,你要反悔吗?”他以额头抵着她,语气近乎卑弱,似给了她选择的余地。


    方才的疯狂索求被强压下,他卸去所有锋芒,再一次请求:“沈姑娘,相信我。”


    香燃尽,有些迷眼。


    沈槐愣在原地,神色忽软了些,她脸上的薄怒一点一点淡去,起上茫然,声不自觉溢出来:“相信吗?”


    额头相抵,滚烫而乱的呼吸在狭小的缝隙间纠缠,陆君越能清晰地感受到沈槐的每一刻松软,他一点一点朝她靠近眸,间跃上欣喜:“嗯,试着相信我。”


    抵在胸前的指尖是绵软的,玄色锦料下紧实的肌理并未感受到推拒的力道,在他近乎卑微的渴求里,她是愿意的。


    唇瓣间未散的腥甜,混着时梅的酸涩果香,缠得人心乱如麻,沈槐推送的指尖颤过,陷入沉默。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君越,一个算尽棋局、视人命为棋子的前朝太子,竟会对着她,露出这般如同迷途稚子的模样。


    “沈姑娘,可以吗?”


    陆君越的声朝下走去,是示弱,是低头,如同流落街头被雨淋透的小狗般,垂落的眼睫覆住眼底翻涌的渴望,脆弱着讨好沈槐。


    这哪是在询问,分明就是恳求。


    他恳求她给她一个机会。


    那香烧得人心里也开始发痒,沈槐几乎要败下阵来。


    那句“沈姑娘,可以吗”一遍一遍,似风轻落,反复盘旋,紧紧绕在心间,叫她不知如何拒绝。


    捕捉到沈槐的犹豫,陆君越凑得更近了些,怕眼前人逃开,他将不容错辨的执念压下,压得无限低,以至于声音都低哑得发涩:“沈姑娘不愿招惹我吗?”


    沈槐偏头想躲,却被扣住后颈稳稳圈在原地,陆君越狭长的眸子里盛着她的身影,浓得化不开的情愫裹着偏执,像一张密网,将她层层笼住。


    “沈姑娘,你想要一个同类的,对吧?”


    拇指轻轻擦过唇角,指腹的薄茧蹭过破皮的软肉,带起一阵微麻的疼,却又奇异地令人感到满足,陆君越揉去唇边那抹属于心上人的殷红,继续诱惑,“我们是一样的人,隐忍、算计,我与沈姑娘合该是一路人。沈姑娘,你选我好不好?”


    他喉结滚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剜出来般,捎带上忏悔:“我知道,我从前视你为棋是我的错,我不该将你,将将军府裹入算计,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好不好?”


    灼热的气息撒在脸上,沈槐唇瓣动了动,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竟一个字也吐不出。


    她在意将军府,在意亲人,可陆君越的示弱与偏执,让她窥见了那副冰冷皮囊下隐藏的滚烫真心。


    那真心剔除了算计与狠戾,无比坦诚。


    她不知自己如此算计是对是错。


    沈槐垂眸,避开陆君越那道灼人的视线,努力想要冷静,最后声音轻得像风一样落地:“礼熠,这世间的路,不是靠可怜就能走下去的。”


    “我知道,我不要你的可怜,我要你。要你心甘情愿,若是你一时不愿,那我便等,我争,我缠,缠到你心甘情愿为止。”陆君越低头,眸间没有算计,没有权衡,只剩少年的赤诚。


    他在意沈槐的一切。


    来之前陆君越只想护着沈槐,问清楚将军府最深的窘境,给出助力,什么也不求。可当沈槐燃起那只香叩问他时,他开始想要,想要沈槐施舍给他一点点真心,只一点点就很好。


    柔嫩的下巴再次被指腹挑起,沈槐对上一双眼底满是偏执的眼。


    他藏下了再被拒绝定会发疯索求的另一面,只一丝脆戾隐于眼底无法抹去,其间是浓得化不开的在意,他说:“沈姑娘,你我有缘,你认吗?”


    时风穿过廊下,卷落几瓣时木棉花,玄色的锦服上,沈槐指尖微颤,一时无言。


    沈槐也不知如何言说,认或不认,陆君越对她的情感都来得太过奇怪又莽撞,恍若昨日仍棋盘对立、互相谋算,只一见面竟莫名地翻涌而上,他丢盔弃甲丢得她根本看不明白。


    他理应如初见一般,永远带着面具,而不是如今日这般。


    她神色复杂。


    “我什么都可以向你坦白,我可以向你保证,一定不会再将将军府扯入漩涡,我于静妃有恩,你不是想要救你父亲吗,我可以帮你。”寂静的默然里,陆君越为自己添加筹码。


    他俯身,凑到沈槐耳边,将过往一切尽数道来。


    前朝的秘辛,传国的玺印,暗中培养的潜龙卫,藏在暗处的势力……所有不为人知的,所有陆君越曾拼死隐瞒的,陆君越都细细说与沈槐。


    一字一句,毫无保留。


    灼人的呼吸远不如这些话语动人,沈槐的心有一瞬颤动。


    一个从未懂过爱的人,忽然在某一日,将满心的爱意说出口,竟肯将所有的赌注,都押在她身上,只为换得她一句肯定。这太荒谬,却又太真切。


    沈槐猛地朝后缩了缩头,避开靠近的气息,清亮的桃花眼里,犹豫渐渐排尽,只剩最后一丝。


    她抬眼,与陆君越平视。


    “你知道破岭山我为什么要救你吗?”沈槐目光清明,半点不躲,她要知道陆君越能为她做到哪一步。


    “你为求真相,算计我。”


    初时虽震然于心,可仔细翻想过后,她所求甚明。陆君越坦诚给出回答。


    丝毫没有犹豫的回答,让沈槐眸色一滞,眸间的防备一点一点散去,逐渐换成新染上色的平静。


    原来,他都知道。


    “好,我答应你。”


    渴求的答案来得太过轻松,陆君越整个人缓怔了好几秒,复才俯身低头,于温软的唇瓣上浅浅啄了一下,动作轻缓,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与先前的蛮横掠夺截然不同。


    触碰到那片软温的刹那,他眼底的占有欲一瞬间狠狠窜起,半点没藏。


    见着他渐深的眸色,沈槐忽觉心头一紧,身子不自觉朝后缩去,可腰身却早已被眼前人紧紧钳在怀中,半分都挣不脱。


    “陆君越!”沈槐咬唇,声音带着未平的颤怒,眼底还泛着被逼出来的湿意。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心底的慌乱仍未平息,她还没完全做好准备,她与他……


    “是你答应我的。”沈槐还未想出所以然,陆君越的声已落地,他没给她逃的机会。


    轻吻换作长久的缠绵。


    廊下的时梅香缠着凉风,绕着两人交叠的身影,陆君越扣在沈槐腰上的手紧了又紧,恨不得将人揉进骨血里。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沉哑,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半点不肯松手。


    明明是他先失了控,却依旧不肯放沈槐逃离半步,空气里依旧闷得发紧,方才被截走的气息即便回了胸腔,也依旧堵得沈槐喘不过气。


    只剩两人交错的乱息,在廊下缠成解不开的结。


    陆君越狭长的眸子掠过一丝餍足,目光黏在沈槐泛起绯色的脸颊,又移到慌乱泛红的眼尾,半晌,喉结狠狠滚动。


    “长宁,你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字一顿,柔而戾,轻唤沈槐的字。


    沈槐声音微颤,却没再闪躲:“我知道。”


    她回应了他。


    陆君越将人牢牢圈在怀中,低头,在唇齿间留下浅浅印记,动作带着偏执的缱绻,再也不肯放开。


    空气再度被掠夺一空,沈槐眼神一瞬意乱情迷,睫羽慌乱轻颤,又强撑着攥紧心神,指尖死死抵在陆君越滚烫的胸膛,拼尽全力想将人推离。


    陆君越低头,温热鼻尖蹭过她泛着薄红的额角,声线哑得厉害:“别乱动,我……”


    后半句话硬生生咽回喉间,只余下粗重的呼吸,缠在两人之间,灼得人心慌。


    感受到他贴近的炽热愈发滚烫清晰,沈槐浑身骤然僵住,抬眼瞪着他,眸底漾着细碎的诧异与羞恼,无声地谴责着他的放肆。


    陆君越静默不语,墨色眸瞳愈渐深黑,翻涌着浓烈的情欲与偏执,俯身再度索求一个湿缠入骨的吻,妄图消解心底翻江倒海的欲望。


    “长宁,你是我的。”他哑声呢喃,字字滚烫。


    吻越进越深,从唇瓣辗转至纤细脖颈,留下一片片灼红印记,沈槐浑身发软,几乎要瘫软在他怀中,只得咬上他的耳尖,带着颤音厉声唤他:“陆君越!”


    三字急促的短音,硬生生拉回几乎涣散的理智。陆君越动作猛地顿住,望着她眸中尚未及己的情深,心头漫开一丝涩然的挫败,却依旧扣着细软的腰身不肯松手,只是敛去眸底大半的偏执,将人紧紧圈在怀里。


    真是疯了。


    风卷着落花贸然然地闯进厅中,被洗劫一空的空气重新入到肺中,沈槐找回自己的意识:“松开。”


    呼吸渐稳,但唇瓣的疼意还在,她抬眼瞪他,眼底湿漉漉的,丁点的怒色全然被消融在别扭的无措中。


    声音里是未平的颤,先前的清冷疏离,早已荡然无存。


    “真要松手?”陆君越浅浅弯了眸,呼出灼人的气。


    她此刻身体发虚的软,若真松手,只怕……又要跌坐回他的怀里。


    沈槐读懂他眸光中的挑逗之意,耳尖瞬间烧得通红,强压下心头的慌乱。


    ……


    香早已燃尽,香灰也寻到了归处。沈槐被圈在陆君越怀中,面色潮红,却仍不忘抛出心底疑窦。


    “季然与你是什么关系?你可曾救过他?我人在安岩镇时,你的人也留守在那,是想做什么?我初回奉京城寻你也是你故意为之?暖泉别庄的事你知道多少?”


    炮语连珠,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陆君越眸中的情欲微微敛起,墨色眼眸深深锁着沈槐,指尖摩挲在腰间的软肉上,语气褪去方才的清欲与偏执,坦诚得没有半分遮掩:“季然?算是我手中一把利刃。”


    “利刃?”


    “嗯,季然的大哥侵占家财,强娶季然之妻作妾,他寻他祖父做主却被罚了数鞭,我救了她们。他欠我命,却又念沉厌的旧恩,两边都拴着,用起来最顺手。”


    “我在安岩镇留人手也不是护你,是防沉厌的人先一步动你,坏了我的局。你死了,将军府的牌就废了,我留着你,自然要保你暂时活着。你初回奉京寻我,也是我引的。我放出线索,布局,就是要你主动找上门,要你没得选,只能背靠国公府。”


    “至于暖泉别庄,我知道的应不如你多。”


    陆君越说得淡漠,眸底是算计的坦荡,沈槐指尖狠狠拧过他的腰:“卑鄙。”


    “我卑鄙?”


    沈槐清冷地恼着,陆君越心底又一次翻涌起躁意,低头,薄唇擦过泛红的耳尖,喉结滚动,意乱情迷。


    新香袅袅娜娜,美人咿咿呀呀。


    厅门紧闭。


    _


    作者有话说:


    感情戏嘛,就是要这样来来回回多读多改,就能回到正轨了。


    陆君越辗转反侧,终于想清了心意,于是——


    她喜欢我?


    她不喜欢我?


    她喜欢我?


    她不喜欢我?


    她喜欢我……


    算了,我喜欢就行。


    第56章 木棉轻晃 阿嬷带阿离


    陆君越走后, 沈槐在偏厅坐了很久。


    茶凉透了,冰鉴里的水也不再滴答作响。青禾进来换过两次茶,见她不动, 也不敢出声,只静静将药碗放上桌台,拾捡起不知何时散落满地的时梅。


    “青禾。”望月髻松软,沈槐摸上唇瓣未愈的浅痕,闭了闭眼, 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 “前些日子里祝办了及笄, 你借此为由让沈叔去宫中走一趟, 请静妃明日过府,便说我不安宁, 需长辈醒魂安香。”


    “还有,去告诉门房, 日后陆世子来不必通传,直接将人请进来。”她起身,声音惯常清冷,眼尾还泛着未散的倦色。


    “是。”


    青禾低头应下,朝外挪去, 脚步却比往常慢了几分,她忽然回过头,“小姐,陆世子他……当真可信吗?”


    日间陆世子在偏厅里足足待了数个时辰,出来时眉眼间那股餍足的意味,连她这个未经过事的丫鬟都看得出,哪有人会对同盟如此, 小姐如此……当真值得吗?


    “不知道。”


    沈槐回眸,四月的晚风裹着草木清香涌进雕花刻叶的偏厅,在室内悠然打转,月光划过她清冷的眉眼,“他说的话,我自会去验证。倘若他骗我……我定与他玉石俱焚。”


    那是孤注一掷的想法。


    青禾怔住片刻,抬着手中捡起的时梅退出了厅门。


    沈槐端起药碗,汁液蔓过微破的舌尖,竟比往日多了几分苦涩。她一饮而尽,恍若尝不出味道那般。手中药碗被搁置,她朝外廊外走去,倚在树下。


    将军府门楣上的白幡展耀,两盏素色的灯笼在风里轻轻荡荡。


    廊外一颗木棉,满树繁花在月下轻晃,木棉抽条的枝丫不知天高地厚地朝穹宇探去。


    “母亲,您若在天有灵,会怪我吗?我把赌注押在了一个从三岁起就被仇恨喂养长大的人身上。”


    可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礼熠。”沈槐在黑暗中低声念过这个名字,声音轻如哀叹。


    月如中天,奉京城的万家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将军府和国公府的方向还亮着零星的几点光,像是两枚落在棋盘上的棋子,遥相对望,谁也逃不开。


    清竹居里。


    陆君越回来后,挥退所有人,独坐于棋枰前。


    棋盘上还是他走之前摆的那局残棋,黑白交织,胜负未分。他盯着棋盘上的一子,盯了许久,忽地挥手,将棋盘上的残局推乱。玉子散了一地,叮叮当当吵闹着不满。


    窗外,月光铺陈一地,清冷如水。


    奉京城的夜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初夏的果香,穿堂而过,陆君越忽就想起许多年前的一句话。在慈安寺里,他拜入戒嗔门下时得的一句真言:“玄宁,你心中有恨,这恨是你的命,也是你的劫。但你要记住,这世间不应只有恨,也不会只有恨。”


    彼时他不懂。


    如今却好像能明悟其中几分道理。


    “七星。”


    门内传来陆君越的声音,七星立刻推门而入:“殿下。”


    “北麓那边,玄离的人探到什么了?”


    七星低头:“陈副领传信来,说玄离在山中发现了一处隐蔽洞口,洞口有机关,疑似浮屠山旧址。他们正在破机关,预计还要几日才能深入。”


    陆君越指尖在桌案上轻叩,声音淡淡:“让陈耀庭不要打草惊蛇,等那边探得差不多了,再动手。”


    七星垂眸应声。


    “沈枫那边呢?”


    “沈小将军已经带着旧部在北麓外围埋伏了数日,按您的吩咐,我们的人没有惊动他。只是……只是在那周围发现了沈小姐两名丫鬟的行踪,应是沉厌的人故意为之”


    陆君越从袖中取出一枚墨玉令牌,丢出去:“去地牢提两个死士出来,散一散我那好师兄阿嬷的下落。”


    七星接过令牌,肃然点头:“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七星。”


    “殿下?”


    陆君越沉默了片刻:“你说,一个人若是把所有的底牌都亮给了另一个人,是不是很蠢?”


    七星怔在原地,他跟在殿下身边十几年,从未听过殿下说这样的话,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属下……属下不知。”


    陆君越没再追问,挥了挥手。


    “但……若是沈小姐能让殿下做到如此,那就理应是如此,我祝殿下万事顺心。”七星最终还是留下了他的答复才离了院落。


    清竹居重归寂静。


    理应如此吗?


    陆君越靠在椅背上,阖上眼,脑海里全是沈槐偏厅里那双桃花眼,清清冷冷的,煞是漂亮。她回应他的吻,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般,让人念念难忘。


    他抬手覆住眼睛,许久没再动-


    十五清晨,沈槐正在用早膳,青禾匆匆走了进来。


    “小姐,娄掌柜来了。”


    沈槐放下粥碗,擦了擦手:“请他到偏厅。”


    娄掌柜今日没有带那些斋夫,只身一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布直裰,看上去比平日更加不起眼。


    “小姐。”他进门便行礼,神色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


    “坐。”沈槐坐下,开门见山,“查到什么了?”


    娄掌柜从袖中取出一叠信纸,双手呈上。他压低声音:“小姐让我查的季然一事,有了眉目。季然确是陆世子的人。”


    沈槐接过信纸的手微微一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季然早年受过陆世子的恩惠,这些年一直暗中为陆世子传递消息。白家的事,也是陆世子授意季然在殿上故意露出破绽,好让沉厌顺着线索查过去。”


    听着,沈槐低头看信,窗外日光照进来,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不见半分暖意。


    信上写得详细——季然如何与陆君越的人接头,如何一步步将白宏钒的谋逆迹象引到沉厌眼前。而沉厌不知从何开始知道了季然与国公府有关。他早就想动白家,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由头,于是将计就计,国公府让季然递刀,他便顺势接了这把刀,把白家连根拔起,既除了心腹大患,又让国公府以为自己得手,放松警惕。


    “陆君越知道吗?”


    “应是知道了。”娄掌柜顿了顿,“季然这条线,陆世子布了多年。折了季然,于他而言是实打实的损失。”


    “北麓那边可有消息?”


    娄掌柜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这是昨夜传回的,沈小将军的亲笔。”


    沈槐接过,拆开。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阿姐,国师大人已找到浮屠山的入口,我已按你的吩咐带领旧部集结北麓,按兵不动。但北麓一脉来者数众,唯恐迟则生变,阿姐,何时动手?”


    沈槐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她转身,眸色清冷生郁:“给小枫传信,让他再等十五日,十五日后,无论我到或不到,即刻动手。”


    娄掌柜低头应了,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沈槐。


    “小姐。”


    “嗯?”


    “您……保重。”


    沈槐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娄掌柜不再多言,推门而出。


    偏厅里又只剩沈槐一人。她坐回窗边,将袖中那封信又取出来,看了许久。


    小枫的字还是那么丑,横不平竖不直的,一看就是小时候偷懒没好好练。她说过他多少次,他总是不听。如今,他在北麓等待腥风血雨的到来。而她却在这里,把赌注押在了一个前朝遗孤身上。


    沈槐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灰烬落在桌案上,她伸手拂去,指尖触到那只被陆君越带来的紫檀木匣。匣盖半开,露出里面的花簪。沈槐看着那支簪,沉默了许久。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将木棉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也将地上的清泪照亮-


    清泪坠入梦中,玄离夜半呢喃。


    他的梦中一片水雾朦朦胧胧,水雾的尽头站着一位眉目温婉的女子,女子约莫二十五六的岁龄,梳着妇人髻,衣着素净。她的不远处有位放声而哭的小沙弥。


    女子朝小沙弥走近,她在他面前蹲下:“不哭了,阿离,阿嬷会一直陪着你,不要怕。”


    她温柔地将人安抚。


    忽梦境颠转轮换,水雾散去,是一处暗道,女子白净的脸抹了脏污,身量稍稍拔高一些的小沙弥伏在她的背上,高烧糊涂:“阿嬷,我们要去哪?”


    “阿嬷带阿离走,我们不要留在这吃人的皇城。”


    暗道的尽头是火光,再然后……再然后是枷锁,是模糊。


    石壁两侧是永难燃尽的油灯,光线昏黄,小沙弥独自一人摸索下石台,一步、两步、三步,三步之后有一处暗门。


    推开暗门,沿着往里走,是一间地牢。铁栅栏将本就狭碍的空间分割为二,一间铺着发霉的稻草,杂乱无章,一间虽小却富丽堂皇,五脏俱全。


    发霉的稻草堆间,有张消瘦的脸,是第一镜里眉目温婉的女子。她此刻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唇角干裂,脸颊上三五道还未结痂的伤痕遮盖过旧的伤疤。她眯着眼与小沙弥对视,忽地浑身一颤,眼底攀爬上恐惧:“快走……快走,阿离快走。”


    火把从四面八方涌来,拥堵在暗门外,整个地牢被照得亮如白昼,数十名护龙卫从暗处将一道道弓弩架起,对准了门内的女子。


    人群分开,走出一人。


    黄色龙袍,面如冠玉,眉目含权。


    “想她活吗?入我皇城,为我臣服。”他闲庭信步,一句话断人生死,小沙弥抬头见他,终是低了头。


    镜花水月梦一场,女子渐行渐远。


    ……


    “阿嬷!”


    心头先是一空,像是被人从高处推落,身子未动,魂魄已先坠落,玄离猛然从梦中惊醒。


    作者有话说:


    完蛋,伏笔有点多,怎么回收(⊙o⊙)哇


    第57章 阿嬷入梦 浮屠血脉以


    窗柩外人影闪动。


    曹有余在外守夜, 闻声而动,叩响了木门:“国师大人,发生什么了?”


    “无事。”脑子恍惚着, 不知身在何处,喘气是乱的,要用力吸上一口,才觉得胸腔里又有了活气。玄离睁眼,压下淡淡惊意出声阻了外面朝里的动作。


    躬身的影于窗柩外退远, 北麓六里外的净安寺厢房安静下来, 于夜里深幽。


    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摸身侧, 一如既往, 空落落的。梦里的阿嬷不在,她是梦里的, 她仍旧被狭押于那方暗处,等着他。


    等着他完成沉厌的命令, 一次又一次,等他全部都完成了,他又可以再见到她了。


    可太久没见,阿嬷说话是什么音,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又长得什么模样,统统快要记不真切了。玄离抚摸到心脏的位置,这里也是空空的,自入宫做了众人口中的高僧,做了万万人之上的国师,就一直都是空的。


    阿嬷在这里留下了一个洞。


    他补不上。


    闭上眼,玄离想要再睡回去, 回到那梦中,可越是往回走就越是清醒,入梦是奢侈难为的期盼。他只能盯着高处的横梁,等心跳慢慢平静下来,等窗纸一点一点泛上曦光的黄白,把夜里的影子都赶走,等新一日的清水蒙上脸,继续做那空心的国师大人。


    “国师大人,浮屠山能探过的地方都一一探查过了,北麓这边也没有更多新发现,陛下那边紧催着,请问应何时启程返京?”曹有余恭敬地接过玄离净面的素巾,弯腰于一旁,细细的声点过盆中涟漪,荡进玄离耳朵里。


    玄离眸也未抬,续接出具体时日:“明日。”


    他于月前受沉厌指派,揪着季然与国公府的关系,一路从慈安寺顺查至浮屠、北麓。


    陆君越刚从戒嗔方丈那里离去,他便紧跟着入了慈安寺,去了后山。后山疯女素兰的小土包早被挖过,不远处便是坍塌过后修复起的庙宇,没了什么甬道,但被压在石块下的那些破烂木箱和一些简单旧物却是还在的,都被收拣到最新的一间厢房里。


    因着护龙卫的暗中徘徊看守,倒是也无人冒险,他仔细翻捡,从中寻得了一些意有指向的东西——一个生锈的铁箱,里面锁的竟是一个真金白银镶嵌的玉匣子。


    玉匣子中是女娃娃的拨浪鼓和精致襦裙,最下方压着一本书。


    书页虽翻卷泛黄,却因在层层密封的铁箱和匣子里没怎么受到潮气侵蚀,除了摸上去有些生脆,整体完好无损。


    书名为《浮屠纪》,里面记载了浮屠的变迁与命脉,言称寻到旧址可得一秘。玄离误以为此秘为浮屠秘宝,一路入到荒无人烟的浮屠旧址,竟处于与浮屠山南辕北辙的北麓中心。旧址深处笼在杂乱丛生的林里,参天大树密密麻麻错落着聚在一处,沿途藤蔓缠足,护龙卫弯刀开路。


    地图之上的终点应是一高耸的石门,可根据指引落地,是严严实实的土层。


    反复确认过路径,玄离指着脚下的土木叫人开挖。掘了土,砍了树,连夜赶工,近了六日之时才隐见泥里冒出石门的头,沾染黄褐的泥向上顶起。


    石门全貌得见已过半月,清理干净那些淤色,上面显露出斑驳的石画。


    石画之上是四面不同的短旗,旗帜上各有徽像,长鞭、软刃、珠算、红图,它们中心圈着一四方图印。


    上方题注:五物俱全,号令天下。


    下方标解:浮屠血脉以血为引,可启秘门。阳寒为合,万物生生。


    得此之信,玄离迅速传信入京。而他信中未曾附载的是《浮屠纪》最后一页多出的画像,是一婴孩,浮屠的血脉——沈槐。


    初入奉京之时,将军府为女儿寻医万数,他不止一次见过那时的沈槐,婴孩之像与扉页上的留图一模一样。将军府的嫡女千金是浮屠遗留的血脉,是解开浮屠的那把密钥。


    沉厌溺心权柄,以阿嬷作钳,长期约制于他,若再让沉厌取得这传言中可覆江山的浮屠秘宝,他未必能有机会带着阿嬷远出奉京。毕竟他知道了太多朝堂的秘辛,知道太多关于沉厌的腌臜事,他总要防着沉厌,“狡兔死,走狗烹”这样的事情在宫中也并不少见。


    出于私心,玄离隐下了这一页。


    翌日,晨光刚刚漫过窗柩,回京的轮毂途经山丘无数,滚滚碾过红尘-


    玄离的车马还未入至奉京,沈策已经奉命将静妃请来。


    静妃入了将军府,一路行至安然苑中,进了沈槐的闺房。


    她一入房,沈槐忙拽着衣裙走上前来,口中露了焦急:“静姨,我父亲在宫中可还安好?”


    静妃是太安府的嫡长女,原名南宫婉宜,入宫后做了贵人。她为人素来不争不抢,在宫中也不曾取宠树敌,为沉厌诞下一子后被抬封为妃。封妃后她也仍旧是与世无争的性子。偏白宏钒之子白阳不知受后宫哪位妃嫔的“点拨”盯上了她的小儿子,此后,她便生出了斗宠的心思,与当时最得沉厌心意的俞贵妃结成了手帕交,俞贵妃去世后,她日日萦在沉厌身侧,取代去世的俞贵妃成为新一轮冠绝六宫的宠妃。


    此行,陆君越与沈槐关系跨越过同盟,沈槐自然知晓了静妃为她祝办及笄不仅仅是看在她姑母的份上,还与陆君越有关。


    沈槐在宫中并无擅用的人,宫中的耳目虽能递送出一些有用的信息,但并不足以将手插入宫中深处。


    自沈槐及笄过后,沉厌再未让沈巍出过宫,沈槐若想探听得父亲具体的所在,就必须借助南宫婉宜的力量。陆君越从前施恩于南宫婉宜,不曾谋求任何,而今沈槐要借着南宫婉宜过往与她姑母的情谊和陆君越从前的那份恩情将人拉扯入风暴漩涡。


    沈槐面色素素,低垂着眉目望人。


    南宫婉宜拉过她的手,示作安抚:“你父亲还算安好,虽受了些折辱,但性命无忧。只是你让我查的两个丫鬟……她们……”


    后半句之后的话顿在了口中,实有不忍。


    青玉、青檀于暖泉别庄被护龙卫的人敲晕奉命送入宫廷,为李代桃僵,她们二人并未受到什么明面上的伤害,只被关进一处小房,房中还有一位与沈槐七分像的女子。


    那女子花楼出身,性情乖张,沉厌要她们做的便是帮着那女子纠改举止、脾性,竭力让其变得与沈槐十分像。


    青玉、青檀自幼跟在沈槐身边,虽说不上八面玲珑,却也都能独挡一面,只见到那女子时便大抵猜想此事会危及沈槐,自是不愿。但她们身在宫廷,犹被封了耳目,根本不知外界一切的发生,亦不敢冒险。


    活着才能有用,她们惦记着沈槐的话,便假意顺从,每日虚与委蛇地教与那女子一些沈槐病弱时的姿态。她们借沈槐爱吃之食开了一方小灶,有了一处相对自由的空间,又以沈槐年久都浸在草药里,身上有着一股草药涩香,若那女子想要不露破绽,必要一日一日也入汤池中泡过。


    话是不假,病弱之人需猛药灌注以撑起生机,但生机旺盛之人若也如此往复,那定是会损了身子。


    女子不愿。


    青玉、青檀便告与每日监管的管教嬷嬷,以“我家小姐身骨本就孱弱,她憔悴些才能勉强仿得三分”为由逼得那女子日日入汤池。那女子日渐憔悴起来,倒真与沈槐更像了几分。


    如此,青玉、青檀二人既拖延了时间,也赢得了一部分的信任,她们被允准在宫中小范围自由行走。


    “她们二人被软禁在宫西北角的浣衣偏殿,看似得了些走动的自由,实则周遭全是护龙卫的暗哨,半步都离不得那片地界。那模仿你的女子,名唤阿桃,被沉厌养在暖香阁,日日由管教嬷嬷盯着学你的举止,说话的声调、咳嗽的病态……样样都学。”


    “那日,你及笄,青玉、青檀两个丫鬟听得了宫中人的议论,确认你安然无恙,后又从青苗口中知晓你与国公府世子前缘再续,为防沉厌拿她们做诱饵引你入宫,也怕你冒险营救,她们二人亲手杀了阿桃,然后出逃,被……”南宫婉宜看着沈槐追问的眼神,指尖微微收紧,终是叹了口气,将后半句话缓缓道出,“被护龙卫的人抓入暗牢,受处极刑后随宫中染疾的宫女太监一起被运出宫外,丢到了乱葬岗。”


    “处以极刑”、“乱葬岗”,只两个词清晰地落入耳中,沈槐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素白的指尖掐进掌心,疼意让混沌的思绪愈发清明。


    她早该料到的。


    天子狠戾,又擅弄权柄,沉厌向来疑心深重,掌控欲极强,她被他盯上,牵连了整个将军府。她们都是受了她的牵连。


    若不是她想出那种纸老虎般一戳就破的死遁计划,根本不会……


    沈槐头低垂着,两滴清泪默自从她清亮的桃花眼眼眶中跳出。


    她自知道了暖泉别庄的事后,便一直不愿相信,反复让娄掌柜的人暗查。从青禾口中确认时,她都在暗自庆幸,她们还有利用价值,只要活着,她就还有机会救下她们,可……


    心里的疼痛轻轻散开,有一点点闷顿,沈槐抬手抹去没有重量的眼泪:“我知道了,静姨,谢谢您告诉我真相。”


    南宫婉宜抚过她纤瘦的背脊,缓缓摇头:“无需言谢,你姑母在世也定会为你如此做的。”


    无关其他,手帕交的侄女儿,她总是要照拂几分的,何论此事还与恩公有关,恩公救了她的孩子,她自是要涌泉相报。


    何论,还有他呢……-


    作者有话说:


    我在火车和顺风车上赶的,还好赶上了


    第58章 四月微凉 想清楚了?


    四月天, 天微凉。


    南宫婉宜离开后,沈槐蜷卧在美人榻上,垂泪低泣。一夜默然, 哭泣过后,她再一次将所有苦楚都咽进心底,无需妆点素色,她于人前也已是一副足够憔悴的模样。


    曦光染上窗扉,青禾端了净面的温水入室, 刚走进房门, 便匆匆将手中金盆放下, 奔至她身旁:“小姐, 您……您怎一夜消瘦至此?”


    沈槐只摆摆手,起了身来。


    她走到放置好的金盆处。水中还微漾着小圈涟漪, 荡悠悠地望向她,映起她眼尾清晰的暗痕, 那是被泪水灼烧而留下的赤红。也许,只有这样,她才能清醒些,否则怎会为了两个无足轻重的丫鬟失魂落魄。沈槐将脸沉浸入金盆水中,涟漪被无限放大, 再看不清面上的神情。


    她重新把面容从温水中仰起。


    水净面,眸相阖,心终于安分了些许,沈槐接过青禾手中简素的软帕覆在脸上。


    “去乱葬岗,将青玉、青檀的尸骨寻回,好生安葬。”软帕落回金盆之中,她又恢复了清冷之貌, 只是词句之间隐有闷顿。


    她的闷顿叫青禾肩膀也随着颤了两下。


    青禾木木地偏过头,卷袖抹过眼窝深处:“是,小姐。”


    她一句也不多问,小姐的话彻底宣告青玉、青檀的死讯,远比第一次知道时来得更让人难受。暖泉别庄被屠的信报传来时,她们尚且还可以被定性为死遁计划缺漏的牺牲,虽突如其来,但从小姐出奉京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做好了随时死去的准备。


    这一次不一样。


    失而复得后再度失去,远不如一锤定音来得好。


    青禾将湿透的帕子拧过,蹲身在金盆一旁,并未再泄多的情绪。小姐好不容易才将残破的身子骨养得好了些,在这种时候她不能再拖后腿,她稳了稳声:“小姐,陆世子那边传了信来,说是国师大人已经启程回京,应是在北麓有了意外发现,可能与您有关。”


    沈槐点头,靠坐在最近的一张梨花椅上。


    坐了半柱香的时间,她才起身,朝着苑外走去。


    苑外晴空万里,几朵如棉的云团翘着尾守在高处,俯瞰过光影斜织的石径,沈槐踩在上面,绕过空荡寂静的将军府。


    晨间,除去洒扫的下人和看家的护院,再无他人。安然苑一路顺过隽文苑,再入到锦棠苑,廊亭穿走,都分外沉静。


    她忽在祠庙之外一里停住,站定着,仰头看过那“万将忠勇”的牌匾,牌匾张扬在曦光里。


    沈槐眉目上蹙,她之所为始终有违祖训,可船到桥头已是无路可走。


    如今既已从静妃口中确认父亲被困宫闱的具体归处,她必须抢在沉厌动手之前将父亲救出来,如此,才可心无旁骛。


    祠堂没迎来新的香烛,沈槐只在外鞠过躬便走了,头也不回。


    柔软的裙摆摇摇晃晃,两支花钗簪在发间,从阳光下走到黑暗里,一瞬失了颜色。


    铺天盖地的光亮被抽走,裙摆滑过禁闭室的石阶,瞳孔缩进油灯里,她于人前露了面。


    “大小姐!”负责看守禁闭室的侍卫见到她,恭敬行礼。


    侍卫之声回撬过石壁,微躁的动静扰得熟睡的廖小白翻身捂耳:“还未到吃饭的午时,吵什么?”


    脾气不小。


    沈槐睨过被铁栏分割成块的身影,目光短暂停留几瞬,缓缓开口:“他最近可有异常?”


    廖小白轻轻翻动了身。


    “回大小姐,这少年并无异举。只在初时对灌服软筋散一事上颇不配合,后您与那神秘公子来过以后,他便再没闹过,只提议让我们把软筋散放到饭食之中,不然他食难下咽。”打首的侍卫上前半步,将近日所监事宜上禀。


    “一日都没有闹过?”沈槐问时,廖小白偷偷立了耳。


    “是的,他每日卯时起、亥时睡,极为规律,只逢二六休息之时,整日长眠,就如今日这般。”得了侍卫回复,他又将立起的耳耷拉回原位,持以假寐。


    “将人放出来吧。”


    沈槐视线投落在禁闭室一角的一只老鼠身上,她可不记得,她这禁闭室何时放了老鼠窜进来。这浮屠之人,真是有些意思。


    “咔嗒”,禁闭室的房门被推开。


    “醒醒,醒醒!”侍卫推搡过床间廖小白的背骨。


    廖小白伸起懒腰,茫然的瞳色转到沈槐身上时乍然间亮起,像是才发现她的到来:”小小姐,您终于舍得来看我了,少主呢,少主来了吗?”


    他吵嚷起来,眼珠子在禁闭室外的甬道里打着转四处张望起来。


    “随我走。”沈槐并未回答他的问题,也不在意他的演绎,只清清冷冷地抛出话来。简明扼要的三个字定下轨迹,浅蓝色的襦裙渐行渐远。


    廖小白忙从床上翻滚而起,快步跟上,丝毫没有被软筋散泄过劲的虚弱,稚嫩的娃娃音于长道中朗朗:“小小姐,等等我。”


    “小小姐,我们去哪?”他跟上了沈槐,落后两步。


    “去见见你家少主。”


    花枝招展,日光开始灼热时,沈槐明目张胆地出了府门。没有坐马车,她连病弱之相也不伪装,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走在街巷上,任由四周人打量。廖小白依旧落后于她身后两步,寸步不离。


    “诶,不都传说这将军府的大小姐是个病秧子吗?这怎么出门来了,一个人出门走动,不会晕在这大街上吧?”


    “这不能吧,怕不是什么堂的表的同宗姊妹。”


    “真的吗?我看着倒是挺像的,就是面色红润,看着应是病好了那般。”


    “哪里红润了?李老汉,你那眼怕不是瞎了,这都憔悴成啥样了,你居然能辨认成无恙,啧。”


    两人的身形才被巷子口吞没,窸窸窣窣地议论都凑耳到一处,你一言我一语,各自分说有理。


    议论声愈发听不真切,暗处有银甲的侍卫奔疾入宫,沈槐继续朝前走去。七折八曲,巷子街道互相串联起,日头从歪斜攀高挂于中央,人影被缩放得短短,国公府的大门敞开欢迎女主人的到来。


    十八黑甲卫分排而列,居于朱门两侧,在见到沈槐的第一时间一同出声。


    “恭迎世子妃!”


    “恭迎世子妃!”


    ……


    声震如雷,叠在一块,吓得沈槐心突快跳两分,心生诽议,这国公府的人和他们都主子真是一个路数。


    “小小姐,您不是……”廖小白眼睛眨乎,头往前伸出一点,话顿成两截,“不是已经退婚了吗,您怎么又往火坑里跳进去了?”


    沈槐横眼扫过,他瞬时噤声安静下来。


    沈槐对十八黑甲卫的言行没给出任何回应,只向上行去,在两名青衣丫鬟的引带中往里深入,廖小白如影随形。仍旧是蜿蜒的羊肠小径,只所达目的地不同于前,青衣丫鬟停在清竹居外,垂目低语:“世子妃,我们只能引路到这里了,世子在院中等您。”


    低语声停,得了沈槐的首肯,两名青衣丫鬟朝后退去,很快就不见了身形。


    沈槐迈步入清竹居,廖小白被影二拦下。


    “凭什么不允我入内,我也是你们国公府的客人。”廖小白理直气壮,换来更暗的一张脸。为了让沈槐觉得国公府都是讲理之人,影二没有将人打出去,只僵着声:“世子说了,今日只见夫人一人,闲杂人等,不允入内。”


    “夫人,请。”影二换了一身新衣服,整张脸笑起,竭力让自己表现得热情有礼,切过沈槐换至廖小白时,他笑容收起,冷冷地如同不讲情理的木头,“你,留下。”


    侧脸转过,影二又是眉毛鼻子一起笑,分外有礼,“夫人慢走。”


    区别对待,廖小白气得跺脚,却也无可奈何。初临国公府时,他与影一、影二都打过,本是有来有回,结果对方两人一起出手,将他绑了丢到院子一角,他平白挨了好几天饿。


    目送沈槐走远,他用眼神恨恨剐过影二:“卑鄙!”


    影二收回笑,转头看他:“手下败将。”


    “分明就是你们技不如人,使诈。”廖小白不忿。


    “兵不厌诈。”影二平静表态。


    只觉鸡同鸭讲,武林中人,怎可行那些阴谋诡计,廖小白憋了一肚子气,却没再与之争执,只没好气道:“我家少主在哪?”


    影二左手微微向上抬,好心为他指了方向。


    风影缠缠,落花流水,清竹居在这个时节里生机盎然。新笋冒头,顶着残壳一节一节向上拔,紫竹也开始显露头角,嫩青的竹竿上抽出小枝,卷叶尖尖,它们的一旁还生长着几攒老竹。丛林一半新绿,一半幽翠。


    日头从竹梢处倾斜而下,筛起满地碎金,于那幽翠深处,竹影掩映间,一方紫玉桌静立,青釉茶盏搁在清透的桌面,水汽凝成雾,一缕一缕荡进清风里。


    一道身影斜倚竹下,指尖轻叩桌沿,陆君越正静静候着。


    沈槐走近,他扣在桌沿的指尖停下。


    “想清楚了?”


    “嗯。”沈槐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轻轻地应了一声。


    许是她的应和太过清浅,又许是这样清淡的她让陆君越有些不习惯,陆君越抬起眸来。


    深邃的眸中倒映起皎月般的少女,蔫吧着并不明媚,颓颓的。


    “你还没想好。”他一眼看穿她。


    “嗯。”沈槐点头。


    实是两难,她不知如何选择才是对,亦不知输了的代价能否付得起。她不是不信他,可一路走来,她都是靠自己的,让她将信任分出一半给他,已是违背她的理智,若叫她全盘交托,这太过冒险……可若不冒这步险,只凭靠将军府绝无可能扳倒横亘于眼前的大山。


    天子高坐金銮,做任何事都有能人贤才可用,更无多少顾忌。金蝉脱壳、祸水东引、挑拨离间……无论使阴谋、阳谋,好似对方只要仍握着权柄,她所做的一切就会成为蚂蚁斗大象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对方总能快她一步,纵她与国公府消息交互,也只能隐隐探到山的一半,这种无力感堪比从前寒毒侵蚀,可以抵抗却是无望。


    “长宁。”


    “嗯?”


    作者有话说:


    回来啦,回来啦,主要买到无座票了,人挤人的,真没法码字,节假日的出行恐怖如斯


    第59章 道出实情 长宁,我一


    沈槐偏头。


    “长宁。”陆君越伸手将蹙她在一起的眉尖拨开, 再一次轻唤她的小字。


    他望向她的眸色幽幽,里面含了贪嗔,也含了深埋于下的阴冷, “我那好师兄已寻到浮屠旧址,找到了关于浮屠秘宝的所在地,如今人在回京的路上,不出五日,人便会进宫。我们没时间了。”


    肌肤触碰在一处, 沈槐心中生出一点点怪异之感, 抬开陆君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兀自梳理起头绪。


    天子的权柄是山, 可山也有裂隙,只要劈得准, 总能让其分崩离析。


    北麓的线索,是国公府寻的, 却需借将军府旧部之力,静妃的消息,是她得的,却需陆君越暗线递解。她想要救下父亲,需潜龙卫的人入宫闱拦刀, 他扳朝堂的党,需她牵军中的线。国公府的势,将军府的底,他与她各握一半,合则棋开,分则各自难行。不是谁替谁担,是他们必须同执一子, 共对这盘死局。


    而今,他与她捆绑得更深,无论真情假意,始终都是一路同行。


    “先前所做的准备只能到此为止,沉厌得了浮屠密钥相关的消息,不会只用迂回制衡的招数对付,定是存了更恶的心思,而今羽翼未丰,却也不得不率先入局。你准备好了吗?”竹色下温茶,沈槐抬眼,声音清清冷冷。


    陆君越的指尖悬在她眼下半寸,未再落下,只收了手,指节轻叩在紫玉桌沿上,清响撞碎竹影里的静,


    “长宁,我一直以来都无惧,是你,你准备好了吗?”


    “你想救你父亲,想护着将军府里的所有人,这与闺房里的谋算不同,这条路一旦踏上,再无回转的余地,我怕你后悔。”


    声线沉润,落进竹影摇落的碎光里,裹着松烟与清茶的淡香。


    沈槐听闻他的问,仰面朝天。


    良久,才低头看过茶盏里晃荡的茶汤。光影在水面碎成星子,像极了此刻纷乱的心绪。


    指尖抵着石凳上的纹路,凉硬的触感从指腹漫上来,她带了一丝犹豫:“若败了呢?”


    败了,便是满盘皆输,将军府满门,国公府上下,还有身边的所有人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中,一生背负谋逆的骂名。


    她真的担得起这个代价吗?真要拖着他一起吗?


    沈槐一向坚定的心晃动了几分。


    “没那么容易败。”陆君越伸手,动作轻缓,带着不容错辨的温软,指腹擦过她眼下未褪尽的淡红,笑着,“还有廖识渊呢,浮屠的助力虽不及护龙卫,但加上将军府旧部和前朝党派,我们不会困陷至死。”


    纵是败了,他也会护她周全。


    沈槐端起青釉茶盏,水汽漫过眼睫,掩了她眸底情绪。


    还真是不习惯与他这样平和地相处。


    沉厌并非愚蠢之辈,成败难定,他如此言说不过是安慰她罢了。


    她如何不知。


    “明日我进宫。”这是她的决定,她说与他听。


    陆君越深邃的眼眸牢牢锁向沈槐,心中早已悄然滋生的情意被抬放在眼框最明处,连一层冷静的外壳都未曾裹,出声劝阻:“这太过冒险,沉厌若是已经明了你的身世,你进宫无异于羊入虎口。”


    “那还能如何?事到如今,我没得选,我一定要救我父亲。”茶盏被放下,眉眼间拒人千里的清冷露面,沈槐没有半分动容,更无丝毫儿女情长的缱绻。


    她执意如此。


    陆君越答应下来:“好。”


    “你总是更有主意的,我不该拦你。”他声音很轻,如竹叶飘零入水。


    “你父亲在沉厌寝殿下的暗室里,宫里你不如我熟悉,我叫七星把宫中的地形图绘制与你。明日辰时,你走西华门入宫,那儿靠近静妃的宫殿,你若有事,她会想办法接应你。”茶盏被推近沈槐手边,陆君越起身。


    日光从竹梢漏下来,落在他眉间,将其中的忧心照得鲜亮,沈槐避过头:“暗室的钥匙在曹有年手中,没有沉厌的旨意,很难拿到,我想引蛇出洞。”


    “你知道他的软肋?”


    曹有年作为宫廷大监,若无软肋,绝不可为人拿捏。


    “嗯。”沈槐淡淡应下。


    曹有年最在意他的义子曹有余,曹有年在入宫做太监之前也曾有过家室,而曹有余便是他的亲生儿子,可惜他的夫人难产而亡,曹有余自胎中身体便不大好,他为换药钱,这才忍痛净身入了宫。此后,为护得曹有余周全顺遂,他在宫中卯了劲地往上窜,久而无果,始终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


    是奉京动乱之年,他为礼赎送信入了沉厌的眼,才有的今日。而曹有余却因治疗晚愈已是天残,为寻个好谋生,他便将人领进了宫廷,也做了太监,以义子之名养在膝下。


    父子二人感情甚深,如今曹有余随行玄离在外,仍未回至奉京,若是拿曹有余做筏子,让曹有年出来应算不得难事。


    “明日午时,我若还未出来,请你照顾好我弟弟。”沈槐起身,走近陆君越。


    她声清清冷冷,陆君越却是听了别的意味,不自觉将手捏上最近的老竹,带着气:“沈姑娘,你这是在托孤吗?”


    竹影颤颤,很快在手中折断,栽到在地上,他继续道,“沈姑娘明明答应了我,会一直伴我左右,你为家人冒险我没理由阻你分毫,可你……可你能不能,能不能也考虑我一点,你已是我的妻,沈槐。你不能这样,引我入翁又弃我不顾。”


    他声冷彻,却又压着几分难忍的郁,不再唤她的字,多了几分诘问,狭长的眸间已悄然之间覆上一层薄薄的微红。


    沈槐抬眸,撞上孤寂的影,见他凝视而来,忙心虚垂下眼睑。


    他说的没错,是她招惹的他。


    他是克制的、冷静的、善于谋算的,是她觉察他泄出的一丝情,刻意让青禾在偏厅放了催情香,她点了它,好引他失态以作利刃,可……她的欲绝还迎中是否也藏了一丝难言的真情呢,她自己也说不定,在这段时日里,她好像对他有了一点点、一点点的心软。


    他这般生气,她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沈槐呐呐着,一时不知从何而说。


    狡辩并无托孤之意?这并无意义,他懂她,一如她懂他那般。


    还好,还会心虚。


    陆君越跨步上前,将人捞入怀中,新色的锦服将浅蓝色的襦裙盖住,声放软:“明日我随你一同进宫。”


    “你进宫做什么?”


    “求见岳丈大人。”


    风卷残云,竹林之下一片默然,沈槐从陆君越怀中轻挣脱身。


    “此事非能儿戏,你与我一同入宫,若都被扣留下,届时那些将士该如何?我守在北麓的弟弟又该如何?你的任务是去寻找另外的两物,寒宸鞭在我手,断阳剑和前朝玺印在你手,那珠算与红图是什么,在何处,这才是你要做的。”她背过身,将视线投向高远处的云。


    她的血脉无可更改,偏陆君越登门偏厅那日,催情之下,鱼水之欢,仍存了半分理智,他与她言明了所搜集到的浮屠密钥线索,将同廖识渊之间的纠葛讲个清楚。


    从那时,她就清楚,那无论是谁要获取浮屠的秘宝,她作为那把钥匙,都是逃不开身的。


    但也不尽然全是坏处,只要浮屠秘宝一日未现,旁人便一日也动不得她,可……


    沈槐的背影单薄却挺直,陆君越看着,只觉喉间发紧,她又一次推开他。


    “你让我走,留你一人涉险?我岂能安心?”


    “安心与否,都由不得你我。”沈槐看着飘缈的云层,“我们本就各有使命,不该在此处纠缠。入宫一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必插手。”


    “分寸?”


    “你明知自己是开启浮屠的钥匙,一旦入宫必是龙潭虎穴,拿自己的安危去赌,这就是你的分寸?”陆君越迈步上前,停在半步之外,语气里是掩不住的躁意。


    沈槐转头,不愿争论:“寻齐密钥,了结恩怨,这才是你的归途。”


    “归途?你说不后悔时,我的归途就已经注定了,沈槐。我恨他们,是没得选,可如今,我有得选了。那些恩恩怨怨,我不在乎,礼朝与我何干?浮屠又与我何干?除了母亲,我真的什么都不在乎。”陆君越从背后将人环住,将头埋入细暖的颈窝之间,似控诉又似阐白。


    她就是他的归途。


    “礼熠,你清醒点。”沈槐用头轻轻蹭过藏在颈窝间的松软,无奈着,她都不知道她说的那些话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我很清醒。”回答她的是清润的声。


    沈槐将视线从高远的云团上撤下,有些不平静:“我的父亲是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忠君爱国,我的弟弟纯善而勇,他做梦都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母亲已经走了,我能护住的就只有他们了,你或许还有得选,可我没有。我的身世和血脉决定了,在这争锋之中,我除了赢就只能等死。可我还想活……”


    只有活着才能护住将军府,这宫廷纵是龙潭虎穴,她也非去不可。


    “那我呢?你可曾考虑过我?”陆君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问出口,她的词句里明明就没有他。


    眼底带着恼意,狭长的墨眸深深锁向沈槐,他偏执又极尽克制,“为何人人都入得了你的眼,哪怕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丫鬟,你都能为之哭泣,而我,已与你是那样的关系,仍旧要被排之在外?”


    他的求问声落下,沈槐心头莫名一涩,犹豫过后道出实情:“那日非你所愿,是我,我在厅中点了催情香。”


    催情香可摧人神智,将一分的情绪扩张作十分,让人深陷混沌,难有清醒,他是受她诱惑,而非真意。


    作者有话说:


    我看看是谁看到这里了


    第60章 引蛇出洞 我对你所言


    “你怎知非我所愿?”


    沉润的音随风卷入耳, 沈槐蓦然回过头,眸中画满诧然:“你说什么?”


    陆君越从沈槐香软的颈窝间抬起头,微微侧过一点身来, 出言解释:“我体质特殊,自幼百毒难侵,偏厅那日,香炭异于寻常,气息虽淡却缠人, 我知你点了催情香。可这香对我无用, 我对你所言所行, 无一丝不遵从本心。”


    “不是你设计的局多精妙, 是我心甘情愿入局,入你牢笼, 为你所囚。”


    “我不信你做下那样的决定时,心中对我真的分毫念想也无。”


    陆君越吐字清晰, 每一句都在言明心意,沈槐只觉喉间堵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勿要妄言,我没想过要囚困你,我只是……”


    她轻轻解了陆君越环在腰间的手,声忽的哑下。


    “只是什么?”


    “没什么。”面对陆君越的穷追不舍, 她清亮的桃花眼避过,再一次选择避而不谈,转身朝紫玉石案台走去。


    她实是不知如何与他说。


    “曹有余若随玄离入京,定会经过京郊的驿馆,他在驿馆歇脚的这段空隙就是我们下手的最好时机。为防打草惊蛇,我需要你的人提前去驿馆布局,将不起眼的店小二都换做自己人, 不劫人,只动财物。若能拿到曹有余随身携带的平安木牌,以此为信物,曹有年见了,必会寻机会出宫。”沈槐停在桌案前,食指沾取茶水,简单勾勒过后,石案上留下水痕,被圈点出宫门与京郊两点,两点一线间是个小人。


    她手指在石桌上快要消散的小人处,陆君越走近,倒是能轻而易举地看懂。


    “你要曹有年出宫。”


    沈槐轻轻点头。


    “玄离未必会在京郊停留,你就算拿到了曹有余身上的平安木牌作以信物,曹有年寻路而来,身上定也不会带着你想要的暗室钥匙,他能在沉厌身边左右逢源,绝非如此轻易便能上套。”


    陆君越的声里满是不赞成。


    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沈槐侧过脸时,桃花眼底敛了方才的怔忪,只剩几分冷定: “自然不会只凭一块木牌。”


    “玄离为人微谨,我们先行放出风声,就说有人要于驿馆刺杀于他,他必不会直接入京,而会选择派人先去探查。曹有余常伴他左右,自是最好的马前卒,如此一来,只要曹有余入了京郊驿馆,我们的计划就已完成了一半。”她指尖的茶水凝在石案,未干的水痕晕开一点湿意。


    “那另一半呢?”陆君越将指节叩在小人之上,“你的目标不是曹有年吗?”


    沈槐指腹擦过那道连接宫门与京郊的线,指尖点在驿馆旁的空白处,声清而轻:“至于后一半,目标算是曹有年,也不算是。”


    “障眼法?”


    沈槐不置可否。


    “防备刺杀的人不会过于看重财物,只要在京郊外的驿馆制造出一些混乱,以你手下人的身手从曹有余身上取得平安木牌不过是探囊取物。拿到平安木牌,径直送入宫中,曹有年只要忧心儿子安危,必会想办法出宫。沉厌本就生性多疑,在这个节骨眼上,只怕对谁都存了提防之心。曹有年出宫定会将他的注意力吸引走一部分,他的目光随在曹有年和玄离身上,曹有年的目光又锁在自己儿子身上。如此一来,暗室自就疏过,我于曹有年的住所搜寻暗室钥匙的风险也会大大降低。”


    她果是聪慧的,陆君越唇角微微勾起,凑近:“曹有余返京,若遇意外,我那好师兄定会另谋它路入宫,你若想牵制他,有一人可求。他与沉厌之间非是金石难割的关系,沉厌手中有一条绳,可以捆住他,只要绳断,我那师兄定会反水,未必不能成为你我助力。”


    “绳?”这话说得有些虚无缥缈,沈槐微疑。


    “我那好师兄看着冷心冷情,实则心中却有一位极其在意之人,名叫月心,他唤她阿嬷。我入宫后,我会以他阿嬷的假讯将他引走,如此,曹有年不在,他急心之下必不会回宫复命,你便只需应对沉厌,潜龙卫会于外随时接应你。”


    月心?


    月痕嬷嬷的阿姐?


    会是吗?


    问题在心口碾过,沈槐忽拽住陆君越的衣袖:“玄离的阿嬷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眸色里沾染急切,问得突兀。


    陆君越被她这一拽,衣领偏了几分,顿了半瞬才道:“那老媪是玄离母亲留下的仆人,如今应已年逾半百,玄离自小与她相依为命,玄离视她为亲长,对她分外亲昵。玄离这些年步步筹谋,半数也是为了护她周全。沉厌就是捏着这层软肋,才让玄离甘心为他所用。他以玄离的阿嬷为饵,逼玄离替他扫平障碍。”


    他声音压得低,混着庭间的风,落地清晰。


    沈槐摇头否认:“不是这些,我想知道的是他阿嬷的模样,你有画像吗?”


    她桃花眼睫轻颤,陆君越眼底漫开浅淡的笑意,朝外呼出声去:“七星。”


    竹梢微动,一道人影无声落下,七星站定于三寸之外。


    “殿下。”他先朝陆君越躬身,随后朝沈槐行礼,“主母。”


    他神情自若。


    紫竹的枝叶轻晃,沈槐本想辩驳自己还未入将军府,陆君越却不给她机会,抢声落音,眉梢赏给七星一个好脸色:“把月心的画像和宫廷的地形图拿来。”


    “是,殿下。”


    七星低头应下,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身形一晃消失在竹影里。


    他再回来时,依旧神出鬼没,只手中多了几张牛皮卷。


    牛皮卷被奉上,沈槐眸色骤亮,将其一一铺展开,开到第三张时终于见到女子画像:年轻之貌,算不上美却分外清秀,一眼看去是极其温婉的相,一双杏眸格外传神,手腕之上戴着一截红绳。


    沈槐目光落在那截红绳上,眼中露出喜意。


    她没猜错,是月痕嬷嬷的姐姐,月痕嬷嬷手上一直都戴着一根红绳,她小时候便问过,那红绳是月痕嬷嬷与姐姐间的信物,是家贫被卖出后唯一能有的信物。纵是双双入了贺府也一直戴着。


    “你认识?”她的情绪太过外露,陆君越想不觉察都难。


    “月心嬷嬷本应是我母亲的陪嫁丫头,贺府早年发生了一些事,她便离了贺府,再未回来过。”


    难怪先前失态,原是故人。


    “你见过她?”


    沈槐摇头:“没有,我也只听母亲和月痕嬷嬷提及过,她们口中时常会念叨她的名,先前你说出时,我也不敢确认,如今看到这相貌与红绳,我才敢断定这画像中的女子就是月心嬷嬷无疑。”


    只是,月心嬷嬷为何会与玄离扯上关系,还是这样亲昵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没人理我,我将这样一直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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