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池知悠不可能跟柏隋青复合的。
他们之间相差太远，性格、爱好，栖身的世界截然不同。就连两人恋爱的实迹，都在这种“不匹配”中，衬得像是一个奇闻。
但池知悠直到现在，都还记得自己第一次遇见柏隋青的情景。
那时池知悠才大一，刚加入美术社不久。
他在老师的指导下开始打基础、画速写，掌握线条与平面型的描绘能力，练习如何画出准确的光影二分。
某天，池知悠往书包里塞了四块面包和一盒牛奶，在早晨九点四十八分，拿着速写本，走进学校附近的地铁站。
他随机选了一条地铁路线，乘下任意一道扶梯，看见正好某个方向的地铁正在驶入，顺势走进某列车厢，然后——
池知悠一抬眼，就看见了柏隋青。
错开上班高峰期，车厢里的位置很空旷。乘客们稀疏坐下，随着地铁开动，摇摇晃晃。
柏隋青身穿一袭黑色毛呢大衣，两手插兜，没有玩手机、没有戴耳机，只是睁着眼，目视前方放空。
在人们早就习惯用碎片时间娱乐的世代，柏隋青这副什么都不打算做的模样，反倒十分显眼。
池知悠翻开速写本，掏出炭笔和橡皮。
在此之前，他从未如此细致地观察过一个人，眉形走向、眼尾弧度、脸部轮廓……
任何能成为“特征”的线条，都被池知悠渴求用笔尖凝练概括，留存在纸页上。
不知不觉间，柏隋青悠悠回神。
池知悠原本正细细观察人物的眉眼轮过，却蓦地与偏头而视的柏隋青四目相对。
车厢在钢铁的轰鸣中微微晃动。
紧接着，一道光缝从柏隋青身后的车窗顶端劈下来，像有人在黑色幕布上划开第一刀。
天光乍亮——
地铁驶向地面，所有的暗化成急速倒退的灰影，湮灭在两人之间。
池知悠定定地望着柏隋青。
下一秒，他如触电般猛地缩回视线，铅笔尖在白色纸面上点了又点。
池知悠左顾右盼，假装自己在画别人，不时用余光偷瞟柏隋青。
地铁走走停停，不知道过了多久，到达平屿站，车门再一次打开。
柏隋青起身下车了。
池知悠不由得惋惜起来，恋恋不舍地把速写本翻到下一页。
池知悠在地铁的两个终点站中间穿梭，比照形形色色的面孔尝试速写，中午饿了就吃几块面包配牛奶充饥。
一晃七个小时过去。
池知悠画得大脑冒烟，收起笔和橡皮，坐上回程学校的11号地铁。
他一路翻看自己的速写本，成就感满满。
又是某扇车门的闭合。
池知悠身前投下一片阴影：“你这幅画，是在画我吗？”
池知悠抬头，一眼就认出身前的人。
他不免心虚：“是……”
“我在你的画里好落寞。”柏隋青说。
池知悠眨了眨眼，为自己辩驳：“我只是把自己看到的画下来而已。”
柏隋青沉默得更久了。
半晌，他说：“嗯，你画得很漂亮。”
池知悠犹豫片刻，把那页速写画从本子上撕了下来，递给柏隋青。
柏隋青没接：“为什么？”
池知悠歪着头，想了想：“感觉能让你开心一点。”
人人都需要一个被看到的瞬间。
柏隋青也不例外。
“谢谢。”柏隋青接过画。
池知悠后来才知道，“平屿”地铁站附近，有一片高级墓园。
柏隋青早年病逝的母亲，就葬在那里。
往事不必多提。
池知悠几番措辞，起承转合的言外之意，都是不愿凌骁再揣测柏隋青的不是。
……虽然对方在恋爱期间，确实强势、任性、经常恐吓人、没空陪自己，还时不时把他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将人搓扁压平，裹上面包糠，扔进油锅炸至两面金黄，然后一口吃掉！
“行行行，我不说了！”凌骁赌气地摆了摆手，故作嫌弃，“赶快把你‘前男友牌爱心牌食物’吃完，陪我一起去给我姐送生日礼物吧。”
今年年初，凌骁的姐姐正式领证结婚了。
凌骁自觉阅历深厚，在无数生动形象的狗血短剧里，窥见了巨婴丈夫、婆媳矛盾、妻职绑架等等婚姻难题。
所以这次，凌骁一改往年奢侈品大放送的送礼逻辑，给姐姐准备了一份稍显特殊的生日礼物——
一本由凌骁构思情节，池知悠主笔绘画，最后专门找工作室，印刷装订的漫画本。
漫画里，简单回顾了父母早年一心打拼事业，姐弟两人相互照顾的童年经历、记录了姐姐为事业与野心做出的每一个关键选择、以及在诸多古板的打压声中，犹如千古女帝登基，一步步走向高位的不易……
当然，漫画结尾还有凌骁的忠诚宣誓：
未来婚姻里，姐姐遇到任何情况，他都会无条件站队，励志做姐姐最可靠仆人、最强劲打手、保密等级最高的情绪垃圾桶。
凌骁第一次在电脑上，浏览池知悠的漫画终稿时，简直惊为天人。
简练新颖的分镜设计、极富视觉冲击的大跨页、奇准无比的人物透视……
即便池知悠已经好多年没画漫画了、即便池知悠这次画的，主要还是黑白漫，只在某些重要插页，做了简单的纯色点缀，但凌骁依然看得泪眼汪汪，两分钟惊叹八次，恨不得直接奉若圣经，跪下来对池知悠大喊：神！！！
尤其那张极具隐喻意味的大跨页。
自下而上的长阶，血红色的背景，象征着权力的王座——
女人站在接近长阶顶端的位置，身穿廓形西服，扎着低丸子头，单手插进裤兜，侧身回看后方遥遥伸手、不断想把她往下拽的一众黑影，眼神睥睨，镶嵌着蓝宝石的耳环，在黑红一片的主色调里，闪烁出惹眼的光芒。
太、帅、了！
但这甚至不是凌骁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
凌骁当时对身边好友脱口而出的是：“池知悠，你千万不要放弃画漫画。”
后来的印刷环节，池知悠也展示了自己无可指摘的权威性。
在确认胶装方式、审核印刷细节、分辨颜色偏差等等方面，他都给凌骁提供了不少合适的建议。
最终，画册采用裸脊锁线蝴蝶装，能一百八十度平摊，没有任何书沟遮挡画面，文艺气息拉满，高级感十足。
凌骁拿到成品时，手都在抖，毫不犹豫地将其划入艺术品行列。
宴会厅内的灯光缓缓暗下。
伴随现场交响乐团的演奏，凌骁姐夫推上造型精美的多层蛋糕，全场哼唱生日歌，寿星笑着闭眼许愿，切下生日蛋糕的第一刀。
等分蛋糕、讨彩头人群散了些，凌骁才领着池知悠，挤到姐姐凌诗捷身边，一起送上生日祝福。
凌诗捷很早就从凌骁那里听说过池知悠，今天难得见到真人，对他有天然的亲近感。
凌骁难为情地递去礼物，说这是他跟池知悠一起准备的，千叮咛万嘱咐姐姐，要等回到家之后，一个人拆开看。
凌诗捷狐疑地应下，但也不忘关心：“宴会上的菜品，你们吃着还满意吗？”
“好吃的不得了！”池知悠和凌骁两人瞬间如小鸡啄米，止不住地齐齐点头。
凌诗捷弯起唇角。
她特意加了池知悠微信，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都可以来找她。
池知悠刚要推脱，却被凌骁按着应下了。
凌骁环顾四周，赶忙转换话题：“诶，姐夫人呢？”
“去找柏隋青说媒了吧。”凌诗捷抿了口香槟，“你姐夫的科室主任看上柏隋青了，想介绍自家的教师女儿给他认识。”
凌骁发出尴尬的单音，暗骂自己嘴欠。
他下意识偏头，发现池知悠神色如常，竟然丝毫没有被这个消息影响。
凌骁松了口气。
但为了不让凌诗捷看出不对劲，他这会儿也只能硬着头皮聊下去：“柏医生相貌堂堂，家庭背景又好，我以为他早就有对象了呢。”
“谁知道呢，可能人家眼光高吧。”凌诗捷对别人的感情私事没兴趣，“反正都是做顺水人情，医生和老师听着还挺般配，如果能撮合成功，也算好事一桩。”
凌骁干笑两声，不敢附和。
凌诗捷看到熟人，跟凌骁和池知悠简单拜别后，就跑去叙旧了。
见亲姐走远，凌骁一把搂过池知悠，捏了捏他的肩膀：“不错啊，知道前男友桃花朵朵开，还能这么淡定。”
池知悠笑了笑：“我有什么立场不淡定？柏隋青的感情有新进展，说明他的生活在好好向前，我应该替他高兴才对。”
“……”凌骁一晒，“你倒是看得开。”
遥想当年，凌骁跟他前男友闹分手，都是直接咒对方七窍生烟、不得好死的。
池知悠缓缓道：“毕竟，强扭的瓜不甜。柏隋青当初跟我在一起，有受各方面因素的影响，不全是因为喜欢我。当然，我对他也半斤八两。坏种结坏果，早该放下了。”
凌骁没接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但他听着身边“咯咯咯”的莫名动静，缓缓皱眉，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早该放下了……
那上个星期在电话里，追着自己分析“前男友到底怎么回事”的是哪位？
刚才吃柏隋青的钦点美食之前，还专门拍照留念的人又是谁？？？
凌骁无意一瞥，看见池知悠指尖暗暗使劲的小动作：“诶诶诶，祖宗！！！”
“这礼服是租的，上面的钻石扣掉了，我要赔钱的！”
-
周一。
公司会议室。
穆妍妍满脸严肃，两手交叉抵在下巴处，仰头审视投屏里ppt的内容。
“可是，我觉得这份设计图很神圣啊！”研发部设计师为自己的预案据理力争。
电视大屏幕上，投影着设计师的初版情//趣睡衣设计图，水手服风格，女版男版都有——
女版是一件连体短裙，以经典的绀蓝色为主，型制服帖，领口呈深v型，正下方有一个白色大蝴蝶结，能帮助偏瘦的顾客遮掩胸型。
衣服从胸下到腰部两侧，采用镂空交叉绑带的设计，衬得下半身的短款蛋糕裙，俏皮又灵动。
男版是分体式，领口开得比女版更深，蝴蝶结被改成两根简约的白色抽绳，为脖颈上的深蓝色细带项圈，预留出足够的垂坠空间。
下装是一条白色的蓬松南瓜短裤，腰侧依旧由交叉绑带固定，裤脚做了收紧的花边，确保能勒出丰腴的大腿肉。
这个系列的情//趣睡衣，整体露肤度不高，更多想贴近一种欲盖弥彰的挑逗感。
穆妍妍有顾虑：“如果只是‘水手服’主题，会不会太单调了？”
另一位同事无辜耸肩：“没办法，情//趣睡衣在许多客人眼中是消耗品，我们想要打开市场，定价就不能太高，倒逼品牌也需要压低制衣成本，难以叠加复杂的工艺。不过……”
研发组成员们讨论得热火朝天。
池知悠坐在会议室角落，刷新微信页面，仍然没有收到柏隋青的消息。
上周末的宴会，两人直到散场都没再有任何交流。池知悠还以为，柏隋青后面会给他发消息，取消周二晚上的约饭呢。
池知悠心里烦，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没一会儿，一双酷似柏隋青的眉眼，活脱脱地跃然纸上了。
他自己看着心里都一个咯噔。
池知悠太擅长画柏隋青了。
他画了这张脸千百遍，微妙的线条走向早就刻进了下意识的手感里，开心的时候画、沮丧的时候画、就连处理欲望……
“小池，你怎么看？”穆妍妍声音传来。
“啊！”像学生时期被老师忽然点名，池知悠猛地抬头，“呃，我觉得……”
老实说，池知悠对情趣睡衣根本没看法。
他缺乏想象这种情景的土壤——
就算没跟柏隋青分手，他穿着情趣睡衣走到柏隋青面前，对方八成也只会捏捏他的大腿肉，匪夷所思地感叹：你平时真的一点都不运动啊？
……可恶！！池知悠咬牙切齿，那个满眼都是医学知识的低情商混蛋！！
“小池？”
池知悠匆匆回神。
“我觉得，不然给衣服加一点动物塑？”池知悠没买过情//趣睡衣，但之前接稿时画过不少涩图，“拿男版睡衣来说，或许可以把水手服跟兔男郎主题结合起来。”
同事眼睛发亮，立刻想到：“在水手服的后腰处加兔子尾巴，等客人购买衣服，我们再配套附赠一个兔耳朵发箍！”
穆妍妍点头：“这样确实既能增加衣服的性张力，也可以有效控制成本。”
有了思路，众人很快又开始确认细节，准备把女版情趣睡衣的配套发箍，设计成立耳兔，男版则是垂耳兔。
后来聊美了，穆妍妍甚至打算在男版情趣睡衣的裤子后面开一个小洞，寻常穿衣做动作不会走光，但只要有人用指尖轻轻一撩，就能窥见其中秘境，很方便行事。
池知悠听得瑟瑟发抖。
他望向电视大屏上，逐渐成型的新版情趣睡衣设计图，试着想象最终成品——
简直涩涩发情。
-
食欲、睡眠欲、性//欲，人类生存的三大欲望。这是柏隋青七岁时，在医学科普书上看到的概念。
柏隋青受父亲的教导，从小按规定的健康食谱用餐，睡眠时长也被严格管控。唯独在与性有关的内容上，家中长辈缄口不言。
等再大一点，柏隋青逐渐从各种语境里意识到，性常常与低俗、情/色、肮脏挂钩。
但池知悠的皮肤很白。
柏隋青曾经敞着掌心，餍足地摩挲过他身体的每一处。任由池知悠涣散着瞳孔，喉间溢出几声低吟。
柏隋青抚摸池知悠脆弱的脖颈，修长的指节按住他下唇，问：“害怕吗？”
池知悠盯着柏隋青，没有挣扎。
他主动张嘴，含住柏隋青食指，殷红的唇瓣自带春色，乖顺得不像话。
柏隋青腰腹一紧，没动。
下一秒，池知悠的小舌舔过柏隋青指尖。
……
“叮铃铃——”
手机闹铃声响起。
柏隋青从梦里清醒，划掉闹铃。
他坐起身，觉察到自己高涨的生理反应。
柏隋青解开手机锁屏，首先映入眼帘的，是bjd包胶体的购买详情页。
包胶体是一种内置金属骨架，外部包裹硅胶或类似软胶材质的人偶身体。
与寻常树脂制的人偶相比，包胶体非常柔软，可以随意捏压，质感也更像真人。
不过，包胶体的养护很麻烦。
柏隋青只是念着池知悠大腿肉上的触感，心中一动便下单了。
但他宴会上再度偶遇池知悠，就像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被轰然碾碎了一样，柏隋青又不由得鄙夷起自己低俗的意淫。
而且，柏隋青一眼认出，池知悠身上西服，不是他本人的风格偏好。
一想到那套衣服，极有可能是凌骁为池知悠准备的，柏隋青心里就不痛快。
于他而言，凌骁太像一面镜子，清晰照出了池知悠现在的偏袒、维护和依赖。
凌晨下了夜班后，柏隋青把池知悠在mia接稿软件上的主页，从头到尾翻了个遍。
怪不得他总觉得凌骁眼熟——
原来池知悠不止一年在凌骁生日时，为对方发过庆生同人图。
柏隋青先前以为，这些同人图都是粉丝约稿，却忽略了池知悠在贴文tag处，特意没有标注的#私人约稿#。
柏隋青咬了咬牙。
细看之下，凌骁的长相未必胜过自己。与公众人物恋爱也有诸多隐患。
更何况，凌骁身为短剧演员，直到现在还对外宣称单身。万一被过激粉丝撞破恋情，到时候率先受伤的，肯定是池知悠。
柏隋青垂下眼。
但他是不会去当小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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