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和宿敌暗度陈仓》百合耽美小说_悬碑

    大暑至。


    行宫依旧歌舞升平,纸醉金迷。


    陆珩伤好得差不多便打算回吏部当值。


    连坊间大夫都感慨这个伤口如此之重,在好了又裂,裂了又好的百般折腾里,竟然在一个月光景里就愈合结痂了。


    真不愧是年轻人,大夫羡慕道。


    陆珩回到吏部官署时,官厨的正煮着早膳绿豆粥。


    官厨中日常不做朝食,今日是大暑节,破例熬了绿豆粥。


    陆珩不喜甜食,言道:“在家吃过了。”


    薛渠恰好此刻进门,见了他穿着上值的官服,很是意外,“青梧,怎么回来了?”


    兴许语气有些不对劲,薛渠又道:“伤好全了吗?怎么不再休养些日子?”


    陆珩勾唇笑了笑,“伤好了,公务繁多,不好让您与同僚替我承担。”


    薛渠欲想拍拍他的肩,想到什么又收回了手,“不碍事,你行刺受伤之事陛下很是重视,特意吩咐我,让你多歇些时日,不要用公务烦扰你。”


    陆珩:“陛下费心了。”


    “对了,”薛渠道,“刺伤你之人还未找到吗?御史台办案子也确实够慢的。”


    陆珩理了理袖子,“确实,今日我奏了折子催促此事。”


    将近下值的时候,陆珩表示这段时日的公务麻烦各位同僚了,邀请大家去浮记小筑吃晚宴。


    原本上值了一日眼里已经没光的吏部官员,听了宴请马上兴奋了起来。


    浮记小筑名字听起来小家子气,却是个很难约得上的宴会小院。


    城中溪涧蜿蜒而过,浮记小筑就建在这条溪涧上。整个小筑分成了三个庭院,故而每天只接待三名客人。


    假山流水,种满名草名花,沿着溪涧放几张小案,小筑中的侍姬跳着舞倒茶上菜,精致的菜肴吃完一道才上下一道。


    这般雅致奢华的地方,不是有钱就能去的。


    大家怎能不期待呢?


    下值后,大家都三三两两一同驱车前往。


    正值深夏,日头落得晚,暑气正盛。


    小院中却微风拂面、阴凉舒适,溪涧潺潺,小几上提前备好的冰酒冒着丝丝凉气。


    一群人饮酒对诗,投壶射箭,玩乐到夕阳西下,夜色初上。


    店家珍藏的酒酿上了一壶又一壶,明日休沐日,大家都甚是尽兴。


    右侍郎敬笑着道:“青梧,是不是特意选在休沐前一日请我们饮酒作乐,有心了,我敬你一杯。”


    陆珩勾唇笑了笑,回敬一杯。


    夜色深重,明月高悬。


    大家都喝得东倒西歪,唯一清醒的只有受伤了少饮酒的陆珩和没人敢灌酒的吏部尚书薛渠。


    侍姬把一个个喝得意识不清的官员们送上自家马车,由家奴们送回家去。


    庭院中只剩下两人。


    陆珩拿出一本书法手札,“听闻长官喜爱陆之的书法,偶得一本陆之的手札,如今得遇赏音。”


    他把装了书札的木匣推过去。


    薛渠嘴上说着不可的话,视线却未曾离开过木匣中的书札。


    -


    两人踏着月光,一同走出浮记小筑。


    马车已经在门前巷口停着。


    踏出门槛,薛渠却看到小巷的另一个方向,两道熟悉的身影向外走去。


    他停住了步伐。


    陆珩顺着薛渠的视线望过去,恰逢两人走到巷口,街角悬挂的灯笼照清两人的脸庞。


    江栖一身素雅的白衣,把一人送上马车。


    马车上的人还掀着车帘跟江栖说着什么,但是小巷太深,听不真切。


    陆珩眼神扫过薛渠,见他神色凝重,淡淡道:“这不是江少卿和李大夫么?”


    一向不对付的大理寺和御史台,也一向不对付的大理寺少卿江栖和御史大夫李怀石。


    前些日子还在陛下跟前针锋相对,如今一派友好的模样。


    薛渠身形未动,脸色在浮记小筑檐下的琉璃灯中依旧难看:“江少卿不是开了一家丰馔楼么?得朝中官员青睐,何故还来这浮记小筑?”


    陆珩淡漠地笑了笑,“大约是,有些事情不合适为外人所见。”


    见他不舍得离开,陆珩道:“长官,夜深了,尊夫人在家等候呢。”


    薛渠听了这话,似乎意识到刚刚自己的不同寻常,笑着解释道:“走罢,只是在此处看到两人,有些意外罢了。”


    两人向另一边的巷口走去。


    长巷中,步履未停,陆珩不动声色地往后看了一眼,恰逢此刻,对上了另一头,江栖计成事遂的目光。


    双方一同收回目光,背向而行。


    一路上,薛渠都一副心事凝重的模样。


    陆珩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甚至在薛渠上了马车,家奴驾车驶离,都未曾想起与陆珩道别。


    -


    翌日。


    江栖在大理寺上值,竟然看到许久没见的上官,大理寺卿昌泽。


    此事江栖正埋头看着手里的紧急公文,一边看一边往少卿阁走,还是昌泽率先跟她打招呼,“哟,这位不是我们的大忙人江少卿吗?”


    江栖抬起头,迎着烈阳眯了眯眼,当着众人的面,还是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长官。


    她走进少卿阁,昌泽紧随其后。


    关上了门,江栖从茶架上拿出他最爱的蒙顶茶。


    “陛下不是过几天才回京么?您这么早回来?”舀一勺山泉水倒入茶壶,拎上碳炉烹煮。


    昌泽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愿回,只不过陪着陛下在行宫的六部重臣,都以公务繁多的理由逐渐回京中上值了,我再不回来,不就显得我很闲吗?”


    “您不就是很闲吗?”煮完水的江栖又去茶架上寻一套茶壶。


    昌泽:“我闲是闲,那也不能让陛下看出我很闲不是?”


    选了一套青瓷,她说:“陛下不也知道您告老还乡心切么?”


    昌泽:“我是告老还乡心切,但是当一天和尚得撞一天钟不是么?”


    江栖:“您老人家不也没撞钟?”


    大理寺现在的公务基本都落在她的头上,导致她事务繁杂,时常留署理事,而她这位顶头上官则能避就避。


    他可以悠悠哉哉在行宫陪陛下避暑,她脚能走动就得回来。


    昌泽:“假装撞钟也是撞钟。”


    江栖给他倒茶:“这钟也是让您撞明白了。”


    茶盏恭敬地放在他桌前。


    “你这杯子……”昌泽疑惑。


    “怎么了?”江栖头也没抬。


    他抚着须子思考,“你之前那套用了很多年的大师手作呢?”


    “碎了,”江栖面无表情,“全碎完了。”


    “哦。”他也不是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昌泽喝了一口茶,砸吧了一下嘴,转移了话题,“昨日,你用我的名义约了李怀石?”


    江栖低头笑了笑,“是啊。”


    他觉得有些稀奇,放下茶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江栖,眼神满是考究,“你不是一向与他不对付么?”


    江栖:“哪里的事。”


    昌泽挑了挑眉,“太子殿下示意的?”


    江栖回以眼神:“您怎么这般认为呢?我只是觉得,我们与御史台龃龉过多,不利于料理公务。我琢磨了一下,得我先行走出这一步,同御史台打好关系。”


    昌泽当然不相信她变得如此懂事,一副“你就骗鬼吧”的模样。


    她以往可是满身傲气,仗着家世和太子在背后作靠山,谁都不放在眼里。


    表面谦虚和气,骨子里全是不可一世。


    反而是他这个大理寺卿圆滑的处理一切。


    “想当初,太子殿下把你交给我就是希望我磨一下你的棱角,结果呢?”他两手一摊,“越磨越尖锐,我身上的圆滑怎不见你学会半分?”


    昌泽语重深长地道:“明年我告老还乡,你坐上我这个位子,你还不得在朝中横着走?”


    江栖此时倒是谦和了,“哪里的话,大理寺哪里比得上六部的位高权重,只一个大理寺卿,何至于横着走?”


    昌泽:“怎么?在大理寺还委屈你了?”


    江栖:“我实话实说了您又不高兴。”


    昌泽:“我一直都知道你有野心,志不在此,一个大理寺卿的位子当然入不了你的眼,但是你这个性子,迟早吃亏,除非啊……”


    “除非什么?”江栖淡定地吹了吹热茶上的白雾。


    昌泽:“除非你有靠山,托着你的胡作非为。”


    饮啜一口,她淡淡道:“方才您不是还说太子殿下是我的靠山么?”


    昌泽瞪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两人静静地喝茶。


    直到茶壶见底,他才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有时候靠山焉知是不是深渊。”


    江栖挑眉。


    茶水续上,“您这话可不兴说啊。”


    萧芫还未继位,羽翼尚未丰满,但他可是一个锱铢必较之人。


    记仇且记性好。


    “我身子不大好你也晓得,明年我就回家乡养老了,这朝中纷扰可就再与我无关了。你是个好孩子,我希望你能明哲保身。”昌泽笑了笑,“多为自己想想。”


    “你性子虽好,对谁都笑脸相迎,但是你心硬啊,遇事不圆滑。不过呢,倒是靠聪明弥补了这点。”总能靠自己的聪明才智躲过暗箭,他有时候也不得不佩服。


    江栖:……


    她无语地勾了勾嘴角,“那谢谢您的夸奖了。”


    昌泽站起身,慈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树立太多政敌于你而言没有好处,不过我也懂你的身不由己。”不过是,太子手里一把锋利的刀罢了。


    江栖拨开他的手,嫌弃地扫了扫肩膀的衣料,“明年就告老还乡的人便别操这么多心了。”


    昌泽冷哼,“一头倔牛。”


    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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