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和宿敌暗度陈仓》百合耽美小说_悬碑

    沄阳河上,大雨落在河面上泛起层层涟漪,散不开河中央的大雾。


    一首乌篷船在深夜的大雾中随波漂流。


    一身素衣的美人躺在船艄上,素色的裙摆浸在水中早已湿透,她闭着眼,雨水落在她近乎透明的眼皮上。


    眼睫微颤,雨珠滴落。


    纤纤玉手拎着一壶烈酒仰头灌入喉中,宽袖滑落手肘,露出莹白的肌肤,雨打湿衣袖,夜风猎猎,举手投足间肆意风流。


    小坛中的酒液被饮尽,她摸索着找下一坛,空的。


    不甘心的她又摸索着找下一坛,依旧是空的。


    江栖坐起来,身旁的八个坛子都拿起来倒了一倒,无一例外全是空的,她带来的梨花醉,全部喝完了。


    脸颊染上红晕,她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脸,良久才反应过来,今日酒似乎带少了。


    沄阳河上的大雨还没停,就这样回去睡觉有点不甘心。


    她重新躺回船艄,思绪放空,小船又飘远了。


    脑袋里全是雾蒙蒙,不知道为何突然就想起了那沓污蔑陆珩的信……和此案的始末。


    冯岩撞死在大理寺门前,冯岩的血书提到与他对接的人名叫林元书,从九品主簿到工部主事到工部员外郎,他的所有贿银尽数给了此人,只因林元书认识吏部的权势,但是权势是谁,冯岩不知道。


    根据冯岩给的线索,她抓到了林元书,林元书痛快地供出了陆珩,并且告知他与陆珩往来书信藏匿的地方。


    裴觉带人去找,没找到,后来把书信送过来的是严胥。


    最后,信是伪造的。


    如果她把信拿出来,运气好可以坑死陆珩。


    运气差,她被坑死。


    运气奇差,先坑死陆珩再被举报伪造书信污蔑同僚,她一起死。


    幕后这人,想借她的手解决陆珩。


    那么问题来了,给她书信的严胥知情吗?


    亦或是,他也是棋子之一,被利用亲自把信交给她,如果严胥给信是在明线上,伪造书信被揭发,那就是一石三鸟了。


    所以,幕后黑手是谁呢?


    恨陆珩,甚至迫不及待想要杀死他。


    顺便把她也一网打尽。


    现在朝堂局势,太子如日中天,四皇子与之匹及,其他皇子不成气候。


    太子党派当然想把陆珩拉下泥潭溺毙,那应该扶持她上位。如若是想害她的四皇子党,不可能舍弃陆珩这棵根系繁茂的大树。还顺道拉上了从不站队两方中立的严胥。


    越想脑袋越朦。


    淋雨淋得酒都醒了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今夜的雨雾忽然索然无味。


    她拿起了船桨,摇回去睡觉算了。


    -


    屋外大雨淅沥。


    卧房馨香简洁。


    月光色的纱帐撩起,床榻上仅有一张薄被和一个角落绣着柿子的素色丝枕。


    卧房中央,四方桌上的白瓷瓶里,插着一支娇艳欲滴的荷花和一个新鲜翠青的莲蓬。


    小炭炉早已熄灭,炉上的茶水已然冷透。


    西侧置着一面绣着圆滚滚柿子的屏风,屏风后是浴房。


    所有物品一眼望尽。


    江栖入朝为官的第二年,从江家大宅搬了出来,本朝官员都住在东街,而她独独在西街买了三间并排的一进宅院。


    三间的院墙打通,她和执秋紫宿各住一间。


    西街宅子毗邻沄阳河,家家户户后院都有埠口牵着小船,故而西街上住的几乎都是在沄阳河上打渔的人家。


    为什么说几乎呢?因为在一众渔民中,住了江栖这个朝廷要臣。


    她不打渔,她只在雨夜摇着小船在河上赏雨喝酒。


    系好乌篷船,踏上水阶。


    下雨涨水了,水淹到了小腿,她全身湿透,拖着湿了水的裙摆慢悠悠地走回卧房。


    执秋替她准备好热水后回去睡觉了,房内没有掌灯,雨夜阴霾没有天光,卧房漆黑一片。


    水迹蜿蜒地阶,江栖步伐沉重,身上湿淋淋的,像只刚从河里爬上来的水鬼。


    屏风旁是枯树造的落地烛台,她顺手点燃蜡烛,正准备脱衣沐浴的时候,余光中蓦然多了一道影子。


    江栖一惊。


    “谁?”


    转过屏风。


    四方桌前,一身玄衣的男人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从她推门进来,到点灯,她都没有发现房中多了一个人。


    喝了酒后有些混沌的脑子,在这一刻骤然清醒。


    她怒了,“不请自来,擅闯闺房,这便是陆家的家教么?”


    四方桌后的人笑了,把玩着手里的白瓷杯,大师作的茶盏剩下的最后一只。


    他说:“不请自来,擅闯卧房这事,是我跟江少卿学的。”


    江栖想骂他的话堵在喉咙里。


    话说得没错,上一次,她带着掺了毒的药膏送到他床前。


    现在只不过被报复而已。


    “小肚鸡肠。”江栖还是骂他。


    他勾唇笑了笑没有说话,伸手拎过小炉上的冷茶,给手里的茶盏满上。


    “百年茶树的春山翠,适合凉饮,余味回甜。”


    他把杯中茶饮尽,掀起眼皮看着江栖,认识多年,那是她第一次从他眼中看到笑意。


    不怀好意的笑意。


    下一瞬,修长手指里的茶盏滑落,大师作的最后一只茶杯四分五裂只余残片,而始作俑者笑意更盛,他说:“抱歉,手滑了。”


    江栖要疯了,她为了保住最后一只特意把杯壶拿回家中,还特意放在不接待客人的卧房中。


    他大半夜摸黑进来给她碎了?


    “陆珩!我杀了你!”她冲上去,抬手就要打他,却被他掐住了手腕。


    带着湿润的水汽,纤细、盈盈一握、一折就断。


    “江寻雾,”他语气微凉,“礼尚往来罢了。”


    她一句话都听不进去,抬起未被束缚的左手对着他的伤口又是一拳。


    始料未及,他闷哼一声。


    双腕被陆珩的手同时抓在掌心,他拂袖把四方桌的所有物品都扫落在地,瓷瓶落在地阶声音清脆,混在倾盆大雨中却不那么明显。


    莲蓬被他踩碎。


    她整个人仰躺压在四方桌上,手腕被紧紧按压在头顶,大腿被膝盖顶在桌腿,动弹不得。


    “你不问问我来做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缓慢落在她起伏的胸,到不盈一握的腰肢,最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来做什么?


    还用问吗?


    她干这种事的时候就是单纯报复!


    “江寻雾,”也许她的神色过于愤怒,他又唤她名讳,“我看过你藏起来的书信。”


    她挣扎的动作瞬间凝住。


    看向他的目光带着探究,“什么书信?”


    “我与林元书往来的书信。”他用同样探究的目光看向她。


    两人似乎希望能在对方的目光中等到一个答案。


    但是没有。


    都是一个山头的老狐狸,千年道行如何能被别人看穿。


    江栖先开口,“你如何得知书信的事?”


    陆珩反问,“所以你已经知道是假的?”


    江栖一瞬间被堵得哑口无言。


    这场对弈中,她输了。


    如果是真的,又怎么会问他怎么知道呢?


    如果是真的,那他必然是知道的啊!


    “你先回答我。”她试图扳回一城。


    “行宫中你看到同宫婢偷情的侍卫,是我的人。”陆珩勾了勾唇,“他看到你跟严胥见面了。”


    江栖:?


    偷情的时候还做正事?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细作。


    “所以呢?”你又待如何?


    陆珩:“我今夜前来,想跟你谈个合作罢了。”


    江栖一副‘你疯了’的眼神看着他,“如果你病了可以让太医瞧瞧,又或者去杏花巷,那里有一个八旬老婆婆会驱鬼。”


    恨不得杀死对方的人说要跟自己谈谈合作,已经不是脑子坏掉了,也许是被什么奇奇怪怪的千年精怪上了身。


    而且,谁会谈合作的时候把人家的珍品瓷杯故意打碎,说来找茬都比合作有信服力。


    陆珩徐徐善诱,“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在幕后欲想除掉我们?”


    江栖嗤笑,“难道你知道?”


    陆珩:“我们会知道的。”


    江栖:说了一句废话。


    算了,先假装答应吧。


    “可。”


    陆珩松开手。


    重获自由的江栖抬起腿就要踢,下一瞬被捏住膝盖按回桌上。


    陆珩一副“果然,我早已看穿”的模样。


    江栖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就来气。


    只恨自己武力值不够。


    捏住她膝盖的手逐渐用劲,他语气淡漠,说着的话却全是威胁,“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江栖目光游移,抿了抿水色红唇。


    他了然。


    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嫌弃地抚了抚袖子上的水迹,“你先把自己收拾干净。”


    话落,江栖打了一个大喷嚏。


    他不动声色地又后退了两步。


    江栖见他避开,扶着桌子站起来没好气地说:“去书房等我。”


    鬼愿意跟死对头在自己的卧房聊合作计划,更不愿意死对头在卧房等自己沐浴更衣。


    陆珩讥讽一笑,“这破落小院也有书房。”


    “得,我这破落小院招待不起陆侍郎这尊大佛,请回!”


    “呵,”他转身就走。


    关门的一瞬,枯树烛台上的蜡烛刚好燃烬。


    “见风使舵的玩意。”江栖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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