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她盯着他那双不肯闭合的眼睛, 后背一阵发麻,终于不敢再看,转身跑出了启祥宫。
然而跨出门槛的瞬间, 眼前的景物忽然像雾气一样散开, 层层叠叠地碎裂重组。她的脚步一顿,四周的宫墙全都扭曲变形, 最后如烟尘般散去。
她没有跑出去,不,她从来就没有跑出去过。
蛇尾已经消失了,双腿恢复了人形。但启祥宫内空无一人,只有周清玄和一众穿着道袍的道士围在她身边,将她困在中央。
“很惊讶吧,朕没有死。”
那双丹凤眼覆了厚厚的寒霜, 周清玄站在她面前,眼里再无半分温度。他负手而立,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朕想给你机会,又怕你真的跑了,所以喂你吃了幻菇。可冬瑗, 你怎么能不珍惜朕给你的机会?你怎么能, 杀朕?”
谢冬瑗低头不语,也不辩解。
周清玄盯着她沉默的侧脸,唇边扯出一抹凉薄的笑:“你可真是狠心。”
他挥手, 一个道士端来一盆雄黄酒,迎面泼向谢冬瑗。刺鼻的气味呛得她皱眉, 紧跟着又是一盆黑狗血淋头浇下,腥气混着酒气,熏得她几欲作呕。
“你再等等。”周清玄将匕首抵上她的颈侧, 冰凉刀刃贴着皮肤缓缓滑过,“等桃木剑制成,朕会用那剑穿透你的蛇心,让你再也不能祸乱人间。”
他转身离去,那群道士便围坐成圈,口中念念有词。
谢冬瑗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她不怕死,她知道就算真被桃木剑刺穿心脏,她也会在某个地方重新活过来。
修补漏洞那些年,她意外死过太多次了,可她怕疼……
“谢冬瑗,快醒醒,我救你出去!”
一只手用力推着她的肩膀,谢冬瑗看见周清城那张焦急到扭曲的脸。他蹲在她面前,却怎么也打不开那些锁扣,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他手忙脚乱之际,周清玄提着桃木剑走了进来。
“阿城,你这是要背叛我吗?”
周清城挡在谢冬瑗身前:“七哥,让她走吧!”
“滚开!”周清玄剑尖指地,脚步不停。
“七哥你不能杀她,你一定会后悔的!”周清城张开双臂,死死挡住去路。
“阿城,你确定要为了她,与我反目?”
谢冬瑗从他身后站起,手按上他的肩,将他轻轻拨到一旁。她直视周清玄的眼睛,平静道:“我杀你一次,你也杀我一次,扯平了。”
周清城还想拦,她对他摇了摇头。
周清玄冷笑一声,举剑便刺。
剑尖破风而来,却在距离她胸口三寸的地方猛然顿住。周清玄整个人剧烈一震,桃木剑脱手坠地,他捂着胸口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全身止不住地痉挛。
那痛楚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脏里翻搅钻啄,疼得他指甲抠进地面,指缝里渗出血丝。
“七哥,你怎么了?”周清城扑过去扶他。
谢冬瑗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
周清玄推开周清城,颤抖着拾起桃木剑,猛地刺入自己左胸。他咬着牙,将手掌硬生生探入伤口,血肉模糊间,从心腔深处取出一颗珠子。
那颗珠子沾满鲜血,而珠身内侧,刻着两个字。
木木。
他举着鲛珠,目光缓缓移向对面的谢冬瑗。
木木,原来是她。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三年前那场大病后丢失的一切,一帧一帧地浮现。无脸女子那张模糊的面容,瞬间被谢冬瑗的脸替代。
他想起了所有。
“你们骗得我好惨。”
他仰面倒下去,躺在一片血泊中。原本只白了鬓边的头发,此刻竟全然化作霜雪之色。
“七哥,对不起,我带你去找大夫。”周清城红着眼眶想去扶他,被周清玄一把甩开。
“我最信任的就是你,”他疲惫的说,“怎么连你也骗我?”
周清城深深低下头。
“木木。”周清玄踉跄着站起身,固执地走到了她面前,伸手将她抱进怀里,虚弱的身体大半的重量都靠在她肩上。
“让我抱一会儿吧,我就放你走。”
谢冬瑗没有推开他。
“对不起,”他低声说,气息断断续续,“我又那样伤害了你。我知道你没有办法原谅我了,我自己也没有办法原谅自己。他快要醒了,他马上要夺走我的身体……你杀了我吧。”
“好。”谢冬瑗说。
她伸手去拿那把掉落的桃木剑,指尖刚触到剑柄,便被周清城一把抢了过去。
“我不会让你杀七哥的。”周清城攥紧剑柄。
“不杀了他,他马上就会变成周清?!”谢冬瑗厉声道。
然而,周清玄身体此刻突然发出咯咯的脆响,他身上的骨头不受控制的在他身上胡乱游走。
谢冬瑗脸色骤变:“周清城,快杀了他!”
周清城握着剑,手抖得几乎拿不稳,迟迟下不了手。
而就在这瞬息之间,一道刀光破空而来,谷梁韵提刀直劈周清玄,刀锋却被一股无形的力弹开,她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嘴角溢出血丝。
周清玄的身上开始涌出无数漆黑的触手,密密麻麻,如藤蔓般疯狂蔓延,瞬间爬满了启祥宫的每一寸墙壁,朝整座皇宫扩散而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触手缠住宫人、侍卫、妃嫔,一个一个绞杀,血肉横飞。
她被困在触手之中,周清城为了她挡住触手的攻击,被其中一条触手甩到石柱上晕死过去。
紧跟着,触手缠上了她的腰和手臂,越收越紧,骨头几乎要断裂。谷梁韵冲过来救她,也被另一条触手缠住脖颈,悬在半空。
谢冬瑗看向那个垂头跪在殿中央的人,用尽力气喊道:“周清玄!你醒一醒!”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落在缠住她的触手上。
那触手猛地一缩,像被烫到一般弹开。
跪在地上的人缓缓抬起头,猩红的眼底闪过一瞬清明
他又在伤害她。
那一点清醒的光芒骤然明亮起来。他抬起手,直直探入自己的胸腔,五指扣住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心脏上已长出一张模糊扭曲的人脸,正嘶哑地叫嚣着:“你弄死我,你也会死的——”
“我已经没有活着的意义了。”周清玄低声说,然后五指合拢,将那颗心脏硬生生捏碎。
心脏碎裂的一瞬,所有黑色触手同时枯萎、崩解。
周清玄倒在了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谢冬瑗跪坐在地上,环顾四周。
那些她认识的、不认识的妃子宫人,那些曾与她谈笑过的面孔,此刻都倒在地上,满身血污,再没有一丝生机。
一股巨大的悲恸从她胸腔里炸开,她忍不住失声痛哭。
“梁韵,她们都死了。”她哭得浑身颤抖,“要是我当初心狠一些,离宫前就杀了他,这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我是罪人,我是这一切的源头……”
谷梁韵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哑声道:“不关你的事。杀人的是他,不是你。”
谢冬瑗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她摊开掌心,那些淡薄的神力在指尖微弱地闪烁。
她不可以就这样放弃,她可以试着去复活她们,哪怕一个也好。
神力从她掌心涌出,却远远不够。她榨干体内每一丝力量,脸色越来越苍白,仍旧无济于事。
“冬瑗,别怕,我来帮你。”
一双温暖的手从身后覆上她的手背,木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唇角带着浅浅的笑。她握住谢冬瑗的手,引导着她将神力铺展开去,笼罩整座启祥宫。
死去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睁开眼睛,爬起身来,茫然四顾。
所有人都活了过来。
木松开手,退后一步,微笑道:“冬瑗,梁韵,你们可以回去了。”
她抬手一指,地面裂开一道幽深的裂缝,裂隙中透出另一个世界的光。
谢冬瑗与谷梁韵对视一眼,两人牵起手,走到裂隙边缘。
木突然说道:“你在那边过完一生,可否愿意回到这个世界帮我?”
谢冬瑗笑道:“到时候再说吧。”
她深吸一口气,与谷梁韵一起跳了下去。
在缝隙快要合拢的时候,木面无表情地抬脚,将周清玄和周清城也一并踢了进去。
裂缝彻底闭合-
“土,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答应我,让我这边的人进你的世界?”木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几乎要跪下来。
对面那个穿西装的红瞳女人倚在椅背里,慢悠悠道:“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但你得跟我打个赌。”
木本来要一口答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被土坑过太多次了……更何况水的前车之鉴还在眼前摆着呢,当年土诱水打了一个赌,如今水人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什么赌?”她警惕地问。
“很简单,让周清城和周清玄兄弟俩进我的世界。我们来赌一赌,他们会不会重蹈覆辙。”
木咬紧牙关,憋了一肚子火,她就知道土没安好心。她现在甚至怀疑,当初土建议她用一滴血在那个世界孕育,就是为了布今天的局。土那么精明,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可事到如今,她还能怎么办?除了接下赌约,她没有别的选择。
“我赌他们死性不改!”木愤愤道。自从在周清??身上栽了个大跟头,她再也不信周家的任何一个人了,尤其是那个一而再伤害冬瑗的周清玄。
她盯着土:“那他们要是再伤害冬瑗和梁韵怎么办?我不会再让她们受苦了。”
土低低一笑:“放心,为了公平,我不会给他们好的开局。我会让他们在我的世界里,过得天翻地覆,先尝尽世间之苦。至于能不能碰上她们两个——就看他们吃的苦,够不够多了。”
木怔怔地思索了半响,点了点头。
土将左边的头发别到耳后,那双红瞳穿过虚空的屏障: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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