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许之瑶看见谢逸洲的睫毛轻轻抖动, 就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谢逸洲睁开眼睛,余光察觉到了她的存在,转过侧脸, 用很淡的眼神看着她。
许之瑶握着手机, 嗓子紧了紧。
“找我有事?”谢逸洲说。
篷子外面的雪一直在往里面飘, 许之瑶局促地站在那里, 抬了抬手往身后指了一下。
“里面太闷了。”
“我……我出来透气。”
谢逸洲的脸转回去,没再看许之瑶, 眼皮低掩下来,喉结缓缓地向下沉。
他的眼皮也透着一层薄粉, 许之瑶不知道他有没有喝醉。
“那个……”许之瑶低了低头, 又说,“这家铁锅炖很好吃, 谢谢你请客。”
谢逸洲的眼神左右转了转,眼睑下泛着一层湿湿的亮光, 胸膛起伏着深吸了口气, 随后上半身倾下来, 把手肘撑在了大腿上。
眼睛淡淡地瞧着面前的空气, 冷白的侧脸就这么对着许之瑶。
谢逸洲一句话都没有说。
身后的风吹了吹许之瑶, 许之瑶还是站着。
许之瑶想说点什么。
她看了看篷子正中间的花枝吊灯, 又看了看地板上的麋鹿编织纹地毯,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膀——
“我本来在院子里走的, 走着走着就看到这个小篷子了。”
“没想到老板弄的这个地方还挺温馨的。”
谢逸洲重新往后靠,似乎一点都没在听许之瑶说什么, 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划开屏幕,看了起来。
“许之瑶, 草莓好吃吗?”谢逸洲突然问。
谢逸洲头也没有抬。
许之瑶茫然地顿了顿:“什么……草莓?”
“我请你吃水果,你怎么没有谢我?”谢逸洲才转过来瞥她,眼底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
许之瑶这会儿才想起那天嘉欣吃的果盘,脑袋里才闪过,手机里那个叫做“island”的网友。
“island”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她的?
她离开广州的时候?
她把账号名字改成【瑶瑶の碎碎念】的时候?
她开始记录在阿岚市的生活和工作的时候?
许之瑶记不清了。
谢逸洲转了回去,视线盯着手机屏幕,眼波里折射出屏幕发出的光,唇角淡淡地敛着,似乎也不在意许之瑶回不回答他的问题。
许之瑶看着这样一张冷淡又沉默的脸,胸口慢慢发紧,一块一块的小石头忽然就从斜坡上滚下来,堆在一起,压在她的心头。
许之瑶很想问谢逸洲,为什么离开香港之后,她再也没听见过他赛车的消息?
为什么Speed解散了?
为什么谢逸洲不再开赛车?
可是许之瑶手足无措,她完全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开口。
“谢逸洲……”
许之瑶张了张嘴巴,谢逸洲那边接起一个电话贴到耳边。
“你到了是吗?”
“那你进来吧,进来有个篷子,我在这。”
挂了电话,谢逸洲从椅子上站起来,耷拉着眼皮看了许之瑶一眼,走过来。
他走到门口,停在许之瑶身边,许之瑶才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酒味。
“许之瑶,”谢逸洲在她耳边说,声线低沉平淡,“我对你用尽了所有的耐心,但是你却让我感觉我自己像个笑话。”
“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以后我也不会再问。”
“希望你能诚实地、”谢逸洲深深吸了一口气进肺腔,“诚实地回答我一次。”
许之瑶的睫毛抬了抬,谢逸洲转过来看着她的侧脸。
嘴唇抿紧、松开:“当初,你是被逼着离开香港的,还是自己离开香港的?”
篷子外面的细雪飘零在他们之间,下降的速度变得极为缓慢,许之瑶沉闷的心跳一降再降,鼻尖被冻的冰凉没了知觉。
“你好你好——是你们叫的代驾吗?”
许之瑶突然听见身后有人朝这边喊。
她转头,和谢逸洲的视线交错,谢逸洲的两片唇瓣紧紧贴合着,在等她的回答。
“你好——?”
代驾已经走到他们跟前。
许之瑶依旧沉默,谢逸洲扭头不再看她,像终于放过自己一般仰起头,吐出一口气:“算了,我不care。你别勉强,许小姐。”
谢逸洲迈下了台阶,走去跟代驾说话。
许之瑶一直背着身站在篷子门口,冷风往她身上吹,细雪也在不停地涌进来,许之瑶的眼睛低低垂着,短发圈在脸颊两边,唇角很微小地抽动了一下,然后紧紧皱了起来。
银灰色的兰博基尼开着远光,驶出了大门。
许之瑶慢慢转身,走回院子,穿过空气里飘飞的细雪,走回到了屋子里面。
吃完饭回去的时候,她们还是坐赵拓的车。
李迭尔把头靠在许之瑶的肩膀上,不时打出一个酒嗝。
“铎铎?”赵拓喊了一句。
但小黄在副驾驶上发出了轻轻的呼噜声。
“嚯,铎铎睡着了。”赵拓又说了声。
“哈哈——”李迭尔的头抬起来一下,“小黄还是太嫩了!还想喝过我?不知道老娘、老娘从娘胎里爬出来就会划拳了吗?”
李迭尔的头又放下来:“老娘、老娘划拳就从来没输过好吗……”
赵拓在前面冷不丁来了句:“输了你又不认。”
李迭尔的眼睛瞪得老大,很不服气:“你说什么呢赵拓?!老娘什么时候不认了??”
“我、我不就输给过你一次而已吗?”
“而且到最后……到最后还不是你不让我喝的……”
李迭尔的眼睛又眯上,脑袋在许之瑶的肩膀上来回晃,像来回滚的一颗土豆。
“瑶瑶都说了多少次了,你得吃胖点,这小肩膀瘦得……只剩骨头了,硌得我耳朵都疼。”
李迭尔伸出一只手,想放在许之瑶的肩上垫自己的脑袋。
但是伸得太高了,碰到了许之瑶的脸颊。
她也没放下去,在许之瑶的脸上摸了两下。
“你也没喝多少啊瑶瑶,”李迭尔说,“就喝了一杯,脸就烫成这样……”
许之瑶用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脑袋,眼睛也是半眯着的。
她走之前就喝了那么一小杯,脑袋晕晕胀胀的,到现在也没有缓过来。
不过她的意识是清醒的。
“之瑶你还好吧?”赵拓在前面问。
许之瑶的睫毛动了动,说了句:“我没事拓哥。”
回到度假村已经是晚上10点了。
许之瑶和李迭尔走回房间,李迭尔在说刚才把尤尼拉过来教他划拳的事。
“尤尼不会比哥俩好哈哈哈……”
“我教了他好久!让他把大拇指和中指竖起来,他只会竖食指和拇指!”
“这有什么难的?我跟你说他还分不清四和三……”
李迭尔走路走得歪七扭八,一边说还一边往许之瑶身上靠,快到房间门口,许之瑶伸手去扶她的手臂,刚好李迭尔脚下左脚绊了右脚,踉跄了一下。
许之瑶稳稳接住了她。
李迭尔抬起眼对她傻笑。
许之瑶说她:“看路呀,斯嘉丽小姐。”
李迭尔站起来,甩了甩头发,很高贵地扬起下巴,气沉丹田地来了句:“——Okay,I will。”
到了门口,李迭尔迷迷糊糊地倚在旁边,许之瑶在袋子里找房卡。
还没找到,门“咔哒”一声从里面开了。
“等一下阿zoe,我的东西还没有收呢。”廖嘉欣的声音在门边传出来。
许之瑶抬头,一瞬间怔在了原地。
谢逸洲打横抱着廖嘉欣出来,看见她,视线在她身上定了定,又冷淡移开。
他经过许之瑶的时候没有停,许之瑶下意识地退了退,廖嘉欣扭头望着房间还在说:“阿zoe我的东西——”
谢逸洲走出来外面,廖嘉欣看见了许之瑶,脸从谢逸洲的手臂旁边露出来,远远地朝许之瑶说了句:“许小姐——我今晚回去了~明天我再来拿我的东西~”
许之瑶望了望他们离开的方向,好一会儿回过头来看李迭尔。
李迭尔一边脸怼在墙上,只有一只眼睛睁着。
“喜大普奔啊!烦人精可终于走了。”李迭尔说。
很难得的,今天李迭尔要先洗澡,许之瑶在她后面洗,洗完之后还是坐到了李迭尔床上。
“你在看什么呢?”许之瑶问。
李迭尔翘着二郎腿,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许之瑶看。
“赵拓给我发了我们跟尤尼的合影,我在欣赏呢。”李迭尔美滋滋地说。
许之瑶看了一眼屏幕,李迭尔才把手收了回去。
许之瑶挖出一坨凡士林抹在小腿上,用手掌推开蹭着。
“你是在p图吧。”许之瑶拆穿道。
李迭尔咂了咂嘴:“哎呀瑶瑶,一边p图一边欣赏,又不耽误。”
抹完小腿,许之瑶又挖了一坨抹在手臂上,在手肘的位置打着圈抹。
许之瑶抹得差不多了,问李迭尔:“你要不要抹?”
李迭尔瞥了瞥她,嘿嘿露出一个笑:“正好,你帮我抹吧瑶瑶,我背上好干。”
许之瑶拿她没办法,让她翻身趴着,掀开她后背的衣服,开始往上抹凡士林。
“瑶瑶你看你在这张照片多美,”李迭尔举起手机,“你的脸比我们都小,我都不用p了。”
许之瑶看了一眼,说:“尤尼的脸才最小。”
李迭尔又说:“他是外国人,有先天优势,不算。”
许之瑶给她抹了一会儿,李迭尔像想起来了什么说道:“欸瑶瑶,你今天不用跟我挤了。”
“可以睡你的床了。”
许之瑶扭头,廖嘉欣的湿巾、iPad还有镜子梳子什么的,都还放在她的床上。
许之瑶突然一点都不想睡回去。
“小李……”
“嗯?”
李迭尔扭过头,许之瑶的眼睫垂了垂。
“我今天晚上还是跟你睡,可以吗?”
“我想和你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地球有多渺小呢?
许之瑶在某篇文章上听过说, 现在的宇宙大概有920亿光年那么长,地球的直径只有1.27万公里,地球在银河系就像把一粒灰尘扔进太平洋里, 而银河系也不过是宇宙的一粒尘埃而已。
地球在宇宙中所占的比例几乎可以视为零。
尽管如此的渺小, 但地球上的蚂蚁可以搬动比自身重50倍的东西, 相当于一个成年人轻松扛起小汽车, 飞得最久的鸟类能够在迁徙中不吃不喝持续飞11个小时,有一种生活在格陵兰岛附近海底的鲨鱼居然可以一直活到500岁。
许之瑶住在四处都是干蘑菇的狭小房间里, 知道渺小是一种生存方式。
所以当有人指出她——“许小姐,你实在太渺小, 也太过平凡, 尤其是站在阿zoe身边。”
许之瑶并不觉得渺小有什么错。
“如果我说我不想离开呢?”许之瑶这么问。
那人说:“你是个聪明人,应该能听得出来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在请求你, 没必要留在阿zoe身边,做他的累赘。”
但是渺小却可以成为一种累赘。
就像小小的许之瑶被无数次推出门外那样。
许之瑶明明最不愿意做累赘, 许之瑶最不愿意麻烦别人, 许之瑶只是想渺小但有骨气地生存。
……
渺小的许之瑶躺在李迭尔身边, 失眠了。
3点多, 许之瑶干脆爬了起来, 蹑手蹑脚的, 一个人摸黑坐到了沙发。
拉起膝盖抱着。
她把屏幕的亮度调到最暗,浏览起【瑶瑶の碎碎念】以前发过的帖子。
有一个帖子记录下了煲仔饭刚嘎完蛋蛋的状态:李迭尔扶着它的两只前腿, 煲仔饭吐着舌头躺倒在手术台上,眼睛生无可恋地流泪。
许之瑶还记得李迭尔为了让煲仔饭不记恨她们, 在带它去嘎蛋的那天,两个人乔装打扮,黑衣黑帽, 还戴上了口罩,从门口冲进去,演了一场陌生人强行掳咪嘎蛋的大戏。
后来煲仔饭在角落里发现了她们戴过的黑帽子,用一口尖牙把帽子咬得稀烂。
还有个帖子记录了李迭尔揪着一个小男孩,非得逼着他改口叫姐姐,不能叫阿姨的瞬间。
小男孩被李迭尔拽着,急得快哭了。
还有一次,许之瑶淘到一张质量很好的二手沙发,就是现在家里的那张。让赵拓和周天朗过来帮忙搬上楼,李迭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发号施令让他们起驾,最后两个男人把她连沙发一并抬了起来的场面。
还有一锅煮坏的粥、周天朗在下雨天给她送的伞、他们几个人去爬山看过的日出、聚会上举起碰杯的啤酒,还有很多顿许之瑶自己做的,或者跟他们出去吃过的美味的食物……
许之瑶翻着翻着,翻到了自己来到阿岚发的第一篇帖子。
那时候李迭尔陪她找到了现在租的房子,她拿着行李搬进来,收拾得差不多已经是深夜了,她煮了一杯热牛奶,端着杯子在阳台上看。
单元楼下面是一地的雪,天上也在下雪,雪落到纵横交错的电线上堆着,淡淡的路灯照着幽蓝的街道,许之瑶把装着热牛奶的马克杯放在阳台上,拍了一张照片-
I have a cup of snow now.
许之瑶的贴子这么写。
许之瑶的指尖轻轻滑动,帖子下面滚出来网友的几条留言,许之瑶几乎颤着瞳孔发现一个眼熟的名字在里面-
I dont.
“island”在三年前留下了评论。
许之瑶埋头,下巴和嘴巴都裹在自己臂弯里,鼻尖蹭着袖子,另一只手就这么拿着手机在看。
袖子上是洗衣液的味道,许之瑶的唇角皱紧又皱紧,视线变得一团模糊。
许之瑶吸气,袖子湿了一块,变成了咸苦的涩味。
胸腔里的空气闷住,吐不出来,消散不掉,许之瑶疼得喘不上气。
许之瑶低低地哭起来。
明明再渺小,她也有努力地对待生活,不去想自己不应该拥有的东西。
可许之瑶还是很伤心,从一开始见到谢逸洲就很伤心。
安静漆黑的房间里,许之瑶的伤心一发不可收拾。
熟睡中的李迭尔听到她的动静,摸黑打开了床头的灯。
“你怎么了瑶瑶——”
“你怎么跑到沙发上去了?”
李迭尔还在揉眼,下一秒听见许之瑶在抽泣,手放下来,马上走下床,绕过床尾蹲到了许之瑶面前。
“怎么了?你咋哭了瑶瑶你别吓我啊……”
许之瑶哭着,声音一下一下地抽噎,她静静地看着李迭尔,眼泪还在脸上滚滚地流下来。
“我……我睡不着……”许之瑶沙哑地说。
李迭尔马上把许之瑶整个人抱进怀里,眉头拧得很紧。
“哎呦傻孩子——睡不着有啥好哭的。”李迭尔温热的手掌在许之瑶的背上来回地摩搓,“你吓死我了。”
许之瑶趴在她肩上,脑袋歪着,眼泪也斜着滑下来。
“可是我就是……”许之瑶哽咽,“一直睡不着。”
李迭尔说:“没事,你睡不着可以告诉我呀,我起来陪你聊聊天或者干点啥都好呀。”
许之瑶说:“可是你睡着了呀……”
李迭尔似乎有点生气,但不是对许之瑶:“那你就叫醒我啊,这有啥呢瑶瑶?”
许之瑶继续在李迭尔身上趴了一会儿。
觉得眼泪总算少了点的时候,吸了吸鼻子,离开了李迭尔的怀抱。
李迭尔拿纸巾给许之瑶擦眼泪,眉毛皱得像一个“八”字。
“鼻涕也擦擦吧。”李迭尔盯着她的嘴巴。
许之瑶一时不知道她是心疼还是嫌弃,擦着擦着自己的嘴巴,蓦地又想笑,就笑了出来。
“对不起啊把你吵醒了。”许之瑶一边笑一边哭。
李迭尔叹了口气,问:“你想喝水吗?”
许之瑶点了点头。
李迭尔去倒了杯温水过来,许之瑶接过杯子慢慢喝了两口。
胃里是暖的,她也不怎么想哭了,就对李迭尔说:“我们睡觉吧。”
回到床上,李迭尔让许之瑶侧过来睡。
许之瑶翻了个身,脸朝着李迭尔。
李迭尔又说:“不是,你背对着我。”
许之瑶翻到另外一边去,感觉到李迭尔的手在拍她的屁股,很轻很缓,像拍一个宝宝。
“干嘛拍我的屁股?”许之瑶问。
李迭尔的声音有些懒:“拍屁股能让人放松,帮你睡觉呢我。”
许之瑶“哦”了声。
李迭尔开始轻轻哼什么调子。
哼了一半说:“小时候我妈哄我睡觉也这样,勉为其难当一回你妈吧我就。”
许之瑶没说话,眼角哭完之后酸酸的。
李迭尔继续哼另外一半。
“你唱的是雪绒花吗?”许之瑶问。
“你听出来啦?”李迭尔惊喜,“那我唱的还不赖。”
许之瑶弓着背,两条腿是缩起来的,像一只虾一样躺着。
许之瑶笑了声:“你唱错了。”
李迭尔:“有吗?”
许之瑶:“小而白,洁而亮。”
李迭尔“哦”了声,继续哼起来。
许之瑶的心绪慢慢平静下来,李迭尔拍她屁股的间隔也越来越长。
“你还记得之前你煮坏的锅吗?”许之瑶问。
李迭尔似乎快睡着了,响应了很久才说话。
李迭尔问:“什么锅?”
许之瑶说:“就是那次我腮腺炎发烧,你来我家煮粥给我吃,结果把粥煮糊了,锅也报废了。”
“哦——”李迭尔说,“水放少了那次,又在跟网友聊天,聊着聊着就忘了。”
许之瑶眨了眨眼,脸颊靠在自己的手背上。
“那口锅我还留着呢。”许之瑶说。
李迭尔“啊”了声:“留着干嘛?锅底都烧黑了……还能用么?”
许之瑶又笑了声:“嗯。有用啊。”
“可以当防弹头盔。”
“也可以列为李迭尔女士粗心大意的罪证之一。”
李迭尔拍屁股的手停了停,申辩道:“你错了老许同志——”
“大部分时候呢我没有你认为的那么粗心大意。”
许之瑶睁着乌黑的眼睛,心里恍然顿了顿。
但李迭尔的手继续拍着。
许之瑶不知道,她藏起来的那件事要不要说出来……起码告诉给李迭尔听。
“小李。”许之瑶慢慢抿住了唇角。
李迭尔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想和你说一件事,可以吗?”许之瑶的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说,我在听呢。”李迭尔说。
许之瑶深深吸了一口气,顿了好一会儿。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以前在香港有一个男朋友吗?”
“嗯。你跟我说过。”
许之瑶再次吸气,握着手心把气吐出来。
“那个人是谢逸洲。”
许之瑶说完,手心紧了紧,身体也跟着嗓音微微发颤,一股很浓烈的酸苦涌上来,堵在她的喉咙里。
苦得许之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迭尔的手用原本的节奏拍着她,没有马上说话。
“哦,原来是这样啊。”李迭尔过了会儿很平静地说。
李迭尔的手挪上来,摸一摸她的背,拍一拍她的肩膀,许之瑶不怎么发颤了,但眼泪流着。
李迭尔又说:“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瑶瑶。”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骤然缩紧,一团热泪又从许之瑶的眼眶滚出来。
许之瑶哽咽了又哽咽,最终还是委屈地哭了出来,哭出了声。
“撒开了哭吧,没事。”李迭尔在她背后说。
哭到最后许之瑶有点喘不上气了,就收着劲哭,李迭尔一直在她背后不出声地陪着她。
许之瑶哑着嗓子问:“你不惊讶吗……”
李迭尔拉近了和许之瑶的距离,头轻轻靠在了许之瑶的背后,手臂也伸过去揽住。
许之瑶感觉到李迭尔轻轻摇了摇头。
李迭尔说:“我猜到一点,之前。”
许之瑶吞了吞口水,反倒变成了吃惊的那一个:“什么时候啊……”
“一开始的时候啊。”李迭尔稀松平常地说。
许之瑶吸了吸鼻子,不太相信:“这么明显吗……”
李迭尔叹了口气:“一开始的时候你就躲着姓谢的了,别人看不出来,我还看不出来?”
“而且那天你回去树林里找东西,谢逸洲二话不说就冲出去找你了,比我和周天朗还急。”
许之瑶嘀咕起来:“这样你就猜到了吗……早知道我也不用瞒你了……”
李迭尔说:“那倒没有,一开始我只是怀疑,后面才感觉你们两个不太对劲。”
许之瑶把压在心底的秘密说出来之后,感觉轻松了不少,眼泪也没有再流出来,只是眼皮哭肿了,视线里压着两条重重的弧线。
“你是因为他哭吗?”李迭尔又开始摩搓许之瑶的背。
许之瑶的眼睛睁不开。
“今天吃铁锅炖的时候,我出去外面走。”许之瑶说,“遇见他一个人,就和他说了几句话。”
李迭尔贴上来,一把把许之瑶紧紧圈住。
“没关系的瑶瑶,”李迭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不是你的错,”
“千错万错,都是那个谢菠萝的错。”
许之瑶的嘴角原本还在难过地绷着,因为李迭尔的话,倏地又笑了。
眼眶里剩下的眼泪被挤出来。
“为什么叫他谢菠萝啊?”许之瑶抹了抹眼角问。
李迭尔说:“你不觉得他拉着个脸,又顶着个帽子的样子很像一只臭菠萝吗?”
谢逸洲的样子突然闪过,笑得许之瑶鼻涕泡冒出来。
“可不可以、再帮我拿张纸巾啊?”许之瑶问。
李迭尔在床头柜摸到纸,抽了两张拿给许之瑶。
许之瑶擤了擤鼻涕,李迭尔在旁边说:“难道不像吗?你总不会因为姓谢的是你前任,就不让我叫他谢菠萝吧?”
许之瑶好一会儿不再流鼻涕,笑得有些气短:“怎么会。”
李迭尔说:“那还差不多。”
谢逸洲本来就是一颗臭菠萝,许之瑶想。
许之瑶不再哭,眼睛睁了睁之后闭起来,李迭尔还在旁边说着让许之瑶明天开始远离菠萝、警惕菠萝、杜绝和菠萝及其周边人员来往之类的话。
许之瑶的眼皮很沉了,思绪也跌落到了最深的黑洞里。
天空又开始下雪,纯白莹亮的雪花飘啊飘,飘到一只蓝色马克杯上,自己掉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度假村正式开业以后入住的人多了不少, 来附近滑雪的、泡温泉的,感受雪乡氛围的游客一批一批地住进酒店。
廖嘉欣的屁股虽然好了大半,但行动还是有些不方便, 赵拓改动了拍摄的计划, 让许之瑶一个人出镜体验度假村的特色项目。
连着两天, 许之瑶密集体验了滑雪、雪地utv, 再一次泡了温泉,打卡度假村室内网球、豪华自助大餐、度假村星空影院, 还去了李迭尔去过的特色bar尝试各种奇奇怪怪的鸡尾酒……
许之瑶转得像颗陀螺,同时觉得下辈子再也不想来度假村了。
“你这是带薪旅游了。”李迭尔说, “你想想你要是自己来这玩你得多花多少钱?想开一点。”
许之瑶趴在自己的床上, 脸颊被枕头挤着,累得一点都不想动弹。
李迭尔手里拿着一盒抹茶味的雪糕在吃, 一大口吃进去的模样感觉美味又满足。
“你这个是从自助餐厅拿的吗?”许之瑶侧着脸问。
“对啊,”李迭尔又挖了一口, “这个雪糕外面买要40一盒呢, 我当机立断, 抢在大妈下手前赶紧把最后几盒拿了, 全给我带回来了哈哈。”
许之瑶懒懒散散, “哦”了一声。
“还有别的口味呢, 巧克力、草莓的,”李迭尔又说, “在冰箱,你想吃你就去拿。”
许之瑶不想起来, 也不想吃一整盒。一整盒太多了。
“你能给我吃一口吗?”许之瑶盯着李迭尔手里的雪糕问。
李迭尔的视线从电视上移开,皱起眉头看她。
“冰箱里有——”李迭尔继续挖出来,自己吃了一口, 视线又转回了电视。
没有要管她的意思。
“可是我只想吃一口。”许之瑶又说。
李迭尔很没好气地瞪她,过了会儿还是挪了半个身子过来,挖了一口雪糕塞进许之瑶的嘴巴。
“一口行了吧。”
“祖宗。”
李迭尔挪回去的时候抱怨了两句。
许之瑶不在意,一口冰凉的抹茶雪糕在她嘴里苦香苦香地化开,感觉疲惫也被瞬间驱散了。
又趴了会儿,李迭尔看着脱口秀正哈哈笑,有人来敲门。
李迭尔笑完也没听见,直到许之瑶让她去开门。
“哟,是你啊。”门一打开李迭尔这样说。
廖嘉欣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樱粉色的羽绒服,走进来的时候就像走进自己的房间那样熟悉。
“嘉欣。”许之瑶抬了抬头,和她打了声招呼。
“来干嘛呀——”李迭尔一边走回自己的床一边问,吊儿郎当的。
李迭尔躺回床上,廖嘉欣走到她们的面前,腿靠在许之瑶的床尾,一双手拿着什么东西放在背后,表情笑嘻嘻的还有点神秘。
“我就快要回去香港了,所以过来送你们一点东西。”廖嘉欣说。
赵拓今天说纪录片项目可以正式收尾的时候,许之瑶就知道,廖嘉欣和谢逸洲也应该很快会回香港。
也许就是这两天。
许之瑶没再趴着了,从床上坐了起来,靠近廖嘉欣,坐到了床尾的位置。
“什么时候走啊?我们明天也回市区了。”李迭尔说。
廖嘉欣左右摆动了一下身体:“——后天的飞机。”
“这么快啊。”许之瑶说。
“所以我好舍不得你们哦。”廖嘉欣原本就靠着许之瑶的床,转了一下屁股的方向小心翼翼坐下来,在许之瑶脸看看,又在李迭尔脸上看了看。
许之瑶伸手,握了一下嘉欣放在被子上的手心。
嘉欣反过来紧紧握住她的。
“我给你们准备了礼物,好让你们不用那么想我嘿嘿。”廖嘉欣拿出来她刚刚放在身后的东西——两张卷起来的A4纸片。
廖嘉欣分给了许之瑶一张,起身把另外一张递给李迭尔。
“打开看看吧,不保证你们会喜欢,但肯定不讨厌。”廖嘉欣坐回许之瑶的床,撅了噘嘴。
许之瑶打开来,李迭尔已经在旁边惊呼——“我靠你可以啊,把我画得这么好看!”
许之瑶的纸上也是廖嘉欣画的她——
她在雾凇长廊的栈道上,微微仰着下巴,伸手去摸凝结在树枝上的冰晶,头发还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睛亮亮的,脸庞清秀又干净。
尽管只是素描,但神态和动作都特别贴切细腻。
“我没带材料,用圆珠笔画的,”廖嘉欣说,“你们可不要嫌弃。”
许之瑶看着手里的素描画,眸子微微在动,廖嘉欣在旁边继续说:“许小姐,我们第一天去的地方不是雾凇长廊吗?其实那天我是有点不开心的,但是你跟我说最浪漫的事是享受当下,你还说跟我走过长廊跟我聊天都是很浪漫的事,我突然就觉得我不应该不开心,珍惜每一个当下尽情享受才对。”
“许小姐我要谢谢你的好意。”廖嘉欣靠过来,脸颊在许之瑶的手臂上贴了贴,“谢谢你整个旅程都陪着我。”
李迭尔拧着眉头看过来,不满地问:“——你怎么不谢谢我呢?”
“好歹我也在你危难之际,为了你的屁股东奔西跑、上蹿下跳过吧?”
廖嘉欣赶紧说:“好——那我也谢谢你,李小姐。”
“谢谢你曾经为我的屁股负重前行,”廖嘉欣摸着胸口说得非常诚挚,“我感激不尽。”
许之瑶默默发笑,放下纸张对嘉欣说:“是我要谢谢你。”
如果不是有嘉欣,谢逸洲大概也不会赞助他们拍这档纪录片吧。
哪里还有带薪旅游的机会呢?
许之瑶轻耸肩膀,要了李迭尔的那张素描来看。
“喏,”李迭尔递过来,“画得贼拉帅。”
李迭尔那张是她在射箭时候的样子,弓箭被她饱满地拉起,眼睛专注地瞄着远处的靶心,意气风发心无旁骛的样子相当美丽。
许之瑶笑笑:“是很帅,也很美。”
许之瑶把李迭尔的素描画还给她,才想起来自己之前也买了礼物要送给嘉欣的。
“你等我一下嘉欣。”许之瑶说。
她下了床,走到放行李箱的地方,从角落里拿出来一个质地比较硬的深蓝色礼品袋。
里面装着她先前在市区买的两条围巾。
廖嘉欣拿出来看,一条浅粉的,一条深灰色格纹的。
“阿Zoe也有吗?”廖嘉欣问。
许之瑶的睫毛轻轻扫了一下:“嗯,送给你们的。”
廖嘉欣很喜欢那条围巾,马上戴在了脖子上,浅粉色和她身上外套的颜色还挺像的。
她在A012又待了一会儿,走的时候假装关门,但又从门后面悄悄露出脸来——
“好啦我真的走啦~”
“回去香港我会想你们的~你们不要太想我哦~”
李迭尔原本躺在床上,但是走下床了,让廖嘉欣等一下再走。
许之瑶把门拉着,廖嘉欣又钻进来两步。
李迭尔走到置物架旁边,把装着尤尼签名的袋子拿开,搬出来下面那只珍爱非常的化妆箱,提着走过来。
“送你。”李迭尔大方地递到了廖嘉欣面前。
廖嘉欣不敢置信地接过去,眼睛睁得很圆:“你确定你要给我吗?”
“嗯,”李迭尔漫不经心地瞥了眼箱子,“拿去吧——不用这么感动。”
廖嘉欣捧着箱子,高兴地原地蹦了两下,再看向李迭尔的时候笑得很甜了。
“谢谢你李迭尔。”
“我会特别想念你的。”
“还是别想我了,没有结果的。”李迭尔抱着手臂,嘴角歪起来,一副高冷样子。
廖嘉欣走了之后,许之瑶好奇地问李迭尔:“你早就打算把箱子送给嘉欣了?”
李迭尔耸了耸肩膀,往床上躺了回去。
没承认也没否认:“不是你跟我说人家好歹是嘉宾……要对人家好、一、点吗?”
许之瑶牵起嘴角笑,也没有继续再问。
晚一点的时候李迭尔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了,许之瑶发现自己没什么东西需要收拾,干脆戴上耳机听英语。
这篇文章讲的是人脑的结构。
说记忆形成时就像人脑在编码。当我们经历一件事,比如看见海,闻到咸味,感觉到放松,大脑中某个神经元网络被同步激活,这些神经元之间的突触被强化,其他不相关的突触萎缩退化,就像路上的杂草被踩平,剩下一条完整通畅的路径。
当记忆提取的时候,尤其是主动回忆,大脑几乎完全重放当初编码时的神经活动模式。
这个“重放”过程相当快,伴随着一种“意识流”般的感觉——画面、声音、情绪依次涌现,像烟花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道依次炸开。
"Like fireworks,they burst in sequence along an invisible track."
许之瑶跟着念出来。
耳机安静下来的间隙里,屋子外面不知道哪里突然发出“咻——”的一声长鸣。
紧接着又是“咻—咻——”两声,最开始那个咻声似乎最先到达顶点,凝聚着的巨大能量在天空爆开,传来一阵清脆的爆炸声。
然后又是一两声。
又是密集的“咻—咻——”声。
“瑶瑶!外面在放烟花耶!今晚是不是有度假村的烟花秀啊?”李迭尔站起来,跑到窗边看。
但烟花不在这个方向,李迭尔只能在窗外看到一些晃动的光线。
许之瑶刚扭过头,伸手摘下了一只耳机。
李迭尔已经走过来牵她了。
“走走走,咱们出去看看去。”
许之瑶被李迭尔拉下床,匆匆忙忙披上羽绒外套,出了门,绕了个弯走出去庭院里。
一束明亮的烟花刚好在顶上散开,许之瑶仰头看着,嘴里呼出一阵白汽。
“应该是在滑雪场那边放的,离咱这有点距离呢。”李迭尔也仰着头,“还怪好看的。”
许之瑶“嗯”了一声,眼睛盯着天空里的烟花没转。
大概是听到烟花的响动,其他房间的房客也陆陆续续走出来看。
没一会儿,院子里居然变得有点拥挤了。
许之瑶和李迭尔只好站到一颗蜡梅树的旁边,一边看烟花一边拍照。
只不过李迭尔举着手机和她自拍的时候,赵拓一直在微信上弹消息给她。
李迭尔没摁到拍照键,她们两个对着镜头白做了表情,又开始骂赵拓。
“哎呀赵拓怎么回事啊!”李迭尔干脆把相机滑了出去,不耐烦点开了微信,“问问问、都说了明天再给他找了还要问———烦不烦啊这个人?”
李迭尔在微信上疯狂敲击着文字。
“他问你要什么呀?”许之瑶问了句。
李迭尔的视线没抬起来,语气依然暴躁:“雪地utv的素材,真服了。”
“我记得都导到硬盘里了啊。”
李迭尔还在继续敲,赵拓的语音电话即刻打了过来,李迭尔的指头停住,进攻的势头也蓦地停下,像一头被拉住的马。
“喂——”
李迭尔接起电话来,声音却并不像打字那般硬气了。
赵拓在那边说了什么,李迭尔垂头丧气地看了看许之瑶,又说:“哦……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李迭尔双目无神地说道:“瑶瑶我去找赵拓一趟……”
“嗯你去吧,”许之瑶说,“素材比较重要,别丢了。”
李迭尔跑回了房间,拿上了自己的摄像机,又从房间出来,直奔向B区去找赵拓。
许之瑶重新戴上耳机,戳了几下屏幕,就在蜡梅树下抬着头,认真地看起了烟花。
对面有个扎双辫的小女孩,在她爸爸妈妈身旁,每每烟花放亮就跳起来“哇-”的一声,头上的辫子也跟着弹跳。
她一边哇着一边蹦蹦跳跳,跳到旁边,撞到了原本站在另一棵蜡梅树下看烟花的人。
小女孩撞在那人的小腿上,懵懂地回头,那人把手伸过去将她扶住。
修长白皙的手指收拢回去,许之瑶的视线从小女孩到了他身上——
谢逸洲对小女孩说了什么,直起了身,立挺的侧脸在树影里也干净分明。
烟花爆炸的声音渐渐缩小,呼吸里的心跳声和耳机里的歌声都那么清晰。
……
“绵绵头上飞花 散聚了无牵挂”
“谁能求漫天雪地里这足印不退下”
……
许之瑶不知道为什么这首歌偏偏是李克勤的《飞花》。
谢逸洲站在那儿,仰头望着天上,眼睛里有烟火划过。
许之瑶眼里没有烟火。
她只是看着谢逸洲的方向。
耳机里还在唱——
“绵绵头上飞花 能遇上一次落霞”
“如像你跟我暂借的火花”
……
如像你跟我暂借的火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天空在放亮, 耳机隔开了人群的声音。
———只留下视线里的谢逸洲。
许之瑶获得了一片独属于她的世界。
"Like fireworks,they burst in sequence along an invisible track."
许之瑶站在树影底下,想起了回忆在人脑里重放的过程———像烟花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道依次炸开。
明亮、热烈的烟花, 散开后的形状无与伦比的美丽, 它们在许之瑶的脑海里一次次响起, 它们沿着一条隐蔽而又坚固的轨道, 稍有火星擦过,便挡也挡不住、接二连三地响起。
尽管稍纵即逝, 尽管只是暂借来的,许之瑶依然觉得它们那么珍贵。
上一次许之瑶没有来得及道别。
这次, 至少道个别吧。
至少鼓起那么一点勇气来吧。许之瑶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许之瑶望着对面的谢逸洲, 深呼吸之后,慢慢吐了一口气出来, 许之瑶踩着地面上的一点雪,走了过去。
许之瑶走到了谢逸洲身后一点的位置, 她能看到谢逸洲的一点侧脸。
许之瑶没再向前, 默默停住了。
谢逸洲没带帽子, 凌乱微卷的碎发挡住他的眉骨, 他鼻尖冻得通红, 呼吸的时候, 面前的空气会时不时变成一团白汽。黑色大衣垂到他的小腿,腰带也垂在两边没有系, 大衣敞开着,高领毛衣围出他清晰的下颌线。
他张了张嘴, 叹气的时候也吐出一团白汽。
令许之瑶感到棘手的是,她不擅长道别,更加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开启一场关于道别的话题, 尤其是面对现在的谢逸洲。
许之瑶的身体微微前倾,但是下巴又偷偷低下来。
她突然不会说了……就这么干巴巴站在原地。
“许之瑶。”又一阵烟花在天空爆开,谢逸洲的眼睫毛动了动,先开了口。
许之瑶拘谨的影子在地上,两只手在身前握了一下。
她不知道谢逸洲什么时候注意到了她。
谢逸洲的眉毛皱了皱,却没看她,视线盯着远处绚烂如昼的火光。
“你说这些人为什么这么冷也要站在这里看烟花?”
“明明是转瞬即逝的东西。”
谢逸洲的口吻夹杂着一丝戏谑:“不无聊吗?”
许之瑶抬起眼睛看了看谢逸洲冷淡的唇角,又看了看天上的烟花。
包裹着滚烫热量的红点升上高空,在熄灭的瞬间向西面八方迸射出火花,“叭”地一下散开,火光拖出尾巴,每一道花火又在自己轨迹上第二次炸开,留下深刻而绚烂的形状。
“烟花有转瞬即逝的时刻,也有转瞬即现的时刻,”许之瑶看着谢逸洲说,“一束烟花熄灭下一束烟花就会升起……期待着下一秒会是怎样的烟花,应该就不会无聊吧。”
“那又怎么样。”谢逸洲冷哼了一声,“一场烟花总会有放完的时候。”
“每一次都心怀期待,未免太过愚蠢、也太过浪费时间。”
谢逸洲扯了扯唇角,眼皮随着视线向下垂落,然后很淡漠地看了许之瑶一眼。
———“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谢逸洲这么说。
许之瑶把手默默摆回身体两边,低声应道:“嗯,烟花总会有放完的时候……”
许之瑶转过头望了望天边,还剩一句话没说:但总会有人放亮下一场烟花吧。
两个人又在腊梅树下站了会儿,许之瑶的鼻腔里吸进雪夜的凉气还有梅花的一股幽香。
这次许之瑶先开口:“我听嘉欣说你们后天要回去了———”
许之瑶笑了笑:“一起相处了这么多天,还是挺舍不得、舍不得你们的。”
谢逸洲偏过头,不知道用什么眼神瞥了瞥许之瑶。
那眼神沉了下去。
谢逸洲的两片嘴唇互相贴了贴,睫毛压下来,盖在眼底很黯淡。
“是啊———”谢逸洲用很平常的语气说,“两个星期居然就这么过去了。”
“还记得嘉欣一见到我,就上来握我的手。”许之瑶想起那天,唇边笑起来,“我还吓了一跳……”
——“围巾很漂亮,谢谢你的礼物。”
谢逸洲突然打断她。
许之瑶没往下说,轻轻咽了一下嗓子,抬着眼睛看谢逸洲干净又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庞。
“嘉欣很喜欢。”谢逸洲又说。
两个人站了会儿,忽然树枝上有几片雪掉下来,谢逸洲甩了甩前面的头发,往后退了一点点,手肘不经意撞了许之瑶一下。
许之瑶对上他的视线,两个人都看了对方一眼。
谢逸洲又拍了拍大衣上的雪花,抬起头:“当然,我也挺喜欢。你的眼光向来不差。”
许之瑶又把手放在自己的身前,握了起来:“你们喜欢就好,希望你们以后有机会能用上。”
滑雪场上的烟花秀似乎进行到了尾声,烟花很密集得往天上放起来。
连成一片又一片、层层叠叠的盛大花海。
庭院里的人都不自觉往前站到了一个地方,但许之瑶和谢逸洲还是站在后面。
谢逸洲轻轻叹出一口气,口吻变得轻柔起来:“许之瑶,看完这场烟花,我们就说再见吧。”
许之瑶转动了一下脚尖,也正对着花海的方向。
“嗯。”
等这场烟花结束,我们就真的说再见吧。
他们又不知道站了多久,烟花谢幕的时候有七八颗红点同时从地上缓缓升起,许之瑶那点微渺的勇气重新升腾起来,许之瑶的眼睛盯着谢逸洲的脸。
——谢逸洲的脸在璀璨的花火旁边。
“谢逸洲,”许之瑶抿住一点下唇,手心也缩紧,“其实我觉得——”
许之瑶的视线有点晃了,但许之瑶看着明亮而清晰的烟火。
“我们还可以做朋友。”许之瑶说。
同样明亮的烟火照着谢逸洲原本平静冷淡的脸庞。
但有什么东西从他眼底一闪而过,他的眉心极为痛苦地皱了一下,烟火的尾巴在他眼里熄灭、坠落。
谢逸洲面无表情地站了许久,转过来的时候嘴角的扯起的微弧接近麻木。
“许之瑶,你的自我感觉一直这么良好吗?”
许之瑶那样望着他。
“如果是这样——”
“那这场无聊的烟花,就当是我送你最后的礼物吧。”
最后几道烟火滑落下来,发光的抛物线在夜空中渐渐淡去痕迹。
谢逸洲转身走的时候,蜡梅的树梢被他带了一下,留在许之瑶面前,颤颤地摇晃-
李迭尔回来之后继续收拾她的行李,但心情明显比去找赵拓之前好了很多。
许之瑶看到她把刚才一通胡乱塞进去的衣服重新拿出来,这次一件一件叠好了才放进去。
嘴里还在低低地哼着小调。
“我怎么把这个忘了!”李迭尔从箱子里扯出来一包辣条,扔出来,“瑶瑶一会儿咱把这个吃了吧。”
许之瑶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李迭尔能够让一包辣条和她的衣服没有任何隔离地混在一起的。
她拧着眉头:“这个辣吗?”
李迭尔看了看包装:“应该还行吧。”
许之瑶说:“我不行,我吃不了辣。我顶多吃两根。”
“没事,你能吃多少吃多少。”李迭尔把刚叠好的一件羽绒压了压,“省得我再带回去了。”
许之瑶看着李迭尔,总觉得她身上少了点什么。
“你原来那件黑色的外套呢?”许之瑶问,“出去的时候看见你穿了,怎么回来好像没有。”
李迭尔往自己身上看了眼。
“哦,可能落在赵拓房间了。”
“没事。”
李迭尔继续哼着调子收拾,许之瑶仔细听了听,像是王力宏的哪首歌,但没听出来到底是哪首。
许之瑶还在猜,李迭尔突然停了,抬头问许之瑶:“瑶瑶,好马不吃回头草用粤语怎么说?”
许之瑶一下子把王力宏从脑袋里请了出去,思考李迭尔的问题。
“应该可以说——好马唔回头。”
“猴——马——唔、围、头。”李迭尔憋脚地跟着学了一句。
许之瑶努力压着嘴角,又教了一遍:“好、马、唔、回、头。”
李迭尔很有信心,觉得自己很流利地、快速地来了一遍:“——猴马唔围头。”
许之瑶没再坚持教她怎么说,点了点头:“嗯,就是这样。”
“行!”李迭尔满意地转回去,继续花了二十分钟,总算把她的箱子收拾好了,就去了趟厕所。
从厕所出来,李迭尔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了许之瑶一声。
许之瑶惊恐地望向她。
李迭尔一脸正气地走到冰箱旁边,抬手指着:“我们还有几盒哈根达斯没吃呢!”
“明天就带不走了,咱们得吃了它。”李迭尔一边打开冰箱,一边把里面的雪糕全都拿了出来。
许之瑶望着桌子上几摞壮观的雪糕,嘴巴默默张出了“o”的形状。
许之瑶说:“你……你管这叫几盒?”
……
许之瑶最后坐到了沙发上,答应帮李迭尔解决两盒,剩下的她得自食其力。
“行吧,那你帮我多吃两根辣条。”
“一根。”
“1.5根”
“0.5根”
“许之瑶?”
“李柠檬?”
“许西红柿!”
她们拌了阵嘴,许之瑶还是觉得一边吃雪糕一边吃辣条对肠胃不好,让李迭尔也别吃辣条了。
但李迭尔说:“没事我是铁胃,哪那么容易拉。”
她们吃雪糕的时候电视上刚好在放一档偶像剧。
男主因为看见女主的上司送她回家,吃醋把上司关在门外,拉着女主进屋,摁住女主就是一顿强吻。
“这亲得可真带劲啊,”李迭尔目不转睛地盯着男女主的两张嘴,“换我我也得迷糊了。”
“——让门外那个滚!”电视里的男主说了一句。
“——让门外那个滚!”李迭尔上头地摁住许之瑶,模仿了一句。
许之瑶还有一口雪糕含在嘴里,眼前是李迭尔猝不及防突过来的脸。
许之瑶笑出声,推李迭尔:“你别让我把雪糕喷出来。”
李迭尔松开她,转过去继续看电视,一边发出“啧啧”的声音一边又忍不住欣赏。
许之瑶放下手里的雪糕想休息一下,李迭尔忽地又扭过头来盯她。
“你干嘛?”许之瑶还没敢完全放下。
李迭尔露出了一种诡异之中带着暧昧,暧昧里又夹杂着邪恶的表情。
电视里的男女主渐入佳境,传来阵阵低喘缠绵的气息。
李迭尔邪恶地笑着:“瑶瑶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要生气好吗?”
许之瑶盯着李迭尔的嘴,很福至心灵地就预感到她要问什么了。
“你别问!”许之瑶顾不上别的,赶紧上手,想严严实实堵住李迭尔的嘴。
李迭尔激烈对抗着她的双手,一边笑一边躲,还掰着她的手腕,许之瑶一时没堵住,还是被李迭尔得逞了。
“你和谢逸洲接吻是什么感觉啊———”李迭尔欠兮兮地喊出声,泼皮无赖似的,“他平时讲话嘴那么臭,你就告诉我他嘴巴是不是臭的?是不是———”
许之瑶不甘愿落于下风,胡乱摆了几下手,反过来抓李迭尔的手腕。
没好气地看着李迭尔——
“行啊,那你先告诉我你和拓哥接吻什么感觉?”
“你们上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你们两个谁主动的?”
许之瑶说完,面红耳赤的,李迭尔被她抓着也没再反抗,笑到似乎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和方向。
“瑶瑶我……”李迭尔吸抽着笑,“我就问一个问题,你……你问我三个?”
许之瑶看着她那样子,笑得弯腰驼背的没个正形,她自己也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谁让你问一些不该问的。”许之瑶说。
两个人对着对方傻笑了会儿,门口有人敲门。
许之瑶下去开门,门刚打开,李迭尔在后面又来了句“———让门外那个滚!”
门口的赵拓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许之瑶,许之瑶赶紧跟赵拓解释:“她……她在自言自语呢。”
赵拓是来还李迭尔的外套的,他把外套递给许之瑶。
“这个是她的,落我那儿了。”
许之瑶接过来。赵拓又说:“明天谢老板安排了晚上露营,说是想感谢这段时间大家辛苦工作,就当最后一次聚餐了。”
“你看你和李迭尔应该没有问题吧?改到后天回去?”
许之瑶扭头看了看李迭尔,能蹭吃蹭喝的活动李迭尔应该不会不想去。
“嗯,没问题的。”许之瑶说。
赵拓说让许之瑶把李迭尔喊出来一下有事要问她,许之瑶就把门开着,走回去叫李迭尔。
“不要——”李迭尔说,“我现在不想跟他讲话。”
许之瑶只好又走出去,跟赵拓说李迭尔不想出来。
赵拓一脸无奈:“行吧,那我就在这问她吧。”
许之瑶退到旁边,让出视线,赵拓喊了沙发上的李迭尔一声,掏出了手机,在屏幕上摁了一条语音公放出来。
———“赵拓我告诉你,老娘我猴—马—唔— 围—头!猴——马——唔围头!!”
这条语音是李迭尔的,但内容是许之瑶教的。
许之瑶和李迭尔各怀心思地对视了一眼。
赵拓站在门边,不解地眯了眯眼问:“这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二天, 许之瑶和李迭尔睡到很晚才起床。
赵拓说12点半出发,让她们早点吃午饭,但许之瑶吃了个沙琪玛, 肚子完全不饿。
“我们还去餐厅吃饭吗?”许之瑶问。
李迭尔站在镜子前面刚开始化妆, 说:“不去了, 没时间化妆了。再说我也不饿。”
李迭尔转过脸, 在眼底上了两道遮瑕,又问:“你饿吗瑶瑶?你饿你就去吃吧别管我。”
“我不饿, 刚刚吃了沙琪玛。”许之瑶说。
她在手机上看她们待会要去的苏布德森林营地的点评,也就是上个月中旬才开放的营地, 点评的人数已经不少了。
“那里好像挺不错的, 帐篷啊、食材烤炉什么都会帮我们提供。”许之瑶往下滑着。
李迭尔问:“营地那边提供吗?”
许之瑶“嗯”了声。
李迭尔的粉底分了好几次往脸上拍,又问:“住宿咋样啊?不会就是在帐篷里睡睡袋吧?”
“没有。”许之瑶说, “网友说是住在太空舱里面,营地有太空舱。”
“那还行。”李迭尔对着镜子左右检查自己的脸, 接着进行下一步。
许之瑶往下看到一张风景照, 湖面上有座桥, 积雪落满了桥两边的扶手, 还有桥底结冰的湖面。
“营地对面还有一片湖呢, ”许之瑶说, “不是很大,但也挺好看的。”
李迭尔“哦”了一声。
许之瑶还想点开下一张图来看, 屏幕上方弹出来一条微信消息。
周天朗:【给你看个好玩的。】
许之瑶点开视频,是一只三花猫叼着一条完整的小鱼, 防备地看了看镜头的方向,抬脚转身,走进了店铺里面的角落, 绕了个小圈坐下,但鱼还叼在嘴里。
它又朝左右两边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威胁之后,才把鱼放在面前,伏低身体趴下来,张着小尖牙撕咬鱼肉吃。
一口鱼肉被它在嘴里嚼吧得很香。
许之瑶嘴角扬着,敲过去:【它还在吃吗?想看三花的吃播。】
下一秒,周天朗的视频打过来。
许之瑶接通,周天朗的脸在屏幕出现,在那边对她说:“还在吃呢,我给你看。”
周天朗转换到后置镜头,镜头扫过一排卖鱼鲜的摊档,周天朗往前走了一点点,又蹲下来拍刚才那只猫。
三花还在吃得津津有味。
李迭尔这时候转过来看了许之瑶一眼。
许之瑶跟她说:“在和天朗视频。”
李迭尔一副知道了的表情,没再看她。
许之瑶问周天朗:“你在菜市场吗?这里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周天朗在那边笑着说:“对——今天不是周六吗,我现在陪我爸在市场呢。他在那边挑鱼,可得一会儿了。”
许之瑶问:“周叔打算做什么呀?”
周天朗说:“他打算做饺子呢,鲅鱼的和猪肉白菜馅的。”
听到这,李迭尔拿着一排假睫毛蹿过来,挤到许之瑶旁边,朝着视频里喊:“猪肉白菜馅啊——我也爱吃!”
周天朗看到蹦进来的人脸,说了句:“好啊,你来我家吃。”
“我来不了,”李迭尔说,“一会儿我们要去露营了。下次周叔做的时候你告诉我一声呗,我带着瑶瑶过去吃。”
周天朗说了个“可以啊”,镜头还是对着三花猫在拍。
李迭尔让许之瑶帮她挑假睫毛的款式,许之瑶挑了对尾部的毛比较纤长的,适合李迭尔的眼型。
过了会儿猫在视频里舔了舔嘴巴,有人在喊周天朗。
周天朗把手机举高,画面里的猫换成了他的脸,周天朗笑着的:“那先这样,我爸喊我过去拎东西了。”
李迭尔跑到洗手台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马上蹿回来阻止周天朗挂断视频。
“诶诶诶——你先别挂,”李迭尔对着屏幕说,“你就开着视频带我们逛逛菜市场呗,我可爱逛菜市场了,看看都有啥新鲜的。”
周天朗哈哈了两声:“行,给你们来场买菜直播。”
李迭尔拿过来的是一面小镜子,她拿在手上照,另一只手用镊子夹起假睫毛来贴。三两下摁好,还能留出神来瞧屏幕。
许之瑶相当佩服她一心多用的本领。
周天朗的镜头扫过一片蔬菜瓜果摊,茄子、西红柿,还有芹菜大葱和一堆蒲瓜什么的,都很颜色鲜亮。周叔停下来在这里买大白菜。
李迭尔不知道看到什么,让周天朗把镜头往左边转。
“——冻柿子!”
周天朗转过去,李迭尔激动叫出来。
“我好久没吃冻柿子了!”李迭尔咽了咽口水,“太想了……”
“太想了这一口……”
李迭尔的视线盯着火红的柿子,整个人的魂灵都要透过屏幕钻进去了。
卖柿子的老板还掰了一个给周天朗吃,周天朗顺手接过来吃,李迭尔瞪着屏幕来了句:“周天朗我恨你。”
周天朗还是笑,切换到前置镜头,特意吃给李迭尔看。
李迭尔气得没看了,拿出睫毛夹夹睫毛。
许之瑶让周天朗继续拍拍周叔。
过了会儿李迭尔又凑过来看屏幕,对周天朗说话。
“欸你今天没事的话要不要过来和我们一起露营啊?”
李迭尔抬眼,许之瑶和她对视。
李迭尔笑嘻嘻的:“顺便……帮我带点冻柿子?还有周叔牌饺子?”
许之瑶才明白她的如意算盘。在旁边无奈摇头。
“可以啊,”周天朗过了会儿说,“你们那个营地在哪啊?我看看有多远。”
李迭尔赶紧说:“好你等等,我让瑶瑶给你发定位。”
许之瑶觉得那里距离市区还挺远的,不想让周天朗牺牲他的宝贵周末。
“天朗,我看了看你开过去可能要三个小时,会不会太远?”许之瑶说。
“没事,你把定位发给我,我看一下。”
许之瑶把定位发过去,等了一会儿,周天朗似乎和周叔买完菜,回到车子旁边。
“可以,我吃完饭过来吧。”
“给你们带饺子。”
周天朗上了车,把手机放到面前的卡扣里。
李迭尔高兴地叫了声,对他说:“欸欸欸还有冻柿子别忘了!”
“刚刚已经买了,都会给你们带过来的。”周天朗说着,带笑的眼神在许之瑶脸上停了会儿,“好,那我挂了,晚点见。”
许之瑶说:“嗯,你开车注意安全。”
挂了视频,李迭尔就跑回去继续化妆了,许之瑶接着看了会儿手机,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走下床烧水,再把热水装进保温杯里,一会儿上车能喝。
然后往袋子里装了两包纸巾、洗面奶和凡士林,又拿了一点洗脸巾和卸妆棉。
许之瑶瞄到床头的充电器,拔下插头放进袋子:“差点忘了这个。”
她又问李迭尔:“你的充电器拿了吗?”
李迭尔说:“不知道耶,你看看我床头有没有。”
许之瑶没在床头看见李迭尔的充电器,李迭尔就说:“那应该放进我袋子里了吧。”
许之瑶拉开李迭尔的袋子确认,也没找到。
去到李迭尔的床上把她的被子掀起来,果然看到了一截白色的线在枕头旁边。
“没有,”许之瑶无奈地说,“它没在你的袋子——在你床上。”
李迭尔转过来,笑得有些讨好:“嘿嘿,还是你细心瑶瑶,快帮我收起来。”
快到12点半的时候,李迭尔还在镜子前烫头发,许之瑶催她:“拓哥说他已经把车开出来了,在门口等我们了。”
李迭尔一丝不苟地夹烫着发尾:“好了好了不差这一会儿。”
等她终于好了,已经40几分,两个人赶紧离开房间,从A区走出去。
走出大堂的时候,两辆车在门口等她们。
一辆赵拓的,一辆谢逸洲的。
廖嘉欣坐在兰博基尼的副驾,降下车窗,高兴地喊她:“许小姐——”
她手上戴着对粉色的手套,小幅度摆手的样子还怪可爱的。
但是谢逸洲冷着一张脸在旁边,脸颊的阴影很深,像被他咬着,然后凹进去了一样。
他没转过来看她们。许之瑶不知道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许之瑶对廖嘉欣也摆了一下手,和李迭尔走到了赵拓的车旁边。
车子的窗户也是降下来的。
赵拓在驾驶位看着她们俩:“上车吧——”
李迭尔看到副驾是空的,就问:“欸小黄呢?”
赵拓指了一下大堂的方向:“小黄刚刚回去拿东西了,一会儿就来。”
许之瑶打开后座的车门,踩上了车。
李迭尔在后面还没上来。
“那这回我坐副驾吧,”李迭尔瞄着前面的位置,突然心血来潮,“前面视野好,让我享受享受。”
李迭尔去打开了副驾的车门,许之瑶脑海里闪过什么。
赶紧喊住她——“你别坐那!”
李迭尔刚踩上去,抬头望着她,赵拓也把头扭过来,奇怪地盯着她。
许之瑶的眼眸左右动了动,说:“你……你跟我坐吧,我想和你坐一起。”
李迭尔愣了一下,另一只脚没再踩上来,又看了一眼赵拓。
“哦……行,那我还是坐后边吧。”李迭尔说。
李迭尔坐到了后面,许之瑶贴着她,莫名松了一口气。
没过一会儿,小黄也回来了,坐到了前面去。
李迭尔问:“小黄你回去拿什么了?”
小黄转过来半张脸,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转的时候脖子有些僵硬,连着肩膀一块扭过来的。
他把手里的蓝牙音箱举了一下。
“拿个音箱,待会儿露营的时候可以听听音乐。”
“好家伙,”李迭尔调侃道,“我们这几个人最有情调居然是小黄。”
小黄不好意思笑笑,扣上了安全带。
谢逸洲的车在前面发动,赵拓踩下油门,轮胎碾过地面的薄雪,他们这辆车也跟在后面出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车上, 许之瑶告诉赵拓周天朗晚点也来。
赵拓说:“他那里开过去还挺远的,他愿意来吗?”
许之瑶说:“嗯,周叔做了饺子, 他说给我们带过来加餐。”
李迭尔说:“他还答应给我带冻柿子。”
赵拓哼出一声轻笑, 对李迭尔说:“你就知道欺负天朗。”
“我哪有——”李迭尔辩驳, 看了眼许之瑶说, “他自愿的好不好?”
许之瑶问赵拓:“拓哥,营地应该还有太空舱给天朗住吧?”
赵拓顿了一下:“这我还真不知道, 都是谢老板安排的。”
“我们应该都有房间住。”
“没事,”赵拓又说, “到那我跟谢老板说一声, 实在没房间了让天朗和我一块住。”
许之瑶说“好”,在手机上给周天朗发微信, 提醒他那边可以住宿,带点洗漱用的东西。
周天朗发过来:【好, 知道啦。】
过了会儿, 赵拓在专心开车, 许之瑶头靠在背后望着窗外看风景。
李迭尔百无聊赖, 开始逗小黄玩。
“小黄你那天喝醉了你知道吗?”李迭尔说。
小黄挠了挠头:“没有吧……我记得我只是睡着了。”
李迭尔继续忽悠:“你真的喝醉了, 而且还说胡话, 大家都听见了。”
小黄的声音很不解:“是吗?”
赵拓憋了憋笑,没有犹豫地加入了逗小黄的行列:“铎铎, 你有喜欢的人了吧?”
许之瑶听到小黄倒吸了一口气,小黄说:“我、我真说了吗?”
李迭尔接力道:“对啊, 你絮絮叨叨的,就喊人家名字呢,我记得叫什么来着?叫……”
小黄更加不好意思了:“唉呀———那你们就当我胡说八道吧, 我也不知道我说了啥,没印象了。”
许之瑶在后面发笑,也问了句:“小黄,你真的有喜欢的人啦?”
小黄似乎很难为情:“唉呀之瑶姐,你就别问了……”
他们三个识趣地闭上嘴,但还是因为小黄的反应偷偷乐了好一会儿。
公路两边的树木多了起来,赵拓说再开一会儿就到了。
小黄一直在座位上摸自己的脖子,按摩脖子上的肌肉。
赵拓问他:“怎么了铎铎?脖子不舒服啊?”
小黄说:“昨天睡落枕了,左边麻了转不过来。”
“到营地用热毛巾敷一下吧,”赵拓说,“能好得快点。”
说完,赵拓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笑了一声。
“铎铎。”赵拓突然说,“教你一句。”
小黄扶着脖子听着。
许之瑶也听着,好奇赵拓要教小黄什么。
李迭尔的视线短暂地从手机上抬起来。
———“猴—马—唔—围—头。”
赵拓这么说了句粤语。
小黄没多想,跟着赵拓念了一遍,然后问:“这是什么意思?”
赵拓哈哈笑了一声,解释道:“这是句粤语,就是形容人落枕的时候脖子僵硬、完全动不了的状态。”
小黄继续摸了摸脖子,表示怀疑道:“是吗?还有这样的说法……”
许之瑶听着,不对劲地皱起了眉头,视线渐渐转移到李迭尔身上。
李迭尔对着大腿又拍又掐,眼角忍得泛红飙泪,虽然没笑出声,但人看起来已经笑疯了。
赵拓在前面又说:“来铎铎,你再说几遍,下次你就记住了。”
李迭尔靠在后面仰头擦着眼泪,还是抱起肚子,笑出了开水壶的声音。
赵拓和小黄莫名其妙地转过头来看她,李迭尔摆摆手:“没事、没事,你们继续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拓和小黄又莫名其妙地转回去。
许之瑶被她传染得也想笑,对李迭尔说:“你别笑死了,到时候我救不活你。”
过了好一会儿,李迭尔缓过劲来,总算不笑了,在旁边清嗓子。
许之瑶凑到她耳边问:“不是……你昨天晚上到底瞎教了拓哥什么呀?”
“我……我跟他说,”李迭尔好不容易压住的嘴角又飞起来,狠狠清了两下嗓子,压低声线“这个猴马唔围头的意思就是——好麻,回不了头。”
“就是我的脖子好麻……哈哈哈哈哈……”李迭尔没解释完,吞了吞口水又笑疯了。
许之瑶等她恢复平静,李迭尔笑得脸也瘫下来了。
面无表情地解释:“总之我就是跟他说我落枕了,所以猴马不回头。”
越野车从公路上右拐,向右滑入一段下坡路,等路面变平坦,就到了营地的入口。
赵拓把车停在入口的停车场,许之瑶她们下了车,沿着中间的路往里面走。
路的两边都是白桦树,还有几棵橡子树在它们中间长着,树叉分得散又多,举着星星点点的积雪。
天有点阴,树林里看起来就有点蓝冷的色调。
许之瑶先看到营地的太空舱,在帐篷后面,左右有两排,都是盒型的。
几顶露营帐篷在前面,围着中心的冰湖。
冰湖在图片里看起来不大,但肉眼看着倒是挺宽阔的。
一条木桥搭在湖中心,能走到湖对面的小路上去。
李迭尔回头问赵拓是哪一顶帐篷的时候,许之瑶看到其中一顶帐篷外面已经点起了一撮柴火堆。
赵拓在后面说:“第二顶帐篷,靠着桥边的。谢老板和他女朋友已经在里头了。”
许之瑶等李迭尔过来,然后再一起走过去。
到了帐篷边的时候,廖嘉欣从刚好里面走了出来。
“许小姐!”廖嘉欣高兴地叫她,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很亮,“我在里面听到你们来了!快进来——”
许之瑶被她拉进去,头顶擦过帐篷的帘子,第一眼看见谢逸洲斜靠在充气沙发上。
他今天没穿大衣,很随性地穿了件长羽绒,拉链敞开,侧着半个身子坐在沙发边,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手指捏着手机漫不经心地转,他的脸也侧着,淡淡地望向窗外。
他转过来,冷淡的视线撞上了许之瑶的。
眼里没有什么波澜。
他跳过她去看廖嘉欣。
廖嘉欣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抓着自己的围巾对许之瑶说:“许小姐你看——”
许之瑶才注意到,廖嘉欣和谢逸洲脖子上都戴了她送的围巾。
许之瑶笑了笑:“好看,很适合你们。”
“看来我没有挑错。”
等人都进到了帐篷,许之瑶挑了个位置,坐在温暖的壁炉旁边,看里面跳动的火苗。
火苗跳高了又回弹,壁炉的排气管道就会传过一阵呼呼隆隆的声音。
李迭尔在帐篷里走了一圈,用手拍了拍吊灯,又拍了拍墙上的假鹿头,还有边上一堆炉子烤盘小锅小水壶啥的,然后拉开冰柜看了眼里面的吃的。
“好家伙,食材挺多啊。”
李迭尔走了一圈回来,在许之瑶旁边坐下,葛优瘫着,双腿抬起来放到另外一张椅子上,很悠闲地坐了起来。
许之瑶听见她打开了欢乐斗地主。
许之瑶瞥了瞥对面沙发上的两个人,这个位置不远不近的,刚刚好。
不刻意、也没有那么尴尬。
小黄在一张桌子上磨咖啡豆,赵拓在壁炉上煮的一壶水开了,蹭蹭蹭往外蹿着热气。
“差不多了铎铎,”赵拓说,“磨太细一会儿喝着发苦。”
小黄就把磨好的咖啡粉递给赵拓,赵拓拿过来一个摩卡壶,在底层装了开水之后,往上面放压好的咖啡粉,接着把摩卡壶放到了壁炉上加热。
充满油脂的咖啡液很快冒出来,帐篷里弥漫开来一股咖啡香。
赵拓和小黄开始给大家分咖啡,分给许之瑶的时候说:“我这就是普通的豆子啊,跟天朗的没法比,将就喝一下。”
许之瑶笑笑接过来:“不将就。不用自己冲就有得喝的咖啡就是好咖啡。”
李迭尔嚎了一声:“有没有牛奶啊,这个东西单喝真的很难喝。”
赵拓站着,抬起眉毛瞟了李迭尔一眼。
“白糖倒是有,给你加点?”
“算了,加糖也没好喝到哪去。”李迭尔说着,把那杯咖啡放到了旁边。
赵拓伸出手,两根手指并起来往回勾了两下:“你不喝给我喝吧,别浪费。”
李迭尔说:“可是我喝过一口。”
“我不嫌弃你。”赵拓说。
李迭尔翻了个白眼,把自己那杯咖啡递回给了赵拓。
小黄去给谢逸洲和嘉欣分了咖啡,回来的时候坐在椅子上用两只手握着杯子慢慢啜着自己的喝,一脸认真又满足的样子。
许之瑶轻轻咬着杯子边缘,小口喝着。
咖啡的几丝热气在她眼前飘,她不经意地朝沙发那边看,谢逸洲手肘撑在膝上,弯腰喝着他的咖啡,冷不丁抬眼的时候,似乎也在往她这边看过来。
但是有几丝热气挡住了。
廖嘉欣把她的杯子递到谢逸洲面前,说了句什么。
谢逸洲接过她的那杯,帮她吹凉。
许之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在意起那几丝热气起来,为什么偏偏遮住了她的视线,也遮住了他的。
赵拓端着咖啡走了过去,和谢逸洲聊起了什么。
咖啡的酸苦没入喉头,许之瑶的睫毛扫下来,心底开始自责了。
说好的再见呢许之瑶?
不要这么脆弱许之瑶。
不要伤害任何人,许之瑶。
李迭尔突然在旁边拉了拉她,对上她微微泛红的眼睛。
李迭尔顿了一下,但很迅速地就把手机屏幕迅速怼到许之瑶面前——
“瑶瑶你看,尤尼海登他们今天飞回去了。”李迭尔还是用很平常的语气跟她说话,“尤尼还特意给我录了个视频呢,帅不帅?”
许之瑶点开视频,是尤尼用自拍角度拍的。
他正坐在候机厅,脸上的墨镜被他拿到头顶,露出海蓝色的双眼,笑起来阳光又迷人。
尤尼用英文说:“嘿斯嘉丽,我马上要上飞机了。我会想念你的。”
“你下次可以来香港找我出来,我很喜欢和你一块。”
“但是请不要、不要并且不要,再让我签这么多名字了!我会因此记仇的!”
尤尼把镜头举高,还拍到了后面的海登。
“好啦,让我和我哥哥跟你一起说再见吧——”
海登和尤尼一块在视频里挥手,然后视频就结束了。
许之瑶的嘴角上扬,把手机还给李迭尔,说了句:“我还是觉得海登帅一点。”
说完,许之瑶的手机就在她腿上震了两下。
她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Yoyo,今天我回香港了,谢谢你在比赛里替我加油,尽管我这个老男人开赛车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哈哈。但我依然想要由衷地、幸福地感谢你。】
许之瑶会心一笑,这是海登的口吻。
许之瑶发过去:【现在你明白了,我依然爱你。】
海登:【是的,此刻我的眼泪像牛一样满脸都是。】
许之瑶笑:【你是想说泪流满面?】
海登:【我又用错成语了吗?我道歉。顺便说一下你的号码是阿Zoe给我的,这是我的号码,你可以存下来,我们一定要保持联系好吗?】
许之瑶看着短信里的某个字眼微微怔愣,嘴角还是笑了笑。
敲下回复:【当然,我们会保持联系。】
许之瑶的视线停留在和海登的短信界面,谢逸洲在对面跟赵拓说话,极有辨识度的低沉声线时不时就在空气里冒出来。
鬼使神差地,许之瑶又编辑了一条短信,发了出去。
【海登,为什么Zoe没有再开赛车?】
指腹在手机的边框磨蹭,许之瑶等待着海登的回应。
海登却在一会过后回过来:【对不起,这个问题我想……你应该自己去问阿Zoe比较好。】
壁炉烧了一会儿,帐篷里面已经很暖和了,喝了热咖啡之后人简直要出汗。
大家的外套都脱了下来,只穿着毛衣在身上。
廖嘉欣从沙发那边溜了过来,挤到许之瑶和李迭尔中间坐下。
“你在干嘛呀?”廖嘉欣凑在李迭尔旁边看了看。
李迭尔依然葛优躺着,把屏幕上的牌出出去,拖着懒懒散散的调子:“斗地主——还能干嘛?”
廖嘉欣又凑到许之瑶旁边看了看,看见她在看一篇英文,也就没问她在干什么。
只是小声地说:“许小姐,等一下你的预备男友是不是要来啊?”
“你说天朗吗?”许之瑶问。
廖嘉欣“嗯嗯”了声。
李迭尔在旁边冷不丁冒了一句:“你怎么知道他要来?”
廖嘉欣说:“刚刚赵大哥和我们说的,他问阿zoe有没有多余的房间给他住。”
“那……还有房间吗?”许之瑶默默转过脸来问。
“还有啊,”廖嘉欣说着,手指抬过肩往身后指,“阿zoe说后面那些都是空的,都可以给他住。”
“哦……那就好。”许之瑶说了句,转回去继续看着手机。
廖嘉欣没有打扰许之瑶学习,在旁边骚扰李迭尔让她教她怎么玩欢乐斗地主。
李迭尔拗不过她,把手机让她拿着,在旁边指导她出牌。
“你先出大的呀,压地主的牌啊……”
“顺子要出5张以上……”
“你刚刚超级加倍了?我的欢乐豆怎么输了那么多?”
许之瑶滑动着屏幕,眼睛在看着,脑袋却没有看进去。
mess看成了miss,一段文字来来回回看了好多遍,翻译成了奇怪的意思。
就在这时候许之瑶的手机又震了震。
海登又发来一条短信:【据我所知道的,从你离开,Zoe就没再碰过赛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快4点的时候, 落日带来了几丝温暖柔和的光线。
光线照在原本阴沉的湖面,那些结了冰的地方就向外折射出粼粼的闪光。
许之瑶觉得周围的景物,树木、积雪、果实、落叶、包括空气的颜色都微微亮堂起来。
廖嘉欣提议出去看日落, 许之瑶李迭尔就跟她一起走到了木桥上。
许之瑶原本以为这段桥不远, 但走起来发现木桥连接了湖面最远的两端, 还是挺长的。
走到一半的时候往回看, 他们的帐篷只有一盒牛奶那么大。
“许小姐,你为什么一直在学英语啊?我住在你们房间的时候你就经常在听。”廖嘉欣突然问, 戴着手套的手一边拂掉栏杆上的雪。
许之瑶继续往前走着,脚底在木桥上踩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她看着廖嘉欣, 微微扬起嘴角, 却一时之间不太好意思说出来。
李迭尔走在另外一边,手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往栏杆上扫, 把雪飞溅得到处都是。
“瑶瑶的职业理想是双语新闻主播。”李迭尔替她回答廖嘉欣,一边吐槽, “她原本是学新闻的, 要不是现在工作难找, 怎么会屈居在我们这个小地方?简直是大材小用、浪费人才……”
廖嘉欣瞪大眼睛“哇”了一声, 说:“双语主播, 听起来就非常厉害。”
许之瑶笑着耸起肩膀, 只是说:“算是职业规划的一部分吧。”
“我相信你可以的许小姐!”廖嘉欣转过身背着走,落日在她身后描出暖融融的边。
她真诚又欣赏地看着许之瑶说:“你这么努力、又这么优秀。是我见过最棒的主持人。”
许之瑶的嘴角牵起来, 很久没放下。
过了会儿对廖嘉欣说:“你也是我最好的嘉宾。”
廖嘉欣仰头在原地转了一圈,停下来盯住许之瑶:“那不是最可爱的吗?”
许之瑶闭起眼睛点了点头, 肯定道:“最好的、最可爱的嘉宾。”
“欸你不是说你学美术设计的吗?怎么又当上模特了?”李迭尔在最前面转过头,看着廖嘉欣。
廖嘉欣走快了一步靠近李迭尔。
“是啊——我原来是学美术的。但是一回到香港就有星探找我做模特啊,我就去咯。”
“反正都是工作嘛, 大差不差。”
李迭尔拧起眉毛:“现在这个年代还有星探?”
“香港有啊——”廖嘉欣说,“不过我跟这个星探早就认识了而已。”
李迭尔用指甲抓着下巴,还是一脸不敢置信。
“不过做模特也是我觉得好玩,”廖嘉欣又说,“但现在我又感觉不是那么好玩,做不做都没关系。”
李迭尔看着廖嘉欣,眼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冒了出来。
憾恨地嚷了一句:“这个世界还真是参差啊……”
过了会儿,廖嘉欣好奇地问李迭尔:“那你呢李迭尔,你也有规划吗?”
“有啊——”李迭尔说,我规划每天买一张彩票,每次中个五百万,连续中个20天早日成为亿万富翁。”
廖嘉欣笑出了一声:“那我祝你好运哦。”
三个人走到了桥的尽头,对面是窄窄的一条小路,小路背后是更密集的一片林子。
“我们往回走吧。”许之瑶说。
她们往回走,再次走到木桥中间的时候,廖嘉欣提议拍张合照。
于是三个人停下来,背对着落日,在廖嘉欣的手机镜头里把脸都凑在一起。
“咔嚓”一张、“咔嚓”又是一张。
落日、雪湖、温暖的光线,还有三个人的笑脸。
“我会珍藏起来的哦。”廖嘉欣捧着手机说。
许之瑶笑着,但下一秒又听见廖嘉欣说——“到时候和我的婚纱照摆在一起。”
明明是很柔和的光线一下子就变得很刺眼。
“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就是阿zoe。”
“也许这次回去,我和阿zoe的婚事很快就能定下来……”
“许小姐,还有李迭尔小姐,你们都会祝福我的吧?我很需要你们的祝福哦。虽然你们好像不是很喜欢阿zoe……”
许之瑶从木桥上走回去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剩下的路特别远。
她们三个人回到帐篷,周天朗居然已经到了。
在和小黄一起把吃饭用的长桌搭起来。
赵拓在角落里把椅子都拿了过来,就着长桌,摆成7个人能坐下的座位。
谢逸洲已经坐在了其中一张椅子上,单手握着手机在看。
其他人忙忙碌碌,但他就这么坐在位子上,偏着头,下巴和嘴角都冷淡,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许之瑶和李迭尔在冰柜旁边把食材拿出来的时候,李迭尔瞟了瞟谢逸洲的方向,在许之瑶耳边吐槽——“这人真是个大爷啊。”
许之瑶很没办法地小声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等食材和烤炉烤盘一次性碗筷什么的都摆出来之后,赵拓就招呼大家坐过去了。
许之瑶先挑了中间的位置坐下,和左对角的谢逸洲错开。左右还有两个位置。
廖嘉欣想坐在她的旁边,但是一直被李迭尔堵着。
“你干什么呀?”廖嘉欣抱怨,“我走到这边你就坐这边,我坐到右边你又坐右边。我也想坐许小姐旁边。”
“你有没有眼力见啊?”李迭尔反过来抱怨她,“人家旁边还要坐一个人的。”
李迭尔瞟了瞟料理台边的周天朗,廖嘉欣跟着她的眼神看过去,惊讶“哦”了一声,才总算反应过来。
廖嘉欣坐回谢逸洲旁边,也是中间的位置。
对许之瑶说:“嘿嘿许小姐,那我坐你对面。”
又转过头,勾起了谢逸洲的手臂:“刚好也在阿zoe旁边。”
谢逸洲木着一张脸,没什么表情。
不咸不淡说了句:“坐哪有什么关系吗?”
每个人坐了下来之后,赵拓和小黄面前放着电烤炉负责烤串,许之瑶这边放着张电烤盘可以先烤一些肉来吃,周天朗在料理台那边腌好了肉,也拿了过来。
“牛肉、猪五花。”周天朗把托盘放到桌面,在许之瑶右手边坐下。
许之瑶看了看腌好的肉问:“天朗你是不是放了洋葱啊?”
“放了点,不是很多。”周天朗抬起温和的眉眼,“怎么了?”
“没有,”许之瑶去看廖嘉欣,“就是……嘉欣她不吃洋葱。”
周天朗也看了眼廖嘉欣,擦手的动作停了停。
“对……有没有不加洋葱的呀。”廖嘉欣可怜地请求道。
谢逸洲原本低掩着的眼皮也抬起来,看向周天朗的眼神冷冰冰的、又带着一层打量。
周天朗不太自在地放下擦手纸,笑笑说:“没事,我再腌一份不加洋葱的。”
周天朗起身,再去料理台腌肉。
廖嘉欣对许之瑶说:“谢谢你许小姐。你真细心。”
许之瑶笑了笑说:“没什么的,幸好我知道你的忌口。”
许之瑶把烤盘分成了两半,一半烤他们的肉,一半烤廖嘉欣的肉。
鲜嫩的牛肉放到烤盘上的瞬间,刺啦刺啦得一阵响。
等周天朗回来,把一盘不带洋葱的肉放在廖嘉欣那边,廖嘉欣拿起夹子,愣了半天却不知道该怎么动手烤肉。
“你给我,我来吧。”许之瑶对她说。
廖嘉欣得救一样望着许之瑶,把盘子递了过去。
周天朗就把带洋葱的腌肉盘子挪到了自己面前,给许之瑶空出空位。
“这边我来烤吧,你帮他们烤那边就行。”周天朗说。
许之瑶转过脸对他笑了笑:“好。”
许之瑶再转过来,谢逸洲那种冰冷的视线似乎又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然而许之瑶又觉得是自己产生的错觉。
他亲口说过他不在意了,又怎么会在她身上浪费目光。
烤肉烤好,大家各自吃了会儿,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下来,帐篷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营地的一簇火堆、还有湖边的路灯散发着幽微的光亮。
帐篷里倒是温暖明亮。
“天朗你的冻柿子在哪啊我想吃了——”李迭尔嚷着。
周天朗起身去后面拿,拿了个碟子把冻柿子都装了出来。
李迭尔两眼放光,伸手抓了一个放到自己碗里,开始撕冻柿子的皮。
“应该解冻得差不多,现在吃刚好。”周天朗盯着她说。
冻柿子化开之后里面满是汁水,李迭尔干脆直接拿起来往嘴里放,一口就是半个。
“你慢点吃……小心噎着了。”许之瑶在旁边说她。
但李迭尔没听,囫囵把一个柿子就吃了,然后又拿了一个。
赵拓和小黄那边的电烧烤炉烤得慢,等了好一会儿才烤好了几串玉米和水果辣椒,鸡翅香肠什么的一律没熟。
赵拓就说:“这烧烤炉功率低了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直接放烤盘得了。”
他和小黄把烤串上的食材卸下来装在盘子里,撤掉了烧烤炉,把没熟的鸡翅倒在烤盘里烤。
小黄没注意他盘子里还有没串起来的香菇,几片香菇也跟着滚进了烤盘。
周天朗很快注意到,伸出夹子想去把香菇夹走。
但是另外一边居然伸过来一对筷子,先夹住了那几片香菇。
许之瑶吃了一口烤玉米,刚好抬眼,看见周天朗和谢逸洲的手都伸在烤盘里。
谢逸洲在夹烤盘里的香菇,周天朗的动作僵在那里。
“阿zoe你干什么?那个还没有熟呢……”廖嘉欣不解地看向谢逸洲。
谢逸洲和周天朗对视着,喉结往下轻滚。
手里的筷子松开,抽回了手。
周天朗愣了愣神,夹走那几片香菇,放回了小黄的盘子里。
对小黄说了句:“这个还是串起来单独烤吧。”
又吃了会儿,李迭尔拿了啤酒过来喝,小黄打开了他的蓝牙音箱,放起了他的歌单来听。
“来小黄——陪姐一个!”
李迭尔把酒分给小黄,小黄欣然接了过去。
赵拓让许之瑶也帮他拿两瓶啤酒,许之瑶递过去,顺便问周天朗:“你喝吗天朗?”
周天朗摇了摇头:“没事,我不用。”
许之瑶也没喝酒,倒了杯剩下的冷咖啡小口抿着。
帐篷外面刮起了一阵风,带过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门口的柴火堆晃动火焰,营地里开始下雪。
小黄的歌单在放一首英文老歌,宁静又舒缓,没什么人说话了,大家都靠在椅子上,静静望着外面。
周天朗把带来的饺子煎了一下,许之瑶又吃了好几只饺子。
和周天朗说:“周叔什么时候把包饺子的秘方教给我啊,我自己就做不出这么好吃的。”
“他连我都不说。”周天朗把头靠过去,嘴角有几分笑意,“你这么有天分,多去我家吃几次,偷偷看他做说不定能看出来做法来。”
“好吧。”
许之瑶无奈地转过来,垂眼的时候用余光看到有人伸手去拿桌上的啤酒。
过了会儿许之瑶就听见廖嘉欣问:“阿zoe这个酒什么味道可以给我喝一口吗?”
英文老歌结束之后是王力宏的歌,李迭尔对小黄的品味大加赞赏之后,再一次觉得干喝酒没意思,要和小黄划拳。
小黄爽快接受,李迭尔就和周天朗换了个位置,跟小黄面对面pk。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八匹马啊、九常有啊——”
“……”
就这么玩了几轮,李迭尔突然捂住了自己的肚子,面露难色,让小黄等她回来再划。
“诶诶我先去躺厕所,你等等我。”
李迭尔穿上衣服急匆匆出了门。
小黄不在意有没有划拳,脸颊红通通的,一边听着音乐一边拿起啤酒来喝,很惬意的样子。
许之瑶的咖啡喝完,又倒了杯水喝。
廖嘉欣在对面拉着谢逸洲的袖子,求他一起玩一个什么游戏。
但是谢逸洲瞥了眼廖嘉欣的手机,却只冷冷吐出了两个字:“无聊。”
廖嘉欣沮丧地转回去,眼神看向许之瑶和周天朗的时候突然就问:“许小姐!你们要不要玩这个默契测试?”
“什么测试?”许之瑶疑问。
廖嘉欣就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许之瑶看了看,上面是一页粉色的问答题目。
“可是这不是情侣测试吗……”许之瑶看了眼周天朗,有些为难地说。
“不是的,它还有友人默契测试,”廖嘉欣指着屏幕解释,“切换一下就变过去了。”
许之瑶摁了一下切换摁钮,页面还真变成了另外一版绿色的问答题目。
“那你告诉我们怎么玩吧。”许之瑶说。
廖嘉欣就让她和周天朗都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第一个问题,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许之瑶和周天朗在备忘录写完,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廖嘉欣又问:“好啦,现在请你们告诉我你觉得对方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周天朗说:“之瑶应该最喜欢白色。”
廖嘉欣翻开许之瑶的手机,说:“回答正确加1分。”
轮到许之瑶回答:“天朗小时候的外号叫大橙子,那他应该喜欢橙色吧。”
廖嘉欣又翻开周天朗的手机,说:“哇,回答也正确,加1分。”
“下一个问题,你更喜欢植物还是动物?”
写完备忘录,周天朗先说:“之瑶更喜欢动物,猫和狗她都很喜欢。”
许之瑶说:“天朗更喜欢植物。”
廖嘉欣又问了好几个测试问题,你最喜欢的电影、难过的时候会做什么……除了歌单里的第一首歌这种刁钻的问题之外,他们都能说出对方的答案。
廖嘉欣惊讶地说:“感觉你们就像家人一样熟悉。”
许之瑶笑了笑,赵拓这时候问:“之瑶,李迭尔是不是去洗手间好一阵了?”
许之瑶想了想,李迭尔大概在二十分钟前去的。
“好像是,我问问她。”
许之瑶给李迭尔发微信,问她怎么还没回来。但李迭尔没有马上回她。
“好啦好啦最后一个问题,”廖嘉欣这时候笑得有些暧昧起来,“这个问题请直接回答哦。”
廖嘉欣问:“如果对方是你的恋人,你会给对方打几分?补充一下,满分是100分。”
谢逸洲不动声色地闷了口啤酒,眼睫微微抬了起来。
许之瑶看了看周天朗,脸颊微微泛红。
廖嘉欣鼓动道:“许小姐,这次你先回答好了。”
许之瑶嘴角含笑,眼睫垂下:“好,那我先回答。”
“如果天朗是恋人的话,”许之瑶说,“应该是100分的恋人,他会做饭、脾气又好,细心体贴,做他的女朋友会很幸福。”
廖嘉欣打趣地说:“评价很高哦,两边都是100分支持原地结婚哦。”
周天朗和许之瑶都被逗得笑了两声。
“可惜了,”周天朗说,“如果之遥是我的恋人,我只能给到99分。”
廖嘉欣纳闷地问:“为什么??”
许之瑶还在发笑,周天朗缓缓转过眼眸,很深地看了她一眼。
再转回来的时候,眼神掠过对面的谢逸洲。
“差的那一分是因为,”周天朗很落寞地挽起了嘴角,“……因为她还不是。”
做完测试,李迭尔还是没有回来。
许之瑶直接打电话给她,李迭尔也过了好久才接起来。
“瑶瑶……我好像吃坏肚子了,”李迭尔在那边委屈巴巴的,“拉了好几次,我现在躺在我们的房间里……”
许之瑶又问:“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肚子疼吗,还想拉吗?”
“疼……”李迭尔在那边叫唤,“还能再拉个两三次我感觉……”
赵拓在旁边跟许之瑶说他车上有肠胃药,可以先拿过去给李迭尔。
许之瑶就挂了电话,穿上衣服走回车里面跟赵拓拿药。
户外是下着雪的,许之瑶走了一会儿,鼻尖就冻得冰凉。
“你去照顾她吧,我先回帐篷,有什么情况跟我说。”赵拓嘱咐。
许之瑶说“好”,拿着药走回她和李迭尔的太空舱。
一进门,就看见李迭尔蜷着肚子窝在床上,被子也没摊开,囫囵盖在上半身,屁股也是露出来的。
许之瑶过去把她的被子拉出来,严严实实地包住她的屁股和下半身,把她整个人都裹了起来。
李迭尔拧着痛苦的眉头睁眼看她,也不敢说话。
许之瑶也没说话,转身去煮了水,和矿泉水加在一起变成一杯温水,端过来给李迭尔吃药。
李迭尔被许之瑶扶着,艰难坐起来。
默默把药吃了的时候,就跟许之瑶说:“我错了瑶瑶,我不应该吃那么多雪糕。”
许之瑶伸手把杯子接过来放到旁边,叹了口气。
“你现在才知道错了?”
李迭尔倒回去,重新裹进被子,捣蒜一样点着头:“我错了,我一开始就错了……”
李迭尔点完头,眼神只能斜着望向许之瑶,绝望地说:“一开始我就不应该和大妈抢雪糕,不然现在拉肚子的人应该是她们。”
许之瑶扑哧笑出声,在床边坐了下来。
“你少贫嘴了,休息一会吧。”
“我在这陪你。”
李迭尔没再说话,在被窝里轻轻闭上了眼睛。
太空舱有两面都是落地玻璃,窗外的雪一直在轻轻地飘着,房间里温暖又静谧。
李迭尔眯了一会儿醒过来,肚子已经没那么疼了。
许之瑶摸了摸她的脸,确实没再出冷汗。又倒了杯温开水在床头放着。
“那我先回去找拓哥啦,免得他一直担心你的情况。”许之瑶说,“你要是还难受需要人陪的话再叫我回来。”
李迭尔闷在被窝里“嗯”了一声,又把头冒了出来——
“瑶瑶你一个人能不能行啊?我看你今天……也不好受。”
许之瑶看了看李迭尔,提起嘴角笑了一下。
明明这么虚弱的一个人了还有空担心她。
“能行啊,”许之瑶说,“我可没有胡吃海塞的闹肚子。”
李迭尔说:“不是,我是说……”
“我知道。”许之瑶马上说,“我没事的,你放心吧我能应付。”
走出来,许之瑶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
提起一口气深呼吸,然后转身——
眼前突然压过来一道庞然的黑影,许之瑶还没来得及反应,吓得往后退,但手腕被人牢牢得攥住,扯过去,背扑通砸在了墙面上,她整个人被抵住。
一团烘热又蛮不讲理的气息围拢着她,许之瑶抬起漆黑又惊慌失措的眼——
“许之瑶。”
谢逸洲的声线和呼吸一样破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营地的空气冰冷刺骨, 许之瑶在昏暗里被拉着往前走,从他们的帐篷背面经过,又经过那一堆不太猛烈的柴火, 走到了桥上。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谢逸洲拉着她一直往木桥的对面走去, 风刮在许之瑶脸上就像有小虫子在咬, 明明是疼的, 但先感觉到的是丝丝的痒。
雪花一直往他们身上下着,视线里的谢逸洲越走越快, 丝毫不管顾什么,许之瑶的心跳也快, 好几次张开嘴吐出空气, 拼命压下自己的呼吸,却怎么也做不到安定。鼻尖发红, 喉咙因为灌进风沙哑干疼,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羽绒服在走动的时候快速摩擦, 漫天的雪落在湖面, 两个人的呼吸在桥面上此起彼伏。
这段桥走起来似乎没有一点尽头。
终于他们走完了桥, 到了尽头的小路上, 谢逸洲身上的压抑和愤然好像才从刚才经过的路上消散掉一半。
他把许之瑶扯过来, 拉到他面前, 两个人踩着粗糙的雪地,脚底都发出一阵窸窣的碎响。
谢逸洲甩开了她的手腕, 胸腔起伏着、嘴唇微微张开,潮湿泛红的眼睛盯着许之瑶看。
旁边的树林一片漆黑的, 一盏幽微的路灯冷冷地照着地面。
许之瑶吞下一口口水,嗓子发干,拧着眉头, 也看向谢逸洲。
谢逸洲先转开了视线,嘴角冷淡又压抑,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喘出来的气息很重,回头看了许之瑶一眼,气息收回去,再走近许之瑶。
喉结很重地向下沉,淡红的嘴唇贴拢又张开。
他盯着许之瑶:“许之瑶,你难道不明白我从香港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吗?”
冷风吹得人摇摇欲坠,许之瑶吸了吸气,心底扯着一根勉强维持住的拴住风筝的线。
许之瑶艰难地看着他。
“不是为了度假村这个项目吗?”许之瑶说着,漆黑的眸子转了转,“……还有嘉欣。”
视线透过飘落的雪花,谢逸洲的薄唇满是讥诮地抿了抿,但唇角的弧度苦涩地弯着。
“许之瑶,你是真不懂还是在装傻?”
谢逸洲眼底有一阵放空,冷冷地乜着她。
许之瑶的视线跟着下降的雪花垂下来,不说话。
“这么多地方我放着不去为什么偏偏来你这里?”谢逸洲的鼻尖也是通红,喉头压抑着什么,嗓音隐隐发颤。
但是许之瑶不看他。
“我没装傻。”许之瑶声音也冷淡得不像话,“纪录片很重要,嘉欣也很重要,今天……”
——“那我呢许之瑶?我重不重要?”
轻轻的落雪声里突然冒出来一句刺耳的质问。
许之瑶的思绪被打断,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
许之瑶握了握手心:“让一切都回到原来的轨道,好聚好散,不好吗?”
空气里传来空气被吸入的声响,随后是谢逸洲胸腔震出的一片哂笑。
“好聚好散?”
谢逸洲用手背刮蹭了一下鼻尖,吸了吸鼻,唇角乖戾又戏谑地勾着。
“好啊许之瑶你倒是说说我们什么时候好散的?三年前吗?我从巴林回来的时候吗?还是我回来之前你给我打的最后一个视频电话还在说想我从此就消失再也不见的时候吗?”
“三年前,你到底——”
谢逸洲的呼吸突然顿住,眼神像是回忆起什么,惘然、困惑,而后划过决绝。这一句话憋在心口怎么都没办法继续说,他不受控地咬住了自己双颊,嘴唇和眼皮都在轻震颤抖。
谢逸洲强硬地把自己的视线挪开,撇开脸,眼角染上一片可怖的猩红。
雪下得好轻啊,无边无际地降落在暗沉沉的湖面。
许之瑶的秘密无人可说。
许之瑶的秘密无人可说。
紧绷的腮骨隐忍着微动,谢逸洲花了很长时间慢慢平静,再次抬起眼眸,眼底不甘的闪烁黯然跌了下去。
“你想要好聚好散和你那个满分男友在一起,可以——”
“那你就告诉我三年前你一声不吭地走了是因为你觉得没意思了,是因为你本来就是想和我玩玩,没想到我却玩不起当真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许之瑶,被霍璇这个老女人吓唬吓唬就头也不回地夹着尾巴跑了,然后随随便便——随随便便就把我像垃圾一样丢开。”
谢逸洲通红的眼睛抬起来,向上看了又看,从嘴里很轻很淡地吹了一口气出来。
“许之瑶,其实你只需要承认你对我没感觉——就好了。”
谢逸洲的视线降下来。许之瑶的心沉沉地堕入了一个黑洞。
那人曾对她说过的话又在记忆中响起。
“许小姐,阿Zoe是公众人物,我不希望别人议论他女朋友的时候,首先想到你是一个诈骗犯的女儿。”
“如果你坚持,那么Zoe所有的比赛暂停,车队、赛车我统统收回,他不必出现在公众视线,这样对我们来说,影响也是最小的。”
许之瑶深深地吸气,视线晃荡,肺腔里都是冰冷刺人的寒意。
雪无声地降落,冷风中他们彼此无言,站在各自的对面。
“你妈妈她……她没有吓唬我。”许之瑶终于说。
眼眶的酸胀感越来越重,憋红了一圈,憋得人隐隐作痛。
许之瑶抬起红通通的双眼看向谢逸洲。
对面是同样一副难过无比的眼。
许之瑶的心神恍惚坠了坠,藏在最深处的最隐蔽的东西找到了无数细小的缝隙般从所有角落涌了出来。
一滴、两滴,连起来变成一整滩一整片,一整片的汪洋将许之瑶淹没。
“我对你……”
“我对你已经……”
许之瑶说不出话来。
地面上有谢逸洲的影子,那影子的气息晃了晃,忽地伸出一条手臂将许之瑶拉了过去。
许之瑶被紧紧拉入一个怀抱里,突突、突突跳动的心脏无比靠近,许之瑶的脸被迫仰起来,天上掉下来雪花,微弱的路灯照出光晕,雪花冰晶在眼前划过,是六边形的。
“够了……不要再说了……”谢逸洲佝着背,气息埋在许之瑶的肩膀上。许之瑶能感觉到他的手心在自己的背上,就那样蜷缩紧身体搂紧自己,谢逸洲在轻轻地发抖。
“不要再说了许之瑶……”谢逸洲低微的嗓音咽在喉咙,“我真的快疯了。”
这一场冷雪一直在下,雪花掉在许之瑶脸上,掉在谢逸洲的肩膀上,背上,颤抖的眼睫毛上。
谢逸洲的胸膛也在一阵一阵抽动,紧促的呼吸好不容易屏起来,下一秒却吸入得更深,呼出的滚烫气息凌乱又破碎,谢逸洲咬住嘴唇,紧紧地抱着她,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许之瑶失神地望着眼前的缓缓的雪,听见谢逸洲压抑在喉间的细喘。
“谢逸洲,你别哭。”
许之瑶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视线变得很模糊,视线被一团一团的东西挡住。
抱住她的人身体一下变得僵硬,慢慢地拉开她,潮湿暗红的眼睛看着她,仓惶惨淡的眼神左右摇晃。
谢逸洲张了张嘴,干燥的唇瓣又互相贴拢。
许之瑶彻底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了,只有朦胧的光朦胧的一团湿亮遮在眼前。
有什么柔软又温热的东西贴了上来,吻了吻她。
许之瑶在间隙中得以吸进一口气,没有吸完,他又来吻上。许之瑶的气吐不出来了,闷在嘴里,闷在脸上变成褪不下去的红晕。
谢逸洲吻着,鼻尖擦过她的,可眉心和唇角都苦涩地皱了一下,低呜出声。
雪花的凉气掺着一点泪水留在许之瑶的唇瓣上,谢逸洲闭着眼睛,吻过这里、又吻过那里。谢逸洲一遍遍地亲吻。
脑袋里因为缺氧而持续空白,许之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吻,只是当谢逸洲的吻一次又一次落下的时候,她在心底里说着同样一句话:
“谢逸洲,再见。”
“谢逸洲,再见。”
“谢逸洲,再见。”
……
“谢逸洲,再见。”
当他们两个人分开,鼻尖和脸颊都通红,嘴唇被也亲得很红,一边望向对方的眼睛一边低低地喘气,两个人的气息都重、又很安静。
雪也无比安静地降落着。
但是许之瑶察觉到有一丝丝的不对劲。
一把伞不知道从谁的手中悄然掉落,轻轻地摔在桥面上。
许之瑶转过去看,可是路灯发出的眩光刺了她一下,她一时之间看不清楚。
谢逸洲也转过去。
“嘉欣……”
许之瑶听见谢逸洲低低唤了一句,看清了站在桥边的廖嘉欣。
廖嘉欣脸上在流泪,许之瑶的心头一震。
她用无比愤懑和鄙夷眼神望着谢逸洲,也望着她。
就好像背叛她的人,不仅是谢逸洲,还有许之瑶一样。
许之瑶猛地推开了身前的谢逸洲,脸颊火烧得一样烫起来,许之瑶本能地朝嘉欣走过去。
却被身后的谢逸洲紧紧拉住了手腕。
廖嘉欣望了望他们最后一眼,抿住唇,决绝地转身,从木桥上跑了回去。
许之瑶看着她的方向要追过去,谢逸洲却依旧不肯放手。
“你别去,”谢逸洲咽了咽嗓子,眼眶还是泛着红,“我去跟她解释。”
许之瑶很难过地回头,眼泪已经滚滚地掉下来。
“你要跟她解释什么呢?”许之瑶的惭愧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没有用的,我必须要自己去跟她解释。”
谢逸洲黯沉的眸子看着她,没说话。
“求你别拦着我,”许之瑶哽咽道,“我不想失去嘉欣这个朋友。”
谢逸洲手上的力道松了下去,许之瑶挣开他,跑向木桥,去追廖嘉欣的身影。
“嘉欣——!!”
“嘉欣——!!”
许之瑶奔跑过去,一边喘一边喊廖嘉欣,但是廖嘉欣跑过木桥的桥头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她甚至没有回去帐篷,而是跑向了营地的出口。
许之瑶担心她一个人这样走出去有危险,跟在后面追了过去。
“嘉欣——你可不可以听我解释?”
许之瑶追到进入营地的那段上坡路,肚子因为岔气突然绞痛起来。她摁着肚子,艰难地往前走着。
廖嘉欣继续跑了一段,停了下来,转身望着许之瑶。
许之瑶的脖子上冒了一点汗,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岔气疼的。
她看见廖嘉欣停下来了,咬牙迈开步子,追到了嘉欣跟前。
许之瑶仰头看着她,廖嘉欣也是喘着气的,但她的眼眶装满了泪水,嘴唇憋得紧紧的,一动不动地盯着许之瑶。
许之瑶的眼眶也一下湿了。
“嘉欣。”许之瑶又叫了她一声。
廖嘉欣没有应她,看她的眼神带着恨意。
许之瑶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什么,让她这么看着。
“许小姐,你是阿Zoe的前女友。”过了会儿,廖嘉欣开口说了句。
语气听起来生硬又冷漠。
“对。”许之瑶说。
许之瑶垂了垂眼:“对不起嘉欣……”
廖嘉欣带着哭腔的嗓音质问:“你是故意瞒着我的?”
“不是……不是,”许之瑶的眼泪也在往下流,难过地皱紧眉毛,“我不想瞒着你的。”
“你们刚刚接吻了。”廖嘉欣抬手擦掉脸上的眼泪。
许之瑶才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吹裂了,泪水沁进去,丝丝密密地疼。
许之瑶垂了垂脸,无比心酸地“嗯”了一声。
“许小姐,你为什么要骗我。”廖嘉欣冷硬地说着。
内疚每一秒都在炙烤许之瑶的内心。
“我这么喜欢你!”廖嘉欣憋屈的声音喊了出来——“但是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许之瑶的喉头哽咽酸苦,把嘴角的眼泪吞下去:“我也很喜欢你,我不想伤害你……”
“你不想伤害我就不会瞒着我到现在!”廖嘉欣打断她,“你就不会看着我在你面前傻傻地讲起阿Zoe的前任却不告诉我!你就不会在那天阿Zoe从车里冲出去找你之后还是不告诉我!你就不会今天还在那里假惺惺地祝福我!”
廖嘉欣说到后面,连嗓子都哑了:“你有那么那么多的机会跟我说……但你都没有……”
许之瑶的眼泪掉个没完。
“对不起嘉欣……真的对不起。”许之瑶拼命道歉,“接吻是个意外,我不会回到谢逸洲身边。我的祝福是真心的,请你相信我。”
“我一开始选择不跟你说,是因为我觉得这样对大家都好……”许之瑶忍着岔气的疼痛,几乎要接不上气,“我不想、我不想伤害你,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够了!”廖嘉欣吼了一声,“你别再说了!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她把脖子上的围巾解开,直接扔到了地上,对许之瑶冷冷地骂了一句:“许小姐,你真虚伪。”
许之瑶的心脏都揪了起来,眼泪汩汩地往外流。
廖嘉欣转身跑出了营地,但许之瑶疼得走也走不动了。
她蹲下来,在地上缓了好久,等那阵疼劲总算过去之后,擦干净脸上所有的眼泪,捡起了那条围巾跑回帐篷。
谢逸洲已经回到帐篷里。
周天朗和赵拓接连看向许之瑶的时候,都看出来许之瑶不对劲。
“之瑶——”
“怎么了?李迭尔还是很不舒服吗?”
谢逸洲抬眼望着她,眼底神色翻涌着,却什么也没问。
许之瑶转头,恍惚的视线看向周天朗。
气息和声音都在抖:“天朗,能不能借一下你的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在许之瑶的坚持下, 周天朗把钥匙给了她。
“我还是跟你一块去吧。”周天朗说,“我没喝酒,我可以开车。”
“嘉欣应该走出去不远的。”许之瑶摇头, 垂下眉眼, “而且女孩子之间有矛盾, 在两个人之间解决是最好的。”
许之瑶刚才只是对他们说她和嘉欣吵架了, 并没有解释更多。
周天朗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好吧, 我带你出去找车。”周天朗最后说。
许之瑶和周天朗去到停车场拿车,上了车之后周天朗在外面叮嘱她:“找到人就回来, 不要开太远了。”
“好, 我知道了天朗。”许之瑶说了句。
许之瑶把车开出了营地,打开远光灯, 沿着那段坡路钻出树林开上公路,往嘉欣离开的方向找她。
公路上清冷漆黑, 路灯之间的距离隔得很远, 还下着雪, 许之瑶开得不是很快, 开一段就慢慢停下来望望窗外, 看两侧的路上是否有人影。
但是一直没有看到。
这段路没什么车经过, 可能还会突然蹿出什么野生动物,许之瑶拧着眉心, 比刚才更加担心起嘉欣。
放在卡扣上的手机突然弹出来两条信息:
【+852 **** **98】
【嘉欣的号码,我打她不接, 你试试看联系她。】
许之瑶复制了号码,划掉信息,把号码粘贴到拨号界面, 摁下了拨号键。
但是嘉欣也不接,一直转到了语音信箱。
许之瑶加速朝前面的路开,她感觉已经开出去一段距离,按道理嘉欣应该不会在短时间内走出来这么远。
许之瑶一遍遍地把电话打出去,在语音信箱跟嘉欣说话。
“嘉欣你现在在哪里?我开着车出来找你了。你恨我也好讨厌我也好,觉得我虚伪也好,你先回来,我很担心你。这段公路有野鹿,我不想你发生危险。”
“求你……起码告诉我你的位置,让我来接你。”
许之瑶说着鼻尖又酸了,脑袋里闪过嘉欣那天来给她送素描画,叫她“许小姐”的样子。
又一次转接到语音信箱,许之瑶有些哽咽:“嘉欣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对不起……”
“如果我知道隐瞒到今天会对你造成这么大的伤害……我会在第一天就和你说清楚……”
“嘉欣——”许之瑶吸气,眼角和嘴唇都哭得很红,热泪断断续续滑下来,“我一直一直……把你当成我的朋友。”
雨刮器刮着前挡玻璃的雪,许之瑶抹了抹眼泪,伸手再去拨那个号码。
在转过一个弯之后,远光灯照亮了大概一百米开外的地方,许之瑶模模糊糊看到了人影,那个人影旁边停了一辆车,她打开车门,似乎准备上去。
许之瑶的电话在这个时候接通了,听筒里响起了嘉欣清冷简短的声音。
“喂-”
许之瑶赶紧问:“嘉欣!你在哪里?前面那个准备上车的人是你吗?”
许之瑶一边往前开着一边仔细看。那个人影似乎就是嘉欣,但她回过头看了许之瑶一眼,没有犹豫地上了车。
许之瑶还没有追上,那辆车就往前开走了。
“嘉欣你说话呀!那个人是不是你?”许之瑶心急如焚,加速跟在那辆车后面,“我就在你后面。你坐的是谁的车?是网约车吗?你现在让他停车下来吧,坐陌生人的车不安全。”
“——你让他停下来好吗?”
前面那辆车越开越快,许之瑶跟得有点吃力。
嘉欣没有挂掉许之瑶的电话,只是在那边默默听着,许之瑶能听见她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不想回营地,”许之瑶让自己冷静下来,“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带你去,我把你送到你想去的地方,你再赶我走可以吗?或者你告诉我你要去哪里,你让我心里有个底好吗?嘉欣——喂嘉欣你有听到吗?”
廖嘉欣在那边还是一阵没说话。
许之瑶把车速加到100公里,手心都是汗。
“许小姐,你不必来接我,我不想回去,”廖嘉欣终于在电话里回应,“我也不想再见到你。”
电话被即刻挂断,“嘟-嘟-嘟——”的响声让许之瑶一下子失去了支点,勉强镇定住的精神轰然坍塌了下来。
许之瑶泪流满面,胸膛起伏止不住地抽泣,手在方向盘上发抖。
但许之瑶还是追着那辆车。
她还是担心嘉欣的安全,她想追上去看清楚那辆车的车牌。
把车牌记下来也好。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和那辆车的距离越来越远了,无论她怎么追、怎么追、好像就是追不上。
许之瑶的视线里满是泪光,满是左右摇摆的黑色雨刮,远光灯里的雪不停地在降落,前面那辆车的尾巴渐渐缩小,许之瑶用力踩着油门,转过一个急弯——
对面,一辆同样打着远光灯的车擦身开过来。
许之瑶的眼球一阵刺痛,强烈的白光遮蔽住了大片的视线,她下意识向右打转方向盘,想避开这辆速度极快的车。
但是汽车向右转的幅度似乎超出了她的控制。白光闪过,只在眼前留下密密麻麻的噪点,两三秒的时间许之瑶看清自己马上要撞上护栏,许之瑶脚踩下刹车,想要回打方向盘——已经来不及了。
汽车撞上护栏的时候,许之瑶感觉视线里的一切都变得极为清晰又缓慢,她被撞得弹起,眼角的泪水滑出去,在空气中短暂滞留,雪花从玻璃缝里渗进来,风也吹了进来,细小的玻璃碎片流星一样划过她的脸颊,许之瑶的头像被一只大手狠狠地往后拽着,脖子不受控制地后仰——
一瞬间,许之瑶的脑袋里闪过好多好多画面——
想起刚来度假村那天,嘉欣拿着海蓝之谜站在门口,跟她说着“girls help girls”;想起嘉欣走向浴室的时候,转过头来问她像不像一只企鹅;想起李迭尔为了化妆箱要和嘉欣比射箭;想起谢逸洲把嘉欣从房间里抱出来;想起嘉欣第一次见面握住她的手;想起她和嘉欣在车上一起听《葡萄成熟时》,谢逸洲冷淡的侧脸……
“乓”地一声护栏挡住车头,车子重新落回地面,许之瑶被安全带锁回去,后仰的头反弹回来,重重砸在方向盘上。
许之瑶的头和脖子强烈地疼痛,视线也看不清楚,许之瑶努力睁了睁眼,眼前的事物变得更加模糊、昏暗,然后彻底黑了下来……许之瑶睁不开了,渐渐失去了意识,但许之瑶突然感觉到了一丝丝久违的轻松和愉悦。
——她撞车了。
——她什么也不用管了。
在晕过去的这一秒里,她不用再理会给嘉欣带来的伤害,不用被愧疚折磨,不用再为了偷看谢逸洲而谴责自己,不用掩饰自己的嫉妒,不用安慰自己说,许之瑶你不要吃醋,你哪里有什么资格吃醋?你要坚强一点,再坚强一点,不要让所有人都难过……
你自己一个人难过就好。
从见到谢逸洲那一刻起的就紧绷起来的神经好像彻底放松了下来……许之瑶再也不用每一分、每一秒都假装自己不难过。
许之瑶闭上眼,解脱般地扬了扬嘴角。
脑袋里最后闪过了李迭尔的脸和她的声音:
“你和谢逸洲接吻是什么感觉啊——”
“他平时讲话嘴那么臭,你就告诉我他嘴巴是不是臭的?是不是——”
***
许之瑶在香港的时候,和另外两个女孩子合租住在坚尼地城的一套三室一厅里。
她的房间六平米大,放了一张1m2的床、一张书桌和椅子,还有一只简易架子和布帘搭起来的衣柜以后就放不下别的东西了。
在连续两天加班到深夜之后,许之瑶没扛住,第三天发烧了,烧到38度8。
这天室友都不在,她请了一天假在家休息。
谢逸洲知道了就过来找她,说过来给她煮粥喝。
许之瑶以为他开玩笑,但是一开门,谢逸洲果然提着两个菜市场才会用的塑料袋子出现在门口。
谢逸洲找到厨房,撸起袖子,驾轻就熟地拿起一只锅先在里面煮了点米,水开了之后就关火闷着。然后拿出袋子里的一大条鲫鱼,放在砧板上切鱼片。
片鱼的手法就像在档口卖了十几年鱼一样熟练。
许之瑶裹了条毯子,额头上贴着凉凉的退烧贴,一直在厨房窄窄的门口看他。
谢逸洲发现她在盯他,问了句:“干嘛?又在研究我?”
许之瑶盯了盯砧板上晶莹薄透的鱼片,缓缓摇了摇头。
许之瑶纳闷地说:“谢逸洲,你不是少爷吗?”
谢逸洲片鱼的手一顿,眼神无语地瞥过来,轻吹了口气,嘴角很痞气地勾了勾——
“怎么,少爷就该十指不沾阳春水,两手一摊什么都不会干?”
许之瑶说:“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就是……你这处理鱼的手法吧看起来还是比较精湛的。”
谢逸洲又瞥她:“许之瑶,你要夸人就不能好好夸么?”
许之瑶眼睛心虚地转了一圈,向下边看,嘀咕道:“我不是怕你太骄傲了吗……”
谢逸洲勾着唇,无奈地摇了两下头。
片好的鱼片被他放进一个碗里,像皱紧的玫瑰花瓣。
他继续切着姜丝。姜汁被挤压出来,空气里就多了一丝丝刺激的辛辣气味。
“何妈以前是我们家的保姆,”谢逸洲说,“她每次做饭无聊要找人说话,拉我在旁边看。看来看去就让我打下手,煎了个糊蛋也能夸上半天。一来二去,骗得我多少学了点。”
许之瑶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称赞:“难怪。现在你身上有五星级大厨的气息。”
谢逸洲看着许之瑶,狐疑地挑起来了一边的眉毛。
“许之瑶,”谢逸洲放下菜刀,一只手撑在旁边,腰背弯着,笑得恣意勾人,“你是不是变着法子损我呢?”
说着,谢逸洲抬手伸到许之瑶面前,许之瑶躲着。
“你要干嘛?我现在可是病号,对病号你得宽容点。”许之瑶说。
谢逸洲没搭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放当洗手池冲了冲,走过来,把许之瑶的退烧贴扶正。
“退烧贴要掉啦——”谢逸洲拖着嗓音说,“你回去躺着吧,一会煮好了我端给你吃。”
许之瑶“哦”了声,说了句:“谢谢大厨。”
谢逸洲拧起眉头。
许之瑶端正地又说了句:“谢谢少爷大厨。”
谢逸洲眉头拧得更深,脸嫌弃地撇过去一边,一点都不想再听许之瑶说话。
许之瑶回去眯了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谢逸洲坐在她床边的桌子前面,手上还翻着她最近在看的书。
他侧过头来看她:“醒了?”
许之瑶起来喝粥,谢逸洲坐到了她床上,两个人互相换了个位置。
粥的温度刚刚好入口,不怎么烫,温温热热的。
就是许之瑶发着烧,嘴里尝不出什么味道。
“可惜了谢逸洲,”许之瑶盯着碗说,“你做了这么好吃的鲫鱼粥,我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
谢逸洲双手撑在背后瞧着她,抬头、漫不经心地看了一圈许之瑶的房间。
说起了别的:“许之瑶,给你个机会怎么样?”
许之瑶扭头看过去,谢逸洲耷拉着眼皮,吊儿郎当坐着,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在看她。
许之瑶觉得这种表情一看就准没好事。
“什么机会?”许之瑶问。
谢逸洲挑了挑眉:“搬过来——跟我做室友呗。”
许之瑶“啊”了一声,默默转回去喝粥,脸上不知道是发烧的烫还是因为别的烫。
谢逸洲又说:“帮我分担一半房租。”
“一半房租?”许之瑶觉得他很不要脸起来,“你那里的租金一个月起码要十万吧?把我卖了我也给不起……我才不做冤大头。”
谢逸洲改了口:“你不一定要给我钱啊——你要是住过来,白天就打扫卫生,晚上就做饭,也可以抵一抵。刚好我那里还缺一个……”
许之瑶的眼神刀过去,牙恨得痒痒的——“谢、逸、洲。”
谢逸洲撑着自己往后靠,看着许之瑶被激怒的样子,乐了起来。
“住我那不好吗?”
“大平层、又能看维港,还有一个……身材顶级颜值顶级心地善良的男朋友任你享用——许之瑶,你别太贪心了。”
许之瑶被嘴里的一口粥呛住,猛得咳嗽起来。
她扯过一张纸巾擦嘴,谢逸洲凑过来用手摸她的背,帮她顺气。
一边调侃:“许之瑶,怎么我说大平层的时候你没感觉,说到男色你就这么激动……我还真是高估你了。”
许之瑶缓过来,脸色涨得通红,看向谢逸洲的时候恶狠狠瞪着:“谢逸洲,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从这里丢下去!”
喝完了一大碗粥,又吃了退烧药,许之瑶重新躺回床上,谢逸洲帮她盖好被子,坐在旁边陪她。
许之瑶身上渐渐开始发汗,谢逸洲抬了抬她,在她背上垫了一块吸汗的毛巾。许之瑶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被谢逸洲叫醒。
“再量一下体温吧。”
谢逸洲把体温计递给她,嘴巴里不知道含着什么在吃,脸颊有一边是鼓出来的。许之瑶乖乖地接过来,伸进衣服夹进了自己的胳肢窝。
体温量好,谢逸洲举起体温计来看里面的刻度。
“37度9,降下来了。”谢逸洲松了口气般说。
谢逸洲又帮许之瑶换了个退烧贴。许之瑶半睁着眼睛看他,看到他的睫毛长长的,鼻子也挺,脸上的皮肤光滑得几乎没有毛孔,微抿的嘴唇看起来柔软又好亲。
谢逸洲的眼神撞进许之瑶眼里。温柔又透亮的。
“等会我要回车队训练。”
“你继续睡吧,再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许之瑶闭上了眼睛。
谢逸洲在走之前过来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气息凑近,在许之瑶的唇上吻下来。
许之瑶眉心微微动,没睁眼,但感觉嘴巴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谢逸洲松开她,眸子仍在盯着她看。
“喂,许之瑶,我要走了。”谢逸洲低迷的嗓音带着引诱,“你不是说粥没味道吗?我刚刚吃了很多陈皮糖。”
许之瑶紧紧闭着眼睛。刚刚退下去的潮红又泛在脸上。
“你别装睡了。”谢逸洲的气息蔫坏地笑着,但故意装作很不耐烦,“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你还要不要亲?”
谢逸洲要起身,许之瑶赶紧睁眼,伸手圈住他的脖子。
“你——”谢逸洲眨了眨眼,嘴角瞬间勾起来,还想说什么。
但许之瑶亲了上去,没让他有说话的机会。
在六平米的小房间里,空气一点点升温加热,让人的心房砰砰直跳,许之瑶嘴里都是陈皮糖的味道,谢逸洲闭着眼睛吻她——予取予求的,不知餍足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许之瑶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脖子被什么固定着, 想动动不了。
有两张脸在她面前盯着她。
一开始很模糊,她听见李迭尔叫了她两声,她眨了眨眼, 视线才慢慢清晰起来。
“醒了醒了——醒过来了张医生!”李迭尔对旁边的人说话。
许之瑶总感觉自己的身体虽然在这里, 但有一部分意识好像还留在汽车上——持续不断的风声在吹着雪花。
“你叫什么名字还记得吗?”那个张医生问。
“许……之瑶。”嘴巴好像先一步意识, 替许之瑶发出了声音。
“现在是什么年什么月份?”
“25年的……12月。”
“你知道自己在哪里吗?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我在医院吗?我好像撞车了。”
张医生接着问了几个问题, 确认许之瑶的记忆和认知基本没有问题。就让许之瑶抬抬手、动动手指,然后又叫她把膝盖支起来, 看看腿能不能活动。
许之瑶一一照做,张医生在他手上的病情卡记录下来。
张医生最后说:“好, 目前看是颈椎轻微错位和软组织挫伤, 还有一点轻微的脑震荡,但没什么大问题, 佩戴颈托休养一段时间就好。”
李迭尔问:“欸欸等一下张医生,那那、那这种情况我们要住院多久啊?”
张医生本来要走出去, 回头看了看李迭尔。
“这样吧, ”他转过来, 把笔放进衣服口袋, “一会儿你等她舒服点, 扶她下床走一走。行动正常的话, 住个三四天观察一下就可以了。”
“好咧好咧——”李迭尔说着,把人送出去, “谢谢啊张医生。”
李迭尔赶紧回来看许之瑶。
许之瑶看到她顶着两个黑眼圈,眼眶也发红, 嘴巴皱起来扁着,难过地抽了两下,眼泪就流了出来。
“你别哭, 好丑。”许之瑶说了句。
李迭尔更加破防了,呜哇就嚎啕起来:“啊——你吓死我了许之瑶!!你吓死我了!!你要吓死我了啊!!!”
李迭尔哭起来跟火星爆炸一样,许之瑶的感官一下就被她激活了大半,开始觉得耳边聒噪起来。
“我……我这不是还没有死吗……”许之瑶皱起了眉心。
李迭尔朝旁边“呸”了一声,再转过来看她,也不嚎了,但是变成了一副生气的样子,一边生气一边流泪。
她看着许之瑶,闭着嘴巴不跟许之瑶说话。
李迭尔生气的时候她小巧挺俏的鼻子会微微歪向一边。
许之瑶看了看她,就说:“好了,别生气了,我错了。”
李迭尔听见许之瑶认错,没憋住,又呜呜地哭了一会儿,抹掉眼泪,才慢慢平静下来,在许之瑶身边坐下。
拉着许之瑶的手指。
“我就不应该和大妈抢雪糕,不吃那么多雪糕就不会肚子疼拉肚子……昨天晚上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回去……你也不会和廖嘉欣吵架……你就不会一个人开车出去找她……”李迭尔坐下来说了一大串,“我就能看着你不让你出事……你也不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许之瑶无奈地看着她,等她说完。
也反过来握了握她的手指。
“所以怪来怪去还是要怪大妈?”许之瑶笑了笑。
李迭尔摇了摇头,又把嘴巴扁起来:“不怪大妈,怪我。”
许之瑶叹了口气:“不怪你,别哭了——只是个意外 ,谁都没办法预料的。”
李迭尔哽咽了一下说:“不幸中的万幸了——还好你手脚都全乎,脑子也没撞坏……”
许之瑶笑着,问起她一睁眼就想问的话。
“嘉欣呢?她回度假村了吗?”
“她和谢逸洲是不是已经回香港了?”
李迭尔又抬手抹了抹眼角,有一丝没好气地说:“我不知道,但是姓谢的说她昨天晚上已经坐提前的航班回香港了。”
“她已经回去香港了?”许之瑶纳闷,“那谢逸洲呢?”
李迭尔说:“他还在这。”
“在医院?”许之瑶惊讶。
“没有,”李迭尔解释,“他们刚才一直和我在这的。护士过来说你要住院的,让我们去买点你住院用的东西回来,姓谢的就和周天朗一块下去了。”
“天朗也在?”许之瑶出声。
李迭尔说:“对呀,昨天晚上你开车出去以后,打你电话你不接,姓谢的就让天朗开他的车,两个人出去找的你。”
“他们两个送你来医院,我就赶紧和赵拓、小黄过来了。”
“但是赵拓车里一大堆素材和设备,在这待了会儿和小黄先回中心去了。”
许之瑶的眼神有一阵迷惘。
她没有想到谢逸洲还留在这里,没有和嘉欣一块回香港。
“你渴不渴啊?要不要喝水?”李迭尔问。
许之瑶才感觉自己喉咙很干燥,脸上还有点刺痛。
“嗯,帮我倒杯水吧。”许之瑶说。
李迭尔用杯子接了一杯温水过来,摁下旁边调整病床高度的摁钮,让许之瑶的上半身慢慢坐了起来。
许之瑶拿着保温杯喝水,但是她的脖子不能仰起来,喝了半天没喝到。
“怎么了瑶瑶?”李迭尔问,“是不是太烫了?”
许之瑶无助地笑了笑:“我……我需要一根吸管。”
李迭尔哦了两声反应过来:“你等等啊,我出去问问护士她们有没有。”
李迭尔走了出去,许之瑶盯着水杯里冒出来的水汽发了一阵呆。
“瑶瑶、瑶瑶——”李迭尔拿回来吸管,鬼鬼祟祟关上了病房门,对许之瑶说,“姓谢的回来了,我看到他从电梯那边过来了。”
许之瑶把吸管放进了杯子里,几乎在瞬间冒出了一个想法。
一个能摆脱谢逸洲的想法。
“小李——”许之瑶抬起眼睛。
李迭尔在门口盯着谢逸洲的动静,转过头“啊”了一声。
然后许之瑶跟她说了这个想法。
李迭尔把眉头皱得很崎岖,很难得地流露出了“这个办法真的靠谱吗这对我来说对你来说也太极限挑战了吧我怎么演呢?”这种复杂而深刻的神情。
许之瑶不能点头,只好狠狠闭了两下眼睛。
向李迭尔表示了一个意思:可以,能行。
李迭尔的狐疑眉头还没解开,谢逸洲已经来到了门外,视线透过窗口盯着她看往里面看。
李迭尔没办法再挡着门,往后退了两步。
谢逸洲拎着两大袋东西推门进来,抬眼看了看已经在病床上坐起来的许之瑶。
——但许之瑶用吸管喝着水,故意没有看他。
谢逸洲把东西放到对面的桌子上,问李迭尔:“她醒了?医生怎么说?”
“她……”李迭尔的表情似乎还在做心理建设,但下一秒已经建设得差不多,“医生说她除了脖子伤到了,其他地方没什么大问题,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脑震荡导致……”
“导致什么?”
李迭尔下定决心般看了一眼许之瑶,吞了口口水豁出去说:“导致她失忆了——”
谢逸洲紧了紧眉心。目光在许之瑶和李迭尔身上来回转了转。
许之瑶心虚地喝着水,没吱声。
李迭尔在一旁绞尽脑汁地补充道:“她……她现在连我都不记得,我觉得她应该也不记得你了。”
谢逸洲的脸色沉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看许之瑶,腮骨轻轻地磨动。
盯了半天,谢逸洲撇了撇脸的方向,对李迭尔说:“你要的东西,都在这了。”
然后朝许之瑶走了过去。
许之瑶把水杯放到了旁边,警惕地看向谢逸洲。
谢逸洲走近,手掌撑在病床两边的扶手,俯下身笼着许之瑶,身上还有刚从户外带进来的寒气,一张脸离许之瑶近得不能再近。
谢逸洲的眼睛左右转着,盯着她看,唇角也敛起来,眼底泛着一片缺乏睡眠的红血丝。
许之瑶退无可退,屏住了气息,把眼睛转到了一边。
“那个……你是谁啊?”许之瑶装作不认识他,口吻也十分拘谨,“你……别离我这么近可以吗?”
谢逸洲盯着她不说话,气息渐渐加重,两颊收紧,瞳眸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覆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水汽,隐忍颤动着。
“真失忆了?”
谢逸洲的声线里压抑着一团东西。喉结向下重重一滚。
许之瑶的眼睫一直低着,嗓子里冒出来声音——
“嗯嗯。”
谢逸洲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松开了病床的扶手,站在许之瑶面前沉默了许久。
久到许之瑶以为——他已经接受了她失忆的事实。
但是许之瑶听到谢逸洲下一秒说:“那正好,我是你老公,来接你回香港。”
许之瑶的眼睛几乎僵硬地抬起来——
李迭尔那边把什么给碰掉了,“嘭”地一声砸在地上。
李迭尔也瞪着眼睛看过来——
谢逸洲云淡风轻地睨着许之瑶,唇角邪肆地勾着,半分没有慌张的意思。
谢逸洲挑了挑眉,又说:“怎么,你不相信我吗?……老婆?”
许之瑶一口气差点没有背过去。
暗暗在心底把谢逸洲骂了八百遍:怎么会有这么狗的人??怎么会有这么狗的人!!怎么!会有!这么狗的人啊!!!
怎么会有这么……狗的人……
李迭尔过来替许之瑶解围,苦笑着:“别开玩笑了吧谢老板哈哈……哈……”
“对呀——别开玩笑了谢老板。”
李迭尔还没苦笑完,周天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也提着几袋东西。
周天朗走进来,看了看病床上的许之瑶。
许之瑶和他对视了一眼。
周天朗转过去对谢逸洲说话,尽管脸上是笑着的:“之瑶先前答应做我的女朋友,所以——我才是她的正牌男友才对。”
谢逸洲的上半身微微侧转,看见周天朗,眼底很冷淡。
“是么?”谢逸洲问,接着又转回来乜着许之瑶,“什么时候的事?”
许之瑶心虚地晃着眼睛,一时半会想不出怎么配合周天朗解释。
——她现在失忆了啊。
“昨天还是好朋友,今天就变成男朋友了。”谢逸洲轻嗤了一声,“还真快啊。”
“我都怀疑失忆的人是我了。”
谢逸洲没打算放过许之瑶——
“老婆,你什么时候背着我找的小三啊?”
“你要找是不是也得找个比我强的?”
“上次没经过你同意就亲你确实是我不对,但我们已经夫妻了接吻也没什么吧……”
许之瑶的眼睛无比瞪大地盯着谢逸洲,但谢逸洲滔滔不绝,面不改色。
许之瑶人已经疯了。
在崩溃边缘拼命拉回来最后一丝理智,打断谢逸洲——“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我不认识你,也不是你老婆!”许之瑶气得太阳穴直跳,脸色也涨得通红,指着周天朗说,“我对他有印象,对你没有!所以我相信他——才是我的男朋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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