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和宿敌暗度陈仓》百合耽美小说_悬碑

    盛夏酷暑。


    三天前,陛下兴之所至要去京郊行宫避暑两个月,不日便带上宫妃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朝堂的政务不可耽误,故而六部重臣都携眷随御驾来行宫避暑。


    皇后听闻今夜会下雨,赏雨亭摆了一个赏雨宴,邀请各家贵女千金前来品茗吃点心。


    二层游廊环湖而建,檐下悬挂着掐丝雕花宫灯,坠着的琉璃珠子在风中摇曳。


    亭台水榭里,女眷们已经到了,吃着瓜果喝着荷露茶,摇着绢扇谈天说地。


    说着今年江南新出的布料,坊间最好的绣娘,玉器坊新出的珠宝,书坊最热的话本子。


    忽然,远方天边闪出紫色电纹,裂破苍穹。


    大雨将至。


    不知道谁问了一句,“快下雨了,怎么还没开宴?”


    坐在贵女中的江楹开口了,“这不是江二小姐还没到么?”


    江楹此话一出,原本聊着天的女眷们都静默了一瞬。


    江楹是江栖继母所出的妹妹,但是全京城皆知,江栖这个妹妹,与她一向不和。


    江楹似看不到众人的神色,讥笑道:“江二小姐这谱子摆得够大的,全部人就等她一人。”


    姜家小姐姜妤打圆场,适时开口,“许是江大人有事耽搁了呢?”


    江楹冷哼一声,“能有什么事比皇后的赏雨宴更为重要?”


    话未落,一道身影拾级而上。


    雨在这刻淅淅沥沥而下。


    冲散凝聚了一段时日的暑气,雨雾带着沁人心脾地凉意。


    “抱歉,有事情耽搁了。”江栖朝众人清浅笑道。


    她一身浅金色的繁复宫裙,绣着桂花的云纱披帛蜿蜒在地,发髻上金簪流苏摇晃。


    这般容色绝丽,半点看不出是平日在朝堂上搅动风云的大理寺少卿。


    江栖慢条斯理地走到仅一空着的位子前。


    贵女千金们谈论她的时候,江栖已经到赏雨亭下了。


    二层游廊上,所有话一字不落全部落入她的耳中。


    江栖从来没有把江楹放在眼里,一直视她为无物。


    江楹的所言所语,不过都是妒忌罢了。


    她何曾理会?


    江栖一坐下,侍女便递上来的荷露茶。


    她伸手去接,侍女被她指尖的血迹吓了一跳。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大家七嘴八舌问怎么了?


    姜妤着急道:“可是受伤了?”


    江栖伸出手指仔细打量,方才临急临忙,手上的血迹未擦干净,渗透进了指甲缝间。


    她笑着解释道:“刚刚在行宫外看到一个犯人,抓他时候不小心沾上了他身上的血罢,急匆匆地未曾擦干净。”


    众人听闻后都沉默了,唯剩廊外雨声沥沥。


    血都沾上了手,哪能是不小心?


    这般凶险的事,被她风云轻淡的语气说出来,总觉得心惊胆颤。


    侍女在受惊中回过神来,连忙道:“奴婢去给江大人打盆水净手。”


    姜妤恍然道:“原来江大人方才是去抓捕犯人,故而才晚来。”


    有人附和,“原来如此,正事要紧。”


    众人附势的话,让江楹的脸色变得阴沉难看。


    说话间,廊外的侍女便通传皇后和瑜贵妃到了。


    众人皆起来行礼。


    皇后在摆好的主位上坐下,让大家自便。


    瑜贵妃扫了一眼众女眷,不解道:“太子妃没来么?”


    皇后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抬眸,身旁的侍女才道:“回瑜妃,太子妃身子不适。”


    瑜贵妃“哦”了一声,大家倒是没什么反应。


    这场夜宴,说是赏雨,其实就是瑜贵妃想替四皇子晋王萧璟觅个适合的王妃,太子妃来不来其实也不打紧。


    倒是江栖,听闻太子妃不适,皱了皱眉。


    阿姐她……怎么病了?


    因皇后和瑜贵妃的到来,女眷们都收敛了不少,方才兴致勃勃聊着的话题也没有继续,含蓄地笑着,偶尔夸赞一句宴上的点心。


    是得体大小姐们的模样。


    只有江楹,笑声像春日枝头的黄莺鸣鸣,明媚璀璨,在瑜贵妃面前殷勤添茶递点心。


    坐在边缘的江栖无声冷笑。


    江栖无视江楹,江楹则不同,从小到大事事都要与江栖姐妹比较一番,江栖入朝为官,江楹没有当官的本事,便想靠婚事压她一头,毕竟也只能靠婚事压她一头。


    但嫡姐江樨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江楹再怎么高嫁都不可能压江樨一头。


    江栖曾经嘲讽过她,“论权势比不过我,论婚事比不过阿姐,你还有什么可比的?”


    江楹因为这句话在房中哭了三日。


    自从她更恨了。


    晋王妃这个头衔比不过太子妃,但是也不会太差。母亲让她好好在瑜贵妃面前表现,她也是这么想的。


    江栖看到江楹这般讨好巴结,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


    可惜,有时候权势之下错综复杂,江楹以为的好婚事,不过是大家利益交换的筹码罢了。


    太子和晋王明争暗斗多年,江樨嫁入东宫,把江家站队太子一派摆到明面上,而晋王选妃,怎么选都不可能再选江家的女儿。


    明眼人都能看清,只有江楹和她的母亲是个瞎的。


    实在可笑。


    这般想着,她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江楹见此狠狠瞪了她一眼,惹来江栖的笑意更盛。


    外面的雨愈发地大,落在池塘里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江栖倚在坐凳楣子上,雨雾沾了袖子,风卷起垂地的披帛。


    无视皇后和贵妃身边贵女们的交谈声,欣赏池塘中的朦胧细雨打湿荷花花瓣,水珠聚在莲叶中,不一会便洒满溢出,落在叶下吐泡泡的锦鲤头顶,锦鲤受了惊吓瞬间没入水中。


    江栖觉得有趣,看得入神。


    隔着雨雾,没有隔绝荷塘对面的二层廊阁里的热闹,大约是今夜瑜贵妃替晋王萧璟相看王妃,萧璟便邀着京城中的世家公子在这里喝酒斗诗。


    几轮琼浆下肚,众人愈发放得开,不知道谁作了一首诗,大家都高声喊着“好”。


    引得这边贵女们侧目。


    热闹之中,只有一人坐在人群中静默不言,黑发上束着莲纹白玉冠,余白色暗纹素罗常服,修长白皙的手把玩着白玉莲花酒盏,风流蕴藉,绝类离伦,与周遭的吵闹格格不入,却被周围的人所恭维着。


    “把玩着酒盏的那人,是陆大人么?”坐在江栖身侧的三人人小声交谈。


    有人应是。


    “比画中更为清俊。”说话的人低了脸颊。


    江栖侧目,看到她染上霞色的耳垂。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年纪轻轻便已经是吏部侍郎。”


    “陆大人好像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为何尚未娶妻?”


    “不知道呢。”


    从陆珩入朝为官开始,庚帖便陆陆续续被送进陆家,及冠之后更是络绎不绝,不过,皆没有了下文。


    “会不会是有心上人了?”


    “不应该啊,以陆大人的地位和陆家的权势,看上的哪家贵女不是趋之若鹜?怎会至今不成亲?”


    此言有理。


    “我知道了,”有人大胆猜测,“是陆大人求而不得。”


    “求而不得?”那人抵着下巴沉思片刻,“莫不是对方是有妇之夫?”


    此言一出,一字不落全听完的江栖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身侧的三人才惊觉她们离江栖太近了,她们背后的悄悄话都被听完了。


    三人噤声,面面相觑。


    江栖侧头看了她们一眼,解释道:“我只是在笑被雨水打了头的鲤鱼。”


    三人:……


    被雨水打了头的鲤鱼有什么好笑的?


    其中一人道:“我想到那边看看。”


    另外两人应和,“我们也去。”


    她们走了,江栖想起她们方才的话,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看向对面静坐的那人,爱而不得么?有意思。


    倏忽间,那人漠然抬眸,隔着雨雾与江栖四目相对。


    她来不及收回目光,只微微勾了勾唇角,笑意不达眼底,举起手中的荷露茶,不动声色地朝他敬了一杯。


    黄昏时,她在行宫外看到的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林元书,一桩行贿案的关键证人,方才指证陆珩才是幕后主使。


    他的爪牙已经被送进大理寺的牢狱了,他的麻烦很快就要来了,值得喝一杯不是吗?


    可喜可贺啊!


    陆珩凝视了她半晌,久到意外他不会理她的时候,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手侧小方桌上的青玉酒盏,端在空中停顿片刻,尔后仰头一饮而尽。


    抬手间肆意风流,余白衣袖在风中轻扬如同那薄雾中的翠竹,风姿卓然。


    腕间鸦青色方镯更添一抹重彩。


    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酒杯放回小方桌,他身旁的人大约被酒杯放下的声响吓了一跳,愣了一下,随后又谄媚地笑着给他满上酒盏。


    江栖歪了歪头,发上金钗流苏摇晃,她绽出一个不达眼底的笑,收回目光。


    她近乎挑衅地敬茶,原以为他不会喝的,真是让人意外呢。


    她与陆珩是太学时的同窗,皇子们的伴读。


    一同求学多年,同年级第登科,入主朝堂。


    景和五十六年春,天阶同行,官拜五品。


    这么说来,他们应当是青梅竹马、至交好友。


    可惜,从小就讨厌他。


    讨厌他的不可一世,目中无人。


    讨厌他轻而易举就得到一切,随随便便就能得到各科第一、得到夫子老师的夸赞、得到所有同窗的逢迎,而这些东西,江栖想要,便要挑灯夜读不遗余力地付出。


    真讨厌啊!


    直到这份讨厌变成了恨。


    恨他惊才风逸,恨他道不同谋,恨他挡她的路,恨他青云直上。


    不过没关系,他总归会败在她手里。


    想到这里,江栖又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


    陆珩的目光落在她笑意盈盈的侧脸上,她头顶恰好挂着一盏宫灯,暖色的烛火落在她莹白的脸上,和她耳珠上垂着轻轻晃悠的珍珠一般,白得让人晃眼。


    “看什么呢青梧?”不远处严胥拎着青玉酒壶蹭过来,顺着陆珩的目光看过去,对面一水的美人谈天娇笑,还有与贵女们格格不入在一旁喝茶的。


    严胥不解,陆珩一向对美色没有兴致,随后他恍然大悟,道:“说来也怪,寻雾的性子开朗,谁都玩得来,偏偏不喜欢同你玩。”


    严胥与他们亦是同窗,小时候就知道两人不对付,江栖性格好,对谁都笑脸相迎聊上几句,一看到陆珩便拉下小脸,不高兴地转身就走。


    粗粝的指腹摩擦着白玉酒盏的杯沿,陆珩轻轻一笑,“不过是恨我事事压她一头罢了。”


    “那你呢?”严胥调侃道。


    “我么?”陆珩反问,轻笑道:“我有事要先走了。”


    话题转换得防不胜防。


    “嗯?怎么突然就要走了?”严胥不解,喝得半醉被夜风一吹更是恍惚,没想明白。


    陆珩没回话,起身向晋王告退。


    严胥懵懵地站着,余光忽然瞥到庭院之中的侧廊下,不知道何时出现的陆珩的近卫暨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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