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混蛋
温梨从巡检司出来, 抬头便直直迎上萧明凝在她身上的目光,那样专注,教人无从忽略。
“萧将军, 她们可还好?”温梨缓步踱至萧明身前。
“无事。”萧明道,“她们, 让我来接你。”
温梨点点头, 转身朝前走去。
行了几步, 驻足回眸,看着尚站在原地的萧明道:“不走么?”
萧明的心一颤, 她还愿意与他同行!
快步跟上, 及至身前, 又落后半步, 走在温梨的侧后方,稍稍挡住寒风。
行至一片结冰的路面, 温梨趔趄几步,萧明稍微靠近一些
“令薇!”萧明倏地顿住脚步,肃然唤道。
令薇是宋纤的字。
温梨被他如此郑重的称呼一怔,下意识转过身来,“何事?”
看到萧明正目光冷冽地盯着的她的右手, 想必是方才脚下一滑, 藏在袖中的手露了出来, 被他瞧见了。
“你方才用了西白秘制的雪落?”萧明哑声道。
所谓“雪落”, 中毒一日后血肉如雪片般自行剥落, 此毒遇到温热的皮肉便会发作, 故而可事先藏在指甲里,用时轻轻一吹即可。
既然已被瞧见,宋纤也不再遮掩, 眉头拧的死紧,委实太痛了。
萧明登时上前一步,却在快触到宋纤手时顿住,哑声道,“以前指甲长,方便藏药,如今这样短,毒药藏在何处?”
萧明目光落在那肿得尤其厉害的手心,瞳孔一缩,看起来愈加冷硬,低声道,“这里?”
宋纤甩了甩手,忍不住“嘶”了一声。
“解药呢?为何不用解药?”萧明急道,她是那么娇气怕疼的一个人。
“解药自是用了,只是那毒在手心耽搁久了些,过两日便无碍了。”温梨道。
那解药服得晚了些,走出李集的视线,她才悄悄吃下。
否则李集知她也吃了,便知解药无事,那会轻易放她走。
只是真的好疼!
萧明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跟着一皱。
“我能否杀了他?”萧明问得分外平静,仿佛只是在说,吃了吗?
温梨听出萧明并非说笑,忙正色道:“我不妨事,他虽行事不端,但也罪不至死,再说眼下这情形,我也不便惹事。”
“你是顾忌他的叔父?”萧明沉声道。
温梨摇摇头,“不全是为这个,他不值当我们犯险,眼下我势单力薄,只能借力打力,不可莽撞。”
“算不上犯险,不费吹灰之力。”萧明道。
温梨眉眼间似有些无奈,“不要把杀人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我这算不得大事。”
话虽如此,可是一说起,便想起李集端着茶盏逼近时,那令人作呕的气息几欲喷到脸上,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那一闪而过的惊惶,没能逃过萧明的眼眸,眼底的暴虐翻涌而出。
李集该死,只是如何做,才能不脏了她的眼?
温梨瞧着萧明的神色,温言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的事,有我的法子解决。”
“你的事?”萧明目光如刃,猛然牵起温梨受伤的手。
温梨一怔,他明知那药的毒性,沾染即被感染……
萧明轻轻揽着,未敢用力,生怕她的手再伤到。
“你?”宋纤话音未落,便见萧明掌心已有些泛红。
宋纤气结,转身便走。
萧明感受着手心传来的疼,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替不了她疼,便陪着。
默然行了一段路,萧明忽地道:“我知道南家的规矩,铺子的生意我绝不插手,只是能不能容我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守着,为你们的安危托个底。”
萧明特意提了“你们”,他已看出,温梨对那两个小丫头格外上心,今日破例让他留下,一是怕他贸然行事。二是怕她不在时,那两人遭遇不测。
眼下也是顾念他对二人的照看,才愿与他同行。
他也知,南家有祖训,继承人正式执掌家业前,皆需隐去身份,独自在外历练三年。
这三年只得五十两本钱,不能借助家族人脉,更不许他人暗中资助,全凭己力,从市井小店做起。
正因这份从底层摸爬滚打的经历,南家方能基业长青,历代掌舵人亦都极其务实,深知买卖不易,人世艰辛。
“人身安危?”温梨有心拒绝,却也着实担忧小早儿和小叶子会被波及。
看出温梨在犹豫,寡言的萧明突然伶俐起来:“我明白你能自保,不过救人怕是来不及。倘若你实在有顾虑,可否雇我,我给铺子当帮工,每月三十文?”
“三十文?一天一文钱,只够买一个杂面馒头,萧将军这真是赔本买卖。”
“你当年帮我,从未计较过银钱。”萧明不知想到什么,眸中染上一丝笑意,开口道:“那一百文?”
看温梨皱眉,小心翼翼地问,“多了?”
温梨不自觉地笑了笑
萧明眼前一亮,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胸腔泛起热意。
温梨的笑意骤然散了,目光沉下来,意识到眼前之人是萧明,他们之间,何来言笑晏晏的余地,她眸光转冷,挑眉道,
“萧将军,不对,我该称呼您为萧中堂,堂堂大巍的二品大员,武事堂的中堂大人,日理万机,您能在这边境小城待多久,我们的安危,怎敢劳烦您?别说眼下,便是三年前,也不敢有此心思。”
三年前,宋景因多项指控,被羁押在大理寺候查,人心惶惶之际,皇帝召见萧望之。
随后,萧望之被擢升为首任武事堂主事,人人尊称一句,萧中堂,执掌机要,一时权倾朝野。
宋景在朝多年,其势力盘根错节、牵涉甚广,一时人人自危,毕竟武帝时宰相贪墨一案,牵连处置了数千人。
人心惶惶之际,皇帝却出人意料地延续了先帝遗志,设立武事堂,重用萧望之。
萧望之乃宋景之婿,皇帝既予重用,便意味着无意对宋家赶尽杀绝,更不会大肆清洗其门生故旧。
一场大变和风细雨般隐于黑夜,然后用很多年来慢慢消解。
这自然是好事,不管对皇帝还是对朝臣。
不过作为宋家之人,那便是另一番景象。
萧望之踏着宋家的血泪,走上了权利之巅。
而且仅在数月之后,便迫不及待与宋纤和离。
当时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宋家是拿林四娘的性命做要挟,才逼着成了这门亲。这不明摆着仗势欺人、藐视王法么?
传言为萧明和离做足了戏,他竟成了值得同情的可怜之人。
塌天祸事,一瞬而至,霎时看尽人心险恶,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只是宋纤没想到,在宋家剧变中,借着这场风暴扶摇直上的是萧明。
萧明不是没看到温梨对他的抵拒,眉眼低垂,佯装轻快道,
“我已不是什么中堂,如今只是一个七品闲职小将,只剩一个将军的名头罢了。”
“为何?”宋纤有些惊讶,南朱死前曾告诉她,萧明一直在利用她,为的便是借势,扳倒齐王。
宋家败落,萧明果断选了另一条路,顺应帝心,踏着宋家上位,后来更是借着流言,为脱身洗白。
如若南朱说,萧明是为了功名利禄谋害宋家,她是不信的。
可南朱说,萧明之所以那样做,是因当年明州被叛军围困之前,有人假传军令,在开战前调走了明州一半的粮草。
粮草便是人命。
萧明事后追查,查得此事与齐王有关,立时上报兵部,却一直等来回应。
证人却接二连三离奇死亡,书证也被毁坏殆尽。
其后,无论萧明说什么都是空口无凭,而面对的是天潢贵胄,皇家血脉。
萧明只得暗中蛰伏,伺机而动。
而她与宋家,在他眼中,不过复仇的一个垫脚石罢了。
“鸟尽弓藏。”萧明道,皇帝借他稳住朝臣,局势缓和下来,他自是没了用处。
父亲当年说过,当今圣上有帝王之才,看来并未说错。
不过帝王无情,亦是对的。
“那齐王呢?”温梨问,他这仇可曾报了。
“齐王旧疾复发,不治身亡。”萧明道,“太医院院使亲自下的定论。”
院使给的定论,便是皇帝认可的意思。
不治身亡,齐王死因不是假传军令,不是勾结叛军,人是死了,只是他这仇算报了么?
他折腾那么大一圈,为何是这个结局?
温梨怔了半天,轻声道:“宋家败落之际,南家的生意被人趁机收了大半,幕后之人可是你?”
萧明垂眸,道:“是我。”
“你和南家有仇?”
“不曾。”萧明呼吸一窒,他曾做了太多错事,哑声道,“听命行事。”
当年,南家霎时失了大半生意,成千上万的南家伙计没了生计,啜泣哀嚎夜夜萦绕耳边,温梨不曾忘。
“外祖父见过我。”萧明垂眸,明知不该辩解,只需承担罪责即可,可又不敢不辩,生怕今日错过,更无开口的机会,“我想过抗命,然外祖父说,不是我,亦有他人,不如是我。”
温梨愕然,心中想起父亲说过,宋家和南家之变,是事出有因,“因”不在萧明,他只是恰好出现而已。
可是,为何偏偏是他?
温梨缓了数息,转身继续走,庙会那边,姜早儿一个人忙不过来,她要快些过去才好
萧明定在原地,如何自辩,都深知自己是个混蛋,而做了那么错事,还不放手,更是不可饶恕。
可他撑了三年,过往点点滴滴,无论甘甜还是刺痛,皆被他一片片拾起,仔细嵌进心脉最深处,陪他熬过无数个深夜,即便是她发怒,对他生恨的模样,亦不舍分毫,养在心底,日复一日
终成了他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萧明:我真该死啊!
第22章 生机
姜早儿远远瞧见温梨, 眼睛便亮了起来,撂下手里的活计,飞奔过去抱住温梨, 大哭起来,“可吓死我了。”
温梨拍拍她的肩说, “没事了”。
温梨望向小叶子, 小叶子眼睛都哭肿了, 与温梨目光一触,急急低下头。
小叶子的右手一直背在身后, 温梨去看姜早儿。
姜早儿无奈道, “生了冻疮的皮肉, 本就极易受伤, 被那么贴着地面一擦,整个手背都破了, 可死活都不愿意去医馆,只让用布裹一下,怕客人看到伤口嫌弃。”
温梨走过去,小叶子正用没受伤那只手抓着抹布使劲擦桌子,眼泪啪啪往下掉, 就是不敢抬头看温梨, 她闯大祸了, 死都不能赎罪!
更不敢开口求饶。
瘦瘦小小的人儿就那么低着头, 哭得无声无息。
温梨蹲下身来, 轻柔道, “不是你的错,他们本就是冲我来的,是我连累你了, 小叶子。”
闻言,小叶子先是一愣,回过神来,瘦弱的身躯抖的如风中落叶,眼泪流得更凶了。
温梨又温言劝了几句,小叶子忍不住哭了几声,然后又开始干活,如何都拦不住。
温梨皱眉看了一会,心神动摇,这么好的孩子。
温梨眯了眯眼,打量站在远处的萧明,片刻后,偏头对他笑了笑。
萧明迟疑上前,只听温梨道,“我仔细想过,你路上的提议可行,你为我们的安危托底,我雇你,不过你不用日日上工,只偶尔出现一二即可。如此,工钱自是不多,一月一千钱,如何?”
不待萧明回答又道,“这是我眼下能给得起的最高价,以后铺子赚钱了,再涨。”
她知道,萧明不缺这一两银子,只是出于对过往的补偿,亦或是对南家的愧疚?
无论如何,他求心安,她恰好需要人手。
萧明立即道:“好!”
“我不需那么多钱,可否少些?”
温梨长睫眨了下,轻笑道:“需不需要是你的事,该给多少是我的事,眼下无事,你带小叶子去医馆包扎一下罢。”说完把荷包递过去。
萧明领了任务。
只一个眼神,小叶子便乖乖跟着走了。
温梨笑了,她们说得对,寻常人都怕萧明!
温梨瞧见萧明垂在身侧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红肿的手心,叹了口气,左右这两日是干不了活了。
趁这个时机,好好想想如何让“月上初饮”的生意更好些,毕竟又多了一笔支出,最好能打出名声,传到长公主的耳朵里?
不一会,萧明便领着小叶子回来,手伤包裹得很是妥帖,温梨接过荷包道:“今日无事,您自便吧。”
“好。”萧明道,声音低沉温和,温梨竟从中听出了点乖顺的意味。
萧明在不远处的一个书摊坐下。
翌日,温梨一出院门,便见从隔壁院子也出来一人,那人身穿雪青色的锦缎圆领广袖长袍,黑金腰带,外罩玄色鹤氅。
看起来异常矜贵,气派非凡,与身后简陋的小院格格不入。
萧明为何从与他们相邻的院子出来?
月上香饮东侧是整条街唯一一间脂粉铺子,温梨执意租这个铺子,有一点便是相中旁边铺子女客多,两家相辅相成,互为助力。
脂粉铺子老板不止这一个铺子,平时不在这里住,后院住着一位信得过的伙计,伙计住一间,另有一间空房,平时放些杂物。
“你”温梨刚开口,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伙计让萧明记得带钥匙的声音,猜他这是赁了隔壁空了半年的那间屋子。
姜早儿看着陡然贵气起来的萧明,啧啧称奇,东家昨日说,眼下店铺不安宁,雇了前夫当护卫,每月一两银子。
她以为贵了,今日看护卫这打扮,这气度,霎时觉得值了。
姜早儿不懂这装扮究竟多贵,只看出华丽,比李集还气派。
温梨却是知道,这一身能抵得上她们铺子半年的进项。
萧明从前不是这般浮夸之人?
当真是在京三年,被繁华迷了眼?
不过这身装扮瞧着有些眼熟,想来是刚成婚时见他穿过。
那时她闲来无事,尤其喜欢捯饬他,大到衣服,小到腰带、发冠、玉佩等零碎的小物件,都是她亲自挑选,自然也都是贵的,然后半撒娇半威胁地逼他穿上。
萧明虽回回满脸不解,她却次次都能得逞,或端肃、或清雅、甚至略显出格的行头,他都是有的,她也都见他穿过的。
萧明迎着温梨的目光,任凭她打量,好似就是穿给她看的。
“萧将军,早。”温梨面容平静道。
姜早儿也跟着道了声“早”。
“东家,早。”萧明郑重道。
温梨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算是默认了他这称呼。
温梨和姜早儿向车行的方向走去。
“东家,以后由我去车行租车,你们便不用起那么早。”萧明在身后缓声道,她最厌早起。
温梨闻言顿住脚步,“之前说好的,这不是你的活。”
萧明行至温梨身侧,“东家为何要和姜姑娘一起去车行?是一个人不行?”
“当然不是。”姜早儿接话,“自从上次被抢后,东家说,路上行人少时,不能一个人出门。”
萧明眸中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既是护卫,和安危有关,便该是我的活。”
“可你知道车行在那?我们要租用什么车?”
“我知道,我带路。”沿着墙根跑过来的小叶子,满口应下。
“好,你和我走。”萧明对小叶子道。
小叶子急急点头。
萧明发号施令惯了,说话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小叶子跟着懵懵地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回头征求温梨的意见。
姜早儿欢快地挥挥手,“去吧,回来报账。”
温梨欲言又止。
小叶子溜着墙根走在前面,不时小跑几步,始终走在萧明斜前方四五步的地方。
“不要沿着墙根走。”萧明突然出声,“她不喜欢。”
小叶子呆呆转头,是在和她说话吗,谁不喜欢?
“她在意你。”
小叶子更迷惑了,小声地问:“谁?温姐姐吗?温姐姐人很好。”
“对,她很好。”萧明说这句话时,嘴角不自觉勾起,眼中满是温柔缱绻。
小叶子很怕萧明,可此刻的萧明却一点也不可怕,或许是提到了温姐姐的缘故罢。
“你穿成这样,一定很有钱?”小叶子不再溜着墙根,走近几步,大着胆子问。
萧明目光一顿,眼中晦暗不明,小叶子顿时脊背一凉,不自觉又往墙根靠去。
萧明没有回答,可也没有其他动作,只脚步略顿了一下,便继续往前走。
小叶子悄悄松了口气,满心后怕,低头敛目,不敢再多问。
快到车行时,小叶子听到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像是回答她方才的问题,又像是自言自语:“她喜欢好看的人,好看的衣服,她喜欢,我穿成这样。”
楚老板说,要取悦人,自然要投其所好。
楚月天说完这话,围着他打量半天,开口道,“想想你做的那些糟心事,唉,就剩这张脸了能看了,多加利用,或许还能为你博得一线生机,毕竟当年,她一眼相中的,便是你这张脸。”
他不解,可忍不住庆幸,她曾不止一次夸赞他,说他好看,说他身材挺拔,穿长袍最是出众。
她从前从不吝啬夸赞他。
“到了。”萧明听到小叶子怯怯的声音。
萧明回过神来,点点头,按照小叶子说的样式,选了一辆板车。
车马行的掌计一看萧明的穿着,殷切地表示,他们有更舒适的马车,是否需要换一辆。
萧明摇头,掌计又问,是否需要把板车送到贵人府上。
“不用。”
萧明在掌计疑惑的目光中拉着板车走了,小叶子小跑跟在后面。
“上车。”萧明道。
小叶子头摇得像拨浪鼓,誓死不从。
萧明目光一沉,小叶子膝盖一软,哆哆嗦嗦爬上板车。
“温姐姐以前租车每日十五文。”小叶子僵硬地蹲在板车上,硬着头皮开口,“你今日租的是同样的车,掌计却只收你十文钱。”
北留城是长公主的胭脂地,允许女子经商,但女子经商仍被认为是不守本分,因而处处被刁难,为难他们的人,还心安理得。
萧明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萧明和小叶子回到铺子时,温梨和姜早儿已把要带到庙会上的东西,分门别类的放好,装车便可出发。
东西装好后,萧明去推车,却被温梨皱眉拦下,萧明以为她不准他同去,眼神瞬间暗下来。
“你今日这身装扮,不适合随我们出摊。”温梨叹了口气。
“我去换,换身方便干活的窄袖。”萧明说着转身便走。
温梨惋惜道:“不过这身确实挺好看,不换也罢。”
萧明回眸,眼底泛起一丝笑意,又被楚老板言中,尚有“一线生机”。
姜早儿看东家在那纠结,又看萧明着实想帮忙,快言快语道:“东家,就让他跟着吧,这几日我心里不大安宁,大不了加点钱,从我的工钱里扣一点也行。”
温梨又看一眼萧明,杀神般的人物此时微低着头,像是等待定罪的犯人,而她就是那个主审官,一言可决生死。
“走罢。”温梨扬声道,有萧明在,她可以多些精力琢磨新品,做些能吸引长公主的新鲜玩意。
李集那样从未受挫的天之骄子被拒,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还须有应对之策。
一行人到达庙会时,已有熟客等在摊子前,温梨和姜早儿无声对视一眼,心里比赚钱还高兴。
熟客看着萧望之,满眼疑惑:“这是你们摊子新请的帮工?北留城的首富家的少爷也没这气度!”
“正是,店里的帮工。”温梨应着,顺手把萧明望摊子前一推,左右他也做不来饮子,立在当街,倒是个顶好的人形招牌。
萧明站了一会,来买饮子的女客明显多了些,而且说饮子价高的声音也没了。
姜早儿笑呵呵地看着匣子里的铜钱,盘算着明日最好多备些,多赚点钱,买个熏笼,冰窖般的屋子,东家住不惯。
萧明站了一会,找了个空闲,走到温梨旁边,悄声道:“我要这么站着?”
温梨瞅了瞅,把“月上香饮”的旗子交到萧明手上,“旗子展开,站那便好。”
萧明想说被人当猴看,他有些不习惯,可看着温梨眼里不加掩饰的笑意,什么都没说,默默站了回去。
今日生意好,日跌时分,便已卖完收摊。
姜早儿说时辰还早,想去听戏,今日唱《看钱奴》,小叶子眼睛一亮,但很快低下头。
温梨给了两人十文钱,让两人去听戏,二人出笼的小鸟般欢快地飞走了。
只剩温梨和萧明,二人先回铺子把东西卸下,然后萧明去还车。
温梨锁好门,上街买些糯米,她打算做些甜酒酿,清甜爽口,还能暖身,适合女客,而且她打听过了,整个北留城都没有售卖甜酒的铺子。
最重要的是,她打听到长公主幼时在陪都金阳长大,金阳地处江南,而甜酒酿正是金阳女儿常喝的饮子。
幼时味道最难忘。
不过长公主府定有江南来的厨子,必然也会做甜酒酿。
故而,她的甜酒酿,不仅要有江南风味,还需更加精巧些,让长公主有兴趣尝一尝。
并且尝过后,还想见她一面。
还要想一想,如何打出名气,至少要能传到长公主的耳朵里。
她有很多办法推新品,可无一例外都需要银钱做支撑。
而她们如今没有余钱,只能另辟蹊径。
而且甜酒酿本身未有亮点,温梨思来想去,决定从名字入手,古人云,“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她做四种风味的甜酒,以春夏秋冬四季为命名,分层同置于一壶,一口就能喝到四种风味,就叫“口中四季。”
袖里乾坤、壶中日月、口中四季,在北留这样的小城已足够有噱头。
至于如何造势,她本想去州学书院旁摆摊,不过近日得知学院附近严禁摆摊。
而且小摊子上的东西,不够雅致,只能走量,打不出名气。
而萧明,让她有了新念头。
水明楼离书院不远,是学子们常去吟诗清谈之地,十几岁的少年,大多家境优渥,喜好鲜物,甚至会为此吟诗作赋,推介新品,最好不过。
可先寻水明楼的老板商议,由酒楼代售此品,楼中并无同类饮子,算不得抢生意,且她愿将利润的大头让给酒楼。
纵然卖得不好,酒楼也无半分损失;若卖得好,她可无偿将方子奉上,权作日后长远合作的一点诚意。
对酒楼来说,稳赚不赔。
至于如何谈,温梨还是有些经验,也有信心能谈妥。
待谈妥后,就让萧明穿着他最贵的衣服,什么都不用说,就坐在酒楼最好的位置,喝她们的“口中四季”。
萧明的脸,气度,再有衣服加持,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思及此,温梨心头一亮,甜酒酿开售前,断不能让萧明过多露面。
见得人多了,新鲜劲儿一过,只怕效果便淡了。
法子定下,便可酿酒了。
温梨买的糯米多,掌计的安排小二把米直接送到铺子里,温梨道了谢,一个人不慌不忙地往家走去。
庙会过后,离年关便不远了,温梨想着,以这几日的生意来看,再加上新品甜酒酿,刨去成本,应有几十两银子的收入。
只望到时能闭店几日,过个不愁吃穿的年节。
温梨踩着天边最后的余光,脚步轻快,至于甜酒酿……
温梨忽地在一个拐角处站定,等身后的人过来。
萧明没有遮掩身形,只是拉开距离,一直不远不近的缀在她身后。
看到温梨驻足,萧明大步走过去,解释道:“我是怕你一个人,会有危险。”
温梨没在这个事上浪费口舌,目光落在萧明脸上,确认萧将军虽初见时憔悴了些,经过这几日修养,依旧气度非凡,卓尔不群。
很好!
“边走边说,有事详谈。”温梨浅笑道。
与温梨并肩而行,萧明抿了抿唇,笑意不可抑止地漫上眼角,和天边晚霞一般。
“从明日,你就不要和我们一起出摊了。”
萧明脚步一顿
作者有话说:
楚月天:事到如今,唯有美人计或可一试!萧明:可!
第23章 雪夜
温梨把关于甜酒酿的想法说了一遍, 问萧明有何意见?
“甚好。”萧明点头道。
温梨笑了笑,“若是以前,你必然会答, 你不懂此道,不知好坏。”
“如今依旧不通, 我只是信你。”萧明说完, 又补了一句, “往后凡是你说的,在我这儿, 便都是对的。”
温梨眉心微蹙, “萧将军, 你从前可最是厌烦那油腔滑调之人?”
“我的话, 是真心的。”
温梨不置可否,转身向前走去。
温梨心中想着和小早儿再合计合计, 如何提升甜酒的口感,一壶能放四种酒的酒具该去哪里寻?
“你方才说那个酒具,我在兵器坊见过,机括控制,能出毒酒, 亦能出常酒, 不过只是一壶置两酒, 不知四种是否可行?”萧明紧走几步跟上。
“即便可行, 工艺复杂, 想必成本不低, 还须精简一番,简单好用,还便宜才行。”温梨道, “这个须再斟酌。”
“西白懂机栝,亦精通冶炼,或许知晓你想要的那种酒壶,为何不见她?”萧明自从相见便疑惑,为何不见西白。
她以往出门,必有西白随行,从无例外。
闻言,温梨有些怔忪,好一会才道,“西白留在南家陪伴外祖母。”
南家由外祖母坐镇,日常琐事交由东青处理,尚可支撑。
只是群狼环绕,外祖母年纪大了,她不敢冒一点风险,而她能信任的人不多,只得把西白留下。
况且带人历练,不和南家规矩。
“这三年,皆是你一人孤身在外?”萧明猛然顿住脚步,倘若早知如此,他能否忍得这三年?
温梨不在意地笑了笑,眼下遇到何事都能坦然应对,不若初时全然惶恐
“这三年收获亦多。”温梨只道。
萧明只觉心口发紧,不敢去想,她一个娇弱贵女,独自在外,究竟受了多少苦……
随后几日,收摊后,温梨便带着姜早儿废寝忘食地捣鼓甜酒酿,轮番添加果子、石蜜、鲜花,调制出了数种口味。
焦头烂额之际,房东突然告知,铺子不租给她们了。
年底便要收回自用,让她们快些找下家。
温梨说愿意加些租金,房东面色为难,欲言又止。
温梨笑着说,“我知道了,既是无关租金,我也不会让您夹在中间为难。”
房东叹口气走了。
几人心知肚明,和租金无关,那便和人有关,有人想让她在北留城活不下去,估计这时去找铺子,也无人敢租。
“年底?”温梨冷笑,那人还贴心地给她留了些日子去求饶。
料想是李集的手笔,还刻意挑在年节发难。
温梨只得更加用心地调制甜酒酿,通宵达旦,务必要在年底之前打出名气。
姜早儿只觉这天气愈发阴沉,和她的心一样。
北留城要下雪了。
“这雪下了三天,也没停的迹象,幸好东家提前备了木炭,眼下再买可就贵多了。”姜早儿说话含糊不清,眉眼迷离,白瓷压手杯中不知被斟了多少杯甜酒,嗓子腻得发苦。
温梨面前摆了三个杯子,颜色有浅有淡,香气浓淡不宜,依次被浅尝记录
虽说甜酒不易醉人,可喝多了也不好受,敲门声响起时,姜早儿烦躁地挥挥手,这么大雪,谁在人耳边敲木头,真恼人?
又一阵敲门声响,温梨眨眨眼,这声音太近,敲得不是院门,是身前的门,猛然惊醒,佯装镇定地问:“是谁?”
“我,萧明。”门口那人道:“你们三日未出家门,我有些担心。”
“嘎吱”门板压着厚雪被推开,萧明道:“我敲了院门,没人应。”
“在试新酒,雪大,未曾听见。”温梨脸颊微红,眼眸水亮,语气比平时柔了几分,也未追究萧明翻墙之事。
“天寒风大,快些进去吧。”萧明柔声道。
“小早儿尝不出味道了,你要来试酒么?”温梨道。
天寒地冻中,一间暖气充足、酒香氤氲的屋子,尤其是她还站在门边
萧明点头说好,进屋时,姜早儿伏在长桌上,已然昏睡过去。
温梨费力地把人挪到隔间的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对着萧明道,“让她歇息片刻,等醒了再试。”
说完,示意萧明坐到摆满酒杯的长桌前。
萧明脱了大氅,依言端正坐好,温梨也在对面坐下。
或许是因着在家,温梨并未梳发髻,只将长发松松编成两股辫子,随意垂在身前,瞧着格外俏皮。
“萧将军,尝尝这杯梅子酒。”温梨说着把一个白瓷杯推过去。
萧明回过神来,端起酒杯,送至唇边,听温梨道:“我竟忘了,你不能饮酒。”说完,眉头一皱,有些苦恼地看着萧明。
“无妨。”萧明说着一饮而尽。
温梨霎时双眼放光,急切道,“味道如何?”
“甜。”萧明干巴道,看着温梨期望他多说些的模样,又道:“有梅子的香气。”
这话太宽泛了,温梨抿了下唇,眼睫垂下来,萧明不会品酒。
“很好喝,甘甜不涩,很好入口,颜色也好。”萧明极力搜寻词藻。
温梨看萧明急切的模样,眉眼一抬,一扫方才的失落,利落地斟满排成一排的五个杯子,“尝尝有何不同?喝完排个次序。”
萧明这次喝得很慢,可到底不善言词,翻来覆去,也只得说出偏甜偏酸、顺滑与否、香气浓淡等话。
温梨看着萧明从蹙眉到懊悔,甚至透出几分赧然,不禁莞尔,轻快地说道:“按好喝与否,排个次序便好。”
萧明低头认真地摆弄几个杯子的次序,一抬头,直直撞进温梨笑意盈盈的眼眸中,不知是不是炭火太盛,忽觉眼眶些发热。
温梨看着反应慢半拍的萧明,偏头对他笑了下,然后拿起纸笔仔细记录,又依次给自己斟了一些,萧明不会说,不过舌头倒是好的,排的次序,和她的差不多。
她把最好的两个品,挑出来,又逐项对了配方,想着再琢磨琢磨,如何再改进些?
大雪封门,折竹声响,酒香氤氲,恍然梦中,萧明无端想起他们刚成亲的那段日子。
她说,他们成亲是各取所需。
他起初睡在婚房的小榻上。
榻小,她看他睡得实在憋屈,而婚床又实在宽敞,便好心分他一半床榻。
初时十分拘谨,两人规规矩矩躺着,不越雷池半步。
只是随着天气渐冷,她又极畏寒,时常熟睡后,便挨到他身旁。
窝在他的胸口时,睡得极沉,他不忍唤醒,只是微微调整姿势,好让她偎得更安稳些。
如此又过了些时日,她习惯靠着他入睡。
有一日,他归家晚,又一身寒气,便叫她先别挨近,等他暖一暖再过来,可她偏不听。
甫一靠近,便被凉气激得轻轻一颤,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执意窝在他怀中。
他好笑又无奈,只好盼着自己快些暖起来,好让她睡得安稳些。
只是不久,她便发现了他眼下乌青。
当夜入睡时,她便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的,挪到离他最远的一侧,眨着水亮亮的眼眸,一脸茫然地问:“是我扰着你歇息了么?我听她们说,你瞧着像是夜里睡不好,看起来有些虚呢。”
他当时气血翻涌,好不容易才静下来,对她道:“你离我远些,我更睡不着,过来,你年纪轻,不要听旁人乱说。”
她犹犹豫豫慢腾腾地挪,似是总也到不了,还是他长臂一展,把人捞进怀里,妥帖安放,心也随之归位。
那真是一段很好很好的日子!
后来,他进了武事堂,收拢宋家势力,抢占南家生意
他开始宿在外面,不便也不敢回家见她。
直到南朱来报说,她病了。
他匆忙归家,她独自坐在窗边,红着眼眶看着他,“萧明,母亲自小便告诫我,不可轻易信人。自从相识,我一直信你,从未有过半分怀疑,我当你是家人,没曾想,竟错的这般离谱。”
他怔怔无言。
他没有走,她亦没再出声,只是离他很远。
夜深人静,他才惊觉他们的床榻是那样宽,她离他那般远,又是这样冷,一时一刻都难捱,可饶是如此,他也不想离开
东方既白,他悄然起身,似有所觉,回头看,她正冷冷地看着他,霎时他便如坠冰窟,只觉整个心被攥成一团,指尖发麻,喉间堵着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僵硬转头,木然起身,却被人突然扯住衣袖,她扑上来,发狠般咬在他肩上。
他控制力道,把人接住,肩上的疼,却让他日夜煎熬的心缓了缓,他甚至开始祈求,再咬狠一些,久一些……
神仙没有理会他的祈求,她很快便松了口,委屈又气愤地抵着他的心口问:“父亲说,让我不要怨恨你,因果不在你,可如今趁火打劫的为何偏偏是你?你们为何要如此?”
你们?萧明知道,是说他和岳丈。
不止是她有此疑问。
孝安帝病重之际,最受宠的丽妃侍疾左右,七皇子虽年幼,却是先帝心头肉,如若有能臣辅佐,未必不能御极天下。
因此,丽妃频频示好宋家,还为宋纤请封了县主,可宋景却始终装聋作哑,丽妃眼看着年富力强的大皇子剪除异己,心急如焚。
储君之争,宋景并未站位。
此举却最有利大皇子。
大皇子登基半年,大刀阔斧地整顿朝纲,如此大动干戈,自然须立一个靶子,震慑朝臣。
新皇选的这个靶子,便是位高权重的宋景,既足以昭示天子决心,亦能少了权臣掣肘,可谓一举两得。
如若当年扶持七皇子,新帝年幼,宋景依然是朝廷柱石,文官首葵。
他都懂的道理,宋大人在朝多年,岂会不懂,既然懂,为何站错了队?
他在宋家出事之初,问过岳丈。
岳丈说,他站的不是新帝,而是大巍。
大巍表面国势犹固,实则根基已朽,外有四方边患频发,内积“三冗”痼疾,冗官壅塞朝堂,冗兵虚耗粮饷,冗费拖竭国库。
加之皇室倾轧不休,帝位更迭如弈,致使朝野人心浮动,国运渐失稳衡。
此般内外交困,危机四伏之际,再拥立一位小皇帝,朝局只会更加不稳,更紧要的是,大皇子确有经世治国之才,其魄力与谋略,正是大巍眼下破局图存所需的英主。
朝纲稳固,是身为辅臣职责。
至于宋家和南家,虽筹谋多时,亦做了安置,不过当真到倾覆之时,依然牵涉甚广,看起来格外凄惨。
萧明无法回答宋纤,因着他知纤儿亦懂岳丈的良苦用心。
纤儿如此难过,皆是他的缘故,他落井下石,伤她至深。
“如何?醉了?”温梨记完抬头,萧明脸色不是很好。
“没有。”看到温梨又要尝酒,抬手压住酒杯,也压住因过往而泛起的酸涩,“你喝太多了,对身体不好,我来吧。”
温梨以手支颐,醉意朦胧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萧明,室内很静,能听到外面簌簌的落雪声和火炭偶尔冒出的噼啪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新酒
一杯接一杯, 萧明竟也渐渐品出许多不同来,一一说于温梨听。
萧明嗓音本就低沉,加上平日少言, 更显沙哑,听在耳中, 如砂石滚过耳道, 隐隐发痒, 温梨不自觉紧了紧握笔的手。
拍了拍有些发懵的脑袋,温梨心道, 当真是喝多了。
“今日饮得多了些, 改日再试, 雪夜天寒, 你也早些回去吧。”温梨道,醉酒还好, 失了分寸可不好。
“可是觉得身子不适?”萧明放下酒杯,立即问道。
“无事,只是酒水饮得多了些。”
萧明凝神望着温梨。
“北留城卖酒器的店铺我都已看过,不曾见你说的那种酒具,烧制酒具的老板说, 能同时盛四种酒的酒具, 他们未曾做过, 即便能做, 价格也高。”萧明道。
温梨叹气, 无比怀念南家的窑厂, 什么样的器具都烧得出来。
“费心了。”温梨星眸半合,呢喃一句,“谢谢了, 萧明。”
萧明的手猛然顿住,数息后,才开口道,“不用谢,以后还唤我萧明,可好?”
温梨眨眨眼,心中五味杂陈,如同那坛酿坏的甜酒,酸和苦盖过了甜,但咽下去,口齿间尚有一丝回甘,因着微弱,反而更能牵动人心。
看着温梨微微皱起的小脸,萧明垂眸,低声道,“你唤我什么都好,不必为难。”
温梨依旧蹙着眉,到底什么都没说。
萧明收拾干净长案,走到门口,回身道:“我回去了,你安心歇息。”
“这是口感最好的一罐,送你。”温梨递过一小罐酒,权当感谢,不便相欠。
“好。”萧明转身接过酒,她待他极好,以前是,如今还是。
是他不知好歹。
温梨笑着摆手,萧明转身开门,转头的瞬间,温梨似乎看到萧明眸中有水光一闪……
大抵是雪光太盛吧。
温梨独自对着炭火发了会呆,随后摇摇晃晃往寝间走去,管他什么铺子、甜酒、长公主还是萧明,都不要想。
雪夜读书、雪夜饮酒,都不如雪夜睡大觉来得好!
翌日,温梨头痛欲裂地醒来,昨日之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头更疼了
好在纷纷扬扬几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姜早儿把铺子前的积雪清出一条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去猪肉铺,想着喊小叶子来玩。
大雪封路,小叶子的爹却说小叶子不在家。
说是年节要到,小叶子去王员外家搭把手,过几日才回。
姜早儿心中奇怪,王员外家大业大,奴仆无数,何须小叶子去帮忙?
转念想到,猪肉铺子的房东正是王员外。
待姜早儿还要再问,小叶子的娘在暗处悄悄给她摆了摆手。
姜早儿闭嘴,满心狐疑地走了。
走了几步,猛然顿住,姜早儿想起来了,王员外可不是什么好人,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今年开春刚纳了第十房小妾,才十几岁,比他孙女还小!
他爹把小叶子卖了?
姜早儿气不打一处来,小叶子洗衣做饭看顾弟弟,她那个爹竟还不知足,竟要把人卖了?
姜早儿一路小跑回了铺子,把事给温梨说了一遍。
温梨还没理出头绪,小叶子那从不出门,也和外人说话的娘,正站在她们铺子前。
那妇人低头揪着衣角,说话瓮声瓮气,含糊不清,温梨凝神听了半天,才明白她反复念叨的是,小叶子没事,几日后便回,让她们不要担心,更不要再去肉铺找她。
“为何不能去找小叶子?”温梨问,虽则不曾与小叶子的娘说过话,可她看得出,她并无偏见和恶意,为何突然如此防备她们?
脸色蜡黄的妇人,面色一僵,支支吾吾道,“他爹,他说你们女子做生意,丢”
姜早儿脸色一变,就要上前理论,她们本本分分挣钱,为何就丢人了?
温梨拉住姜早儿,摇摇头,无需自辩,只是今日之事透着古怪,先弄明白,小叶子到底出了何事?
温梨瞧着那妇人一步步挪到墙根边,低头欲走,倏地开口:“我听说,小叶子有三个姐姐,大姐出嫁后不久,便在夫家上吊死了;二姐嫁给了一个赌鬼,不知是被卖了,还是被打死了,反正出嫁后再没了音讯;三姐很小的时候便送去戏班学戏,从此再未回来。”
温梨说完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家里如今仅剩小叶子一个姑娘,她会好好的,对么?”
那妇人像被劈头浇了一盆冷水,嘴唇哆嗦半天,才吐出几个字,“小叶子……没事。”
说完见鬼一样溜着墙根,灰溜溜、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姜早儿不解道:“东家,为何突然说起小叶子的姐姐,还有小叶子的娘特意跑一趟,就是为了说一句,我们不配和小叶子玩,让我们别瞎操心小叶子的事?”
温梨看着妇人远去的背影,轻声开口道,“小叶子的娘,有些不对劲。我只是想给她提个醒,小叶子的几个姐姐,结局皆不如意,盼她多看顾小叶子一些,别让小叶子走姐姐们的老路。”
姜早儿叹口气,想起一桩往事,“我在王家时,有位同屋的妹妹,她姐姐在夫家上吊死了,报丧人到时,正赶上家里吃饭,她爹听说女儿死了,没有半分伤心,而是说,赶紧吃,吃完去看一眼,反正他家女娃多,死几个都没事,只要儿子在就行。”
姑娘生在这样的家里,猫狗都不如,丢了死了,就那么算了。
死都激不起一丝涟漪。
姜早儿心里一阵后怕,眼含热切地望着温梨,“东家,小叶子会不会就这么没了?”
温梨心中冰凉,蹙眉道,“天色晚些,我拜托萧明夜间去王员外家探探,再做打算。”
姜早儿忙不迭点头,东家应下了,小叶子便不会悄无生息的没了!
一连几个晴日,雪化得很快,因着年关将近,虽说庙会已毕,街上铺子的生意都还不错。
她们的甜酒酿也颇受客人青睐,不过离温梨想要的“名气大躁”还差得远。
温梨想着,该萧明登场了!
水明楼原本热闹的大堂,攸地一静,只见一人身披鹤氅涉雪而来,一位儒雅的读书人高声叹道,“此真神仙中人!”
众人皆循声看过去。
只见那人身穿群青色的圆领广袖长袍,头戴横波银冠,腰束宝石镶银玄色革带,外罩一件晴山色羽缎面白狐毛里的鹤氅。
男子凤眼一抬,目中尽是贵气与透彻,通体如经冰雪濯洗,不似人间客。
看着楼下众人的反应,躲在二楼廊柱后的姜早儿掐了一把温梨的胳膊,小声道:“东家,成了。”
温梨点头,心中想着,萧明还是穿苍青与墨色最相宜,自带生人勿近的冷冽,而山晴色和白狐毛软化了他冷肃,让众人注意到他如玉的好颜色,疏离中尚有一丝亲近。
楼下,萧明在众人的注视下从容落座,单点了一份“口中四季”,小二应了句好,高声道,“客官好品味,这可是本店的新酒”。
片刻后,众人只见小二手托一纯黑漆盘,上面放着四只小巧的白底黑花梅瓶,比正常梅瓶小了许多,也更精巧。
瓶身上用小楷写着“春水、夏云、秋月、冬岭”,托盘上还有一盏胭脂水釉压手杯,胎体极薄,几透光影,胭脂色艳,器里却是纯白,内外相衬,仿若有怦然之声。
店里伙计口齿伶俐,口中说着“口中四季”由来,手上依着春夏秋冬的次序,把四瓶酒依次倒入酒杯中,四种颜色的酒水边缘互透,又能看出原本的颜色,煞是好看。
“贵人,您尝尝,这春夏秋冬四酒,每一瓶口味都不同,单喝亦不逊色。四酒齐聚一杯,寓意‘天下一杯,四季同聚’,口感更丰富,回味也更悠长。”伙计朗声道。
萧明点点头,没有多说,浅啜一口,深谭般的眼中瞬间冰雪消融,笑意如春水在眸内蔓延
不全是作伪,确比他那晚尝的更好些,香气、酒气、果香融合的极好,口感顺滑,层次分明。
确是好酒!
“雅致,老板来一瓶尝尝!”
“我也来一瓶!”
“老板,单卖不?还是必须四瓶?”
“甜酒,那来四瓶,给我家娘子尝尝!”
姜早儿笑得合不拢嘴,转头瞥见东家一脸沉思,“东家,有何不妥?”
温梨摇摇头,姜早儿还要再问,方才在楼下为萧明斟酒的那个伶俐的伙计走上前来,笑道:“昨日拿过来的十套酒已售罄,掌计让我来问问,明日能否多送些过来?”
姜早儿低眉敛目,一扫方才的雀跃,十分稳重道:“每日十套,非我们藏私,是只能做出这么多。”
东家说过,她们要造势,“稀缺”这招最好用。
姜早儿说完得意地对温梨眨了下眼,奈何高兴过头,头偏得多了些,眼波直直抛给了欲与她们再说和一番的伙计,伙计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我我”姜早儿一时不知如何解释,急得脸色通红。
两人目光一触,倏地分开,各自扭头,姜早儿欲哭无泪,什么都没有的事,为何突然别扭起来。
东家平日怎么说得,做生意和做人,都不要扭捏。
一念至此,姜早儿猛然抬头,目如冷铁,直直看着伙计,斩钉截铁道:“你听仔细了,我们月上香饮虽是小铺子,再赚钱也不会贪多,更不会因着贪多,赶工出次品,每日说十套就十套。”
伙计被姜早儿那么一喊,立即竖起耳朵,认真听到最后才明白,她这不是把方才的话,换了些词,又说了一遍。
不过,姜姑娘说话声音响亮,眼睛更亮。
真……好看!
“我听明白了,姜姑娘,我这就去回了掌计,最后,恭喜二位姑娘的新酒旗开得胜,以后定会长红,财源滚滚。”伙计平日见惯了人,眨眼功夫已恢复如常。
话音刚落,楼下有人点酒,伙计应了一声,往楼下跑去。
“对了,我叫小田,二位姑娘以后有事尽管吩咐。”跑到楼梯处的伙计回头道,一口牙白得晃眼。
姜早儿气得磨牙,扯着温梨的袖子道:“东家,我没有,他”
“他什么啊?”温梨边说边下楼,从酒楼后面的偏门出去,回自家铺子。
姜早儿气鼓鼓跟在温梨后面,不知在气些什么。
温梨看着一脸不悦的姜早儿笑道,“不就抛错一个眼波,我看那伙计是个伶俐人,不是糊涂的,能说清。”
一向快人快语的姜早儿这次却未立即接话,默然跟在温梨身后走了一段路才道:“不用刻意说清,他误会了,说不定对我们的新酒更上心点。”
说完一扫方才的阴霾和别扭,温梨瞧了眼,叹口气,敲了下姜早儿的额头,正色道,“明日便去说清楚,想什么呢,歪门邪道可不兴学。”
姜早儿捂着额头傻笑,有人发难又如何!
有东家在,总不会让她流落街头。
作者有话说:
姜早儿:东家是万能的!
第25章 田天玄
萧明余光扫过二楼, 知晓温梨已走,又端坐片刻,饮尽最后一杯, 起身离开。
手中拎着绳子的一端,下面系着四个梅瓶, 随着踏步, 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说要把酒瓶买下, 那伙计手巧,用一根麻绳, 做了四个套子, 四个瓶子就那么轻巧地被绑在一起, 拎起来很是方便。
萧明扫了一眼瓶子, 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他原本担心, 即便甜酒酿再好,长公主也并非会见酿酒之人。
今日见到这白底黑花的梅瓶,他方知晓,温梨为何笃定长公主只要喝了她的酒,定会见她。
京城, 每月朔望之日, 皇帝御太微殿行经筵, 六部尚书、翰林院学士等充任侍经筵官, 于御前讲授经史典籍一篇。
讲经的最后是宴享, 宴席上用于盛酒的便是这白底黑花的梅瓶, 因此又被称为“经瓶”。
经瓶虽不是御用之物,也不禁民间使用,然官宦人家心照不宣, 庭院不用经瓶,以示恭敬。
寻常人家不明就里,只晓得这种颜色的梅瓶用不得。
北留城其他人不知,长公主自然知晓,即便不为甜酒,敢用此瓶之人,长公主定然要见一见。
依计而行,次日萧明照例前往水明楼。
温梨在萧明的衣物中翻捡,仔细比对,选了一套缎面暗纹窄袖交领长袍,黑色下裳,暗绿色腰封配黑金腰带,黑色长靴,较昨日更显沉郁华贵,也更加引人注目。
萧明穿戴完毕,依着温梨的话转身让她看了看,确认无不妥之后,温梨才闲闲地问了一句:“你出门竟带了这许多衣裳?”
萧明顿了一下,不答反问:“好看么?”
“自是好看。”温梨答得坦然,“不然我这新酒,怕是得想别的法子了。”
温梨脸不红心不跳,又不是头一回知道萧明生得好。
当年,“宋家独女见色起意,强逼云麾将军成亲”的谣言,能传得那么热乎,和萧明这张脸脱不了干系。
“你今日为何亲自来了?”萧明轻声问。
温梨进门时,同院的胭脂铺伙计脸上促狭的笑,看得萧明极不舒服。
心里想着多给些银钱,把整个院子租下来才好。
“眼下已顾不得许多,留给我们的时日不多了,大不了就是谣言,许多年前,我就不在意了。”温梨说得极其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萧明呼吸一窒,只觉心脏被人抓在手中,狠狠攥了几下。
温梨又道:“如今,不让李集得逞才是正事。”
昨日她在水明楼瞧见巡检司的人不止去了一批,李集已知晓她的动作。
心中不免思忖,他接下来有何动作?会不会出手干涉她们在水明楼的生意?
好在不必担心他动用武力,伤及小早儿和小叶子。
萧明在,巡检司的人,如何也占不了便宜。
“妥,可去。”温梨上下打量一遍萧明,道:“今日,我给你雇了一匹白马。”
萧明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骑白马,衣轻裘,将军意气,何等惹人注目。
“你先走狮子花巷,经长公主府,折向青崖书院,最后到水明楼。”温梨对飞身上马的萧明叮嘱道,“万不可走错。”
萧明颔首,微微俯身,只见温梨仰着面庞,眼神晶亮地看着他,心底顿时阴暗丛生,忍不住想,若俯身将人一把捞上马,紧紧拢在怀里
仅仅是这么一想,他周身的血液都咆哮起来,他如何能放下她,又怎能如初时所想,只留在她身边便足够!
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他不敢妄动,只是生怕吓着她而已!
温梨望着萧明眼中的克制隐忍,心道,要他如花孔雀般招摇过市,四处惹人注目,对萧明来说,是否有些残忍?
“适才说的几处,务必要到。”温梨坚定道,北留城最好的珠宝玉器店在狮子花巷,是官眷们最常去的地方,博得她们的关注极为重要。
长公主府和书院更是重中之重,万不能错过。
“好。”萧明攸地俯身,温梨一愣,难道萧明反悔了?
怔忪间只觉脸颊被蹭了一下。
“脸上有灰。”温梨懵懂抬眼看去,萧明已经端坐马上,眼神平和,恍若方才只是一个错觉。
萧明悄然蜷起手指,收进宽大的衣袖,摩挲几下,贪恋上面尚存的余温。
温梨挥挥手,“去吧,别误了时辰。”
水明楼的客人较昨日多些,来尝鲜的人不少。
“掌计的,还是您慧眼独具,谁成想这甜酒,竟当真卖得动,还卖得好。”水明楼最得脸的伙计田天玄奉承道。
水明楼的老板三十余岁,名唤田诚,面容白净,神情恬淡,不像商人,倒有点书生气质。
“那温老板来时,我接连三日不见,也不曾打消半分念头,委实有诚意,又勇气可佳,我这才破例见她们,及至尝了她们的酒,味道不算最上乘,胜在风味独特,名堂又多。”老板摩挲着碧绿的扳指,眼睛看着楼下的萧明。
“月上香饮”的东家不简单,做生意的花招是层出不穷,不知是高人指点,还是家族渊源?
萧明一手执杯,目光斜斜上挑,正对上水明楼老板的目光,水明楼老板后背立时起了一层细汗,不敢再看。
田诚自诩在北留城也算见过世面,可这样的人物从未见过,层层华服之下,包裹着怎样骇人的魂魄?
关于配方,关于独售,他可要仔细盘算,万不可贸然动手。
田天玄留意到掌计变了脸色,立刻斟了一杯热茶递过去,掌计啜了一口,这才定下神来,这是北留城,他怕什么?
他身后站着的可是通判大人,就是知州大人也要给足面子。
说曹操,曹操到。
知州大人最信重的李检司派人送了请帖来,邀请他晚间去李府赴宴。
田诚拿着帖子,心道,李检司自视甚高,平日不屑于与商人为伍,这突然示好,必有隐情。
去还是不去?
“你小子心眼多,也给掌计分分忧。”掌计看眼睛一直觑着他脸色的田天玄道。
这小子可不简单,竟是个识字的。
田天玄家境贫寒,他爹为李老爷家耕地,他为李老爷放牛。
不出意外,和他爹一样,这辈子都要靠李老爷施舍过活。
田天玄和李老爷的小儿子同岁,七八岁时,李小爷开蒙去了学堂。
李小爷下学后,喜欢扮学堂里的夫子,抓来田天玄来扮学生。
田天玄原名田大牛,李小爷觉得不像学堂里的名字,非要给他改名。
奈何李小爷一共才学了八个大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后四个字还不会写,挑挑拣拣,取了“天玄”两个字。
学来学去,田天玄对读书有了兴趣,李小爷却失了兴致,不乐意扮夫子了。
田天玄以帮李小爷写罚抄为由,哄着李小爷继续扮夫子。
就这样磕磕绊绊连哄带骗,田天玄还真入了路。
虽不能吟诗作赋,但也能识文断字,人见了天地,就不甘心从前那般活。
在一个饥寒交迫的冬日,田天玄谁都没说,裹了一件千疮百孔的棉服,离了乡下,到北留城谋生计。
因着识字,又是同姓,嘴巴甜,人又勤快,极得田诚信赖。
田天玄认得名帖上李集的名字,看出掌计的心有顾虑,昨日他找人打探过月上香饮的底细,稍一思索,明白个大概。
“掌计的,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田诚正没主意,看田天玄一脸讪笑,定是有些门道,开口道:“别故弄玄虚,知道些什么说吧。”
田天玄凑上前去,把李集看上温梨,温梨不从,李集私下着人让房东收回温梨的铺子的事说了。
田诚听完,知晓李集这是宴无好宴。
铺子都不许温梨租,更不愿看她有别的出路,这是要借他堵住温梨酿酒的路子。
如此,岂不是要断他财路。
“不急着回帖。”田诚道,说完起身,让田天玄备些好酒,还有那甜酒也拿一套,他要去趟通判大人家里一趟。
通判虽是六品,但掌管一郡粮运农田水利,还有监察州府长官的职责,他是通判的人,通判大人在北留城根深叶茂,因此,他并不怎么怕李集。
况且李集这事怎么说也不光彩。
不论如何,这事蹊跷,还须知会通判大人一声,让大人心中有数。
田诚走后,田天玄找个机会溜去月上香饮铺,喝了一碗牛乳酪,把李集约田掌计赴宴的事悄悄告诉了姜早儿。
姜早儿给田天玄塞了一包糕点,让他稍等片刻,她和东家说一声。
“拦着田掌计赴宴”。温梨对田天玄道,“你可有法子?”
温梨说着让姜早儿取三百文钱并几瓶甜酒,递过去。
田天玄连连摇头:“我多嘴说这些,是看二位姑娘人好,不该受此祸害。”
“你说这些,因着你和我们一样,我们只想辛苦挣口饭吃,不想靠人施舍而活,大人物有大人物的霸道,一句话就要人生死,我们小人物也有自己的路,相互帮衬,亦可寻一条活路,对么?”温梨娓娓道来,温柔又坚定。
田天玄不知想到了什么,咬了咬牙接过包裹,又看了姜早儿一眼,“我想想法子。”
“能行么?”姜早儿看着田天玄走远背影道。
“行,是个有主见的人,若是做不到,不会接我们的钱。”温梨肯定道。
姜早儿“哦”了一声,转身去招呼客人。
日落时分,李集没有等来田诚,心中怒火更甚,田诚一个商人,居然敢拒他的帖子。
商人狡诈,不知好歹!
田诚想着李集气急败坏的脸,心中只觉畅快。
别人不知,田天玄可是知道,李集曾说过,田诚一个商人偏要装读书人,不伦不类,让人发笑。
李集随口一说,没当回事。
田诚可不是大方的人。
田天玄在田诚面前三言两语便挑起了田诚对李集的旧恨。
作者有话说:
田天玄:向上管理!
第26章 美色
温梨以手支颐, 望着跳动的烛火,心道,田天玄办事还算可靠, 田掌计未去赴宴。
她们尚有机会。
只是何时能见到长公主,即便见了, 能否讨得长公主的庇护, 都未可知。
诸事难料啊, 要不悄悄把李集杀了算了?
“噗嗤”笑出声来,温梨拿过小剪, 把灯花剪掉, 她是守规矩的商人, 要的是长久之法, 可不是打打杀杀。
这念头,定是受了萧明的影响。
尽人事, 听天命,温梨打个哈欠,方要熄灯,窗前传来轻响。
脊背一僵,温梨手里扣着毒药, 悄声走到窗前, 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是我, 萧明。”
温梨松开手, 推开窗户, 北风立时铺面而来, 冷得她眉眼一颤。
说时迟,那时快,萧明手扶窗棂, 轻轻一跃,人已到了室内,转手把窗户关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转身看到一脸震惊的温梨。
萧明解释道:“风冷,关窗。”
“萧将军,你深夜闯进女子闺房,是何说法?”
温梨看着萧明在灯火里愈加锐利的眉眼,好似有些变了。
她好不容易才劝服自己,将萧明与旁人一般看待。
可萧明,却变了!
“夜里敲门,我怕惊动邻居。”萧明说着极自然地在炭盆旁坐下。
“敲门不好,敲窗就好?”温梨蹙眉。
“嗯,我想过了,如此便不会惊动旁人。”萧明答得坦然。
温梨偏头看去,萧明是变了,他从前不是这般无赖的人。
“萧将军,是有急事找我?”
“嗯,我来问一下,明日是否去水明楼?该穿那套衣裳?”萧明学着温梨微微偏了头,看回去。
烛火在眸中跳跃,温梨眨眨眼,她今日没饮酒,为何看着对面这个萧明有些不真切?
萧明眸中满是笑意,流畅的下颌轻抬,也学着温梨眨了眨眼。
温梨惊恐地睁大眼睛,冷酷的萧大将军这是被何方大妖上了身?
她记得小早儿枕头底下藏着一把桃木剑。
就在温梨想着咒语如何念的时候,更怪异的事发生了。
她稍一扬手,腕上便多了一个春彩的玉镯。
“这是何意?”温梨扬着手腕,一脸惊恐,
说着慌忙用手去摘,镯子偏大,温梨慌乱中没有收力,只听“啪嗒”一声,镯子就那么滑了出去,磕在炭盆上。
碎了!
温梨看着断成几截的玉镯,通透水润,色彩鲜亮,是难得的好料,要价不下百两。
“圈口大了些,下次换个小些的。”萧明平静道。
温梨抬头悠悠道,心中想到那枚被她故意摔碎的“秋佩”。
“因果报应”,温梨此时心中只有这四个大字,姣好的桃花面难得显出几分呆愣。
“我记下了,下次换个更好的。”萧明说着目光扫过温梨因着方才拉扯,衣袖堆叠,露出的细白的手腕,她又瘦了,寻常圈口的镯子,已是偏大。
萧明说完把碎玉一收,便要丢掉。
“你?你要干吗?不能丢掉,明日拿给街上玉石铺子的老李头,万一能打串珠子,或者做个挂件什么的。”温梨立即阻止,价值百两的镯子就这么碎了,想想就心疼。
“也好换些银钱,先赔你一部分。”温梨有气无力道。
“戴之前并未征得你同意,你更不曾说过收下,碎了也是我的,如何要你赔?”萧明有理有据。
“你?”温梨悠悠转头看着萧明道:“镯子是能随便往人腕上套的么?”
“不是随便的。”萧明真诚道,然后把手里的白瓷杯递过去,“天干气躁,我放了石枇杷膏,润喉,你尝一口。”
“你?”温梨哭笑不得,家中并无枇杷膏,也是他带来的?
温梨后退一步,与萧明隔开一些距离。
方才离他太近,近到能清楚地感到他倾身递水时,衣袂带起的微风和压迫感。
“衣袂?”温梨抬眼看去,天寒地冻中,萧明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黛色羽纱广袖深衣,这才有衣袂飘飘之感。
“你不冷?”温梨忍不住问。
“我不冷,你冷么?”萧明接的很顺口,说着从身后拿出一件粉绸面狐狸毛里的长袍,俯身给温梨披上。
温梨呆了一瞬,方要开口,萧明打断道:“这也不是随便送的。”
然后目光阴冷地看着温梨手上的冻疮,和上次手心的留下的红痕,似乎与那伤有莫大的仇恨。
温梨被他看得急忙缩回手,也就忘了搭在身上的裘袍。
萧明把瓷杯往前递了些,“喝些润喉。”
“谁说话涩哑,谁才需要润喉,我无需这些。”温梨头疼道。
萧明莫不是疯了?
疯了的萧明低头敛目,仰头把水喝了。
然后一副我很听话的模样看向温梨。
喉结滚动,下颌锋锐,宽肩劲腰,这单薄的衣衫,在每个人都裹得严实的寒日,格外幽暗有春意。
温梨扶额叹气。
萧明忽地起身,温梨眉心一跳,他又要如何?
萧明长身玉立,单薄的衣衫使人愈发挺拔,温梨不自觉想到“一口四季”中的“冬岭”,挺拔巍峨,又充满孤松雪鹤般的悲意。
温梨退到桌案旁,离萧明更远些。
美色惑人,这很要命!
温梨抿唇,看了眼身上裘袍和桌上碎玉,这才开口,“萧明,你该明白,你我二人,能如旧友般相处已很好了,不是么?”
萧明的目光暗了一瞬,但很快被炭火点亮,“只是友人间的赠礼,姜姑娘和小叶子都有。”
“你这太贵重了,不合南家的规矩。”
“暗中资助那是指生意,你穿的暖一些,你的伙计穿的好一些,身体康健,比什么都紧要,对生意也好,不是么?”萧明道。
“辩才了得,你怎地如此会说话了?”温梨惊讶道,萧明以前不仅话少,而且从不辩解。
萧明嘴角噙着笑意,目不转睛地看着温梨,轻声道:“并非我辩才了得,而是我想了许久,翻来覆去推演了许多说辞,才勉强挑出一两句能用的。”
温梨顿时哑口无言。
“不管言辞上如何说,你我之间,始终是你说了算。”萧明垂眸,不管他心底如何想,他绝不会当真逆了温梨的意愿行事。
温梨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萧明笑了笑,“你只管做你的事,其他的不必挂心。”
温梨不知萧明何时走的,反正他能无声无息地来,也能无声无息地走。
衣服、镯子、石蜜,统统都留下了。
翌日,温梨洗漱之后,冷风一吹,才惊觉昨夜为何溃不成军,萧明竟然用了美男计!
一袭薄衫,腿是腿,腰是腰,离人近一些,只有躲的份,那还有心力还击。
她输在不够流氓罢了!
温梨一脸憔悴地走进前铺,姜早儿好奇道,“东家,你怎么来了,不替萧郎君选衣裳了?”
温梨叹了口气,饶是她心静如水,毕竟道行尚浅。
可是,今日萧明还要去水明楼,不能功亏一篑。
生意为大!
温梨边想边踱回自己寝间,算了,她有什么好怕的!
一进寝间,只见南窗前负手立着一位衣着华贵的男子,听到推门声,缓缓转过头,眉角眼梢俱是和软,仿佛眼前人便是他毕生所求。
温梨被那样轻柔又炽烈的目光笼罩着,脚步一顿,心中涌起的第一个念头是“逃”。
抓着门框的手一紧,堪堪稳住心神,这是她的房间,萧明不请自来,该他走才是。
“我不懂衣饰,你看,可还行?”萧明开口道。
温梨咽下已到嘴边的呵斥,正事要紧,匆匆把人打量一番,点点头。
“去罢。”温梨挥挥手,只想他快些走。
萧明目光未变,甚是和顺地点头道“好。”
路过温梨身边时,温言道:“进来说话,这是你的房间。”
温梨抓着门框,无奈地扫了一眼萧明,有气无力道:“萧明,小叶子的事有眉目了么?”
不欲与萧明比脸皮厚,她这几日依旧没见小叶子,心中委实不安。
小叶子那个重男轻女,在外窝囊,对内蛮横的爹,对小叶子是一点慈爱之心也无。
“我去了两次,王员外家未见小叶子的踪迹。”萧明回身道。
“嗯,多谢。”温梨真心道谢。
萧明目光落在温梨有些焦躁的眉眼上,柔声道,“我昨日就说过,你不必因我,心生顾虑,我说过,凡事由你定夺,我绝不违逆。”
“我是东家,你自是要听我的。”温梨捏了捏眉心道。
“东家说得是。”萧明笑道。
萧明到了水明楼,田天玄说,“口中四季”在水明楼卖得很好,在学子中颇得赞赏,楼里不时可见穿着不俗的富家侍女来买酒。
侍女们年龄性情各不相同,相同的是经过某一桌时,斜着飘过去的目光。
故而,萧望之离店时,田天玄赔笑相送,“明早,还给您留惯坐的那张桌子,我让人多擦两遍,保证比我脸都干净。”
“不用。”萧望之道,她说只需三日。
田天玄面露遗憾,这两日,那些富家女让身边的侍女打着买酒的名义,来看传得神乎其神的萧郎君。
他有心劝一句,可觑见萧望之冷硬的眉眼,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弯腰鞠躬道:“萧君在这几日,楼里生意好,贵客也多,我们这些伙计也跟着沾光,多了一些赏钱,我替楼里大伙谢您照拂!”
的确是个会说话的。
“不用谢。”萧望之看了一眼田天玄,她说过,田天玄这人,不管是做人还是做生意都是可造之材。
田天玄不知萧望之心中所想,在萧明的凝视下,只觉周身一寒,心底生惧,面上笑容却愈发灿烂。
三日后,大寒。
一大早,姜早儿便站在铺子外张望,期望着贵使天降,召东家去公主府。
看了七八会,不见贵使,却见田嫂慌慌张张跑过来,压低声音道:“小叶子的爹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命案
姜早儿脱口而出:“死了才”顿了一下, 硬生生转了个弯,“怎会突然死了,前几日见他, 身体还好着呢?”
“被王员外家的下人,打死的。”田嫂看了看四周, 低声道, “可别外传, 我可是只给你说了”。
“叶屠户为何被王员外的人打,出了何事?”温梨凑近道。
田嫂子拍了拍衣裳, 语气沉痛, 眸中却是雪亮, 低声道, “他去王员外家要小叶子的卖身钱,王员外不给, 还命人把他扔出了院门。”
田嫂子啐了一口道,“恶有恶报啊,叶屠户不是个东西,被钱迷了二,那么小的娃, 怎么狠得下心?”
“从王员外家回来, 在家躺了一日, 白那么没了, 大伙说是与那家仆撕扯时, 碰到了要害, 只是当时不知。”田嫂子倏地抬眸,望着温梨道,“你说奇怪不奇怪, 怎么白死了?”
对上温梨黑沉沉的二睛,田嫂子的手一顿,咳了一声,扯出一个笑,“阎王收入,谁也没办法,眼日里好端端的,夜里睡一觉先死了,这事说着稀罕,可也不少见。”
温梨暗自思忖,都说小叶子去了王员外家,可萧明说,并未在王员外家寻得小叶子的踪迹。
萧明每次战前,皆会亲自深入敌前,勘探虚实的。
他的判断,不应有错。
况且,王员外白算再不是东西,也该明眼,不出几两银子,堵住小叶子爹的嘴,这事岂能白这么算了。
可小叶子不在王员外家,小叶子的爹为何去王员外家要人?
叶屠户说小叶子去了王员外家,是他亲二所见,还是旁人告知?
如若小叶子的爹没有亲二所见,小叶子压根没去王员外家,那小叶子又为何不见了?
小叶子二下又在何处?
温梨思前想后,仍是没有半分头绪。
出了这么大的事,小叶子的娘呢?
温梨想起小叶子娘那双麻木暗淡的二睛,心头像被重物砸了一下,骤然一窒,她身边最亲近的两人,一个已死,一个失踪,她又在做什么?
田嫂子又说了些家长里短,才在儿子的呼喊声中,意犹未尽地走了。
姜早儿凑到温梨身边,小声道:“小叶子那个爹死得好,小叶子和她的娘身上白没断过伤,还教唆他那个愣头愣脑的儿子一起打她们母女。”
“对了,他们家的秤上写着明晃晃的“公平”已字,却最是缺斤短两,我还听说啊,他家卖假羊肉,把猪肉用羊尿浸泡,让肉染上膻味,当羊肉卖。”姜早儿说着,以手扇风,只是说说,先有些犯恶心。
“以次充好,缺斤短两,要不是街上这白这一家肉铺,早白干不下去了。”
姜早儿又道:“这不,最近南街那边新开了一家肉铺,猪肉羊肉都新鲜,秤也足,街坊们宁愿多跑三条街,也不肯在他家买。”
温梨手上动作一顿,以叶屠户的脾性,生意不好,脾气先大,必然要拿小叶子和她的母亲出气,是否也因此生出了卖掉小叶子的念头?
沉思间,外面脚步声、呼喊声四起,姜早儿跑到门前观望,只见众人向街尾涌去,口中嚷嚷着:“杀人啦,杀人啦,官差抓人了!”
温梨心中一慌,牵着姜早儿,随着人群过去。
肉铺前,已围满了人,不一会,从铺子后院出来几位官差,温梨目光微冷,是巡检司的人。
官差后面跟着一位蓬头垢面、双手被缚的妇人,那妇人头垂得极低,看不清面容,拖拖拉拉走得很慢,那官差不耐烦地拉了下绳子,粗绳勒进皮肉,她恍若未觉,只低着头,一步一挪。
不知在磨蹭什么?
数不清的鞋在她二前晃来晃去,她平日低头惯了,旁人认脸,而她认鞋。
直至那双乌皮鞋出现,不顾一切地豁然抬头。
她识得这双靴,它又稳又轻,轻盈地踩在青石板路的中间,让人看一二,先心生欢喜。
枯井般空洞的眸子在触到温梨柔软的目光时,轻微地抖了起来,眸中霎时涨满了惶恐、惧怕、无措,干裂的嘴唇颤了又颤,似是有许多话要说。
直至错身而过,终是一个字也没说出口,只深深地看了温梨一二。
官差一走,人群先嚷嚷起来。
“不是说王老爷家的家仆打死了人,如何又变了?”
“是被勒死的,官府在屋里找到了带血的麻绳。”
“麻绳?我亲眼所见,叶屠户满头血,怎么可能是勒死的?”
“莫不是王老爷拿钱通神了?”
“不会是栽赃陷害吧。”
“是他妻子下的手,平日被打的鼻青脸肿都不敢吭一声,也敢杀人,真是邪门了?”
温梨听了一会,满脑子都是小叶子的娘看她那一二,是在求她?
求她看顾些小叶子?还是求她救她?
可她根本不知小叶子在何处?
出了命案,人心惶惶,生意也淡了。
姜早儿也早早关了店门,唉声叹气地收拾铺面,抬头看了二从小叶子家回来后白频频走神的东家,心里闷得不行,把手里的狠狠抹布一丢,“我去找小叶子。”
温梨点了点头,心绪难宁,转身回后院。
萧明正站在院内,“发生了命案,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温梨拎了一把小竹椅,抬手指了指旁边一把,萧明会意,拎过来坐下。
两人并排坐在院子里,日光照在身上,一点也不冷。
怪不得都说太阳是穷人的“黄绵袄”。
暖阳裹身,不知支撑多少人家,熬过寒冬,得见春日。
“小叶子当真不在王员外家?”
萧明颔首。
温梨拿手盖住二睛,声音沉痛,“我想,是我害了她们?”
多方考量之下,小叶子家的事,温梨心中有个模糊的推断。
王员外定然见过小叶子,不知怎的,生了歹心,叶屠户看出来了,不护着女儿不说,一心盘算着怎么卖个好价钱。
小叶子的娘知晓丈夫有意把小叶子卖了,劝阻不了,平日被打死都一声不吭的人,竟生出了杀人的念头?
日思夜想,想得一个法子。
她对丈夫谎称王家要小叶子去帮忙,这个谎言虽拙劣,可利益熏心的男人并未多想,因其乐见其成。
小叶子几日未归,男人以为生米煮成了熟饭,必然要去王家要卖身钱。
压根没见到人的王员外自是不认,男人却只当王员外不肯出钱找借口,如此,双方必会起争执,王家家仆又蛮横惯了,出手没有轻重。
男人铁定被打。
但却并非一定会被打死。
不对?
只要被打,白一定会死!
温梨稳了稳心绪,把心中所想说了,萧明微不可见的点点头。
“只要叶屠户在王家挨了打,遑论受伤轻重,到家后都会死。”萧明道。
无论叶屠户如何死的,众人只会说是被王员外家仆打死的,毕竟人是从王家回来后死的。
更无人想到那般胆小的女人竟会杀人。
小叶子的娘不说人是王员外的家仆打杀的,孤儿寡母的,更不会去王员外家闹事。
故此,不管王员作何想法,也不会主动过问,掺和命案。
至于叶屠户的亲人,更无需担心。
叶屠户老家在乡下,家中父母已逝,至于其他血亲,铺子开起来后,生怕家里的穷亲戚来蹭吃蹭喝,已多年没有来往。
“虽说死了人,如若没有苦主状告,也算不得重案,衙门亦不会过问。”温梨道。
小叶子的娘原本办成了!
这个作案手法不高明,但凡有人查,必定漏洞百出,但她赌的白是无人过问。
无人过问,过一段时日,这事先会被众人忘却。
“但巡检司的人却来了?还把人带走了。”萧明道。
温梨默然,这种事,巡检司可问可不问,此间分寸,尽在其权柄之内。
换句话说,过问与否,在李集的一念之间。
温梨二底发热,指尖微颤,好一会才道:“李集这是冲我来的,我不可不问。”
叶屠户整日打骂小叶子的娘,还当众叫她“老母狗”,这个禽兽不如的男人实在死不足惜!
她们本可以白此摆脱那个男人,过自己的日子。
但
被她毁了!
“我明日去见李集。”温梨冷道。
萧明目若寒潭,温梨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衣袖,“长公主明日要见我,我们之前的活没眼干。我从公主府出去见李集,晾他不敢造次?”
“当务之急是就找到小叶子。”温梨不等萧明开口,直接道:“这事还要劳烦你。”
萧明没有开口,白那么直直地看着温梨。
温梨别开二,心里想着小叶子的爹究竟是怎么死的?凶手究竟是谁?巡检司究竟拿到了什么证据?
“倘若我没记错,巡检司逮捕嫌犯后会进行录问,形成卷宗,直接处置。但命案要交由上一级的提点刑狱司进行审理,审理后方可定罪。”温梨轻声道,还有转圜的余地。
萧明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轻声道:“你雇我,是为你们的安危兜底,这话,你可还记得?”
温梨觑着萧明淡定的面容,心里想的却是如何兜底?劫狱么?
萧明起身进屋,出来时手里拿了一盏热茶,递过去,“喝口茶,缓一缓,你在发抖?”
温梨接过茶盏,浅啜一口,尝不出是什么味道,人却定了下来。
“明日去公主府,长公主可会认出你?”萧明道。
“长公主从京城出嫁到北留城时,我才五岁,我们从未见过。”她在京城风光无限时,长公主早白远嫁北地。
“你可曾见过长公主?她可有什么喜好?”温梨问。
“不认得。”萧明温和道:“虽不知她有何喜好,但只要见了你,她定会赏识你。”
温梨二带疑色,看了过去。
萧明十分坚定道:“任谁见了你,都会心生好感。”
闻言,温梨被口中茶呛住,忙伸手捂住口鼻,还没来得及去拿手帕,只见萧明豁然起身,一步跨到她身边,在她身前蹲下,语气着急道:“呛到了?可有其他不适,让我看看?
温梨咳了一声,气顺了,忙松开手道:“无事,被茶水呛了一下而已。”
温梨坐在椅子上,萧明那么高大的人,白这么蹲在她面前,仰头着急地看着她,听到她说没事,二中担忧却未散去。
她心中一阵恍惚,不知是何滋味?
好一阵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如此夸我,可我记得,初见时,你可是相当不待见我。”
“没有,瞎子才会不待见你。”
作者有话说:
哑巴男主变身夸夸模式!
第28章 长公主
北定河和扎清河, 犹如两条玉带环绕着“明珠般”的长公主府,后枕青山,前临碧水, 是个藏风聚气的风水福地。
温梨跟着一位年长的嬷嬷从偏门进了公主府,低眉顺眼地行过四五个穿堂, 在一处汉白玉石为墙基的廊下停步。
“你且在此等候。”领路的嬷嬷道。
温梨轻声道:“是, 多谢嬷嬷。”说罢便垂眸静立, 目光落在足下的水磨青砖上。
嬷嬷本还想着叮嘱几句“不可乱看”的话,见她这般恭顺, 便只侧目看了一眼, 立在温梨身侧的两位小侍女, 二人亦乖巧回应, 嬷嬷这才微一躬身,转身朝门内去了。
待那嬷嬷走远, 温梨悄然侧身,借着衣袖遮掩,给两个小侍女一人塞了一串珍珠贝壳手串,看着二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喜,温梨心道, 这是送对了。
公主府的侍女定然见惯了奇珍异宝, 然北留城地处西北, 珍珠贝壳这些海边之物鲜少得见。
两位侍女彼此看了一眼, 年长一些的悄声开口, “你酿的酒, 果香花香浓郁,甚和殿下的口味,今日见你, 多半有赏。”
温梨含笑道谢,问了两位姑娘如何称呼,余下并无多言,小姑娘暗自松了口气,生怕温梨问些犯忌讳的话,让她们为难。
温梨瞧着两位侍女衣着不凡,眉眼灵动,在府中应是得宠的丫鬟,但看年龄方十三四岁,绝不是公主近身伺候之人。
因此,她没有试图打探更多,只想着搭个线,以便来日。
约莫等了一炷香,先前领路的嬷嬷回来,说是公主午睡方醒,不便见人,让她去偏房候着。
如此又等了半个时辰,从门外进来一位三十余岁,穿戴不凡的女官,想必是公主近身之人。
来人十分温和,未语先笑,细细打量温梨片刻,开口道:“倒是个好模样。”
温梨含笑道谢。
进殿后,目不斜视,俯身下拜,一道慵懒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抬起头来。”
温梨依言抬头,但目光规规矩矩向下看。
依礼,不可仰面窥视天颜。
“没想到这市井之人,竟是个懂礼的。”公主身边有人打趣道。
公主目光扫过温梨的脸,捻着葡萄的手一顿,盯着温梨看了许久。
整个大殿静的可怕。
公主身侧服侍之人,俱是玲珑心肝,岂会瞧不出这其中微妙。
一个个屏息垂眸,连衣料摩挲声都敛去了,满室只余更漏滴答,竟再无一人敢出声。
温梨亦十分忐忑。
“哼!”公主终于出声,却是不悦。
温梨心中一沉,不知错在何处。
“汝唤何名?”公主扔掉手中葡萄,纤长的指甲上涂着鲜红的丹蔻,艳色划过温梨双眸,如刀光一般,令人心悸。
“民女温梨,在甜水东街开了一家香饮铺子,以卖饮子甜酒为生。”温梨恭敬答道。
“阿舞,你可知她是谁?”公主不置可否,对着方才说温梨知礼的人道。
“奴婢不知。”
温梨心一沉,自从长公主出嫁,未曾回过京城,何时见过她?
温梨正思忖如何应对,听公主又道:“她可是宋公独女,当年有着”京城第一仙女”的名头,任谁见了,都称一句“仙姐姐”,你方才说得对,她哪能是不识礼的。”
温梨没有辩解,立即俯身大拜,“民女宋纤假名温梨在北留城谋生,事出有因,真真无意欺瞒,任凭殿下处置。”
“错认得倒是快。”公主不耐道:“起来吧,别动不动就拜,要死要活的,本宫不是那爱打爱杀之人。”
温梨提到嗓子眼的心,骤然落下,皇权无情,她始终牢记在心。
“好了,不要装那小铺子老板的做派,陪本宫说说话。”长公主离京多年,多少有些怀念乡音。
温梨谢恩起身,不再拘着礼仪,好奇看了眼公主,公主保养得宜,说是二十多岁也不为过。
更难得的是,久居高位的长公主,眼神清澈,不见深沉谋算。
她是宋纤,公主非但没计较,看起来还相当愉悦。
“阿舞说你故意用那梅瓶盛酒,为的便是要见本宫?”公主道。
温梨目光轻轻扫过那名唤作阿舞的女官,正是方才领她进殿之人,她也正看着温梨,温梨如实道:“是。”
“目的何在?”
“求殿下为民女作主。”温梨如实道。
“那你说说,本宫如何为你作主?”公主并无不悦。
公主如此好说话,温梨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略一思索,起身又拜道:“不知能否求得殿下墨宝一幅,悬于店中,让北留城的女子都知晓殿下对女子的爱护之情。”
“好说,这个不难,那你需给本宫说说,你与萧将军还有那林四娘后来如何?当时整个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只可惜我当年回京乃秘密行事,只在京陪了世子数日,便匆匆而归,不知这后事如何?”
公主说完,还命人给温梨拿了绣凳,就放在她软塌的斜下方,侍女立刻奉上瓜果等物,妥妥是听书的架势。
温梨心中五味杂陈,有了公主的题字,给房东十个胆子,也休敢再撵她。
李集是个聪明人,自会消停。
可长公主把她当“话本”听,她如何会讲?
温梨抿了抿唇,眉眼黯淡下来,作出肝肠寸断的模样。
长公主眼睛瞬间亮了,这爱恨情仇当真磨人心肠啊!
温梨心里想着说书先生的模样,将一位京中贵女与将军阴差阳错成婚,婚后不合,继而和离,中间还穿插一见钟情,青梅竹马、爱而不得等桥段的爱恨纠葛讲得很是情真意切。
长公主听得愁肠百结,意犹未尽
温梨如愿得到公主题写的“月上香饮”这个“金字招牌”。
最后,温梨献上一盒玉簪花棒,新鲜玉簪花苞为容器,胭脂藏于其中,此物不算名贵,胜在雅致。
“北地严寒,花不多见,本宫又爱些花啊粉啊的,这鲜花为容器盛粉,倒是和我心意,你有心了。”长公主道。
长公主爱不释手,对站在身后的侍女说,“阿舞,日后她若来,记得来回本宫。”
温梨再拜谢恩,这是允她再来拜见。
虽则这一趟,又将店里的余钱用尽,好在得了长公主的话,也是值了。
温梨怀里抱着一个镶着螺钿的盒子,跟在阿舞身后,长公主一时兴起,还赏了她一支黄金头饰。
实属意外之财。
阿舞名为谢舞,是长公主府中专司簿籍账目的贴身女官,心思缜密,行事却极是低调,府中上下,无不对这位持重妥帖的谢司簿,存着三分敬意。
谢司薄把温梨送到角门处。
门外停了一辆镶金带玉的马车,车边还候着两名侍女。
那两位侍女不是旁人,正是先前温梨等候召见时,立在她身侧的两位。
“温姑娘,公主吩咐让马车送您回去。”谢司簿温言道。
温梨躬身道谢,这是允她借一次公主这尊大佛的光。
谢司簿扶着温梨的胳膊,把人扶起来,望着温梨的眼睛,缓缓开口:“宋姑娘此行,怕不止备了玉簪花吧?想来您也未料到,公主殿下这般心慈,您所求之事竟这般顺遂。”
温梨微怔,那花实则不是为公主备的,原是想着送给公主身边的女官。
只是几番言语,她料定公主定会喜爱那玉簪花,临时起意,献给了公主。
公主果真欢喜。
她是还有别的准备,尚未来得及开口,事竟成了。
这谢司薄有看穿人心的本事。
温梨略想了想道:“我如今身在市井,别无所长,唯有一点真言,望谢大人不弃。”
长公主有俸禄和皇帝的赏赐,这些只是锦上添花,支撑公主府庞大开支的钱财来自田租和市税,田地亩数清晰,但市税,这里面门道就多了。
公主与司簿久居府内,于外间诸事总有耳目不及之处。
若得一位既通晓街市经营,又知分寸,且和府中全无利益瓜葛的妥当人,自是有些用处。
上位之人最缺什么,有时却得便是对他们说真话之人。
温梨委婉把话说了。
谢司薄沉默半晌才道:
“兼听则明,我会把温姑娘的话禀明殿下,届时只盼温姑娘知无不言。”谢司簿道。
既是宋家独女,能给出的就不止那点市人真话,说不定有大用。
温梨点头称“是”。
温梨上了马车,直奔巡检司。
李集认出是公主府的马车,又见公主府的侍女对温梨很是客气,那层温文尔雅的面皮便未能撑住,面容一时有些滑稽。
李集盯着从公主府马车上下来的温梨,眸中几欲喷火,想他李集仪表堂堂,前途光明,想要个女子不是一句话的事,那还需如此多的手段。
为何偏她软硬不吃,竟还想拿长公主压他?
她还是不是女子?
温梨笑意盈盈地看着李集。
李集对着马车的方向躬身行礼,直至马车不见踪迹,这才起身。
李集面无表情地盯着温梨看了许久。
温梨不躲不闪地看回去,眸中没有一丝恐惧,手中展开公主的墨宝,满眼跃跃欲试。
恰似在说,再过几招。
最后,还是李集先一步收回目光,语气不忿道:“你就不是个女子!”
“哦,那可当不了李大人的妾了。”温梨闲闲道,字里行间全是挑衅。
“你不会当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李集狠狠道。
温梨收了笑意,肃穆道:“自是不敢,但李大人可想好了,当真要和我鱼死网破,不死不休?”
李集一怔,即便有长公主这尊大佛挡着,他也并非全无手段对付温梨。
只是当真要拼上名声与前途,与她缠斗下去?
她一无所有,他可不是。
温梨对他来说,只是个“新鲜”,真要为此不计代价?
“李大人是聪明人。”温梨看出李集心思动摇,被家族庇护的富贵子弟,心性最不坚韧。
李集不是好人,但还不蠢,自可分得轻重。
李集心中不忿,思及长公主随心所欲的行事风格,压下心中怒气道:“如今有了贵人撑腰,有何打算?”
“我有何打算,端看李大人是否成全?”温梨不再咄咄逼人。
李集面色稍缓,她来求和最好,他可以退一步,但她最好不要得寸进尺?
否则谁都别想好过!
温梨知晓李集此时最想知道,她和长公主府说了什么?
在殿下面前,她对李集的事只字未提,没有“一击必杀”的稳妥,她不想激怒李集。
长公主是对她不错,然一面之缘,又能帮她几分?
况且李集也不是寻常人,没那么好对付?
“长公主听闻叶屠户被杀案,十分震惊,殿下慈爱,又向来体恤女子,未经提点刑狱司审理宣判,李氏只是嫌犯,不会被苛待,你说对么,李大人?”
李集不知温梨如何向长公主陈述李氏杀人之事,面上浮起似笑非笑的神色,“殿下的话自有道理,不过杀人乃重罪,巡检司自会秉公办理。”
“李大人睿智。”温梨道。
李集冷笑道:“那李氏已招供,她因着记恨叶屠户整日打骂,心生怨恨,在他的饭菜里下了毒。”
“毒死的,仵作验尸了?”温梨问。
“尚在验。”李集道。
倘若确如李氏所言,那么李氏杀人,证据确凿,妻杀夫乃重罪,按照律法,李氏必死无疑。
温梨屏息片刻,强压心绪,开口道:“长公主素爱听些人间之事,李氏这桩事,情节曲折,恰合殿下心意,殿下听闻后,自要垂询。”
温梨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徒留李集站在原地。
与上次一样,温梨方踏出巡检司的大门,便瞧见立在树下萧明。
“李氏承认人是她杀的,毒杀,仵作尚未出具验尸格目。”温梨有些不甘。
萧明看了她片刻道:“可有见到长公主?”
“嗯。”温梨说着把长公主的题字和赏赐交给萧明。
“李集之事如何?”
“暂且稳住了,不必再担心房东收铺子之事。李集拿不准长公主的意思,小叶子的娘在巡检司应不会被苛待。”温梨冷言道,“待小叶子娘的事了,再和他细算。”
李集不该牵扯旁人,既做了,便该付出代价。
“你太累了。”萧明的声音沉静而真切,目光落入温梨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李氏之事,你不必过于忧虑。”
温梨沉甸甸的心缓了一缓,轻声道:“且先回吧。”
“是否寻到小叶子了?”
“找到了,小叶子说人是她杀的,要去巡检司自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真凶
“李集说也屠户是被李氏毒杀的?温梨抬眸去看萧明, 神思有些恍惚,不解道,“如何又说是小叶子杀了人?”
萧明近前半步, 虚扶了下温梨的手臂,她心神耗费太过, 脚步虚浮, 竟险些跌倒。
温梨闭目凝神, 抬手轻按眉心,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
“小叶子眼下在何处?”温梨问。
“在姜早儿的住处。”萧明松开手, 侧身领先她半个身位, 吹过来的风便被他挡了大半。
“小叶子是个孝顺孩子, 听闻她娘被巡检司带走, 定然心急如焚,这才有了舍身救母的念头, 才会那般说,是么?”温梨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萧明,盼着他能说几句定心的话。
萧明点点头。
温梨悬着的心还未落稳,便听萧明道:“小叶子说, 要见了你, 才肯说她是如何杀人的, 看她神色, 不似作伪。”
温梨闻言一愣:“啊?”随即有些气恼:“那你方才还点头?”
萧明目光落在温梨的眼睛上, “方才, 它在央我点头。”
温梨负气快走几步,关心则乱,她着实不愿小叶子和杀人扯上半点关系, 这才生出不合时宜的期盼。
“是我不对。”萧明道。
“和你无关。”温梨苦笑。
两人无声地沿着河堤往铺子走去,萧明察觉温梨心绪不佳,主动开口道:“长公主,可有为难你?”
温梨扯了扯嘴角,“我原以为长公主殿下定然威仪不凡,为此还在家中将荒废的礼数重温数遍,生怕出错。谁知殿下十分可亲,倒不喜身边人太过拘束。”
萧明嘴角含笑,“我说过,长公主一定会赏识你。”
温梨无奈地看了萧明一眼。
“长公主喜爱热闹。”温梨道:“与热闹非凡的京城相比,北留城算得上荒蛮了,公主从繁华之地而来,难免有冷清之感。”
“热闹?”萧明重复道。
“比如,喜爱听书。”温梨道,“我今日才知,我竟有些说书的天赋,寡淡无趣之事也能讲得跌宕起伏,引人入胜,讲到动情处,长公主都红了眼眶。”
说着把长公主如何追问他们和离之事,自己又是如何绘声绘色地讲述,引得长公主意犹未尽、还想听“下回分解”之事,一一道来。
萧明听她讲得诙谐,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眼底却是痛到极处的恍然。
听到最后,几近无法成行,只得驻足缓和。
待回过神来,温梨已走出数步,顿时压住心中翻涌,立即快行几步跟上。
“你可曾想过回京?”萧明忽而问。
“自是要回去。”温梨平淡道,看不出悲喜。
一路无话。
冬日昼短,他们回到铺子时,斜阳铺在阶前,姜早儿正低头收铺子的门板。
瞧见温梨回来,姜早儿长舒一口气,疾步行至温梨身前道:“小叶子在我屋内,哭了大半晌,东家,你”
话未说完,捂着眼睛,抽泣起来。
温梨心一沉,拍了拍姜早儿的肩膀,随即和萧明一同步入后院。
门方推开,便听到细细碎碎的哭声。
小叶子这孩子,哭都不曾大声。
温梨俯身,拍了拍小叶子乱糟糟的脑袋,小叶子猛地弹坐起来,看清是温梨,眼泪顿时落得更凶。
她朝温梨伸出手,却在半空一僵,又猛地缩了回去,小小的身子细细地颤着,不自觉地往床里缩去。
“温姐姐”她声音发抖,每个字都被泪泡得凄厉,“我杀了人……我杀了……爹,我太坏了。”
说着张嘴狠狠咬住手臂,小兽般呜咽起来,整个人愈发抖得不成样子。
温梨这才看到,小叶子的手掌和露出的手臂上全是黑紫的牙印。
不知咬了多少遍。
温梨心愈发沉了些,小叶子这般情状,绝非情急之下要为母顶罪,倒像是,真做了什么令万难承受之事,才会如此自伤自毁?
温梨屏息,压下心绪,慢慢靠近些,轻柔地握住小叶子的手,小小年纪,那手竟枯枝般细弱,不见半分皮肉。
这看似一折就断的小小人儿,往日究竟受了多少罪?
将来还有多少罪要受?
温梨没有言语,只是将相握的手悄然收紧了些,掌心传来的温热如此真切,仿佛无声地告诉小叶子,不怕。
“温姐姐,我求求你,你送我去坐牢。”说着瑟缩一抖,“我自己不敢去。”
“你说你杀了人,到底发生了何事?”温梨嗓音很柔也很静,没有半分慌乱。
闻言,小叶子才平息些的身子又轻颤起来,温梨稳稳扶住她双肩,语气不容置疑:“说出来,有我在这儿,不怕。”
小叶子怔怔望进温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心里滚水般的焦乱,竟一点点平息下来,从肩头传来的温热直渗进心底,像一块石,压住了所有的纷乱不清。
“几天前,我记不清了,我娘让我去后院地窖,让我在里面待上几日方能出来,地窖里太黑了,我怕,地窖里有蛇。”小叶子说着又慌乱起来。
小叶子口中的地窖,在北留城随处可见。
冬日天寒,蔬果难以久存,家家户户便在院里掘了地窖,窖中暖融,将白菜与白薯等物放在窖里,可安稳吃上一冬。
为了留住暖气,地窖口都留得极窄,大人难以进出。
存取窖中之物时,便用一只系着麻绳的篮筐,选个身轻的孩子坐在筐中,由大人将其缓缓放入窖底。
孩子下去后,把要取的菜薯放入筐里,等在窖口的大人先将篮筐拉上,再将空筐放下,最后才将孩子拉上来。
地窖里湿热昏黑,偶有蛇盘踞在菜堆间。
“你娘不知你知怕蛇么,为何让小你躲在地窖?”温梨问,难道是有心害小叶子不成?
不是!
大人决不会下地窖,地窖对小叶子来说,是藏身的绝佳之地。
“我娘知道,我很怕,求娘让我出去,我娘一下子变得很可怕,狠狠打了我一巴掌,木着脸说,若我敢出去,或者发出一点声音,我娘就会被我爹打死。”小叶子哭着说,“我娘说,蛇再可怕,也比我爹好,地窖能保我的命。”
“我哭着答应娘,一定不出去,我娘就那么走了,看都没看我一眼。”
小叶子说着又想咬手,被温梨一把抓住,对她摇摇头,“不可自伤”。
小叶子点头,温梨这才松手。
可是话没说两句,小叶子不自觉地去抓自己的头发,温梨察觉不对,去拉小叶子的手,可还是迟了一步。
小叶子手里虚虚握着,从自己头上薅下的一缕头发,抬头无措地去看温梨,不知温梨眼中的惊恐是为何。
温梨的手轻轻伸到小叶子的头顶,心中一颤,头皮上满是血痂。
不知她是怕到了何种地步,竟要用这自伤的法子,来抵那惧意?
“地窖里很黑,我太怕了,我一闭眼就梦到很多蛇缠着我,我最怕蛇了,我想大喊,可我不能出声,娘不让我出声,我只好抓自己的头发,咬我的手。”小叶子看温梨一直盯着她的头发看,满心不安,说话也断断续续。
姜早儿忍不住呜咽出声,坐在床榻另一侧,拢住小叶的手,再不忍放开。
温梨眉头蹙紧,柔声问,“外间发生了何事?你为何从地窖出来?”
想来是遇着了什么意外,小叶子才会不顾母亲的叮嘱,从地窖里出来。
“那日夜里,父亲又醉酒,嚷着我娘让他在王家丢人,在后院打骂娘,他声音很大,我在地窖都听的清楚,我很怕,入冬后娘就身体不好,她整日咳得厉害不娘的身子一直不好,可我不敢出去我怕爹娘说,我若出来,她会被打死。”
姜早儿看了温梨一眼,大气不敢出,因着说到了叶屠户死的当晚。
“后来,我听到弟弟喊,娘要死了我坐在地窖里哭好不容易等到天黑,我偷偷爬出去”
小叶子突然噤声,双眼迷离,像游魂一般。
“你看到了什么?”温梨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着她。
温梨的声音让小叶子梦魇般迷蒙的双眼有了一丝清明,她嗫嚅道:“我先去看了娘娘躺在铺子里间的小床上,脸上头上都是血,我小声唤了她几句她没动我怕我不知道娘是睡着了,还是死了,我太怕了,太怕了我就跑”
小叶子自幼长年遭父亲苛待凌虐,又在地窖藏身数日,神思已有些恍惚失常,行事说话也不能以常理推断。
“要听娘的话要听娘的话我要回地窖回地窖,我被弟弟丢在地上的木剑绊了一跤,我想自己要死了,要被他打死了爹在床上睡着了,弄出声响会被打死。”
“我从地上爬起来,却不见我爹来打我,我等了一会,他还是一动不动,我大着胆子到我爹床边,他睡的很沉,就像死了一样。”
小叶子梦语一般痴痴道:“死他死了就好了死了就不会打人也不骂人不会再打娘,也不会打我死了我就不用去地窖他死了多好!我和娘就能活了,还有姐姐,我想姐姐”
“我不知为何伸手把他床边的瓷碗推到地上,碗碎了,声音更大,可是他还是没醒。”
小叶子猛然大叫一声,疯了一样甩开姜早儿的手,双手捂住头
温梨一惊,短短一瞬便静下来,握紧小叶子的手,以防她抓头发或者咬自己,忙不迭道:“没事了,没事了,先不说了。”
“不说我说我说了姐姐,告诉官老爷放我娘出来。”
小叶子急急道:“我爹不动,我拿了栓猪的绳子,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萧明看了温梨一眼,心中惧是一惊,且不说瘦弱的小叶子能不能勒死人,那样大的动静,叶屠户为何一直未醒?
“勒他时,他没醒,也未动?”温梨小心翼翼地问。
小叶子抖了抖肩,含糊道:“不记得了。”
“然后呢?”
“然后我娘突然冲进来,我松了手,我娘拉着我,又把我赶回了地窖。”小叶子说到此处时,言语清晰了许多,哪怕只是在说话时提到她娘,也能让她有片刻安心。
“你娘当时说了什么?”温梨难得有些急躁,握着小叶子的手不自觉收紧。
“什么也没说。”
小叶子突然抓住温梨的衣袖,“温姐姐,我爹不是我娘杀的,是我杀的!我娘是被冤枉的!”
小叶子的力气猛然变大,眼神也不再清明,甚至有些癫狂,这几日发生的事,于小叶子而言,过于可怖了。
小叶子怕不是要疯了?
小叶子慌乱中紧攥着温梨的手臂,温梨急着安抚她,根本没留意手臂上多了几条清晰的红痕。
“再这般下去,她怕是要心神溃散。”萧明快步上前,看着温梨说道。
温梨方要问,该如何做,话未出口,只见萧明的手在小叶子后颈一捏,小叶子的身子软倒在她怀里
温梨抬头看萧明,萧明轻声道:“只是昏了过去,没事。”
“嗯。”温梨目光落在小叶子伤泪交加的脸上,默默叹了口气,把人轻轻放好,掖好被角,柔声道,“好生睡一觉,小叶子。”
姜早儿红着眸子,听得一头雾水,“你们方才说,李集说叶屠户是被小叶子的娘毒死的,小叶子又说人是她勒死的?”
“难不成叶屠户死了两会?”
正说话间,外头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砸门声,萧明起身,却被温梨拦下,她先去看个究竟。
院门外,巡检司官差手执火把,面色肃然:“仵作已验明,叶屠户体内毒药剂量不足,至多令人昏睡几个时辰,并不致命,真凶另有其人,而事发时并无外人,叶屠户之女,嫌疑重大,我等奉命,带人回去问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死因
“问话自是应当, 只是孩童年幼,易有磕碰,好好的孩子跟官爷去了, 还请官爷给句明白话,定能完好无损归来, 对么?”温梨不卑不亢道。
“衙门办案, 不是女子后院过家家, 磕着碰着在所难免。”来人开口道。
“依《大巍律》,十岁以下孩童, 严禁用刑!”温梨没看方才接话之人, 只看着那为首的官差。
“空长了一副好相貌, 中看不中听的, 惹人心烦,那里配得上我们大人。”为首的之人居高临下说道。
话音方落, 破空声响,众人只觉眼前倏地一暗。
一时之间,官差手中的火把全熄了。
“是谁灭?谁打老子?!”
众人着急忙慌摸出火石,顿时火光大亮,明晃晃地照着那官差的脸, 左脸上赫然多了一个巴掌印, 力道之大, 五个手指印清晰可辨。
懵了数息, 那官差大吼道:“谁?是谁?谁敢打老子?”
吼完扫过一脸见鬼的手下, 满眼通红怒道, “一帮没用的东西,火把都拿不住,仔细你们的手, 没用剁了,举高火把,我倒要看看是哪个龟孙弄鬼!”
话音方落,“啪啪”又是两声,同样清晰的巴掌印落在右脸上。
这次火把未熄,他尚在全神戒备中,被人劈头打了一巴掌,他竟无法闪避。
一念至此,眼中惊恐已压过愤怒!
待他抬头,只见一抹黑影如飞鸿般攸地遁入夜色,一点踪迹也无。
徒留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明白,来人身手比他们好太多。
那官差死死盯着着漆黑一片的夜色,心中惊惧不安,不知那鬼魅般的身影下一刻从哪冒出来?
僵持片刻,那人愤愤不平,却也不敢再出言不逊,只拿出文书,让温梨把小叶子交出来。
或许是那两巴掌过于诡异,温梨又说了许久,那官差终归应了温梨那句“完好无损”把人带回的话。
如此,温梨让姜早儿将小叶子带过来。
姜早儿抱着被惊醒的小叶子,哭得涕泪交加,小叶子这样小,如何能受得住牢里的折磨?
对姜早儿来说,进了大狱,只剩死路一条,身体健壮的男子尚不一定能活着出来,小叶子一个小姑娘,那里还有活路?
姜早儿抱着小叶子不松手,小叶子瑟瑟发抖,哭得不成样子,眼看那官差耐心用尽,要强行拉人
忽地,从巷子口跑来一人,满脸笑意地挡在官差和姜早儿之间,那官差张口欲斥,只见那人眼疾手快塞了一个东西进官差袖子,随即赔笑道:“这天寒地冻的,王大人和兄弟们辛苦,万望多担待些。”
那官差认出来人正是水明楼的跑堂田天玄,在通判大人府中有过一面之缘,是个机灵人。
那官差面色稍缓,方才在众手下丢了面子,忽地冒出来这么一个有眼色又恭敬的,多少算是找补回些面子。
田天玄见机把人拉到一边,避开众人,悄声说了几句。
田天玄回头递给姜早儿一个放心的眼神,姜早儿望了望温梨,温梨轻轻颔首,姜早儿这才半信半疑地松开牵着小叶子的手。
小叶子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那群官差走了。
姜早儿整个心七上八下,追在巡检司众人后面,一路往巡检司的方向跟去。
天黑霜重,田天玄手提一盏风灯,与姜早儿一路相送,直到小叶子进了巡检司的大门,二人方停下。
温梨心绪不宁地坐在窗前,手不自觉地摸到放在桌案上的竹哨,后院的墙角有几尾修竹,去年春分时节砍了几棵,姜早儿做了一个竹鸟哨,吹着玩。
哨音十分刺耳,便被搁置了。
她曾也一个竹鸟哨。
是萧明所送,他说凡遇危急,吹响它,他自会出现。
她嫌哨子做工粗糙,哨音也不雅致,入耳十分吵闹,不肯收。
萧明没有多言,数日后又送了她一个玉哨,入手温润细腻,是上好的和田玉,玉上细细雕着花鸟山水,打眼一看就知出自玉雕名门。
她这才故作为难地收下。
也曾吹过几次,并非危急,只看他是否真如说得那般出现。
她胡闹那几次,萧明的确很快出现。
发觉她只是好玩,神情冰冷,但却什么没说。
温梨把竹哨拿在手中,犹豫片刻,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几声,声音不如玉哨婉转,但还算响亮。
哨音稍落,敲门声起。
不待回答,萧明便推门而入。
寒风裹着夜色一起挤进门来,灯影摇曳,撩拨人眼
萧明目光灼灼,语带颤音道:“方才是你用哨音唤我,有何危险?”
温梨道:“无事,只是我心中不静,想着与你探讨一番,解一解这诸多谜团?”
萧明沉寂的眼底亮起一簇灼人的光!
初闻那哨音,他疑是自己听错了。
彼时那枚玉哨,是她亲手摔碎的!
她是有些小脾气,却从不打杀物件出气。
当着他的面摔碎那玉哨,当真是对他厌恶至极!
“叶屠户的真正死因?”温梨迟疑开口,不知从何说起。
过了一会才道,“眼下可知,叶屠户死前喝了李氏煮的毒汤,李氏下毒是真,只不过药效不足以致死,故而,叶屠户不是被毒死的。”
“先下毒令其昏迷,再择其他更为隐秘的手段致人死亡?有无可能。”温梨不待萧明开口,又急速加了一句。
他们不知叶屠户的致命伤,犹如身陷迷雾,有些不知如何使力。
“我推测,李氏只是不识毒性,不知剂量,才未把人毒死,并不是尚有其他杀人手段。”萧明轻声道。
“为何?”
“杀人对一个寻常人来说,并非易事。”萧明道,“初犯者,心思单纯,若分其一其二,便要两番决断,过于艰难,她应不会那般筹谋。”
温梨思忖片刻,认同萧明所言,李氏走路都溜墙根的一个人,并非心志坚定之人。
终归只是一个被逼疯的老实人罢了。
“那脖间勒伤是致命伤么?”温梨问出压在心底之言,当真是小叶子勒死了她的父亲?
“叶屠户脖子短,且颈间满是赘肉,小叶子力气又小,脖间勒痕不应是致命伤。”萧明回道。
“还有这般说法?”温梨疑问道。
“永熙三年,某猎户初到京城,误入京郊一家黑店,店主趁那猎户酒醉不备,从身后用粗绳把人勒死,搜刮尽贵重物品后将人扔在后厨,只待天明做成人肉包子。”
“之后,又如何?”温梨催促道,“那猎户如何了?”
“不料,那猎户因脖间肉厚,竟未被勒死,不过是晕了过去,转醒后趁无人看守,逃了出去,到官府报案,那黑店才被查办。”萧明道。
故事令人信服,温梨有些庆幸叶屠脖肉足够厚,并非能轻易被勒死之人,如此便能洗清小叶子的嫌疑。
若是弑父这么大一顶帽子压下来,小叶子会被活活压碎,渣都不剩。
“如若李氏和小叶子都不是真凶,可叶屠户却实实在在死了?”温梨沉声道。
“肉铺的后院除了李氏和小叶子,还有一人?”萧明看着托腮沉思的温梨道。
温梨眼睛陡然一亮:“小叶子的弟弟,元宝?”
“那个小胖子,他才六七岁啊。”温梨迟疑道,虽然那孩子性子不讨喜,终归年纪小,任谁也不会怀疑,这也是为何巡检司只带走了小叶子。
再说叶屠户对其十分溺爱,于他而言,并无行凶之由。
当真没有么?
温梨脑海中,蓦地浮现一个孩子的模样,小小年纪,眉眼间满是凶神恶煞,一双眼里,竟寻不着半点孩子的天真。
她忆起那一日,她路过肉铺,元宝正手拿木棍抽打小叶子,一棍子下去,小叶子的额头顿时血流如注。
叶屠户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夸赞他儿力气大,打人有劲。
那小胖子得意洋洋对着温梨翻白眼,心中全无善恶之念。
如此一想,也并非全无可能?
可他有何缘由杀人?那人还是对他溺爱至深的叶屠户?
就在温梨凝眉苦思之际,姜早儿和田天玄一同回来。
田天玄对萧明没来由的有些惧意,不肯落座,执意站着,姜早儿看了一眼,动手把人摁在长凳上。
肩膀上传来的力度很大,田天玄狂跳的心却霎时静下来,这之前,他尚在犹疑搅进“月上香饮”这摊事,对也不对?
抬头望向姜早儿晶亮的眼,再无一丝摇摆,真心也好,私心也罢,他需与她们绑在一块才好。
虽无确证,可多年识人的直觉如擂鼓般在他胸中震荡,一个声音在疾呼,抓住它,这或许便是你此生仅有的通天之阶!
眼下,这铺中人困顿落魄,于他而言,恰是机遇。
田天玄想到,酸梅桥下算命的老瞎子说过,他命中有贵人相助,此生得享荣华富贵!
虽不知那瞎子所言有几分真,他却将那话当了续命的良药,靠着这点念想,他竟生生熬过了李小爷的奚落打骂,捱过了水明楼伙计的白眼排挤,也忍下了田掌柜日复一日的苛责与压榨。
“我与巡检司的王司吏有几分交情,他乃巡检司司薄,整理案卷,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所知却不少。”田天玄道。
温梨看着田天玄,这人很机灵,做事亦稳妥,眼下来看,是个得力的人,不过心思深点。
不过古来有才者,心思曲折些,也无可厚非,日后多加留意便可,遂笑道:“如此甚好,田君,与王司薄处,可有所获?”
田天玄一怔,所有人都唤他“田小子”和“跑堂的”,这田君,从未听过。
田天玄登时从椅子上弹起来,“温老板,我不是什么“君”,我只是一个跑堂的,您您太客气了。”
“你在水明楼是跑堂的,但在我的铺子里,是朋友,雪中送炭的朋友。”温梨真切道。
田天玄还要说些什么,被姜早儿一个眼神止住,“不要说那些漂亮话,东家说你是朋友,你便是。”
说完忍不住笑道:“东家说,我也不是小伙计,我是月上香饮的二东家。”
田天玄不自觉地挺直常年曲着的脊背,望着众人笑了笑,那笑没往日热切,却难得有几分真心。
“王司吏说,叶屠户的喉间曾被塞了一把薄刃,割断了气管,这才气绝身亡。”田天玄道。
温梨看向萧明,二人目光一触,心底一松。
以眼下所知推断,杀害叶屠户的真凶,既非李氏,也非小叶子。
而是另有其人!
作者有话说:
在都热热闹闹的年节,冷冷清清地写文,一更新就掉收,太难受了,哇哇哭,边哭边写,怎么会这么惨,凄凄惨惨给自己点了杯“苦尽柑来”,怪不得这个品能火,究竟要吃多少苦,才能有甘?好好反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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