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直到深夜，池知悠和凌骁才把房间收拾完。
期间，池知悠还点了一顿丰盛的夜宵外卖，让凌骁吃饱喝足后再回家。
第二天是工作日。
池知悠比平时迟了足足一个小时才醒来，但准备上班的时间依然充裕。
他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无比满足，心想这才是自己该过的日子啊。
池知悠起床，换好便衣，去卫生间洗漱。路过房门紧闭的主卧，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上午去公司，池知悠一口气收尾了拖延许久的科普小剧场漫画，终于赶在部门周会开始前半个小时，把稿子发给张雪。
【张雪：ok，我现在手里还有事情要忙，晚点再看】
但周会结束后，张雪却喊住池知悠，将人单独留在了会议室。
池知悠心里打鼓，直接幻视高中成绩下滑，被老师留堂谈话的场景。
“别紧张呀。”张雪弯起眉眼，抬手招呼人坐近，“我觉得你画的小剧场特别好，已经把成品发给老板看了……”
池知悠思绪恍惚。
他对那篇小剧场漫画的呈现，到最后仍然有诸多不满意，只是因为过了ddl，实在不好意思再拖下去，才硬着头皮交稿了。
“……老板审一次，确认大方向没问题，后面就可以缩短流程，由我们两个人来把控具体的内容了。”张雪话锋一转，“时间真快。小池，你进公司也要一个月了，两个部门来回跑，工作上都还适应吗？”
池知悠点点头：“嗯，我很喜欢公司的氛围，大家平时也都很关照我。”
“哈哈哈我跟你对接工作也很舒服，基本上都是一稿过，这可是很难得的！”张雪垂下眼睫，嘴边仍然带着浅笑，“不过，我觉得你之后还是要多注意一下时间安排。漫画虽然是艺术活，但放到宣传这行，本质上就是配合热点和排期的‘产品’。比如我们要蹭某个节日热点，晚一天宣发，效果可就大打折扣了。”
池知悠当然懂这个道理。
但他把时隔多年，重新提笔的漫画看得太重了，生怕作品发出去之后反响平平。如果没能达到领导和公司的预期，他也会十分愧疚，所以难免有一些舍弃不下的完美主义。
“对不起，我之后会留意把控时间，及时跟你报备进度，不让这种情况再发生的。”池知悠垂着脑袋做保证。
张雪温声安抚道：“没事，你别太往心里去。这两天我没有催你，也是不想打断你的思路，给你完整的创作空间。因为现在定的截稿周期，是我们在面试时沟通的。如果实际落实下来有难处，我们可以及时调整修改。”
“不用，这次是我的问题，我后面会处理好的。”部门业务繁杂，营销排期牵一发而动全身，池知悠可不好意思拖慢整个组的进度。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张雪收拾会议桌上的资料，站起身，“走吧，我们回工位。”
池知悠也赶忙抱起电脑，跟在张雪身边。
会议室距离部门的工位还有一段路，两人并肩走着。
张雪状似随意地闲聊：“小池，我看过你的简历，985大学毕业，新媒体专业，有三段大厂实习经历。按理来说，你当年作为应届生，应该挺好找工作的，怎么会想着去当全职画手呢？”
“就是喜欢画画而已，然后每个月赚的稿费，刚好够我养活自己……”
虽然他现在把自己养的半死不活了。
“诶——？”张雪拖出长音。这个原因太朴素了，她很意外，于是又问，“那怎么不把画画当做副业呢？全职的话，收入不稳定，压力应该很大吧？”
“超级大呢！有时收入下跌、画不出自己满意的作品、被不讲理的稿主发帖避雷，或者听说大学哪个同学事业有成、买房买车，我都会在深夜焦虑得睡不着觉，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选择，浪费了事业发展最关键的几年时间……”
张雪笑了：“那你还坚持了这么久？”
“因为感觉现在大环境不好，干什么行业都不会轻松。”池知悠顿了顿，下意识挺直脊背，“而且……”
“把喜欢的东西，放在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位置，难道不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一阵穿堂风吹过。
张雪愣神，她下意识停住脚步。
……当然不是啊。
张雪今年三十六岁，已婚已孕，上有老下有小，是世俗意义上真正的而立之年。
她本可以举出无数条有关责任与代价的例子，佐证这个“正常”太过孩子气——
但她忽然又想起自己中二的青春期，也在本子上摘抄过“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的眼；要这地，再埋不了我的心”的豪情壮语；想起自己大学时，跟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组成地下乐队，在livehouse里唱了一夜又一夜；想起池知悠在面试时提过，他的梦想至今仍然是成为一名优秀的漫画家……
想到这里，张雪心底某块地方，蓦地开始滋滋作响、翻腾不休，像焦黑发红的火炭上，被人骤然滴上了一滴糖。
她心有所动，抬手覆上池知悠的脑袋，没由来地揉了揉。
“你说得对。”张雪由衷道，“但姐姐作为十多年的职场人，也要教你一件事……”
池知悠问：“什么？”
“千万不要多跟同事分享自己的私事，否则会吃大亏的。”
池知悠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雪笑着收回手，迈步往部门的办公区走去，留给池知悠一个背影。
没过一会儿，池知悠的手机振动。
品牌运营部的七人小群里，张雪没头没尾地发了两条消息——
【大家中午想吃什么？】
【雪姐今天心情好，通通请客~】
瞬间引起小群的热烈反响。
-
晚上九点半，一台长达六个小时的重型脑颅损伤急诊手术，终于顺利落下帷幕。
主刀医生盯着监护仪上的数据，柏隋青作为一助，与麻醉师、护士，一路推着转运床，把病人护送到icu。
icu里，主刀医生简短交代完核心要点，先一步离开，去谈话间跟家属说明病人状态。
留柏隋青与icu值班的医护人员，对接手术的具体情况。
对接一结束，柏隋青又要去往谈话间，帮主刀补充手术细节。
等做完这一切，他在回神外科办公室的路上，才有机会拿出手机，查看消息。
半小时前，池知悠发来了一条微信。
【啾：你今晚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我到时候要帮你留门吗？】
柏隋青抬手打字。
【bai：不用。】
池知悠秒回：【哦，好】
柏隋青熄灭屏幕，刚想把手机塞回口袋，却忽然动作一顿。
他又把手机锁屏打开，调出与池知悠的微信对话框。
【bai：我刚结束一台神外的大手术，后面还要写各种病例材料，没那么快回去。】
【啾：<(??o??)>】
【啾：你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难处了吗？之前谈恋爱，都没见你跟我解释这么多】
柏隋青不知道怎么回。
池知悠已经有了新的爱人，显得他的改变如此徒劳无功、不合时宜。
细细想来，柏隋青也好久没看到池知悠给自己发颜文字表情了。
他垂下眼睫，昔日池知悠提分手的情形，又一次在脑海浮现。
【啾：别再想怎么回了！】
【啾：看你的正在输入中挂了好久，快先去忙正事吧！】
柏隋青犹豫两秒：【好。】
他听话地收起手机，走进神外科办公室。
手术结束并不代表万事无忧，柏隋青还要负责写病人的首次病程记录和入院记录。
医院要求，首次病程记录要在病人入院八小时内完成，留给柏隋青的时间不多了。
[……左侧额颞叶可见多发斑片状高密度影，周围可见低密度水肿带；左侧额颞部硬膜下可见新月形高密度影，厚度约1.5cm；左侧脑室受压变形，中线结构向右侧移位约1.2cm；颅骨……]
柏隋青坐在电脑前，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屏幕，打字速度飞快。
没过一会儿，病程记录刚写到初步诊断，他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柏隋青扫了眼陌生的手机号，右滑接听。
对面就率先道：“你好，外卖已经送到神外科病房的护士站了，祝您用餐愉快。”
柏隋青一愣，看着手里又被迅速挂断的电话，下意识皱眉。
他根本没点外卖。
柏隋青迟疑着起身，走出办公室大门，远远就看见护士站附近围了几个人。
“小柏，快来呀！”年长的值班护士主动打招呼，笑着套近乎，“让你一个晚辈请客，还怪不好意思的。”
话音落下，其他值班医护人员也纷纷回头，朝柏隋青招手。
柏隋青平时性格冷淡，公事公办，但凡外人对他殷勤一点，都像是热脸贴冷屁股。
尤其“世睦私立医院太子爷”的身份，让柏隋青进医院第一天，就备受同行注目——
师门长辈对他关爱有加，连医院里八竿子打不着的老资历，都争着给他介绍对象。而与他年纪相近的规培生，却瞧不起柏隋青高高在上的姿态，经常在背地里蛐蛐他关系户。
所以，除去对他有利可图之人，柏隋青在医院的人缘，其实相当一般。
今晚应该算众人对他最笑脸相迎的一集。
柏隋青走近，看见饮品杯身上印着熟悉的品牌标识，脑海里立刻冒出一个念头。
他顺势捋起外卖单，去看上面的点餐人信息：啾啾啾女士。
备注：神外值班的各位老师辛苦啦！一点饮品，祝夜班平安顺利~
柏隋青眯起眼睛，指腹摁着被对方刻意修改的“女士”后缀。
“小柏，你的专属饮品在这儿呢！”陈芷雯指了指一旁单独包装的饮品纸袋。
陈芷雯是与柏隋青熟识的主治医师，她脸上的笑意里，此刻满是狭促。
柏隋青微微怔愣，还在疑惑大家为什么会认为这些饮品与自己有关时，就看见这个纸袋的订单上，赫然印着——
点餐人：啾啾啾女士
备注：柏sssssqing！喝点甜的，别太灰心沮丧，病人的天灾人祸不是你能一力承担的因果，尽力就好！相信自……
后面的内容超出字数，被系统屏蔽了。
柏隋青打开外卖包装袋。
里面装的，赫然是一杯蓝莓酸奶酪。
“味道好醇厚，好好喝啊！”
“哈哈哈你看，小陈喝得眼睛都亮了。”
“我看小票单上的记录，我手里这杯草莓益菌酸奶要二十三块呢，也不便宜……”
“但我之前居然都不知道有这牌子！？”
柏隋青缓缓勾起唇角：“他对吃喝玩乐很有心得，常常能发现冷门但美味的店铺。”
众人闻言，瞬间安静了，大眼瞪小眼。
大家都从彼此的脸上，窥见了相同的震惊——太子爷谈恋爱了！！？
陈芷雯反应过来，立刻把柏隋青拉进无人的医生办公室，反手关上门。
她脱口而出：“什么情况？你不是唯爱你的前任吗，什么时候有新欢了！”
陈芷雯比柏隋青大六岁，她的父亲是心外科医生，任职于柏隋青家的世睦私立医院。
二人从小就认识，勉强算半个青梅竹马。
如果要进一步深究关系表，陈芷雯的二表哥，是凌骁的准姐夫。
是的，当时生日宴，不识柏隋青前任真面目，当着人家的面，贸然把柏隋青叫走，后来得知真相追悔莫及的女生，就是陈芷雯。
“我没有新欢。”柏隋青垂眼，看着手里的蓝莓酸奶酪，“是我的前任有新欢了。”
陈芷雯联想到刚才亲昵的订单备注，看柏隋青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我也没当小三。”柏隋青说，“小三可以每时每分看见他、陪在他身边，我只能碰运气，或者偶尔约他见面。”
陈芷雯沉默了。
几秒后，她实在没忍住：“有没有一种可能，每时每刻陪在人家身边的，其实叫正宫，不叫小三。”
柏隋青：“……”
柏隋青：“啧。”
颠倒黑白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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