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
何宏芳哭诉:“夫君他一意孤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走错路。可我与婆母去劝,他是听也不听。”
裴翰负手站着,看着远处风吹竹林,没什么表情。
亭外不远处,魏国公夫人正站在那,正是她授意何宏芳来求裴翰请他劝姑爷的。
只是竹林小径曲折,明珠站的地方看不见魏国公夫人。
何宏芳低头拭泪:“裴大人,你我总有过往的情义,只可惜造化弄人……大人可会帮我劝劝夫君,叫他迷途知返?”
裴翰闻言眉头拢起:“夫人慎言。”说完,迈步朝亭外走。
国公夫人又上前拦住他:“大人,我们母女也是病急乱投医,您在陛下、太子面前都说得上话,您若出面,想必……”
裴翰反问:“小袁大人连他父亲袁大人的话都不听,难道就会听我的话?”
何宏芳上前一步低声道:“裴……”
“夫人所说皆是袁府家事,裴某没有干涉的资格。”裴翰抬手让她别再说下去,他朝着魏国公夫人颔首,随即转身离开亭子。
-
明珠急着朝竹林外走,脚下偶尔被石头绊到,踉踉跄跄的。
怎么回事呀!
这是怎么回事呀!
何宏芳怎么哭了,她在说什么呀!
明珠方才下意识想上前质问,可刚走了两步,眼前就变得模糊,委屈悲愤的泪水就流了下来。
她开口想要说话,可嗓子哽着什么也说不出。
太没有气势了,这还怎么质问。
想来也是没什么好质问的,她亲眼所见!难道还有假?
俩人在亭中私会!哭哭啼啼的!裴翰必然是好言安抚!一定就像,就像平时安抚她那样!
呜呜……她要告诉母亲!她要用戒尺打裴翰手心!她要同裴翰和离!
明珠瘪着嘴抹眼泪,难过得不行。
她早就知道,裴翰说什么喜欢她的话都是诓骗人的。
他那样聪明的人,随口诓骗!她却信以为真!
如此看来,想必当年婆母定是在裴翰的授意下才去何家谈的亲事。
明珠知道自己年纪小,许多时候幼稚天真,何宏芳看上去娴静温婉,想来说话办事也很成熟,这样的人总是会讨人喜欢的……
裴翰也总说自己孩子气。
孩子气……呜呜……谁不是从孩子时候过来的,难道裴翰就没有孩子气的时候吗?
明珠抹着泪,也不知自己走到哪了,看近处有个假山,便猫腰钻了进去,蹲在那哭。
孩子气难道是自己的错吗?她都没有嫌裴翰年长,他怎么可以嫌自己年纪小!
她拿出方才仔细保管的定胜糕,一口咬下去一半,脸颊鼓鼓和着眼泪往下咽。
吃光!吃光!她要全部吃光!
呜呜……好噎……
假山洞口处的光线忽然变暗,明珠顺势看去,鼓囊囊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
洞口处是一张温润笑脸。
“我听这哭声像是鸾鸾,没想到真是你。”赵肃道:“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表……王爷……”明珠喃喃,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湿润的嘴唇开开合合,想说些什么,最终也没说。
“表王爷是哪位?”赵肃笑:“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遇到事就往花园假山里藏?用不用表哥帮你看着来往下人?”他笑吟吟弯腰看她。
手背蹭了蹭眼泪,明珠只说是遇到了不高兴的事。
赵肃把手伸进去,要搀扶她:“出来吧,待会叫人看见。”
明珠没搭他的手,扶着嶙峋的假山自己钻了出来,扑扑身上的灰,和赵肃一起坐在廊下栏杆上。
赵肃微笑看她:“定是裴大人惹了你。”
明珠噘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赵肃站着,明珠坐着,他居高临下看着她的发顶,和圆鼓鼓的脸颊,忽然说:“不如你同裴大人和离,嫁给我吧。”
“啊?”明珠错愕抬头,看着赵肃脸上的笑容,脑筋一时转不过来:“王爷总说玩笑话,你是我表哥,怎么能嫁给你。”
赵肃依旧笑吟吟地看着她,上前一步,半蹲在她面前,语气温柔。
“你嫁给表哥……届时表哥带你去看高处风景。”
赵肃看着明珠,瞳仁黝黑深邃,他看着她仿佛看见权力,皇位,仿佛看见那些轻视他蔑视他的人都在他面前俯首跪拜。
明珠貌美,脑子却不太灵光。
无碍,到时候把她关在宫里,让她眼神迷离着求饶,让她用身体讨好自己,日夜浇灌她,让她平坦柔软的小腹高高隆起。
然后让她生出他期待的,拥有真正皇室血脉的孩子。
明珠看着忽然一言不发的赵肃,不懂他话的意思,眼中泪痕未消,湿漉漉的眼睫盯着面前人,小脑袋瓜努力运转。
表哥要带她去爬山。
明珠是这么想的。
“还是不去了,表哥。”她认真回答:“我怕高,也怕累。”
赵肃微笑着,眼神中多了几丝怅然:“你幼时,也曾说过要嫁给表哥的。”
明珠还在为裴翰的事伤心抽泣,不在意地回道:“小时候说的话哪里作数,幼时我还曾说要做一只猫整日玩闹睡觉呢。”
她抹抹眼泪,仰头问他:“表哥也是来这看南戏的?”
赵肃沉默片刻,而后回答道:“不是,我来这同姑娘相看。”
明珠一下子来了兴致,追问是谁,哪家的姑娘,自己认不认识。
赵肃靠在栏杆上,语气闲散:“同我讲时我走了神,也没记住是谁家的姑娘,待会见了就知道了吧。”
明珠惊讶:“你都不知道是谁就来了呀?”
赵肃道:“知道是谁又有什么用,总之长辈看着合适就定亲,我愿意不愿意又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完,明珠呆愣着看他,随后眼眶里瞬间蓄满泪水。
她嘴撇起来,可怜又可爱,赵肃不禁轻笑:“这话又有哪不对,怎的惹哭你了?”
明珠是想到自己了。
裴翰是不是也这么想的,所以才和自己成亲的。
她低头,全心全意得哭,没听到另有脚步声靠近。
下一刻,人就腾空,腰被人揽着,后脑也被人按着,眼前是熟悉的靛蓝色绣金丝衣衫,同时,明珠闻到一股熟悉的乌木沉香气味。
意识到是谁之后,明珠迅速挣扎起来,锦鞋在裴翰深色的衣摆上留下一个个灰扑扑的印子。
裴翰把明珠箍在自己怀里,斜睨了赵肃一眼,然后抱着人往僻静处走。
赵肃站在原地,笑容很快消失。
他看着裴翰抱着明珠的背影。
裴翰高大,从背后看几乎瞧不出他怀里还抱着个人,只能看见明珠的两只手抓着裴翰肩膀处。
他觉得裴翰是在耀武扬威。
……有什么好显摆的。
赵肃阴沉着脸,转身往回走。
难道他就没抱过吗?
明珠读宗学的时候久居宫中,那时她才几岁,六岁?七岁?
人小腿短,走路不快,追在他身后喊哥哥。
那时往来于各宫之间,都是他抱着明珠走。
粉面团子一样的小人儿,也曾揽着他脖颈亲他的脸……
裴翰同她成婚不过几月时间,有什么好张狂的。
赵肃行至僻静处,重重踹了栏杆一脚。
手臂粗的实木栏杆当即断裂,木碴飞溅。
-
明珠像个炸了毛的小猫,在裴翰怀里挣扎着。
“你放开我!”
她伸手去推裴翰的肩膀,推不动,转而又去推他的脸。
裴翰单手托着她的屁股,另一只手空出来抓住她的手,语气严肃:“鸾鸾,不许胡闹。”
明珠被说得一愣,瘪嘴看着他,觉得他实在是太不讲理了。
明明是他同人私会,怎么反而成了她在闹了。
呜呜……明珠气得直哭。
她一哭就说不出话来,可是她又好生气,气到上头,嗷呜一声扑上去,搂着裴翰的脖子,扒开他衣领,一口咬在他脖子根上。
一嘴牙磨来磨去地咬,直到嘴里传来淡淡血腥味才放开。
裴翰没发出声音,只略略皱眉,抱着她一直往前走,走到一僻静亭中坐下,皱眉看着怀里仍挣扎的人。
“郡王和你说什么了吗?”
明珠出神看着裴翰脖子上紫红的牙印,没听见他问什么。
没得到回答,裴翰也不急,坐下后用手指轻揉开她嘴唇看了看她的牙。
明珠回了神,擦擦眼泪,躲开他的手,仰头拿出几分正妻气势,大声质问:“幸亏!幸亏我跑到这里来了,不然,不然都抓不到你同人私会!”
裴翰皱眉反问:“私会?”
“对啊……”明珠又呜咽起来:“竹林里,你,你和何宏芳……呜呜……你们俩在那,举止亲密!”
她跨坐在裴翰腿上,抓着裴翰的衣襟,额头抵在他胸口,泪珠子一串串往他衣服上落,脚尖勾着,哭得一颤一颤的。
“你忘了你是我夫君吗?为什么要和她说话!我还好心拿了点心给你……”
她抬头看他:“我好生气!我好难过!”
裴翰听得皱眉,但还是伸手帮她抚背顺气。
等明珠说完,他想亲亲她的脸,结果被明珠抱着臂侧头躲过。
小嘴噘得老高,眼眉垂着,当真是委屈极了。
裴翰轻声:“我离席来后宅寻你,路上遇见何宏芳,她同我说她丈夫经人挑拨或许要犯下错事,请我帮忙劝解。”
明珠不信,抱着手臂,红着眼睛看他:“为什么偏偏要找你呢?”
“我也是这么说,然后就离开了。”裴翰柔声安抚:“她母亲也在,前后拢共也没说上三句话,哪来的举止亲密。”
明珠还是不高兴。
她仰着个湿乎乎的小脸,可怜兮兮地看人:“可是,可是你是我夫君,你知道吗?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找我定亲,我不满意,我都没有和别人定过亲!这不公平!”
“鸾鸾……”裴翰无奈:“商议定亲是三年前,那时你才几岁啊。”
明珠吸吸鼻子,心里算了算,想着自己那时候确实还小。
可这是理由吗?
“那你为什么不等等我呢?这难道怪我吗?我已经努力在长大了,我母亲把我生晚了些,你母亲又把你生得太早了……呜呜……”
“你是母亲给我选的!是我的!我的!”
她乱晃着脚,像个被夺走最爱玩具的孩子,胡乱表达着情绪。
哭过闹过,又去抓裴翰的衣领,让他低下头来,用自己的嘴唇去贴他的嘴唇,贴仍不够,她抽噎着,鼻息一下下急促,咬着裴翰的下唇不松口。
裴翰衣领处泛着淡淡血痕,嘴唇也被她咬出牙印。
可他脸上仍旧带着细微的笑意,拍着她的背帮她平复心绪,又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是你的,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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