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凌骁被吓得赶忙禁声。
但很快，他也反应过来：“池知悠，你、有、问、题。”
几番逼问之下，池知悠才掐头去尾，含糊地讲述了刚才偶遇前男友的经历。
凌骁兢兢业业地分析：“不好说，对方让你照顾好自己，可能是旧情难止，也可能是医德本能……”
“据我所知，临海市一院是国内极少数，真正落实规培生与正岗医师同工同酬的医院，薪资和福利待遇高到离谱！”凌骁顿了顿，故作深沉，“你懂的，人一旦有钱，就有概率变得很善良。”
正因为贫穷日渐黑化的池知悠：“……”
“而且一院很难进的！”凌骁没忍住感叹，“这么看，你前男友也算是个万里挑一的人才了……”
池知悠从不否认柏隋青的优秀，但在清楚意识到，自己对柏隋青的人生根本无关痛痒时，心中还是生出了一些不服气。
“那又怎样，难道我不优秀吗？”池知悠忿忿不平，“我昨天吃肯德基，六只装的葡式蛋挞最后只花了五块五，也不见得有多少人能做到啊！”
凌骁大惊：“我去，这么牛！”
……
池知悠困意上涌，最后草草结束了电话。
他偏头，视线落在书桌的数位板上。
池知悠曾经无数次幻想，自己跟柏隋青重逢的情景。
最好是在他们大学的校周年庆典上。
池知悠作为优秀学长代表上台，穿着合身的西服，作为意气风发的理想主义者，跟后辈分享自己的经历——
他大一加入校内的漫画社，才开始系统性地学习绘画；大二签约行业垄断级别的漫画平台；大三时主笔的第一部长篇漫画，就让他顺利崭露头角；大四攒下数十万稿费，可谓前途无量。
但事实是，池知悠不会再有机会站在万人面前，自豪地说出这些话了。
因为后来，事情的发展急转直下。
漫画印刷出版、筹备影视化，当更多改编项目纷至沓来时，版权归属问题逐渐暴露——
名为《独家授权协议》的合同，却通过字里行间隐秘的行文话术，完成了“永久独占授权”。平台甚至有权自行或授权第三方开发衍生品，无需另行通知或支付任何费用。
池知悠一介学生，资历尚浅，从前对大平台的盲目信任，如今铸成大错。白纸黑字上的亲笔签名，让他再也无法拿回自己的版权。
而公然发声，试图争取权益的代价，就是被平台软封杀。
池知悠很灰心。
也痛恨自己的愚蠢。
中间几年，池知悠在自己的个人微博，相继发布过两部短篇连载漫。但作品口碑始终不比从前，各种负面评价也纷纷扎堆冒头。
舆论退潮，池知悠受到的关注持续走低，收入更是断崖式下跌。
渐渐的，池知悠从一个创作型的漫画家，转型成为全职接稿画手。
他不愿被往事纠缠，所以在接稿软件注册账号时，给自己取了个新笔名，想重新开始。
池知悠画画的形体基本功扎实，上色稍显薄弱。从前画漫画，他还能靠故事情节与分镜设计补短取长，但到了纯粹比拼画技的擂台赛上，便算不上万里挑一的存在了。
不过好在，池知悠每个月的稿费，仍然能覆盖他的生活开销。
一晃三年过去，池知悠高强度赶稿，积攒出不少职业病，身体逐渐吃不消。
又恰逢创作遭遇瓶颈期，他总是画不出令自己满意的稿子，稿位一缩再缩。
而velvetpules，也就是池知悠现在入职的这家成人玩具公司，给池知悠的工资相当于商稿开价，还允诺他许多创作条漫的自主权。
对池知悠来说，这无疑是个新契机。
周一上班，池知悠特意起了个大早。
他撅着屁股，跪趴在床上，两只手抓瞎忙活半天，终于给自己涂完了药。
池知悠连着三天，一天三次上药，现在病情好转不少，已经没有疼痛感了。
但以防万一，他还是打算谨遵医嘱，把药收进书包，带去公司。可他的视线在这间出租房里，扫描了一圈又一圈……
池知悠猛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把书包落在医院了！！！
“叮铃铃——”
手机闹铃响起。
时间来到早上八点十分。
池知悠住得远，上班通勤时长接近一个半小时，现在必须从家里出发了。
他深吸一口气，匆匆翻出自己的帆布包，把该带的东西全部塞进去，飞速出门。
小时候，池知悠总以为，等自己到二十六岁时，会成为一个特别成熟可靠的大人，拥有丰富的社会经验，可观的存款，像买房、买车这些事，也应该早早提上日程……
毕竟，很多小说里描写的爹系霸总，年纪也才二十八九呢！
但当池知悠真的站在二十六岁的关口上，他却没感觉自己有多少社会人的老练。
velvetpules，丝绒脉冲，是近两年成人用品行业异军突起的新品牌。
店铺上架的几款玩具产品，外形精美、功能多样，十分很贴合受众的感官刺激需求，因此很快就有了一部分忠实客户。
池知悠的岗位是运营专员。
主要工作内容，是结合velvetpules旗下的产品，通过插图、漫画的形式，为品牌塑造更生动的ip形象。
所以，过去一周，池知悠不仅在自己部门待着，还参与了研发部的内部讨论会，旨在深度了解产品诞生的过程。
“妍姐，早！”池知悠去食堂吃了早餐，回工位时路过研发部。
穆妍妍是研发部的组长。
她性格直爽，能力出众，先前主导开发的几款产品，全部跻身公司的热销行列。
“哟，小池来啦！”穆妍妍烫着一头波浪大卷，明艳动人。她晃了晃手里配色清新、弧度特殊的玩具，像是在打招呼，“正好，你也不用回工位了，过来我身边坐吧，我再给你讲讲几款产品。老板等会儿要开新品规划会，你跟我们一起听。”
池知悠下意识扫过每位研发组成员的桌面，琳琅满目、情//欲四射的产品，瞬间引入眼帘。
他咽了口唾沫：“好。”
研发部的员工们面对这些成人用品，已经没了任何旖旎的联想。
她们面不改色地交流产品改进观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厚的班味。
时间一到，众人起身前往会议室。
老板姗姗来迟，跟大家宣布了品牌未来的新品规划布局——情//趣睡衣。
velvetpules之前售卖的产品，都是以工具型为主，鲜少涉及服装类。
要知道，服装行业抄袭现象严重，一款设计爆火，几天后全网都是低价同款。
而且情//趣睡衣算贴身衣物，退货率高，多数用户也只会为特定款式买单，很难对品牌形成忠诚度。
但今时不同往日。
velvetpules的品牌效应已经做起来了。
这个时候推出“情//趣睡衣”系列，主要是为了补足品牌旗下商品的多样性。
老板把ppt翻到新的一页：“我想法是，velvetpules的情//趣睡衣，首先要保证尺码充足，面料贴肤，考虑不同人群的上身效果。至于具体的款式设计，可以由你们自行把关。”
“那最好往男女同款的方向设计，感觉销路会更广一些。”廖妍妍单手撑着下巴分析。
老板点头：“可以！”他顿了顿，像是临时想到什么，乐呵呵道，“刚好小池是男性，又负责ip宣传，他有空也可以帮你们研发组穿穿样衣，测评一下。”
池知悠瞳孔地震，连记到一半的会议要点都顾不上了。他抬起头，手指着自己，难以置信：“我吗？”
话音刚落，穆妍妍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池知悠：“…………”
池知悠：“……………………”
……丸辣！！怎么感觉以后每天晚上，自己都要穿情//趣睡衣睡觉了！？
老板走后，穆妍妍立刻拉着组内的众人开始头脑风暴。
池知悠在一边旁听，偶尔给产品设计提供配色上的建议。
他后来还跟研发部的成员们，一起去吃了顿饭，等午休才回到自己品牌运营部的工位。
池知悠打开手机，盯着微信页面发呆。
书包落在医院这件事，让他耿耿于怀。
池知悠犹豫了很久，才将微信切换到自己弃用多年的旧号上。
忽略账号下方99+的新联系人申请，他点进微信置顶。
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年前的春天。
-【你这周末有空嘛？】
-【朋友送了我两张电影票，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看www】
柏隋青过了大半天才回复。
-【我周末要去医院，大概率没空】
-【[截图]】
截图里是一张排班表，证明柏隋青不是有意敷衍，而是真的没空。
-【okkkkk】
-【那我看你下下周三没有排班，而且前后都有休假，你会有空出来吃个饭嘛？】
又隔了三个小时，对面才发来消息。
-【不好说，看我到时候的论文进度】
-【我试试吧】
池知悠秒回。
-【没关系没关系，那还是论文更重要，你优先忙自己的事情就好！】
时间来到先前对话的下下周二，凌晨一点半，柏隋青给池知悠发——
-【我忙完了】
-【明天一起去吃饭吧】
但是没有等到回复。
又过了一天，柏隋青主动发来餐厅地址，说要请客池知悠吃他最爱的三文鱼。
消息依旧石沉大海。
这种情况前所未有。
接下来一周，柏隋青又陆陆续续打了几十个电话，不断发消息想确认池知悠的情况，却始终没有音讯。
再后来，两人便彻底没了联系。
池知悠从未想过冷暴力柏隋青，跟柏隋青也不是因此分手的。
甚至早在这些对话发生前，他们就已经正式结束了恋爱关系。
此刻，池知悠握着手机，纠结到极点。
他在对话框里打打删删，怎样都无法说服自己按下发送键，打破尘封多年的对话框。
池知悠深呼吸，划走页面。
他转而打开接稿软件miartist，简称mia，在主页发布了一则新的开稿通知-——
【啾啾大王：《约稿须知》来啦！！
基本信息
·本次开放邀请的时间为9月25日12点，根据企划的具体投递数量，开3-5分钟。
·档期为10-12月，优先商和钞，每份企划的截稿时间，会小窗与单主大人沟通确认。
接稿数量
·全身场景插图*4份。
·其他业务，如半身插/头像/线稿等，会按感兴趣的人物设定＞钞能力，随缘接一些。
温馨提醒
·正式动笔前可免费退单，动笔后退单按节点收取费用。
·草图-线稿-成图，以上每个节点均可免费修改两次，超出部分每次+10元。除设定画错外，不可逆节点修改。成图仅可小改。
·若延期交稿，会主动降价/赠图补偿。
感谢各位单主大人阅读到这里……！！
每份企划我都会在仔细阅读之后，按投递顺序回复，承蒙大家厚爱~】
池知悠思考逻辑是这样的：
只要多赚钱，他就能给自己买新书包。
至于那个已经用了五年的旧书包，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但无数关注“啾啾大王”的粉丝们，在读完这则开约稿须知后——
天都塌了！！！
【啊啊啊啊皇上！臣要抗旨！全身场景插之前不都接8份的吗！！这次怎么少了一半，你要我怎么抢啊orz】
【……我没招了，啾啾大王是小气鬼！算了，啾啾大王长命百岁】
【盲猜这回又是我还卡在投递页面，你啾就已经被企划塞爆后台，宣布关闭邀请了tvt】
【谁让啾的基本功能硬到砍穿地球呢！】
【啾啾大王，你还小，我不碰你（极力忍耐），但如果你敢跟我提这个稿不接（怒目而视，一脸认真），老娘立刻要了你（凶狠），让你一辈子只能跟着我（压低嗓子），给我的cp画涩图（性感低音）】
……
与此同时，池知悠的账号后台，弹出了一条互关好友的私信。
他点进那个面无表情的hellokitty头像。
【冷山木：怎么又缩稿位了（·-·）】
冷山木是池知悠的粉丝。
池知悠辗转来到mia接稿之后，冷山木是第一个凭画风认出他马甲的人。
而且每次都会出高价投递企划。
一来二去，两人便算熟识了。
【啾啾大王：生活上有一些变动，未来应该没什么时间画稿了】
对面显示了好一会儿的正在输入中。
接着，他跟发射重磅炮弹似的，一连弹出三条消息。
【冷山木：什么意思？】
【冷山木：你男朋友不让你画稿？】
【冷山木：自恋型人格障碍患者（简称npd）在面对自我威胁，如批评、失败，或社会地位下降时，他们原本不切实际的高自我期望，会迅速转变成自卑感。患者会采取各种调节策略来减轻痛苦、提升自尊，在人际关系中，表现为一定的剥削性，包括贬低他人、自私偏见等“夸大”反应，给周围人带来痛苦和负担。——参考文献：[1]自恋型人格障碍诊断标准的演进与问题[j].h国临床心理学杂志,2026】
池知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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