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骗人
宋纤兀自走在前面, 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一群人。
东青与北玄又都不在身旁,众人未得召唤,不敢贸然近前, 却也不敢离得太远,怕东主身边无人可使唤。
一行人就那么行至内院, 宋纤挥了挥手, 让人都散了去。
心里想着萧明该醒了, 便往书房走去。
萧明伤得太重,为了便于照看, 宋纤便把人安置在未萌堂的书房里。
宋纤进门时, 萧明正在喝药, 一名小厮立在旁侧候着。
看到宋纤进来, 登时低头退了出去。
萧明看到宋纤,指了指放在床边的软椅, 宋纤摇摇头,站在方才侍药之人的位置,只待接过那空药碗。
萧明一饮而尽,宋纤接了那药碗,转身放在身后的桌案上, 桌上放着一杯蜜水。
宋纤把蜜水递过去, 看着萧明喝完。
她上前, 在萧明身后垫了个软枕, 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低声道:“若觉着累, 便躺下歇着。”
“无妨,都是皮外伤。”萧明神色轻柔。
宋纤在床边坐下,凝视着萧明, 低声道:“若是当年我没有执意要嫁给你,是否便不会有后面这许多事?若我们只是泛泛之交,对你、对我,是不是反而更好?”
萧明没有血色的嘴唇紧抿着,微微发颤的右手摸索着,吃力地抓住宋纤垂在身侧的手指。
“你别动。”宋纤抬眸便见萧明缠在肩膀上白布,因着方才的牵扯,一片殷红。
宋纤登时反手握住萧明的手,这才发觉他在发抖。
宋纤要唤医师来看,却被萧明固执地拉住,不让她动弹分毫,眸子亮得渗人,就那么看着宋纤,手上强硬,眼中却全是惊慌,细看还有些委屈。
“泛泛之交?”萧明哑声道,“我们”
宋纤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终究没出声。只是倾身上前,在萧明唇上轻轻印了一下,停了片刻,才缓缓离开。
萧明整个人顿时僵住。
“我方才见了白真珠,她于我说了些当年之事,一时有些感慨,才同你闲聊几句,并无其他。”宋纤道。
萧明垂下眼帘,半晌才哑声道:“我不信什么神明,可这三年来,不知多少个深夜惊醒,我都心怀感恩,让我遇见了你。”
萧明说完仍是满眼惊悸,面色苍白。
墨发散在柔软的白色寝衣上,平日冷硬的五官因着失血也柔和许多,看得宋纤心中莫名一酸,伸手把垂在萧明胸前的发丝拨到身后,看着萧明笑道:“我不是一个话少的人,时常感慨伤怀,就如方才一般,只是有感而发,闲话罢了。”
“好。”萧明点头,眼底阴郁尽散。
萧明说话间,右臂下意识虚虚揽在宋纤身后,把人圈在怀里,好似是怕她磕到碰到。
宋纤这才发觉,经过方才一番折腾,她几乎大半个身子横在萧明怀里。
宋纤故作镇静地直起身子,咳了一声道,“我是说,不便和旁人说的话,我也想和你说上几句,总不能什么都闷在心里,你也是!”
虚揽在后腰的手臂收紧一点,把人圈的更近一点,萧明嘴角上扬,柔声道:“你说什么都好!”
“那你有什么话,也可与我说?”
“好。”
“那你是不是有话要同我讲?”
“好。”
“你压根没听我说话。”宋纤恼道,说着便要起身,萧明却不肯松手,宋纤抬手欲推,不过看着萧明满身的伤,无从下手,一时有些犯难。
“我不是不听,你这般笑着,又与我这样近,我有些分神。”萧明耳尖倏地一热,说道:“你说什么都好,这句话是真的。”
宋纤恨恨地捏了捏萧明的耳垂,身子又靠近一些,小心避着萧明的伤口,只与萧明额头相抵,叹了口气道:“快些好起来吧,浑身都是伤,该有多疼!”
“啊?”宋纤惊呼出声,只觉腰后一紧,整个人被萧明搂住,脑中轰的一声,这般胡闹,定是要压到他的伤口!
“你放”宋纤又急又气,却不敢乱动,只能怒目瞪过去,一抬头,唇被亲了正着
宋纤低头瞧着萧明身上渗血的白布,神色不明,似是气得不轻。
“伤口痊愈前,都要裂开几次,向来如此,受伤都是这般才会好。”萧明心虚道。
宋纤怒目而视,只恨不能动手。
萧明拉过宋纤的手打在唯一没伤的左颊上,“你生气,打这里好了。”
宋纤登时缩回手,气极道:“我明日今日晚间便不来看你了。”说着起身欲走。
甫一转身,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哼,宋纤霎时转身,“如何?哪里疼?可要医师来看?”
萧明不语,只是低头咳了几声,发丝遮住眉眼,看不清是何情形。
宋纤倾身上前,想看清楚一些,上一刻还虚弱至极的人,却猛然抬头,双唇相贴
“木头般的萧将军,竟学会了骗人!”宋纤气道,即便他们刚成亲时,萧明也不曾这般跳脱。
“兵者,诡道也,我打仗多年,如何不会骗人?”萧明面容苍白,一双眸子却灿若星辰,全是笑意,一瞬不瞬地望着宋纤。
“你方才说,不便与旁人说的话,都可说与你听。”萧明道,“以后,不要嫌我话多。”
“你话多?”宋纤想笑,话多的萧明,她想不出是何模样。
“你待我这般好,是因着我伤了?”萧明突然正色道,她自打进屋,目光便未离过他的伤。
宋纤一怔,答道,“你是因我受的伤,我自是要关心照顾你。”
萧明眸光一暗,还是柔声道,“嗯,南家诸事都等着你裁决,你不必时时过来,我无碍,你记得按时用膳。”
宋纤这才想起自个还未进食,“你吃了么?”
宋纤陪萧明用过午饭后,才去霜明轩。
为了让萧明安心养伤,宋纤便把日常理事的地方从书房,挪到了未萌堂东边的霜明轩。
霜明轩内,南翼斜靠在黄花梨圈椅上,脚边蹲着一只黑色的狸奴,盯着缓步而来的宋纤便道:“我让人给西白传了话,让她尽快回来,事关你的安危,能否用些心?”
“无需担心,我这厢刚被杀一次,哪能那么快便卷土重来,毕竟杀人也要花费时间精力筹谋的。”宋纤坐在靠窗的圈椅上,随手摘了一片伸进雕花窗棂的月橘树叶。
月橘的青涩混着院中夜息花清凉拂过鼻尖,宋纤这才想到,原来已然入夏。
月橘和夜息花都是能驱虫的花木,配上熏香,便不会被蚊虫侵扰。
她已回来半年之久。
原来外祖母走了大半年了。
那么久了啊!
“西路的护院家丁增至三十六人,沿西路内墙设十个岗哨,三人一班,日夜不停巡视。”南翼道,“我与楚月天商议过,她身边的秋水在西白回来之前会贴身护佑你。”
“不可,楚老板整日闯的都是龙潭虎穴,秋水不能离开半步。”宋纤道,“而且西白一会便到。”
“没那么快”南翼疑道,黑乎乎的团子跳进他怀里,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都告知了么?”宋纤募地问道。
她让南翼通知如今在京城的所有大掌计,酉时到西路的慎如堂议事。
“京城常驻的大掌计十人,另有五位在京中办差,合计十五人,皆会按时到来。”南翼道。
“何事要议?”南翼皱眉问道,楚月天还在大理寺,依照惯例,白云山庄之事,没有一两个月,不会有结论。
况且从目前的情形看,能否查清尚说不准。
“我岂是那只会坐着挨打的人。”宋纤撕开面上的闲适,眼底锋芒毕露,讥讽道:“冯观一贯谨慎,为何走出刺杀这步险棋,仅仅是怕我东主的位子愈发稳固么?”
闻言,南翼不自觉坐直身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小猫的脑袋,略一思忖道:“楚月天把南家搅得鸡犬不宁,可真正有用的东西,一样也没查出来。我听闻,底下不少人都在嘀咕,东主年少,不知深浅,竟想借一个外人的手,撬动南家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
南翼唇角上扬:“这是你迷惑众人的障眼法,实则另有安排?”
“只会守,是坐不稳这个位子的。”宋纤道。
三个月前,她便给姜早儿递了信,让她暗中带人去邓州,南家最大的药炉和那万亩药圃,皆在那里。
西白面上回谷给师父祝寿,实则也去了邓州。
前几日,她得了确切消息,冯观那厮为了贱价圈地,竟往百姓田里下毒。
庄稼成片枯死,百姓没了收成,只能典地换粮活命。
这便闹出了人命。
冯观在邓州一手遮天,事情闹到这般,也未传出半分风声。
姜早儿在邓州探寻数月,才寻着些眉目,可紧要的东西拿不到,非得西白去一趟不可。
姜早儿虽是伪装极好,不过冯观素来机敏,对邓州又掌控极严,想必是嗅到了蛛丝马迹,这才急着对她动手。
南家祖训,以德经商,以义取利。
冯观如此行事,与谋财害命无异,更与南家祖训背道而驰,西白已拿到实证,在今日会上与众掌计说了,然后将冯观交由官府查办。
“报至官府,南家药铺的百年声誉便毁了。”南翼道,“东主,当真要报官?”
“我名下的几处私产,你着人卖了,换了银钱,补给受害的邓州百姓。”宋纤缓缓道,“至于南家药铺,诚信经营,总会缓过来。”
“药材生意利厚,是南家的支柱,东主当真想好了?”南翼道,“除掉冯观,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
宋纤摇头。
冯观害人不止这一件!
当年,外祖父在外出巡看铺子时,被南家一名老仆当街刺杀,恰逢父亲正被圣上“禁足”,全家人都不许离府一步。
南家传话的人到了宋府,层层通传之后,得了圣上恩准,她和母亲赶到南家时,门上已挂了白幡。
外祖父走了!
那名老仆也当场自刎。
灵堂布置的极为妥帖,冯观和一众南家子弟守在灵前。
冯观更是哭得昏死过去数次,无人疑他对老家主的敬爱之情。
丧仪过后,冯观当着满堂宾客,将外祖父临终前托付的私库钥匙郑重交到她手中。
然而,那钥匙是假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心腹
宋纤接过锦盒, 神色如常地问了一句:“外祖父是把钥匙给了表伯舅,托您转交给我?”
冯观点头称是。
“外祖母,外祖父当真说要给我?”宋纤又问。
外祖母握着拐杖的手微微一滞, 旋即道,“你这孩子, 你外祖父疼你, 谁人不知, 私库里的东西,虽算不上什么稀世珍宝, 不过件件都是你外祖父在意的宝贝, 留给你再正常不过。”
外祖母说着看向身侧的冯观, 道:“你外祖父临终前, 观儿一直在榻前服侍。那钥匙,是你外祖父亲手递给观儿的, 亲口嘱咐他务必转交给你。这话,当时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冯观嘴唇干裂,悲痛欲绝到不愿进食,听到这话,淡淡点了点头。
宋纤却看到, 外祖母说话时, 冯观不自觉扫了眼她手中的钥匙, 那眼中并非贪婪, 而是探寻。
似是在猜测外祖父藏了什么玄机在钥匙上。
他猜得不错, 那并非寻常钥匙, 只有她和外祖父的知晓,那是一枚信物。
“外祖父,你的宝贝都放在何处?”十岁的宋纤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 她听外祖母说外祖父有私库,里面都是好宝贝。
外祖父从腰间取下一把白铜钥匙递给小宋纤,“这是外祖父的私库钥匙,里面都是外祖父的心爱之物,将来留给小纤儿,可好?”
宋纤正拿着钥匙端详,闻言登时敛了笑意,将钥匙塞了回去:“我不稀罕。您自己好生留着。您方才的话,我不爱听,以后也莫要再说。”
外祖父哈哈大笑,“小纤儿不愿听,外祖父不说便是。”
宋纤这才满意点点头。
“过几日,便是纤儿生辰,外祖父的生辰礼,可选好了?宋纤道。
“纤儿想要什么,外祖父都给纤儿寻来。”
宋纤歪头沉思,突然眼睛一亮道:“我想要一个秘密,惟外祖父和我知之。”
南山一愣,饶是外孙女要个金山,他也能给,可这“秘密”,该怎么给?
宋纤看着外祖父犯难的样子,得意极了,拽着他的袖子催促道:“外祖父方才应了的,纤儿想要什么都成。可不许赖账呀!”
南山看向手中钥匙,爽朗一笑,走到古朴的博古架前,貌似随意地在一堆杂乱的珍玩中,拿出一把黄铜“万”字形钥匙,递给宋纤,“我随身带那把私库钥匙是假的,这把才是真的,能打开私库最深处的一扇暗门。”
宋纤乌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您为何随身带把假钥匙?暗门,里面的东西很值钱?可您方才说要把假钥匙给我?”
南山抚着胡须道:“假亦真时,真亦假。”
“纤儿不懂,请外祖父明示。”宋纤满是好奇道。
“我说它是真的,它便是真的。”南山道。
“既然真假都是外祖父说了算,外祖父为何又带一把假的呢?”宋纤不管外祖父云里雾里的话,锲而不舍道。
南山顿了一下,实则并无特别之处,那钥匙也不是假的,眼下为了哄孩子,只得继续故弄玄虚道:“这把假钥匙是一个密语。”
“什么密语?”宋纤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祖父,满是期待。
南山握着钥匙沉吟良久,肃然道:“这假钥匙,我一直随身带着。若有一日,我将它交到谁手上,便意味着,那人便是害我之人。”
说完强调道,“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之,不可告于旁人。”
宋纤被吓得一跳,焦急道:“有人要害外祖父?”
“小纤儿莫慌,自是没有。”南山拍了拍宋纤的头:“不过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防患于未然罢了。”
宋纤低下头想了想,抬起脸来认认真真地说:“纤儿记住了。”说罢攥紧了小拳头,“要是谁敢害外祖父,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哈哈,此秘止付吾二人。”
那日之后,南山特意命人做了一个荷包,随身带着那边钥匙,生怕纤儿发现端倪,直至离世。
离世前把那把钥匙递给了冯观。
冯观害了外祖父!
据众人所言,那行刺的老仆,先前曾求外祖父让他儿子进药铺谋个差事,外祖父未允,故而老仆心生怨恨,这才当街杀人。
宋纤不信!
从冯观把钥匙递给她那一刻,她便知,外祖父的死和冯观脱不了关系。
宋纤心里揣着这个秘密,翻来覆去想了好半天,还是决定先瞒着母亲。
那时,母亲的身子虚弱,频频吐血,不宜再劳心费神。
她不止一次看到父亲望着昏沉睡去的母亲,愣愣出神
外祖父去世后,母亲的病愈发重了,宋纤很是担心,日夜守着母亲,生怕有人对母亲不利。
丧礼一过,宋纤便央求先把母亲送回宋府,她留下陪外祖母。
宋纤这边还在暗中筹谋为外祖父报仇,那边却传来噩耗,母亲病重。
宋纤忧心母亲的身体,急匆匆回了宋家。
临行前,宋纤将祖孙二人的密事如实告知外祖母,嘱她千万提防冯观,好生保重,待她归来,定要为外祖父报此血仇。
外祖母身心惧震,痛心道,“冯观呐!”
她至今仍记得,冯观第一次到南家,怯生生的,见到长辈,规规矩矩地行礼,看谁都一副笑模样。
任谁见了都夸是个仁义懂事的好孩子,对待下人十分宽厚,对待舅父更是恭敬孝顺,满眼孺慕之情。
南山以前喜爱打猎,一次追着一只白鹿出了自家鹿苑,身边只有冯观跟着,林子里却突然窜出一只体型巨大的棕熊,南山似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愣住。
待回过神来,刚年满十二,身材瘦弱的冯观虽吓得双腿发抖,但仍张开双臂拦在南山身前
幸好随行的众人及时追来,两人这才脱了陷境。
后来,南山问冯观为何拦在前面,那头熊可是会吃人的?
冯观小声答:“我知道。”然后更小声地说:“我只想着,那头熊吃了我,便该饱了,就不会再吃舅父。”
这样孝顺的一个孩子,为何会做出谋害舅父这般大逆不道之事?
沉默半晌,外祖母嘱咐宋纤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将此事告之旁人。
外祖父走后不久,沉疴多年的母亲便一病不起,支撑不住也走了,父亲虽从诏狱被放出来,不过未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
这便成了父亲的心病。
最后,她被众人逼着离开南家,辗转到了北留城。
隐在众人之后的冯观推波助澜,在南家的愈发得人心,不过有外祖母在,一时也未能更进一步。
她在外三年,还算安宁。
宋纤坐在霜明轩内,慢慢回过神来。
霜明轩,轩如其名,明净,如霜似雪。
即便酷夏时节,室内也不见一丝暑气,只因雪白的地砖下放着巨大的冰块,凉气顺着缝隙丝丝缕缕蔓延全屋,比山中更凉爽。
宋纤以前畏热,外祖父便为她修了这霜明轩,夏日躺在霜明轩的凉塌上吃蜜香冰酪,而后睡一个绵长的午觉,醒来便能看到外祖父或是外祖母满是慈爱的双眼。
这是宋纤,关于夏日,最清晰的烙印。
“南肃到了。”北玄来报。
宋纤回过神来,点点头,北玄领着人进来。
宋纤示意坐下,其他并未多说。
南肃如坐针毡,不知为何唤他来。
半盏茶后,西白和姜早儿一起步入霜明轩。
西白说起邓州之事。
“那么多的庄稼莫名枯萎,村民不会报官?”南肃问。
姜早儿开口欲答,张了张嘴,然后看向坐在主位的宋纤。
宋纤微微颔首,“没有外人,如实说便是。”
南肃心中一凛。
姜早儿开口道:“那药是从海外得来,之前无人见过,官府派人查了,未查出名堂,遂以天灾结了案。”
“俗话说三年耕而余一年之积。三个丰年所蓄之粮,才可应对一个灾年。近些年,水灾旱灾频发,丰年本就少,一般农户能支撑一个灾年已是万幸。”
“冯观却让那地,接连三年都颗粒无收,农户揭不开锅,只得低价卖地,平日十两一亩的田地,最后还求着冯观一两银子收下。”姜早儿道。
“呵,真是一笔好生意。”南翼讥道。
姜早儿一进门心思全在宋纤身上,东家成了东主,真好!
南翼一开口,她偏头看过去,霎时眼前一亮,世间竟真有如此好看之人!
就是脾气看着不大好,她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被回了一个白眼。
“冯观的女婿是市舶司的副职,藏有这样的药不难。”南翼凉凉道,“田地被毁了,冯观精通药理,自是有解决的法子。”
“对,那药不是毒药,是治心悸的秘方,不过加了辟厉便成了毒药,中毒的田地里撒上甜竭粉,再种上药苗,便无妨碍。”西白道:“那药的配方藏在冯观在邓州的书房,我已拿到,拿些土壤一验便知。”
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清,始终没有开口的宋纤起身,叹了口气,这才道:“南总计,您说这事该如何处置?”
南肃微微一怔,明白了宋纤的用意。
这满屋的人都是宋纤的心腹,只有他一个刚犯了错的“外人”,这是给他一个悔过表忠心的机会。
若是他不从,又听完了全程,怎会给他留退路?
“稍后会上,我必将当着众掌计的面揭露冯观的真面目,让众位大掌计都知晓冯观谋财害命的勾当。”南肃大声道,“到时,行了家法,再将人绑至衙门受审。”
南肃说完,宋纤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着重新坐了回去。
看来是这个意思了,南肃暗暗松了口气。
察觉到自己方才竟在揣度宋纤的心思行事,生怕说错话,南肃忍不住提了一口气,他是怎么了?
眼神幽暗地往上看了一眼,上位之人年轻又是女子,他看不惯,不过刚刚,他竟如同面对老东主时一般行事。
他一直觉得老东主老糊涂了,才会做出让一个女子继承家业的疯事来?
眼下看来,老东主清醒得很。
“东主,白云山庄之事?”南肃这才想到,那人坐在主位之上,不言不语,好似一切尽在掌握之人,昨夜还被人追杀,死里逃生才捡回一条命。
就是他,被人追着杀了一夜,此时也不能如此气定神闲,有条不紊。
老东主,比他看得远!
“白云山庄之事,不在今日议程?”宋纤的声音又冷又低,“要慢慢算。”
南肃登时后背一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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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幕后
慎如堂内灯火通明, 南肃声色俱厉,高声诉说冯观在邓州毁田害人之事,他越说越激愤, 只道要罢免冯观总计之职,押送衙门, 按律治罪。
众人大惊, 未及南肃话音落地, 议论声已然四起。
与冯观交好之人起身辩解,“冯总计为人和善, 怎会做出如此草菅人命之事, 南总计, 空口无凭, 可有物证?”
“那是自然。”南肃说着把市舶司的物品目录、经手之人口述、药物分配等物证一一示众,施施然道:“至于人证, 此时已在外间候着,诸位一问便之。”
姜早儿和西白,还有当地的里长入内详述。
众人你来我往吵了半天,人证物证俱在,终是南肃占了上风。
厅堂内一时静下来。
众人这才发觉, 当事人冯观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坐在上首的宋纤也没未开口。
众人面面相觑。
“冯观, 你可认?”南肃打破沉默。
冯观神情自若, 环视众人, 缓缓起身, 轻声道:“我认。”
冯观答得轻巧, 仿若只是答应与人去饮一杯般随意。
整个厅堂倏地静下来,南肃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噎得不轻。
“既如此, 送冯总计去大理寺。”宋纤淡淡道。
冯观看着宋纤道:“我尚有几句话想与东主说。”
南翼面色不渝,张口欲言,冯观他凭什么和东主单独说话,耳边却听宋纤道:“好!”
南翼起身,第一个踏出慎如堂。
众人接连散去,冯观看着慎如堂的匾额笑道:“好名字,好寓意,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外祖父教诲,行百里者半九十,未至终点,不可有一刻松懈。”宋纤目光也落在那匾上。
“冯总计似是对南家牌匾格外留心,是因那字是外祖父亲手所书?”宋纤道,“表舅向来听外祖父的话,怎会忘了外祖父的教导,这般沉不住气?”
那么大张旗鼓地杀人,不是冯观一惯的作风。
“是我做得不好,终归是让他老人家失望了。”冯观真切道,“我这人天生缺些运气。”
谁能想到,萧望之那么难杀,又当真对宋纤一往情深,拼了命也要护她。
运气?难道她运气好?
宋纤心底冷笑,短短数年,她失去了母亲、外祖父和外祖母。
身边的亲朋还在想着如何让她死!
比如南维,比如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冯观。
这算运气好话,这样的运气,冯观他要不要?
宋纤没有问出声,因她深知,人只能看到自己想看的。
振了振衣袖,冯观满眼皆是对命运不公的愤然,阴测测道:“东主,白云山庄的事可有眉目?”
宋纤无视冯观言语中的挑衅,平静道:“那幕后之人惯会伪装,派出的人都死了,死无对证,一时大理寺也没有头绪。”
宋纤说完顿了一下,浅笑道:“不过表舅方才说我运气好,想来事情很快便会有转机,罪魁祸首即便藏得再深也会露出马脚,然后……被千刀万剐。”
冯观的面容一点点冷下来,宋纤唇边的笑容愈加从容,“表舅,你我在这逞口舌之利,实在无趣,若您要说的只是这些,就此打住吧。”
语气隐有不耐。
冯观脸色褪下和善的面具,极其阴冷地望着宋纤,好似一条潜伏多年的毒蛇。
“表舅不是有话给我说,烦请快些,毕竟那些失了地,甚至失了命的邓州百姓,都等着呢。”宋纤道。
冯观冷哼一声,道,“单凭邓州之事,就想我死?”
“表舅经营多年,人脉广,钱财多,做脏事更是得心应手,有的是我想不到的阴暗手段。”宋纤说着忽然盯着冯观的眼睛,“不过表舅有一件事说对了,只邓州这一件事,太便宜表舅了!”
毒蛇遇到了凶兽。
冯观不自觉地目光一闪,回过神来,猛然挺直脊背,森然道:“当年舅父之事,你疑是我,你可知大理寺来查时,舅母为何咬定是家仆所为,与外人无关,不愿继续查下去?”
宋纤闻言一怔,这的确是她心中多年疑问。
她初时以为外祖母是心怜冯观,要保他性命,这才不愿大理寺的深查。
为此,她还在心中埋怨外祖母,与外祖母都生疏了几分。
她不止一次向外祖母问起,回回皆是一句:“再等一等。”
外祖母每每提及外祖父便哀恸难抑,她后来便不再问了。
既是外祖父留给她的讯息,她自会查明,亲讨这笔债。
如今被冯观提及,宋纤心内翻江倒海,面上仍是一片平静,反问道:“你可知我为何疑你?”
冯观想了很久,也未明白宋纤为何那么笃定是他害了舅父,舅父之死,看起来蹊跷,不过他藏得好,即便当真查下去,也不会与他有牵连,舅母都未对他生疑。
是宋纤到了之后,舅母才和他生分的。
这三年间,舅母更是处处提防他,否则南家绝不是眼下这般模样。
宋纤能否活着度过在外的三年,都未可知,更别说坐上东主的位子。
宋纤当真是好福气,时时有人护着,不像他。
“为何笃定是我?”冯观问道。
“外祖母为何不让大理寺查?”宋纤反问。
冯观大笑出声,“东主这是怕我不说,要将我一军?”
宋纤浅笑,“你我二人,俱是心中有疑,何不坦诚一些。”
“是外祖父告诉我,你是杀他的凶手。”宋纤直接道。
“他如何告诉你?”冯观少见的急切。
宋纤冷哼一声,并不想让冯观知道前因后果,“你只需知道,外祖父知道是你害了他。”
冯观面色一震,眼中有不甘,亦有一丝惧意,虽则那个人早已逝去。
“我不”冯观的声音越来越小,终是没了声音。
冯观对南山的崇敬爱戴也并非全是作伪,如若那样,不可能瞒过南山那么久。
宋纤看着神色大乱的冯观,眸色更冷。
“外祖父不愿南家再与你有任何干系。邓州之事,仅仅是开始。”宋纤道。
让冯观失去总计的位子,只是第一步。
冯观平静的面容裂开,高声道,“你意欲何为?舅母在世时都未追究,你又能如何?舅母缄口不语,你以为是她不想报仇么?”
冯观说完哈哈大笑。
“邓州之事,是我不够谨慎,我可给你一些甜头,但你最好见好就收,否则对上那人,没了端坐在政事堂的宋景撑腰,南家只是一块肥肉罢了。”冯观厉声道。
宋纤挑眉,冯观身后果然有人,她开口道:“南家之事,不劳你费心。”
“作为长辈,我再提醒你一句,你若追究下去,南家定会毁在你手里。”冯观道。
“那表舅可要睁大眼睛,看仔细了,看南家如何正本清源。”宋纤声音极轻,“我不怕你背后之人,眼下,该怕的是你啊,你已亮了底牌,对我,却无用。”
冯观怔忪片刻,宋纤已然离去。
乌云遮月,宋纤抬手按了按额角,有些乏了。
不自觉地往书房走去,萧明身上的伤是否好了些?
宋纤甫一进门,靠着软枕歇息的萧明便睁开了眼,嘴角上扬,对她伸出手。
萧明的手骨节分明,修韧有力,只是上面伤痕累累,宋纤轻柔握住,顺着他的力道,在塌边坐下。
安神的绿绮香袭来,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
萧明往里挪了一下,揽住宋纤的后背,轻轻把人往里带了带,“你一天一夜未曾合眼,在这里小睡片刻,睡醒再用些吃食?”
宋纤心里想着事,并无睡意,不过萧明的声音如水萦绕耳畔,困意瞬间铺天盖地涌上来,“我在此歇息,只怕会碰到你的伤。”
“无妨。”萧明轻巧一带,宋纤便安稳地躺进温凉柔软的云被里。
宋纤闭上眼,把头往被子埋了埋,声音有些闷:“我这些年是有些怨外祖母的,外祖父死因不明,她却压着不让人细查。”
“嗯。”萧明轻轻抚着宋纤的后脑勺上的乌发,示意自己在听。
“当年外祖父骤然离世,最悲痛的便是外祖母,她有苦说不出,还要顶着诸多非议,支撑南家,何其艰难。”宋纤顿了下道:“我今日才知,冯观身后还有人。”
“嗯?”似是被宋纤的情绪侵染,萧明的嗓音低下来。
“那人敢当街杀害外祖父,何其嚣张,便是要震慑南家。外祖母猜出了幕后之人的身份,当时父亲又是自身难保,为了保全南家上下,外祖母只能忍,将事情伪作家族内部恩怨,无非是给外界一个说法罢了。”
宋纤鼻尖泛红,极轻地吸了下鼻子。
萧明心一紧,把宋纤的头揽在胸前:“那幕后之人是谁?是谁与冯观勾结,害了外祖父性命?”
“如今的中书令、皇帝心腹、政事堂主笔李凭。”宋纤使劲眨了眨眼睛,把泪意压回去。
“李凭,我记下了。”萧明沉声道。
宋纤闭着眼,呢喃道,“你记他作甚?”
萧明却只道,“外祖父去世后,南家丢的那大半产业,经李凭侄子李宏之手后,最终归了睿王爷名下,睿王爷是圣上一母同袍的兄弟。”
“长公主的长子自幼养于宫中,前些日子,溺毙长春湖。”宋纤抬眸望向萧明,心底雪亮,缓缓道:“当时湖边一同玩耍的便是睿王世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养伤
萧明静静望着怀中人, 嘴角上扬,笨拙地将贴在她脸颊的发丝拨到耳后,随即将那蜷缩成虾米状的身子整个揽入怀中, 轻轻拍着后背。
怀中人渐渐松弛下来,四肢缓缓舒展, 呼吸趋于平稳, 已是睡熟了。
萧明这才跟着合上眼。
鸡鸣时分, 宋纤从黑沉梦乡醒来。
一睁眼,便撞进萧明含笑的眼里, 见她醒来, 轻声问道:“天还早, 是想再睡一会儿, 还是起来用些吃的?”
“你一直未睡?”宋纤懵懵问一句,复又合上眼。
“刚刚醒。”萧明道。
宋纤转向萧明, 睁开眼,歉声道:“我把你吵醒了。”
“没有,我白日睡太久,醒得早。”
两人说话间,有人在外间问, “姑娘, 吃食已备好, 传饭么?”
“送进来吧。”萧明侧起身子, 手放在宋纤头顶, 极轻地按压, 她有起床气,如此会好受一些。
宋纤坐起,抓住萧明缠着白布的手, 浅笑道:“北留城三年,我这坏毛病已改了,难为你还记得,还有你这手要养。”
“改了?”萧明语气中有些许失望,那便见不到她气呼呼绷着小脸蛋模样了。
正起身的宋纤看过去,“以前,确实任性了些。”
“以前很好,如今也很好。”萧明倚在床头,灯火映在他沉静的眸中,整个人看起来暖融融的。
宋纤歪头看过去,脸上绽出一个柔和的笑容,她原本也想在内宅做一位富贵娘子的,奈何风波骤起,她终究不再是从前的宋纤。
只是不知,他想寻的,可是从前那个宋纤?
“一起吃些。”宋纤含笑道。
萧明点头。
雕花食案放在床塌旁,上面摆着一碟翠绿的椒油莼菜,一盏细嫩如水的芙蓉鸡片,一盘胭脂鹅脯拌三丝,还有一份细糯如沙的雪缕状酥酪,甜白釉碗里盛着火腿鲜笋汤,还有两碗冒着细细热气的红稻米。
萧明把那盘淋着琥珀色的桂花甜蜜的酥酪拿起,递给布菜的侍女,“换一份栀子崖蜜酥卷送来。”
“换成梅子冻月牙盏吧。”宋纤貌似不经意道,“没有酥酪凉,用些也无妨的。”
萧明看了一眼宋纤,无奈地叹口气,宋纤嗜冰,不过她脾胃弱,委实受不住寒凉,北玄拗不过,郑重同他说了,让他看着些。
“方才那酥酪是北玄做的?”萧明吃了一口青笋丝道。
“自然不是。”宋纤脸颊鼓鼓的,有些懊恼,她特意绕过北玄,给小厨房说的。
萧明眼里笑意愈发浓了,她这般,倒是有几分从前的模样。
宋纤意犹未尽地看着萧明面前未动的那盏梅子冻。
青梅榨汁做成的翡翠冻,内里是整朵糖渍的茉莉,盛在铺着碎冰的琉璃琢成的月牙形盏中,酸冽清甜,如嚼了一口江南初夏。
她知萧明不喜甜。
目光相触,萧明面色沉静地托起琉璃盏,银勺一转,整个吃下。
宋纤无声地叹口气,幽幽道:“唉,我想北留城了。”
虽说北留城只有粗茶淡饭,好在饮冰喝酒随意,无人管束。
“北玄说,你这次回来,脾胃较从前更弱,务必谨慎调养。”萧明道,“药膳调理半年,应有好转。你且再忍些时日。”
“半年?”宋纤哀叹。
“姜早儿和小叶子都在京城,北留城那边只余田天玄?”萧明不想她总念着凉,岔开话题。
“南翼的人在,不会有事。”宋纤淡声道。
“嗯。”萧明垂眸。
饭毕,食案撤下,萧明看了眼窗外,已是破晓时分。
“还早,可要再歇会?”萧明道,“还是到院子里消消食。”
“霜明轩那边有些事,我得过去了。”宋纤道,“午膳就在那边用了,你别等我。”
萧明抬眸,看着宋纤的眼睛,“好,北玄午时会做药膳,务必用些,莫要贪凉。”
宋纤皱眉,怎么又是药膳,药膳清淡,在北留城的三年,饭食皆是咸香辛辣,一时受不了清汤寡水,推脱道:“这个稍后再说。”
看萧明神色微怔,辩解道,“我不同你用午膳,并非因你不让我吃冰。”
萧明轻笑,笑容未散,募地弯腰压住胸口,稍顷便神色如常,倚着软枕看宋纤。
宋纤却面色一变,拉下萧明的手,仔细查看,伤口并未出血,“哪里不适?”
萧明抿唇浅笑,“没有。”顿了一下道:“只是想到午时见不到你,一时有些心急。”
宋纤耳尖一热,用手戳了戳萧明的额头,这才道:“我午膳时来看你。”
“霜明轩那边诸事繁杂,你已很累了,还是不要过来的好。”萧明道。
说完他哂笑一声,像是在笑自己竟这般啰嗦。
宋纤凝睇着萧明黑沉的双眸,莞尔道:“人岂能一味劳碌,权作歇息罢了。”
四目相对,萧明眼底流转出一片黑蓝的水光,好看极了,恰如铜马河边初见那日。
彼时她以为,那不过是粼粼河光碎入他眼底,教她生了错觉。
而今细细端详,方知他瞳色极黑,一笑便亮得出奇,竟似泛着幽幽蓝意,若雾含光,映得他周身都缥缈起来。
萧明悄然垂眸,更靠近宋纤一些,低沉的笑声闷在喉间,“看什么?”
宋纤这才恍然回神,闭了闭眼,低低呢喃:“我不想去霜明轩了。”
萧明的笑声更沉,“要去的,我的东主大人。”
外祖父不会看错人,纤儿既是他亲定的东主,便没有当不好的道理。
她会有波澜壮阔的一生!
而他,甘愿为她,无所不为。
“不必太忧心,李凭再狡诈,亦是肉体凡胎,躲不过刀剑的。”萧明道。
闻言,宋纤正色道:“你是何意?可是说无论李凭身边护卫多么严密,你都能杀了他?”
萧明道,“我若拼死一战,天下未有不可杀之人。”
“用你的命换?”宋纤语气森然,显然怒极。
萧明未料她反应如此激烈,放缓声气道:“不过是万不得已的下策,我断不会轻易为之。”
“没有这样的下策,他也不值得你赔上性命去杀!”宋纤说着有些哽咽,“你也不可那样死,你是护国的将军,要青史留名的。”
闻言,萧明一怔,眸底水光一闪,旋即笑着抬手抹掉宋纤眼角的泪水,他的事情已了,从不觉自己的命有何珍贵,青史如何落笔,他更不在乎。
“我要你活着,无论何时,不拘何事。”宋纤眼睛通红,一字一句,俱是颤音,“你可知,在那山洞之中,是我一生最难捱之时,我再也无法再经历一次。”
可他却这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被诸般事务压在心底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一颗颗滚落,滴在萧明指尖。
萧明登时被烫了一般蜷缩起来,抬眸看过去,眼底也是红的。
萧明楞了片刻,然后极小心地捧着宋纤的脸,“我错了。”
闻言,宋纤却哭得更凶了,断断续续道:“你方才说的狗屁下策,想都不要想若有下一次我绝不会再理你。”
萧明诚心道,“不会有下次,我不知会惹你这般伤心。”
“哼!”宋纤脸埋在萧明肩膀上,恨不得狠狠咬一口,出口恶气。
念他满身是伤,只心底默默记下,日后一并算账。
萧明看着怀中人哭得一颤一颤的肩膀,目光愈来愈沉。
“我要活着,我想活着,我会活着。”
萧明这话说得极慢,一字比一字沉,像是拿命在起誓。
宋纤抬起一双泪眼,望住他,轻声道:“食言之人,永不得恕。
“好。”萧明郑重道。
霜明轩内,杉木长案上,分?别类地摆着账册、计薄和外省大掌计上的请示。
宋纤伏案理事,自晨至午,未有一刻得闲,其间各色人等往来不绝,或汇报,或请示,得了答复便又匆匆离去。
直至姜早儿带着小叶子进来,宋纤才转了转酸疼的脖颈,从黄花梨圆后背圈椅上起身。
“长高了许多。”宋纤走到小叶子面前抬手比了比,已然到自己肩膀,脸颊也有些肉了。
宋纤笑着捏了捏小叶子软乎乎的脸颊。
原本十分拘谨的小叶子,怯怯地抬头看着宋纤笑,目光亮亮地道:“东主,我每月都能去看娘亲,她在那里没有受苦,小叶子想留下来伺候东主。”
说着扑通趴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
姜早儿把人拉起来,念叨道:“快起来,东主不缺侍女,更不要你这样瘦不拉几、没有花几高的小丫头。”
小叶子懵懵道:“我我已长的很快了。”然后保证道:“我会长高的。”
当她的目光扫过长案后面的花几时,比她高了一个头不止,咽了咽口水,“以后会比花几高。”
声音越说越虚。
姜早儿趁机道:“早说了不听,这下知道要好好吃饭了,别总惦记着做事,多惦记惦记自己的身子。”
小叶子坚定地点点头。
姜早儿很满意,凑到小叶子耳旁低声道:“你当东家身边是好待的,西白姑娘和北玄姑娘,你是见过的,那谈吐、气魄、手段你要和她们一般,才可留在东家身边。”
“啊?”小叶子满眼惊恐,她刚见到北玄姑娘时,眼睛都看直了,以为自己见到了仙女,西白姑娘更不用说了,她是真的会飞。
小叶子低头瞧瞧黑黢黢的自己,声音很小地说:“可是,娘说我要好好报答东主。”
姜早儿不知想到什么,叹息道:“我当初也想跟着东家,随侍左右的。”
小叶子一听更紧张了,姜姐姐那么厉害,自己还要和姜姐姐抢么?
“好了,你们这些时日,在邓州受苦了,眼下到了京城,好生玩耍,我让南翼给你们支些银子?”宋纤笑着道。
小叶子连连摆手,京城的店铺都那么大、那么高、那么香,她怎么敢进?
“东家,东……主,你当真没受伤?我听北玄姑娘说了,光听着魂都快吓飞了。”
姜早儿认真道,“萧将军伤得重不重?”
“他伤得不轻,不过好在没伤到要害,需时日静养。”
宋纤说完看着姜早儿问:“可还习惯?”
是否习惯京城?习惯南家?习惯她这个东主的新身份?
姜早儿知道东主不是一般人,跟着东主,能做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她须得变得更好,也要更大胆些才是。
“习惯。”姜早儿脆声声答道。
“怕么?”宋纤又问。
能做梦中都不敢想的事,自然要担闻所未闻的凶险,这其中道理,楚老板都同她讲过,也说了东家对她的看重和期许。
“不怕。”
宋纤轻轻点头,然后道:“日后是留在这里,还是回北留城?”
“留在这里。”姜早儿只觉有火在四肢百骸间游走,自己吐出的话,都是烫的。
“田天玄呢?”宋纤再问。
姜早儿一顿,北留城除夕的风雪,卷着翅膀,把她的心凉下来。
作者有话说:
萧明:我受伤了,她只是可怜我?宋纤:他喜欢的是以前的我?
第55章 倚霞妆
“他若肯为我奔赴京城, 我必不相负。若他不愿,那我祝他事事顺遂,岁岁平安。”姜早儿默然良久, 方才轻声道出这一句。
“北留城的那几个铺子,他经营的很好。”宋纤道。
姜早儿眼眶倏忽红了, “东主已问过他了, 他不愿, 对么?”
宋纤无声点头。
“他说会在北留城等你。”宋纤道:“你若是回去,仍是北留城的掌计, 我在一日, 便保你一日顺遂。”
“我不回去, 我要与您共进退。”姜早儿坚定道, “我自知眼下本事尚浅,帮不上大忙, 可唯有一点,我绝无二心。”
“为何?”宋纤问,为何对她忠心,是北留城共患难的情谊?
而可情谊又何其脆弱。
姜早儿美目一弯,嫣然道:“我想您长长久久地坐在这个位子上。如此, 那些在北留城铺子里讨生活的妇孺, 便也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这便是我所愿。”
姜早儿经过楚老板的提点, 明白宋纤坐上东主之位不易, 要坐稳更是难上加难。
宋纤眼底漾起笑意, 心间疲惫略散。
说话间,北玄领着南翼进来。
小叶子不自觉地往姜早儿身后躲去,“温姐姐”, 不对,现在要叫东主,东主家像仙境一般,里面的人都和仙人一样好看,不过这个人比所有仙人都好看。
只是这个好看的仙人,看起来总是不开心。
也不知道何人惹他生气?
姜早儿也忍不住多看一眼,南翼原本就极好看,今日眼尾红红的,那真是太好看了!
不出意外,姜早儿挨了一计眼刀。
姜早儿心里喊冤,真不怪她,任谁都会忍不住多看一眼的,要怪只怪他皮囊太惹人。
“又一夜未睡?”宋纤道,南翼只要一熬夜,眼睛就红得可怜。
自从当了主计,熬夜便成了常事,眼尾几乎一直红的,日子久了,仿若他天生如此。
京中贵女纷纷效仿,在眼尾处细细涂上红色的胭脂。
胭脂铺老板脑子转的快,推出几款名为“海天霞”的湿润红膏,用细毛刷沾着,涂在眼尾整日不散。
国子监祭酒的小孙女学富五车,给这个妆容起了一个雅致的名字——倚霞妆。
“倚”音同“翼,这倚霞妆因南翼而得名,也因南翼而风靡京华。
“北玄,主计再如此不爱惜身子,熬一宿,便须吃上一日的药膳;熬两夜,便是两日。你可记好了,一日也不许短。”宋纤道。
北玄欢快答是。
南翼蹙眉,通宵达旦处理账务,只是寻常,他从未当回事。
他不喜药膳,不过既然她说了,也不是不能吃。
雪松冷香微风般拂过众人鼻尖,一身烟霞云纱的楚月天缓步而来,依旧是京城最盛的牡丹。
南翼垂眸冷笑,“心思都在装扮上,事办得如何?”
楚月天挑眉,笑得毫无芥蒂,落座前还特意绕至南翼座前,大大方方展示一番,京城手最巧的妆人画就的“倚霞妆”。
轻盈落座后,才温声道:“主计嘴若淬了毒般,我却不生气,大家可知为何?”
众人皆看向楚月天,等她下文。
“只因我之能力,有目共睹,岂是一句话便可抹杀的。”楚月天巧笑倩兮。
“这杀人诛心啊,要拿别人的短处说事,切不可拿长处说嘴。”楚月天十分好心提醒道:“就如方才那般可不行,主计大人,谢您夸赞。”
南翼方要开口,就被一声响亮的“好”打断,姜早儿目光炯炯,满是对楚月天的敬佩,“楚都事说得好!”
“我不和你们女”南翼的目光扫过主位上的宋纤,垂眸敛目,没再言语。
众人生出了“欺负”了人的错觉。
“西白,开始吧。”宋纤开口,中止了这吵闹欢笑的一幕。
窗棂和落地长窗次第关闭,外院洒扫服侍之人,也有序撤离,方才还叽叽喳喳的明间一时安静下来。
宋纤斟酌片刻道:“楚都事,白云山庄之事,大理寺那边可有进展?”
楚月天幽幽一叹:“毫无头绪,那批杀手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既无亲眷,也无来历,更无人认得。连个名姓都坐实不了,遑论往下追查了。”
不出意外又换来一声冷笑。
好像在说,谁方才大言不惭,是能成事之人。
楚月天并不着急,徐徐开口道:“也并非全无所获,在一个杀手袖口内袋里找到一只祖母绿的耳饰,耳饰内侧暗处端刻着一个小巧的‘问’字。”
宋纤沉吟道,“只有一只,那便不是要送人,送人应是一对,多半是捡的,以‘问’为名的女子并不多?”
“李凭的幼女名唤李问。”楚月天接口道,京城贵女,她无有不知。
“如此说来,也不过是那刺客见过李问,又凑巧捡了她丢的一只耳坠子罢了,这有何用?”西白道,“更何况,此事与冯观,却也牵扯不上。”
“和李凭有牵扯,也不算全无所获。”宋纤道,如此便有由头指向李凭。
“李凭?”楚月天和南翼同时开口。
宋纤并未多说,只是道:“我和李凭有仇。”
几人并未多问。
“我会想法子,让大理寺加急查办。”楚月天道。
“无妨,此事不急在一时,暂且悬着,静待时机便好。”宋纤语声从容,“所费银钱,皆从我的私库出。”
“这个好办。”楚月天道。
“长公主十日后到京城,到时你去见长公主府的谢司薄,托她传个话,长公主有用到南家的地方,我必竭尽所能。”宋纤看着姜早儿道,“还有,我想面见长公主。”
楚月天面色微凝,上月末,长公主的长子溺毙于行宫的春明湖。
长公主此番进京,绝非寻常归省的和风细雨,势必要掀起风浪的。
事涉皇族,被裹挟进去,变数太多,况且天家无情,稍不留神,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这种事躲得越远越好,何故去凑热闹?
“我有分寸。”宋纤看出楚月天有疑,京城的事,都逃不过楚月天的耳目,长公主进京为儿子讨公道,不算隐秘之事。
长公主要寻仇,而她需一个能在皇帝跟前说得上话的人。
“冯观呢?若是大理寺找不到证据,当真就此放过他?”南翼问。
“让他再活几日。”宋纤声音平平,不见一丝情绪。
“倒是便宜他了。”
“不过,他亦点醒我一事。”宋纤道,“冯观在邓州千方百计夺取农户田地,概因朝廷田赋三十税一,而租户租种大户之地,却要上交五成、乃至七成的收成。”
李凭不是低调简朴之人,李府子弟亦多奢华,整个李府花钱如流水,银钱从何而来?
“田亩之利太厚。”南翼道,“豪强侵田、农户失地,这等事在各州都算不得新鲜。”
“各州县都有登记土地归属的鱼鳞册,他们就不怕官府追究?”姜早儿道。
“鱼鳞册上的土地数目是真的,户主却未必是真。”南翼冷道:“至于官府,吃的用的都是大户出的,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着几个信得过的人去李凭的老家并州,探听一下李凭在当地口碑如何?”宋纤道对南翼道,“并州如水,说得便是并州的刀具锋利如水,以采买后厨刀具的名义去。”
南翼颌首。
“实则打听李凭在并州的田地亩数?”南翼说完,望了眼姜早儿和小叶子,似是不满东主让她俩参与此等隐秘之事。
“我能否去并州?”姜早儿虽没听过李凭之名,不过她在邓州这些时日,学到不少,办事已有些章法。
南翼愈加不满地看了姜早儿一眼,好像在说,是你能插话的?
姜早儿只觉气血翻涌,为何有人能这般讨厌?白瞎了那么好看一张脸!
“并州之事,只是稍做打探,并不难办,无须你去。”宋纤对姜早儿道。
“好。”姜早儿立时应下,脸色也缓和下来。
南翼却忽地扯出一个笑,这个姜早儿尚有一点可取,那便是,听东主的话。
几人又商讨许久。
“咕咕。”小叶子忙不迭弯腰遮住肚子,脸埋得低低的,生怕它再响。
宋纤展颜笑道,“说了这许久,让人传饭吧,就摆在霜明轩。”
片刻后,一道道佳肴流水般在长案上铺陈开来,看得小叶子一愣一愣的,一桌子菜别说吃过,就是见也未见过。
“你们先吃,我回趟书房。”宋纤吃了几口,便起身道。
西白也跟着起身,宋纤摆手示意她坐下,“你们热闹些,我自己过去,自家院子有什么不放心的。”
言毕,宋纤朝外面走去。
被抛下的众人,一时无话。
“见色忘义罢了。”楚月天笑着出声打破沉寂,“休要大惊小怪,我们吃我们的。”
姜早儿去捂小叶子的耳朵,余光扫见南翼捏着银箸的手顿了顿,指尖泛白。
“你为何与我们一起用饭?”姜早儿看着满桌唯一的男子。
楚月天倏地来了兴趣,这外地人说话就是直接了当,久居京城之人说话都在弯弯绕绕里。
南翼本就心绪不佳,这下更气了。
南翼如玉的手猛地拍在桌案上,吓得小叶子瞬间放下银箸,惶恐地站起来,不知犯了什么错。
姜早儿把小叶子揽在怀里,不满地瞪过去,“吓着小孩了!”
南翼脸色极其难看,冷冷地看了姜早儿一眼,拂袖而去。
姜早儿无辜地去看楚月天,“说错了?我就问一句,怎么像踩了他的尾巴。”
“你没说错。”楚月天笑道,“只是,在京城,要是和南翼一同用膳有价的话,必定万金难求。”
“啊?”姜早儿顿时觉得亏大了。
南翼大步追上刚走到月亮门处的宋纤。
“如何出来了,药膳还未上?”宋纤有些惊讶道。
“你存心如此?”南翼面色一沉,“待到开席才走,便是故意要将我留在席间。”
“我并无此意。”宋纤道。
她应下要陪萧明用膳,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一晃便到了开席。
看南翼的神情,许是误会她有意将他留在女眷席上。
是疑她有做媒之心?
不过,细想之下,倒也不失为一个时机。
“你为何觉得难堪?又为何生气?”宋纤募地道。
南翼只觉耳边轰轰作响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坦白局!
第56章 诅咒
“你这是何意?”虽竭力克制, 然则说出的话却硬邦邦,南翼目光定定落在宋纤脸上,眼尾沁血般红, “我为何觉得难堪?”
“因真心被践踏而难堪。”宋纤面容沉静,几近肃穆。
“什么真心?”南翼的怒气倏地散了, 惧意丝丝缕缕缠上来, 叫他只想逃, 只当方才那些话从未出口便好了。
心间更是懊悔,为何那般沉不住气, 被人一激, 便慌不择言。
他想走, 可双脚如铅块般重, 而他没有一丝力气挪动它。
经年累月禁锢在心底的阴暗,枝桠般刺破血肉, 带着玉石俱焚的恨意和渴求光明的爱意,肆意疯长
他当真想逃吗?如往常一般避而不提。
他想的。
可他为何站着一动未动,是否也想求个明白?
哪怕万劫不复!
“有些事,还是说得明白些才好,对么?”
宋纤的声音很轻, 却压得南翼不敢抬头, 若是多年羁绊就此毁去, 他能否承受?
可他只得抬头, 满眼恍然, 却语气强硬道:“霜明轩内的所有人, 包括萧望之,都不若我们,我们是这个世间最信任之人, 你曾当着众人说过,我为你承厄,我便是你,你便是我。众人如何待你,便要如何待我。”
“我们不分彼此,又有什么要说个明白的?”
南翼看着宋纤的眼睛,心底有个声音在咆哮,不要继续说下去了。
可他也知道,已经晚了。
他太了解宋纤了,既然开口了,便不会心软。
看着南翼一点一点暗下去的眼睛,宋纤只觉得喉咙如被烈火炙烤一般干涩,说出每句话似是都带着血沫。
“我们不分彼此?”宋纤道,“这话,我没做到。”
南翼凄然一笑,心像是被刀割般痛,只得道:“我不在乎。”
“我在乎。”宋纤厉声道。
“你在乎又如何?难道你肯为了我,将那个萧望之赶出南家不成?”
南翼再也抑制不住胸中那滚烫翻涌的情愫,整个人似失了控一般脱口而出,“你定要将我那见不得光的隐秘昭示天下,然后,连容我留在你身边的这点念想,都不给?”
言毕,天地万物俱是一静。
人非人,物非物。
“我们都要往前走,刮骨祛毒后才是新生。”宋纤静了好一会,才艰涩开口。
南翼沸水般的心,霎时静下来,唇角噙着一抹轻笑道,“纤儿,我们的过往不是毒瘤,任谁都不能这样说,你也不行。”
宋纤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南翼又道:“如若没有萧望之,会如何?”
宋纤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如若”
话未出口,却被南翼急急打断,“我为何要和他比,你不必说。”
宋纤没有再说,只是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难辨,眉头拧成一团,看起来也不好过。
“有的事,就是没有缘由的。”宋纤很轻地说。
没有缘由,她心之所系,是萧望之;没有缘由,她对他,偏偏生不出那样的心思。
这便是对他的判词了。
静默良久。
天地万物重新活泛过来,微风送来花香将人整个包裹,蝉声嘶鸣,却不惹人烦躁。
两人并肩从霜明轩走向未萌堂。
一路无话。
“你想我娶妻生子,儿孙满堂?”南翼站在海棠树下,风乍起,花瓣纷飞如雨,落了南翼满身。
人们都说,世间万物都偏爱他。
除了她。
宋纤接过一片花瓣,“不,我只盼你自在快乐,仅此而已。”
南翼忽地笑了,那笑意绽在面上,眼底却烧着赤红的火,近乎疯魔,他盯牢宋纤的眼,声音从齿缝里一字字碾出来:
“我把对你的心,藏在暗处,苦是苦的,可偶尔也能偷着一丝甜。如今被你亲手揭开,我这一世,都再不得自在,再不得快活。”
宋纤呼吸一滞,仿佛被人钳住了脖颈,用力咳了一声,才发出声音,“你说什么?”
“我发誓,我这一生,都不会自在快乐。”南翼说得又慢又低,仿佛一个诅咒。
他在诅咒自己!
“啪!”宋纤打了南翼一巴掌,手抖的不成样子。
“你当真以为方才那片刻安宁,便是终局。当真以为说开了,便可就此把我推开,没有这样的好事。”南翼冷道道,“我从来不是好人,沾染上,谁也别想自在。”
宋纤怔忪片刻,看着南翼的眼睛,“是我私心太重,打着为你好的幌子,实则只为减轻心中愧疚,你说得对,是我想自在。”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你说得对,我不该自在。”宋纤道。
南翼神魂俱裂,使出浑身力气,冷笑道:“除非我死,你这一辈子都休想甩开我。”
宋纤瞳孔一缩,似是极痛,恍然问,“我错了?”
南翼没有回答,转身离开,穿过重重花海,消失在院门之外。
从始至终,嘴角的冷笑未散,一片鲜血淋漓,明月啼血一般
霜明轩内,姜早儿看什么都好奇,问东问西,北玄耐心地一一解答,说不清时,西白会插上一两句,膳堂间,一片欢声笑语。
楚月天脸色微凝,看似在同大家说笑,实则没怎么走心。
南翼方才那神情,她从未见过,不知东主那边如何收场?
心底幽幽一叹,这事和她也没多大干系,待白云山庄事了,她便要离开。
在南家耽搁的时日,已比她原本以为的久了许多。
东主所谋之事,她虽不是很清楚,不过却知其凶险。
她在这京城地界摸爬滚打许多年,至今安然无恙,那一缕趋利避害的机敏救了她很多次。
远离凶险之地,是她一贯的自保手段。
宋纤这个时候与长公主联络,搅进皇族争斗,不管图的是什么,都极其危险。
她不是南家人,与宋纤没有主仆之义,虽说有些朋友之义,不过归根到底,不过是利益交换,早些离开才是正事。
一念及此,心间到底涌上几分不舍,大抵离别一事,天生便带着些许伤感的意味罢。
“楚都事”一个甜脆声音拉回楚月天的神思,“楚都事,我想拜您为师,您可愿收下我?”
姜早儿恭敬地双手奉上酒杯,满眼真诚期盼。
楚月天捻了捻手指,举手投足间自带风流韵致,看得姜早儿眉眼一愣又一亮,拜师之心愈发坚定。
“你不用走我的路,你有东主护着,会比我走得更稳更远,说不定那日,我还要求您照拂。”楚月天笑道。
姜早儿看楚月天实在没有要接酒的打算,转而笑道:“那我敬您一杯,没有您,我便不会离开王家,更不会遇不到东主,也便没有今日的我,不论怎样,我都感念您。”
楚月天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姜早儿被拒绝也不气馁,立即端着酒杯走到西白面前,要拜西白为师。
西白看看楚月天,再看着一脸认真的姜早儿,与楚月天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楚月天笑了半天,好不容易止住笑,指着北玄问,“西白不收你,你是否还要拜她为师?”
“西白师父不收我,我才能拜北玄师父么,不能都拜啊?”姜早儿真切发问,她都想学,西白的功夫、北玄的厨艺,据说东青也很是厉害
“你要同时拜几个师父。”北玄称赞道,“这想法,有前途,只是总觉得有些倒反天罡。”
楚月天接口道:“我原本以为这拜师酒只对我一人,没有应下,心间还有几分不忍,如此一看,倒是我多虑了。”
“不忍?您愿意收我了,我定会好好学。”姜早儿忙不迭又斟了一杯酒。
“这锲而不舍的劲头,着实大有可为,不过这师父我还是担不起。”楚月天笑着道:“你是东主看重的人,不必拜师,好好跟着东主就行。”
“可我什么都不通,什么也不会,如何帮得了东主。我要实学些本事才好。”姜早儿面颊微红,带了几分懊恼,又巴巴地看向西白与北玄,“你们便真个不肯收我么?我敬重师长,手脚也勤快得很的。”
西白和北玄连连摇头。
“我的功夫要自小练起,你学不来,再说东主也无须你为她舍命。”西白道。
姜早儿面色暗了一分。
“你昨日给我品菜,那道菜我用了十种佐料,你只能辨出五种,做菜一途,开个小铺子还行,真要进益,差点天分。”北玄道,“况且东主有我便够了。”
姜早儿面色又暗了些。
“说到天分,小叶子习武和做菜的天分都尚可,年纪也合适,喜欢的话可以学。”北玄大方道。
姜早儿的脸色彻底黑了。
小叶子先是一脸惊愣,回过神来,战战兢兢但十分实在地对着西白和北玄磕头。
西白一手把人捞起,安坐在椅子上,示意她只管吃饭便好。
小叶子低着头,眼睛亮晶晶地,边吃边笑,看得姜早儿又嫉妒又欣慰。
“你找错了人,你该去找南翼,他最熟悉南记的生意。”楚月天道,“跟着他,学的最快,况且他没有私心,对东主最是忠心,你大可放心去学。”
“放心去学?”姜早儿呢喃道,是她唐突了,这拜师也不能乱拜,万一学坏了,可如何是好?
可楚老板方才的话是说她有私心?东主不是很信任她么?
迎上姜早儿探寻的目光,楚月天肯定地点了点头,“便是你想的那般。虽则做不成你的师父,我倒可以送你一句话,在这京城地界,信任,是最金贵的东西。”
难得见楚老板如此郑重,姜早儿牢牢记住,心里盘算着,那个南翼着实讨厌,不过跟着他学得多,她也可捏着鼻子求求他。
翌日,天光初亮,姜早儿便一手牵着小叶子,一手提了一匣糕点,候在南翼所居的怡然堂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琴楼
从天光破晓直等到日悬中天, 从立到蹲,辗转不知换过几百个姿势,才见南翼满面煞气, 如要杀人一般,自院内沉沉而出。
姜早儿一个箭步冲上去, 笑着道, “主计, 我们是来拜师的,您能收我和小叶子当徒弟么?”
言毕, 十分恭敬地弯腰呈上她们的拜师礼。
南翼未看那糕点一眼, 径直从她们身前绕过。
姜早儿快步跟上, “我问过东主, 东主都应允了,你怎不听东主的话?”
南翼猛地顿住脚步, 冷冷地看着姜早儿,“是她让你们来的?是来给我添堵,还是要取代我?”
言毕看了姜早儿一眼,“就凭你,想取而代之, 哪来的胆子?”
姜早儿气得把糕点递给小叶子, 让她去一旁等着, 莫要过来, 然后拦在南翼身前, 压着怒气道:“我又没惹你, 为何说话这般难听。还有,我们都领着南记的月钱,都是给东主办事的, 那来什么谁取代谁?”
连珠炮地说完,尤觉不解气,“偏楚都事还说你最没私心,一心为东主着想,我看未必,就说这上工,睡懒觉到这个时辰,不觉得月钱拿得烫手么?”
小叶子攥着提篮的手越握越紧,她从未见过一个人的眼神那么可怕。
南翼盯着姜早儿,一副看死人的表情道:“滚开!”
姜早儿更气,很想卷袖子和他打一架,手还未抬起,忽地从后面涌上几个婆子,连说带跩把姜早儿给拉开了。
“你们是谁?拉我作甚?”姜早儿连声问道,小叶子连忙跑过去,紧紧跟在人群后面。
“姑娘,主计不是一般人,心里念着她的姑娘,一年到头不知有多少,您还是死了这份心的好。”一个婆子好心道。
“对,对,你这样的,我们见多了,在院子外守多久也没用。”另一个接口道。
姜早儿听得一头雾水,想问,自己是啥样的,话还未出口,另一个嘴快的婆子又道,“真是受罪呦,你这般纠缠主计,惹得主计不快,整个院子的人都跟着遭罪,你也体谅体谅我们。”
“你们放开我!我不是来纠缠他的。”姜早儿高声道,她是听明白了,这些婆子是南翼院里的人,把她当成仰慕南翼的女子了。
“那你是来作甚?”众人好奇道。
“我是来拜师的。”姜早儿脱口而出。
“拜师?这倒是第一次听,是个新鲜的说辞。”
众人大笑。
姜早儿与那些婆子纠缠半天,方脱了身,南翼早不见了踪影。
想必人已到了总账房,总账房是南家重地,没有总账房的手牌,任谁也进不去。
姜早儿让小叶子先回住处,她去趟总账房。
拜师的事先搁一边,她没有要纠缠南翼之意,这误会,可使不得。
总账房前有一条蜿蜒的溪水,溪边有一个亭子,刚好对着总账房的院门,若有人进出,一眼便可看见。
姜早儿坐在亭子里,盯着院门,院门紧闭,半个时辰也未见一个人进出。
打开拜师的点心盒子,姜早儿叹了口气,边吃边等。
直至整盒点心吃完,还是未见半个人影,可见南翼治下极严,别说总账房院内,就是周边这一片,都安静极了。
姜早儿百无聊赖地趴在石桌上,那石桌不知是什么材质,冰冰凉凉的,甚是惬意,不自觉地打个哈欠。
日影西移,石桌旁投下两条影子。
两个十来岁的清秀童子抱着厚厚的账册,站在石桌旁,看那人睡得一脸香甜,啧啧称奇,竟有人趴着也能睡得这般熟。
正想着喊她一声,猛然听到院内传来脚步声,两人立时噤声,立时跑回去,乖乖跟在主计身后,往霜明轩去了。
姜早儿一觉醒来,只觉神清气爽,睡足了,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她看了看院门,叹了口气,白等了。
不过补了一觉,也不算浪费时日。
收拾好食盒,又望了院门一眼,这才起身去往霜明轩。
这师不拜也罢,至于误会,估计那人也不计较,她追着辩白,反倒徒惹人烦。
了不得,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姜早儿心里想开,一路哼着小曲,脚步都轻快不少,行至霜明轩,只见一个小厮掀开珍珠帘,南翼垂眸从里面出来,还是那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姜早儿已见怪不怪,左右是从未见他有半分欢喜的。
她听北玄说过,京城的贵女们,管南翼这般做派叫“孤洁清雅”。
也不知那些京城的大小姐们,一个个如何想的,就他这脸色,该是孤独终老才对,再好看也白搭。
心里蛐蛐半天,姜早儿不再计较方才的不快,两人错肩而过时,笑着打招呼,“主计好。”
南翼脚步一顿,却并未如姜早儿所想的那般径直离去。
姜早儿也顿住脚步,觑了一眼南翼,莫不是他改主意了,要收自己为徒了,不过介于南翼怪脾气,她并未先开口。
两人就那么站着。
“你有话直说?”还是姜早儿按捺不住,先开口道,“不要这样阴恻恻的,看得人不舒服。”
南翼好看的桃花眼一挑,声音冷冽,“我有话要说?是谁从怡然堂追到总账房,眼下又跟到霜明轩?”
“这个啊。”姜早儿心里已有定算,听他如此说,也未动气,耐心道:“你不愿意就算了,我拜东青为师也一样。”
楚月天也说过,南翼那脾气,未必耐烦教人。
不如先跟着东青,东青性情和善,于她这样刚入门的,反倒更相宜。
话虽如此,南记的生意,终究是南翼最知根底。
她之所以先奔着南翼去,便是为着这个。
“一样?”南翼目光跃过姜早儿落在远处,留下一句,“愚不可及。”
转身走了。
姜早儿再好的脾气也压不住,对着南翼背影道:“好好说话会死啊?”
“会。”不高不低传来一声。
姜早儿气结。
“进来吧。”宋纤的声音传来。
姜早儿敛了心神,迈步进到室内。
只见桌案之后,宋纤身前堆着厚厚一摞账册,手中展着一本,眼睛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东主?”
宋纤回过神来,抬手示意姜早儿随意坐。
姜早儿在圆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宋纤脸上,吓了一跳。
东主眼睛有些肿,眼下乌青在白皙的脸上,看起来格外惊心。
显然是哭过了,且昨夜都未睡好。
东主为何会哭,她们以前快被冻死时,也没见东主着急过,更别说哭了。
姜早儿回身望了望门外,方才南翼来过,定是他把东主气哭的?
“东家,可是南翼那坏胚子,惹恼了你?”姜早儿脱口而出。
话甫出口,心头便是一沉,这里到底不是北留城,她不能如从前那般,说话没个遮拦。
“这是东主的私事,我不该问,楚老板教过我。”姜早儿登时赔礼道。
宋纤从账册里抬头,看了姜早儿一眼道:“不用拘礼,和从前一般便好。”
得了宋纤这话,姜早儿支吾道:“当真是南翼惹你生气?”
“是我欠缺考量,伤了南翼的心。”宋纤却道。
姜早儿讶异道:“他那般刻薄之人,也会伤心?”
闻听此言,宋纤搁下账册,眼前倏地浮现南翼方才那含恨的眼。
他说,便是再不堪,再不如意,也定要拖着她不放,谁也别想清净。
话虽不好听,不过能说出来也好,说出来,心中便可痛快些。
“南翼是我信重之人。”宋纤低头继续看账。
就像南翼再气恼,也不会放着该管的账不管,她也是。
有些事是不会变的。
宋纤抬头看了看外面,南翼已走远了,想必回了怡然堂。
怡然堂内,静的可怕,落针可闻。
南翼身着一袭宽大的月白丝袍,长发如黑缎般披散而下,赤足盘坐于赤金绒毯之上。
他面色沉郁,身周七零八落地散着许多账册,有些册面上以朱砂画着大大的血红叉痕
灯火摇曳下,鬼气森森。
“哗啦”茶盏落地声,蹲在怡然堂廊下的小厮身子猛地一抖,那余音未消,耳畔便又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碎裂之声,声声刺耳。
小厮小声呢喃,“今日死定了。”
茶盘、茶壶、茶盏全部都碎了,主计今日火气不小,自东主归家后,主计很少发这么大火。
不知是谁惹了主计?
屏息静气,小厮手中稳稳托着一套青花细瓷茶具,脚步声轻的猫儿一般,悄无声息地把茶具放在地毯上,蹑手蹑脚地蹲在地上收拾那些碎片
“唤林晴、赵明来见。若半个时辰不到,明年的用度,他们也莫要再惦记。”那声音低沉而阴鸷,如淬了寒冰。
小厮浑身一凛,哪敢有半分耽搁,立时道:“是,我这就去!”
话音未落,便兔子一般窜出去,甫一踏出那间屋子,登时舒了口气,身后又传来一句阴沉沉的,“不必了。”
小厮顿了一下,点头应是。
“送些烈酒过来。”话音方落,身后又是一阵哗啦声。
“好。”小厮诺诺答是,方才那套茶具又没了。
小厮名唤南悦,是宋纤为南翼选的第一个侍从。
南悦风一般从酒窖取了酒,及至门前却猛然顿住脚步,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容,这才掀帘进去,内间又是狼藉一片,到处都是账册和碎瓷片。
除了他,没人能进南翼的寝间,自然也无人收拾。
南悦身形灵巧地避开那些碎片,把酒壶及酒盏放置在南翼身前。
然后蹲下身去收拾碎瓷片,目光一滞,碎片上沾着点点鲜血,南悦小心地看过去,主计的手在流血
“我去唤医师。”南悦声音有些虚。
南翼面无表情地把烈酒倒在伤口上,南悦不自觉地五官皱紧,仿若那酒倒在他伤口上一般。
南翼的面色却一分未变,只是淡淡道:“不用。”
南悦低头答是。
“不许告诉她。”南翼又加了一句。
南悦顿了一下,红着眼说“是”,然后一手执箕帚,一手拿抹布,收拾那些碎瓷器。
“你出去,今夜不用再来。”南翼说着又扔了一本画了红叉的帐薄。
南悦深知南翼最厌恶手下不听话,还是大着胆子道:“我把这些清扫干净再走。”
“不用,出去。”南翼声音猛然变冷,南悦吓得一颤,立时退了出去。
怡然堂一片死寂,南翼独自坐在一片狼藉中,一动不动,古画一般。
直至天光穿过窗棂,落在南翼如玉的脸颊上,他这才眨眨眼,鸦羽般的眼睫轻颤,缓缓抬头,迎着朝阳,闭上眼,极轻地叹口气,郁结在心头的那口气总算吐了出来。
凤眸轻展,抬起手挡住流水般的光线,喟叹一般吐出两个字:“罢了。”
罢了。
“南悦,洗漱。”南翼开口唤道,挥了挥衣袖,绕过那堆碎瓷片,在窗前站定。
已入夏了啊!
春日悄然过去,他竟未觉。
南悦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几人,捧着水盆、加了细盐的温水杯、手巾、齿刷等物,鱼贯而入,在外间侯着。
南翼在窗前站了好一会,这才转身出了寝间,到外间洗漱。
南悦觑了一眼南翼,未见再添新伤,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心里记挂着那些碎瓷,趁这个间隙,进屋收拾干净。
待南悦收拾妥当,南翼已漱完毕,正在用早点。
喝了一碗粳米粥,吃了几筷子腌得碧绿的萝卜缨。
能吃些便好。
南悦心下总算定了些。
“安排马车,去琴楼。”南翼放下银箸道。
南悦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琴楼可不是好地方。
画楼名声大噪,便有人跟风开了这琴楼。
画楼不卖画,琴楼也不弹琴。
琴楼是一掷千金的赌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云母车
琴楼之中, 诸般博戏玩法一应俱全,骰子骨牌、六博双陆、赛马走犬、押宝抽签、射覆字花,林林总总, 不可胜数。
京中贵胄子弟,称此为“忘忧乡”。
南翼从不涉足, 此等藏污纳垢之所。
故而听主计说要去琴楼, 南悦疑心自个听错了, 转念又想,莫不是主计心中郁结, 要去那等地方散心。
“去琴楼, 用东主从前送我的那辆云母车。”南翼又加了一句。
南悦愈发惊疑, “云母车?”
云母车, 纵是南家这般富贵,也堪称一句奢靡了。
车窗皆嵌半透云母, 薄如蝉翼,既遮风尘,又不阻视线,车外景物一览无余。
车顶以云锦为盖,车身缀以金玉为饰。就是那驾车的马儿, 颈间璎珞上的垂珠, 单拎出来一颗, 都够寻常人家吃上一年。
车前灯笼上, 南家徽记赫然在目, 只需一眼, 便知是南府的马车到了。
不怪南悦以为自己听岔了,南翼从前但凡出门,向来轻车简从, 饶是如此,所到之处仍不免引人聚集围观。
南翼最厌麻烦,故而平日很少出南家。
如今竟要乘这般招摇的马车出行,这岂非等同于昭告全城,南家主计来了?
“对,云母车。”南翼点头道。
遑论南悦内心如何,只得领命而出,让人备车。
云母车停在东门,南悦候在马车旁,越看越觉眼疼不已,主计这是要干啥?
及至南翼走上前来,南悦更加不安,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主计今日的穿戴?
身穿月白的宽袖长衫,腰束玉带,指上带了一块墨绿的扳指,整个人宛如一竿修竹,又似一方冷玉,端是清贵逼人。
虽则夙夜未眠,也未减其一丝风华,只是眼尾处稍红些,反倒更显好颜色。
旁人不知,南悦这个贴身小厮却是一清二楚,这般装束,放在旁的富家公子身上,那是再寻常不过,然自家主计素日穿衣,只求舒适便利,这等宽袍大袖、飘逸风雅的衣裳,他向来是极少上身的。
以前,东主未出阁时,主计偶尔还会穿些华丽的衣衫。
自东主出嫁,那些华服皆被锁在衣柜,再未动过。
南悦游魂般掀开车帘,亲眼看着南翼坐进马车,及至马车驶离南家主道,他还不时回头,只疑心是自己偷偷驾了马车,主计并未在车内。
马车行了半盏茶的功夫,缓缓停下。
南翼睁开眼,缓步下了马车。
甫一踏进琴楼大门,琴楼主事便急匆匆迎上来,“方才他们来报,说南主计往我们这边来了,我还不信,未想到当真是贵客临门,实在是琴楼之幸。”
“林主事客气。”南翼边走边道,“听说这琴楼,可使人忘忧,奈何分身乏术,一直未能成行,直至今日方才如愿。”
林主事满面笑容,哈哈笑道,“要论起有趣好玩,我琴楼称第二,无楼敢称第一。”
南翼浅笑不语。
“南主计是初次光临,不知可有哪样博戏能入您的眼?”林主事口中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觑着南翼的脸色。
见他神情和煦,全不似外头传言的那般刻薄,胆子便大了些,又赔笑道:“您瞧,南主计此番是独自赏光,还是与哪位公子爷同来的?”
“一个人。”
话音方落,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年轻的贵公子走上前来,笑道,“南主计来琴楼,怎好不叫我,我乃此间常客。”
南翼拱手行礼,浅笑道:“原来是李常兄,好久不见。”
鲜少见南翼对他有好脸色,李常大喜,登时挥退身后众人,与南翼并肩往里走。
“您来得巧,睿王世子恰好也在这里消遣。”李常道。
南翼挑眉,漫不经心道:“人多热闹,若世子不嫌弃,劳烦李兄引荐。”
“这有何难,世子时常提起南主计,对您是相当欣赏。”李常立时答道
从日上中天到夜色深沉,南悦看着热闹非凡的琴楼,心中愈发焦躁。
思虑再三,南悦命人在楼里候着,方便主计随时需用。
自己则骑了匹快马,火速回了南家。
南悦候在未萌堂外厅,满心忐忑。
宋纤一进门便问:“南翼出事了?”
南悦这个时辰找她,必然事关南翼。
南悦鼻头一酸,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把攒了一整日的惶恐,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遍。
宋纤的脸色愈发凝重。
南悦偷眼去瞧宋纤的面色,心头猛地一沉,忍不住低声道:“东主,主计他,可是碰着了什么天大的难处,无可排解,要去那琴楼消遣?”
宋纤皱眉对西白道,“你带人去琴楼,把南翼带回来。”
“若他不回,我能否把人捆了?”西白说着做了个抻绳子的动作。
宋纤思忖片刻道,“我和你一起去。”
南翼正在气头上,还是她亲自去一趟比较稳妥。
“不可。”姜早儿和西白同时出声。
南悦更是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哀求道:“东主,我偷偷跑来告状,主计顶多罚我打我,若是主计知道,因着我的话,您去了那种地方,他一定会杀了我的。”
“您今日踏进琴楼的大门,待到明日,南家东主在琴楼消遣的消息便会传遍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西白道。
宋纤这个东主不易,更要谨言慎行。
“倘若主计当真是因与您置气,才去的琴楼,您这一去,反倒是火上浇油。”姜早儿也在一旁劝道,“不如让我与西白去,定能将他好端端地带回来。”
“还是我去比较稳妥。”宋纤让人扶起南悦,“不必担心。”
南悦战战兢兢点头。
南家角门边停着几辆素净青帷马车,旁边候着几个衣着低调的马夫。
宋纤朝中间的马车走去,刚要上车,听到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转身回头,却是东青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一顶紫罗方巾帷帽。
她压着喘息道:“东主,您戴上这个。我已让南成拿了信物,与琴楼的林主事打过招呼了。琴楼东北角的小门处自有人候着,从那儿进楼,可径直上得楼上的雅间,不必经过外围与大厅,断不会叫人瞧见。雅间里皆是贵客,主计此刻便在那儿。”
“还是你想得周到。”宋纤接了帷帽道,“回去歇着吧,我去去便回。”
东青扯出一抹浅笑,“这几日我未当值,她们刚接手,千头万绪,难免有疏漏,还是我随东主去。”
“我已无事。”东青道,“多谢东主体恤。忙一些,或可想得少些。”
宋纤点点头,道:“不拘何事,都尽可与我说,不要一个人憋着。”
“好,我记下了。”东青道,和姜早儿一起上了后面的马车。
西白和宋纤同乘一辆。
一行人到达琴楼之时,果见有人在小门处候着,那门开得隐秘,不细看瞧不出来,况且四周有人巡看,寻常人压根近不得这里。
东青与那人低声交代了几句,这才回身挑开车帘,将头戴帷帽的宋纤搀扶下车。
而后,便有人在前引路,将一行人领入一间陈设富丽的厢房之中。
房内极其开阔,玩乐之物一应俱全,与其他厢房不同的是,十分安静。
整个包厢内也只有一人。
南翼斜倚在圈椅里,玉白的指尖转着一枚血红的骰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宋纤,“东主,我来此消遣,并不犯法。”
“有事回去说。”宋纤取下及膝的帷帽道。
南翼施施然起身,双臂一展,好似在向众人炫耀他的战果,笑道,“这里方才可热闹得紧,我还赢了不少金银。可你们一来,倒将他们尽数轰了出去。东主这般扰人雅兴,是否有些不妥?”
宋纤蹙眉,南翼看起来饮了不少酒。
宋纤不理南翼那些醉话,径直到南翼身前,拉住他的胳膊,道:“我们走。”
南翼一顿,怔怔地看着宋纤握住他衣袖的手,极轻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便跟着宋纤走了。
西白悄悄收起,已滑入手心的软皮长鞭。
南成无声回到东青身后,东青看过去时,点了点头。
东青明了,事已办妥。
南家东主,从未来过琴楼。
青帷马车内,南翼倚着车壁,闭眼假寐。
有人说,人一旦忆往昔,便是老了。
那他南翼定是老了,他近日不得闭眼,一闭眼梦里全是过往之事。
少时,不管在庙里,还是在南家,他总是受欺负。
后来,宋纤总是赶来救他,然后牵着他的胳膊说,我们走。
不知为何,他总是被欺负,宋纤总是围着他转不停。
不久,她便为他选了南悦,南悦功夫好,哪些人便欺负不到他。
挨打少了,他竟有些失落。
一日,竟趁南悦不在,主动挑衅了那帮子弟,自是被揍的极狠。
那是宋纤头一回冲他发火。
她说,人这一辈子,得奔着好去,万不能往歪路上走。
不知为何,打小她便怕他长歪。
为了她不再生气,他学着她说话做事,委实正常不少。
“你今日在琴楼,见了李凭的长子李常,还有睿王世子,是何目的?”宋纤开口,她知道南翼并未睡。
南翼薄唇微启,仍旧闭着眼道:“一起赛马取乐而已。”
“南翼,你当我是第一天认得你?莫要告诉我,你性情大变,要从此沉迷玩乐。”宋纤的声音又冷又利,“我要听实话。”
南翼睁开眼,轻笑道:“我也要听实话。”
“什么?”
“你说和李凭有仇,是不是李凭与冯观勾结,害了老家主?”南翼也冷声道。
宋纤突然笑了。
他们俩人太像了,连质问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南翼的神情也软下来,有些无赖道:“萧望之都知道的事,我为何不能知道,老家主对我的恩情,总比对他多,你不能瞒着我?”
“不是瞒着你,只是我尚未想好。”宋纤道。
南翼豁然坐起,“他果真知晓。”说完狠狠看了宋纤一眼,好似她犯了天大的错一般。
这样凶狠的南翼,宋纤却心中一轻,南翼这是消气了。
“不可再与李常,还有睿王世子厮混。”宋纤正色道,“外祖父的仇,我自会去报,虽则李凭如今一手遮天,是有些难办,可也断然没到要你出卖色相的地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覆辙
南翼生了一副妖颜惑众的脸, 却最厌旁人在他跟前提起“色相”二字。
眼见南翼要发作,宋纤面沉如水,那神情竟比南翼还更生气。
南翼羽睫一颤, 似是有些不自在,眸中怒意却是散了。
“倘若如此才可报仇, 这仇不报也罢。”宋纤声音更沉。
“我并非有意与他们结交。”
宋纤面色不愉。
西白接口道:“您不刻意避着, 只消对他们和善些, 他们便不知东西南北了,哪里还需您刻意去讨好。您没瞧见么?便是这个时辰了, 您那辆云母车旁, 还停着不下十几辆马车呢。”
南翼微微皱眉。
“没有任何事值得你这般做。”宋纤看着南翼道, “要将心力用在正途上。”
南翼扫了宋纤一眼, 多少年了,还是唯恐他走了歪路, 这点倒是从未变过,心情莫名好了许多,懒散靠回车壁上,“我是来散心的。”
“那散的如何了?”
“许是还要几日。”
宋纤指尖托着一小撮翠绿的药粉,对着南翼的眼睛, “一日也不行。”
南翼毫无惧色, 眉眼含着几分笑, “把我毒瞎, 那些烂帐, 让那个北留城来的小丫头去看, 看她能看明白几分。”
“你散几日,我便寻你几日。”宋纤收起指尖,不与他笑说, 郑重说道。
“你?”南翼失笑,却又无法辩驳,只蹙眉瞪着宋纤。
宋纤轻笑,知南翼这是作罢了。
“呼”很轻的一声,宋纤指尖下移,那粉末在南翼鼻端萦绕,南翼别说挡,连指尖都未动一下。
数息之间,人已沉沉睡去。
“听南悦说,你这几日都未曾合眼,好好睡一觉也好。”宋纤说完,敲了敲车壁,车缓缓停了下来,南悦上来,把南翼扶到软榻上躺好。
“他明日才会醒,你看顾好他。”宋纤道。
“是,东主。”
宋纤欲起身下车,却听南悦迟疑道,“东主,主计近些日子很不好过,只有您的话他才听得进去,您劝劝他,再好的底子也经不起这般折腾,何况主计他身子骨向来算不得好。”
宋纤顿住脚步,回身看了一眼熟睡的南翼,静了好大一会,才开口道:“应是好了。”
南悦一脸茫然,怎么就好了,明明那般伤心?
“照看好他。”宋纤对南悦道,“让他开怀些。”
南悦茫然地点点头,不知为何心底泛酸,主计的院子叫怡然堂,取怡然自得之意,他是主计最贴身的小厮,名叫南悦。
院子和他,都是东主为主计选的。
如此期盼,主计却甚少开怀。
南悦忍不住叹气。
马车入院,已是子夜时分,整个南家大宅静悄悄的。
宋纤望了望书房的方向,寝间的灯火已熄,萧明应是睡下了。
心中如此想,脚步还是转了个方向,向书房走去。
远远望着,廊下披衣站着一个人,上半身掩映在鎏金莲花灯后,看不清面容。
宋纤快走几步上前,蹙眉道,“你如何站在这里?身子可有不适?”
“无妨,白日睡得多,晚间倒没了睡意。”萧明道。
宋纤蹙眉不语。
“王医师说,下塌走走,于伤口愈合有利。”萧明轻声道,“无须为我劳心。”
宋纤心里缓和一些,“话是这么说,不过还是多歇息为好。”
“好了,不要站在这里说话了,快些回屋。”宋纤催道,“那般重的伤,哪是说好便好的。”
萧明眸中黑沉散了些。
宋纤上前扶住萧明,“你靠着我些,万不可勉强用力,于伤口不利。”
萧明虚虚搭在宋纤的肩上,嘴角上扬,慢慢往回走。
及至在榻上坐下。
“对自己好些。”萧明看着宋纤眼下的青色,“你这些时日,未有一刻得闲。”
手被萧明拢在手心,宋纤就那么抬起两个交握的手,放在额头处,闭眼叹口气道,“是有些疲累。”
“难为你了。”萧明声音极轻,像是怕惊醒了谁的美梦。
宋纤摇了摇头,轻声道,“南翼今日去了琴楼,李常和睿王世子也在。”
萧明放在桌面上的手一紧。
“深夜外出,该知会你一声的。”宋纤淡声道,“你便不用如方才那般,在外面等着。”
“没有。”萧明道。
“当真没有?”宋纤偏头看着萧明,疑惑道。
萧明抿了抿唇道,“是在等你。”
宋纤眉眼带笑地点点头。
萧明接过宋纤递过来的茶,手指摩挲着杯壁,好半晌,艰涩道,“南翼,很好。”
宋纤点点头。
“你不用顾忌我。”萧明声音低沉,虔诚。
宋纤回过神来,皱眉看着萧明。
萧明只觉心头一空,冷得可怕。
“不用顾忌你?”宋纤冷声道。
“我身上这些伤,赎罪尚且不足,你不必记在心上。”萧明哑声道。
宋纤倏地起身,欺近萧明,正色道:“你想我们重蹈覆辙?”
萧明心头一震,微不可察地摇头。
“如若不想,便要坦诚。”宋纤说完,就那么无声地看着萧明。
“我错了。”萧明黯然道。
“你有何错?”
“不该患得患失,说些浑话,惹你不快。”
“为何那样说?”
“私心作祟,吃醋。”萧明望着宋纤明亮的眼眸,坦诚道,“我知你深夜外出,是为了南翼。”
宋纤挑眉笑出声来,“萧郎君不单会说笑了,还会吃醋了,进益不少。”
“尚有很多不足,诚心求教。”
“那叫声先生听听。”
“纤儿先生,望您不吝赐教。”萧明嗓音含笑,又低又沉,如大雪簌簌而落,直听得人耳根发麻。
宋纤扭头,佯装不理。
萧明跟着转过身去,抬手试探着,指尖轻触宋纤的脸颊,低声叹道:“从前,每每瞧着你的睡颜,也不知为何,总忍不住想碰一碰你的脸,可每一回,皆生生忍住了。”
宋纤脸颊一热,他哪里需要教,分明会得很。
“明日,我去见长公主。”
……
长公主与今上虽不是一母同胞,未出嫁时与陛下尚算和睦,陛下登基后,被封为鲁国长公主,以彰显尊荣。
只是天家无亲情。
昔日的姐弟情分,不知眼下还剩几分。
入夜时分,长公主府静谧无声,偌大的府邸仿若无人一般。
谢舞亲自迎了宋纤,从角门往府内走去。
穿过重重回廊,行至一曲径小路时,谢舞倏地开口,“长公主悲痛欲绝,不欲见客,你何故非要这时求见?”
宋纤心知,她来得不是时候。
“司薄的提点与看顾,宋纤铭记在心。”宋纤顿了一下,又道,“只是,我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何也?”谢舞道:“并非有意打探,可眼下非常之时,我须得问一问。”
“世子之死有蹊跷。”宋纤并不隐瞒,压低声音道。
谢舞素来沉静的面容,陡然变色。宋纤的脸在花影重重中,看不真切,这话如何敢说?
陛下金口玉言,世子是因醉酒,不慎落水。
谢舞陡然顿住身形,“我不能带你去见长公主。”
宋纤没有立即答话,只是抬手折断不时侵扰她发髻的花枝。
“咔嚓”声在寂静中犹如重锤击在谢舞心头,再看宋纤,杀伐之气聚在眉间。
宋纤和萧望之那一段过往,让人过于印象深刻,以至于宋纤在她心中,只是一位骄纵任性,甚至有些愚蠢的贵女。
及至在北留城见到真人,没有传闻中蠢笨,甚至有些小聪明,不过也仅止于此。
“我与长公主有共同的仇敌。”宋纤道:“谢司薄乃长公主心腹,自是明了长公主为何事郁结,何不让我一试,或许能为长公主分忧。”
谢舞目光如利刃直视宋纤,“让长公主远离心怀不轨之人,亦是我分内之事。”
“南家所图,绝不会让长公主陷入险境。”宋纤道。
谢舞无言审视宋纤。
明月刺破云层,月光落在宋纤光洁的脸上,她的双眸笃定而温和,她方才说的话,并非心血来潮,而是有万全准备。
“走罢。”谢舞在前面引路,再未出声。
在绿色琉璃瓦的廊庑下站了片刻,谢舞领着宋纤步入内堂。
宋纤低头行礼,好半晌,上面却没有半点声音。
约莫半盏茶时间,一个干涩的嗓音从前方传来,“起来罢。”
宋纤依言起身,谢舞搬来一个绣凳放在长公主下首,示意宋纤落座,然后挥退众人,自己也跟着退了下去。
“好了,你说吧。”
宋纤规矩地低垂眼眸,不过方才起身时还是撇见长公主面如枯木。
北留城初见,长公主如一朵雍容的牡丹,这才半年未见,便如此憔悴。
“世子纯孝,若知长公主如此悲痛,定然伤心不已。”宋纤道。
“世子?”长公主豁然从软榻上起身,双目赤红,幽灵一般行至到宋纤身前,厉声道:“跪下。”
宋纤立时跪下,心知是犯了长公主忌讳,谢司薄交待过,整个府内,无人敢提“世子”二字。
可她不能不提。
“你不怕死?”长公主道。
“怕。”宋纤如实道,“可我更怕仇人活着。”
长公主弯下腰,抬起宋纤的脸,“你的仇人是谁?”
“中书令、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凭。”宋纤不卑不亢道。
“哈哈哈”长公主突然大笑起来,“当日行宫内,李凭的幼子李锦也在,孤问你,南家和宋家在京城盘踞多年,你告诉孤,世子究竟是如何死的?他才十岁,如何会饮酒,还醉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云牙知斯
“据我所知, 当日行宫内,几位王子、世子与随身的侍读,委实偷偷饮了酒。至于云牙知斯世子, 与诸位同龄之人……素日里并不如何亲近。”
宋纤正色道,“世子本就不与他们一块玩耍, 自不会和他们一起饮酒。”
“与诸公子不甚亲近!”长公主声若泣血, 世子六岁便从北留城到京城, 原以为是天大的福气,能为他谋个好前程, 没想到
“他们如此折辱本宫之子, 反说世子孤僻成性, 不善与人往来。”长公主纤长的指甲划破手中丝帕。
那么小的孩子, 远离爹娘,究竟受了多少排挤, 又流了多少眼泪。
昔日她远嫁漠北之时,满朝文武谁不赞一声公主深明大义,功在千秋。
可到了如今,反倒嫌弃她儿子身上有草原习气,这究竟是何道理!
“为何他们逾矩饮酒, 最后死的却是本宫的儿子?”长公主怒道, “你抬起头说话。”
宋纤抬眸, 长公主端坐在冷硬宽大的紫檀椅上, 神色冷峻, 与北留城中那个喜热闹, 爱繁花的长公主,判若两人。
不待宋纤回话,长公主冷声道:“当日在骊山行宫, 私下饮酒的是睿王世子与他的侍读李锦,睿王世子素来不喜我儿,李锦更是仗着其父得陛下器重,竟敢欺凌我儿,出事当日,睿王世子与我儿又起冲突,是也不是?”
自收到世子云知牙斯的死讯,长公主便倾尽所有人力查访。
奈何她离京多年,朝中势力早已生疏,而睿王又圣眷正隆,如日中天。
任凭她如何运作,到头来也只拼凑出这些似是而非的推论,竟无半点真凭实据。
既是推论,旁人只需一句“孩童玩闹”,便可轻轻揭过。
“是。”宋纤坚定答道,“当日,云知牙斯世子与睿王世子武场比骑射,云知牙斯世子大胜睿王世子,睿王世子心中不满,两人起了争执,此后,便无人再见云知牙斯世子的行踪。”宋纤道。
长公主怒火更盛,世子自小便擅骑射,她的孩子赢了啊,却遭人毒手
“年少之人下手没有轻重,更因酒后”宋纤顿了一下道,“明知云知牙斯世子不会凫水,还将人推人下水玩闹。”
事情再明显不过,素日不和的少年,玩闹过火,酿成人命。
只是长公主进京之前,各种痕迹皆被抹除,只剩“推测”和“死无对证”。
逝者已矣,圣上更偏心活着的人,原也不难预见。
“圣上体恤殿下失子之痛”宋纤开口道。
上位者的愧疚,最值钱!
倘若长公主为了大局忍下此事,陛下少不得要在旁的地方厚加补偿。
当真如此,她便只得舍了长公主这个盟友,另寻他法了。
“体恤?”长公主心中悲凉,“我这个做姐姐的,到底不如亲兄弟。”无人在意她儿子的死因真相,只想将这一桩人命,轻轻巧巧地大事化小。
“说吧。”长公主道,“你如何助我,又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未萌堂。
“南主计,请坐。”萧明听到脚步声回头。
南翼目光扫过萧明,蹙眉道,“不必,只几句话,说完便走。”
萧明颔首。
“我不与你客套,你我都清楚,彼此绝无结交之可能。”南翼道,“你我这番单独相见,仅此一回,再无下回。”
“主计终是看开了。”萧明语调辨不出好恶,似是说了,又好似什么都没说。
端看听的人作何感想。
南翼眉头紧拧,萧望之如今说话越来越像她。
可恶的萧望之!
“三年前,你私心做崇,伤她至深。”南翼声若寒冰,“她好不容易养好心性,你又阴魂不散追到北留城,是何目的?”
“当年之事,是我之过。”萧望之道。
“一句错了,便妄想抵得了她受得苦?”南翼冷嗤道。
萧望之复又望向窗外,似是看得见千里之外的明州,好一会才道,“许久之前我便想过,明州事了,白绫索命,我自此解脱。”
“墨衣白绫”当真不是说说而已,南翼心里一紧。
“我本应死在三年前。”萧望之垂眸轻笑,“可因她在,我不想死了。”
南翼强硬开口,“那又如何?”
“我知主计为何见我,是担心我别有用心,对纤儿不利。”萧望之抬头,“我的命是她给的,她活着,我才能活着。”
南翼心神一震,什么都未再说,无声站了片刻,起身离开。
“谢谢。”南翼听到身后传来萧明低沉的声音。
可这声“谢谢”,听在南翼耳中却如一记巴掌,从背后拍到他脸上。
他萧望之凭什么说谢谢?
凭什么替宋纤给他道谢?
一口气闷在心间,南翼只觉胸口发闷,呼吸不畅,他当真是给自己找罪受。
萧望之对宋纤情深义重,他生气。
萧明若是对宋纤薄情寡义,他更生气。
南翼捂着心口往总账房走去,脚隐隐发疼,心中更加不快
京中大雨连下十余日。
宋纤蹙着眉头,坐在书案后,手中是清河郡大掌计传来的私信。
雨声霖霖,她却无一丝听雨的心情。
这场雨下得太久了,久到即便最钟爱雨声之人,也已感到厌烦。
更何况清河郡无家可归的灾民。
信中所言,清河郡金堤决口,致两郡十六县被淹。良田尽毁,水深处足有三丈,屋舍皆没,灾民流离失所者,数以万计。
不过,这么大的事,整个京城却无半点风声。
翌日,宋纤拜访了宋景的一位门生。
此人不喜诗书,热衷天文,在钦天监任职。
同日,南翼与工部都水清吏司的员外郎在颖水河畔偶遇。
三日后,霜明轩。
黄花梨圈椅上坐着一位脸生的姑娘,翘着二郎腿在吃橘子。
“东主来了。”
闻言,那姑娘登时放下橘子,抹把脸站起来。
如烟的纱帘被掀开,宋纤缓步而入,将人上下打量一番,开口道。“一切可好,西白?”
原来那姑娘是西白乔装打扮的。
“我在去清河郡的路上,从一伙乔装成山贼的歹人手中,救下了要进京敲登闻鼓告御状的清河郡灾民。”
“他们原有几十号人,我让他们选三个主事的,随我一道进京,人多反而碍事,余下的便先回去等着。”西白说得平淡,全然不提一路艰辛。
宋纤所料不差,如此大的灾情未上报,必然是地方府衙,乃至京中派去的巡抚,联手将此事压了下去。
“登闻鼓响了,清河郡的事瞒不住了。”宋纤拍了拍西白的肩膀,“能让你易容逃命的,必是受了大难,让北玄给你做点好吃的。”
西白点头说好,赶了几日夜路,还要专挑没人烟的小路,时不时还要打上一架,实在有些饿了。
“朝廷去年刚给都水监拨了上百万两银子,专用于加高清河堤防。那些长官们信誓旦旦,说是堤坝固若金汤,堪称‘金堤’。”南翼冷笑道,“如今,这固若金汤的‘金堤’,决口了?”
“先着手调些粮食去清河郡。”宋纤深深看了一眼南翼道,“南记在清河郡的生意损失如实记录。”
南翼目光一顿,落在外面雨上,未看宋纤,只是答了一声“是”。
姜早儿听着窗外雨声,眉头紧锁,不知这雨何日会停。
风霜雨雪对富人来说是雅事,听雨煮茶、踏雪寻梅都是极好的
可对穷苦人家来说,田地被淹,那可是要命的。
“新加固的堤坝,为何会决口?是当地府衙?还是京城指派的监造官偷工减料中饱私囊?”南翼默然开口,“或是二者同流合污。”
宋纤摇摇头,把三日前收到的信,递给南翼。
姜早儿心急,凑到南翼身旁去看,她如今已识得不少字。
南翼眉头微蹙,身形欲退却又止住,目光落回了信上。
信中说,清河郡的管河同知路战克,连续三年向工部派驻在清河郡的清河总督上书,书中直言清河郡在清河下游,土壤松脆,容易崩塌。
往年没有发生大灾害,是因与清河相连的陵水河畅通,可两河分流。
路战克言,清水河虽则加高堤防,不过仍无法畅通宣泄,且要兼容数条河的水量,若遇大雨数日不绝,河水必然满盈泛滥,前朝故道难寻,陵水河道新绝不久,容易疏通。
不预修治,北决病二、三郡,南决病十余郡,然后忧之,晚矣!
清河郡的大掌计南峰宽仁严谨,素来与人交好,在清河郡也颇有声望,与当地官府关系匪浅,这才传得信来。
“信中,路战克说若不疏通淤塞的颖水河,暴雨数十日,清水河便会决口。”姜早儿高声道,“金堤在北,北面决口,果真如路战克所言,淹了二郡。”
“如若采纳路战克所言,疏通陵水,两河分流,堤坝便不会决口。”姜早儿气愤道。
南翼不满地瞥一眼大呼小叫的姜早儿,姜早儿更狠地瞪回去,那么多条人命,他怎么还能沉住气?
南翼收回目光,敲了敲桌面道,“路战克是清河郡府衙负责清水河事务的管河同知,他既然已将情况上报清河总督,按照章程,总督会上报工部,工部会把此事呈报政事堂,李凭不会不知道。”
南翼说完看了一眼宋纤。
宋纤心下了然,“你明日再去见一见工部都水清吏司的员外郎王契,我想法子再见一次长公主。”
南翼点点头。
“东主,我想去清河郡。”姜早儿道。
南翼略微抬抬头,看了姜早儿一眼,有些惊讶,清河郡今时不同往日,到处都是灾民,都乱成一锅粥了,灾后必有大疫,这个时候,谁都不愿意去。
她却上赶着要去。
“清河郡那边的铺子作坊,眼下定是需要人手,我多少能帮上些忙,顺便跟着南大掌计学学这等情况该如何应对。”姜早儿语气沉稳,显然经过深思熟虑,并非一时冲动。
南翼挑眉,这个时候还想着“学”。
姜早儿初来京城时,在他眼中也只是稍有胆识的侍女,不对,也就跟了东主胆子才大些,听闻以前在北留城时怕官老爷怕的要死。
无甚可取!
后来她满院子乱窜,见到什么都新鲜,都想学。
就像一块棉花,再多的水都填不满,怎么学都学不够。
听得进去话,愿意学,这一点倒也算可取。
宋纤略一思忖道:“新一批调往清河郡的衣裳药物后日出发,去往清河郡,你到时可一起去。”
姜早儿欢快点头,偏头看到南翼看傻子的目光,撇了撇嘴,不和他一般见识。
南翼收回目光,神思落到雨里,思索下一步如如何走?
看起来,她已心中有疑。
南悦大抵保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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