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五日后。
作为主国的国君, 周天子的生辰,其余四国的君王自然皆要前来朝贺。一国的祝词便要念上半个时辰,献礼的单子亦得宣个半晌。
不仅各国君主须亲致辞献礼, 随行的诸侯使臣也须逐一进表。从清晨至日暮, 冗长繁琐的仪程让谢冬瑗在心里直呼好无聊,重复了不知多少遍。
宫中盛宴总是如此, 前奏冗长得令人倦怠,精彩的节目总要等到中后段才登场。谢冬瑗已趴在周清玄肩上打了好几个哈欠,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他的后颈。
“再忍几个时辰,便是你最喜欢的打铁花了。”周清玄微微侧首,低声对她说道,“可是饿了?我让福安再去取些冰镇虾仁与草莓来?”
周清玄是个大骗子!
今晨她正睡得香甜,却被他硬生生唤醒, 说什么今日安排了打铁花,她心中一喜便信了, 迷迷糊糊跟着起身。
谁知那竟是夜里才有的节目……
她竟一时睡昏了头,忘了这惯例。
呜呜呜,她宝贵的懒觉时光就这么被他骗走了。
更可气的是, 他不许她回殿补眠, 非要她留到节目开始。
呜呜呜,可恶的周清玄。
小蛇心生报复,加之实在无聊得紧, 索性身子一滑,钻进了周清玄的衣领。龙袍宽大, 她便在里头慢悠悠地游移。
正诵读祝词的官员话音猛地一顿,眼睛瞪得溜圆。
侍立一旁的北国国君更是愕然,手中的玉杯险些脱手。
今日是周清玄首次携小蛇正式面见众臣与使节。不仅外来宾客对这条碧青色的小蛇好奇不已, 连本朝的官员们也暗自打量。席间几位妃嫔借夹菜饮酒之机,目光频频往御座上瞥去。
唯有皇后始终未向那边投去一眼,宴前更特意命人将案几朝下方挪了几寸,恭敬道:“陛下万乘之尊,妾身仅居中宫之位,不敢与陛下同席并坐。”
此刻,那条小蛇竟在天子衣袍内钻动,成何体统!
阶下几位言官几乎要将牙咬碎,笔杆捏得作响,恨不得当场递上奏本。
可终究无人敢动。再如何愤慨,也没人蠢到在君王寿诞之日触霉头。
何况,参一条蛇?
还是参陛下纵蛇失仪?
言官们面面相觑,终究还是垂下头,默默夹起了盘中菜肴。
“木木,别闹……”众目睽睽之下,周清玄耳根微热,压低声音道,“都在看着呢。”
小蛇这才探出半个脑袋,吐了吐信子,用仅有两人能闻见的细声哼道:“谁让你骗我?周清玄,大骗子!”
“是是是,我的错。”天子眼里漾开无奈的笑,声音柔了下来,“西国新贡了一批乳白草莓,说是带奶香,想尝尝么?”
“哼,那,勉强原谅你了。”一听见新奇吃食,小蛇立刻钻了出来,眸子亮晶晶的。
周清玄用银签扎起一颗雪白的草莓递到她嘴边。小蛇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吃得专注,尾巴还不自觉地轻轻摇晃。
言官们抬头瞥见,又迅速低头。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与众人刻意回避的目光不同,席间有一道视线始终静静落在那抹碧绿上。
程文寺望着小蛇盘在天子掌心吃果子的模样,眼底泛起温和的欣慰。
她在宫里过得很好,陛下待她极尽宠爱,而她看起来也很开心。
见她欢喜,他悬着的心,终于能轻轻放下。
“程大人,你平日不是不饮酒么?今日怎的破例了?”身旁的同僚忽然问道。
程文寺一怔,低头看去,才发觉杯中已空。
他默然片刻,抬眼望向殿外那高悬的月亮,轻声道:
“许是,因今夜月色很好罢。”
南国是最后一个献礼的,并非因其弱小,而是因这一年半以来,其屡次兴兵犯周,最终败北而归。
此番南国国君亲至,实则是以战败国的身份,前来参加周清玄的寿宴。
“为表南国对周国的深切悔过之意,臣特为陛下献上一人。”
话音落下,一顶莲花轿被缓缓抬上殿前。
虽是盛夏,轿中女子的衣着却过于单薄。一身桃红薄纱,在烛火映照下几近透明,勾勒出曼妙身姿。她手腕与脚踝各束一枚银环,面容姣好,唯独那双眼睛,如淬火的刀锋,含着滔天的恨意,仿佛要将满殿宾客烧为灰烬。
座上周清城正大口喝酒,见状不屑地嗤笑:“南国真是蠢透了,也不打听打听我七哥对女人根本没兴趣,拿这种货色来搪塞作寿礼,也不怕丢人现眼。”
轿中女子耳力极佳,倏地侧首,冰冷的目光如箭射向周清城。
周清城手一抖,酒液洒出几滴。
这眼神,太熟悉了,他一定在哪里见过她。
“此女便是玉修罗谷梁韵!攻周之计皆由她一手策划,是她煽动将士,离间两国,实为祸首!”南国皇帝声音发颤,双腿不住发抖,因为谷梁韵正幽幽地盯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强撑着继续说:“臣今日将此罪女献于陛下,以表南国对周国的忠心,愿以此换两国永世和平。”
周清玄抚摸着怀中小蛇,语气慵懒:“原来是玉修罗啊,南国君真是舍得。不过这般厉害的人物,朕可不敢收入后宫,还是免了吧。”
南国皇帝顿时慌了。这计策是谋士所出,他费尽心机才制住谷梁韵,若周天子拒收,便是人国两空,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他急得汗如雨下,忙道:“陛下息怒!臣……臣有法子可制住她!”
说着呈上一枚碧色玉牌。福安接过,奉至周清玄面前。此玉质寻常,并无特别。
南国皇帝急忙解释:“此乃先祖偶遇一神仙所得神物。只要让女子戴上特制银镯,便无法离开玉牌一里之内,更不得伤害持牌者,否则银镯便会收紧,断其手足。”
周清玄本无兴趣,他在意的,早已日日伴在身边。
至于什么玉修罗,他并不感兴趣。
然而,那玉牌隐隐泛出的淡绿光泽,竟与他指中的王遗产生了微弱共鸣。
南国皇帝口中的神仙,莫非是帝王冢上的那位山神?若真如此,这玉牌他是该收下。
周清玄淡淡道:“既然如此,朕便收下了。赐号玉,入住南寿宫,封玉妃。”
莲花轿随即被抬起。
南国皇帝刚松一口气,正要擦拭额间冷汗。
轿中身影忽如鬼魅般掠出,毫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侧,素手轻轻一拧。
头颅歪折,南国皇帝瞪着眼,缓缓倒地。
殿中霎时哗然!
金吾卫迅速上前查看,片刻后禀报:“陛下,南国君已气绝。”
周清玄面色未变,只平声道:“将尸身移走。”
谷梁韵转过身,直面御座之上的天子,眼中毫无惧色,反而扬起一抹笑。
“臣,祝陛下万寿无疆。”
她仍自称臣,而非臣妾。
周清玄凝视着她,忽而轻笑:“玉妃真是让朕刮目相看。福安,带她下去。”
“是。”
谷梁韵随金吾卫离去时,席间有一人手中酒杯跌落在地,他却浑然不觉。当听到玉修罗三字时,他脑袋里仅有的一根筋骤然断裂。
小蛇从周清玄怀里探出头,好奇地打量那名女子。杀人时的果决利落,睥睨众人时的傲然不屑,都透着一股飒爽的英气。
她随周清玄上朝时,多次听过玉修罗之名。也在书房偶然听见他与周清城及臣子议论此人。
从那些话语中,她渐渐拼凑出玉修罗的模样。十二岁女扮男装从军,凭战功升至骁骑将军,后自揭女子身份,南国皇帝曾想逼她嫁人夺其兵权,却因国中无将可用而作罢。直至她成为护国大将军,却在一年前领兵攻周。
而据南国暗探密报,出兵实为南国皇帝一意孤行,谷梁韵屡劝不止,方才有此一战。绝非南国皇帝所言全是她的主意。
小蛇默默想着:这皇帝死得不冤。自己犯的错全推给旁人,还将保家卫国的将军献给敌国,明知是让她屈辱的赴死,却仍如此狠毒。
正想得出神,头顶忽然被轻轻一敲。
“发什么呆?”周清玄低声问。
“没什么,”她眨眨眼,“打铁花是不是快开始了?”
“下一个便是。”
小蛇的眼睛倏地亮了,睡意全无,只巴巴望着殿外。
她想起从前在江西拍戏时,曾与宋睿同游一处古镇,恰逢打铁花表演。两人并肩看着铁水泼洒成星雨,水面映着流光,鱼灯在烟火中穿梭。
那是段温暖的回忆。
她向周清玄提起想看打铁花,并非真有多渴望,只是忽然想念那段时光,想念那时站在身旁的人。
细碎的铁花如尘焰飞舞,她恍惚想起宋睿曾笑她,说看打铁花时她的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捏起来像团糯米糍。
“木木,”周清玄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远处的星火上,“你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哪一日吗?”
“忘记啦。”小蛇面不改色地撒谎。其实她记得,只是不想说。
周清玄不疑有他,只温柔道:“那以后,每年我的生辰,也当作你的生辰,可好?”
“好呀。”
你开心就好。她在心里小声说-
夜深了。
龙榻上,小蛇已将自己盘成一圈,脑袋搁在软枕边,准备入眠。可床沿坐着的那个人,却迟迟没有动静。
周清玄只着一身素白中衣,静静坐在床边,月光透过窗纱落在他肩上,映出一片清寂的轮廓。
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膝头,一下,又一下。
小蛇等得困意都快散了,终于忍不住游过去,攀上他微凉的手背。
“周清玄,”她仰起头,碧绿的眸子在昏暗中莹莹发亮,“你怎么了?”
周清玄没应声,只是缓缓转过头,幽幽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像藏着许多话,却又一字未说。
接着,他默默躺下,拉过锦被盖好,继续望着床顶的浮雕蟠龙发怔。
这人……真是的。
小蛇正想蜷回枕边,却听见他低低开口,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木木,我的生辰礼物呢?”
小蛇顿住,轻轻叹了口气。
她沿着被面缓缓游到他胸前,抬起脑袋,与他对视。他眼中映着窗外疏淡的月色,也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这可是你非要的。”
说完,她忽然凑近,冰凉的吻极轻极快地落在他的唇上,一触即离。
然后她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低头在他心口处盘稳,闭上了眼睛。
只剩周清玄一个人怔在那里。
瞳孔微震,呼吸凝滞,砰咚砰咚的心跳声越来越密集,他快要忘记如何呼吸。
而她其实并未睡着。
她早就想验证,那一夜周清玄是否真的吻过她。方才试了,触感与记忆中的温度一模一样。
还有,她一直隐隐觉得,自己那次身形变化,或许与他的吻有关。若真是如此,若她亲回去,会不会就能变成人?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谢冬瑗脑中盘旋交织,直到睡意渐渐模糊了意识。
蒙眬之间,她仿佛听见一声极轻的呢喃,如羽毛般拂过耳畔:
“木木,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穿着比基尼, 在夏威夷的海滩上游泳。炽热的太阳将整个海面烤得滚烫,四面八方而来的海风把海水吹得起起伏伏,波波荡荡。
又热又晃荡, 她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这片热海里。
于是她奋力张开手臂, 用力划水。
划着划着,还是没有看见岸边。
划着划着, 眼前似乎晃过一道白色的影子。
划着划着,岸边的轮廓逐渐清晰。
但,那不是岸。
那是一双冷白色的手臂,手肘与手腕覆盖着碧青色的鳞片,指甲又长又细,红得像浸过鲜血。
这是,谁的手?
那双手臂在她眼前晃动, 她的心也跟着一寸寸凉下去。
“木木?”
手臂忽然被握住。
周清玄一脸错愕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往日常见的那条小蛇影子, 倒映出的,是一个连谢冬瑗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人影。
或许,那已不能称作人。
哪有人脸颊上会长出鳞片的?
她因震惊而微张的唇间, 隐约露出两颗尖锐的齿。
“我……怎么会这样?”谢冬瑗声音发抖, 混乱地摇着头,“不应该是这样的,我怎么会变成蛇妖?”
“木木, 冷静些,听我说。”周清玄已从震惊中迅速回神, 双手捧住她的脸,“不要怕,没关系的。”
谢冬瑗什么也听不进去。一种强烈的不适感捆住了她, 从皮肤到骨髓,都在抗拒这具陌生的身体。
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
她低头看向身上明黄色的锦被,被面下隐约隆起某种长长的、蜿蜒的形状。
一个可怕的猜想闪过脑海。
不要……千万不要……
她颤抖着手,一点点掀开被子。
一条青鳞密布的蛇尾赫然出现在床榻上,几乎占满整张床,而她的腰身以下,正与这冰冷修长的蛇尾相连。
谢冬瑗眼前一黑,几乎昏厥。
她能接受自己是一条小蛇,哪怕是自欺欺人地想,不过是条玉米蛇,还算可爱。
可现在呢?
上半身爬满突兀的鳞片,下半身失去双腿,取而代之的是扭曲、丑陋、令人作呕的蛇尾。
“木木,你看我,看着我!”周清玄在一旁急切地说着什么,嘴唇不断开合。
可她一个字也听不清。
目光死死粘在那条蛇尾上,越看越怕,越看越恶心。
胃里一阵翻搅,她突然伏下身,剧烈干呕起来。
周清玄伸手想抚她的背。
“滚,别碰我!”谢冬瑗嘶声呲出毒牙,整个人向后退缩,蛇尾无意识地收紧,锦被被绞出深深的褶皱。
“木木,你听我说……”
“我说了别碰我!”
失控的蛇尾猛地横扫四周。
床榻轰然断裂,床柱崩碎,近处的花瓶,镜子噼里啪啦砸落一地。周清玄被这股力道甩下床沿,摔进满地狼藉之中。
谢冬瑗蜷缩进最暗的墙角,把自己埋进阴影里。
外头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福安带着金吾卫赶到门口,却只见到满地碎片与倾颓的器具。
“所有人,”周清玄的声音从废墟间传来,沉冷而清晰,“不许进来。”
他撑着手臂起身,腿上扎进一截断木,掌心擦破渗血,脸颊也被瓷片划出一道血痕。
他扶住唯一还算完好的柜子,望向那个在角落里发抖的身影。
“木木,”他轻声安慰,“我知道你现在害怕,也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我不逼你,等你愿意听的时候,我再说。”
“怎么会变成这样,”谢冬瑗把脸埋进膝间,哽咽声从臂弯里漏出来,“还不如做一条小蛇。”
周清玄的轮椅已在方才的撞击中碎裂变形。他沉默地拾起一根尚且完好的木杖,支撑着身体,一步步朝门外挪去。
临出门前,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木木,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在我眼里,你始终是你。”
“滚出去!”
随着一声失控的哭吼,蛇尾再次掀起狂暴的劲风!
仅存的桌椅、屏风、帘帐全被卷起,被撕裂,亦或者粉碎。
梁柱在晃荡,尘埃簌簌落下,连邻近的宫殿都仿佛经历了一场短暂的地动。
此刻的谢冬瑗,再也不是那个巧笑娇嗔的木木。
恐惧吞噬理智,怒火烧尽伪装。
她什么都不想顾及,谁都无须再顾及。
废墟中央,她蜷着冰冷沉重的蛇尾,把脸深深埋进掌心。
“宋睿,”呜咽从指缝中溢出来,混着尘埃与绝望,“我好想回家。”
来到这个陌生世界以来,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彻底地、全然地崩溃过-
“七哥——!”
一声响亮的呼喊,惊得福安一激灵,连正给周清玄清理伤口的太医都手抖了一下。
周清城大步流星地冲进来,一见周清玄腿上扎着的木刺,还有脸颊处的血痕,火气腾地窜起:“哪个混账把我七哥伤成这样?我非把他撕碎了不可!”
启祥宫出事的消息,金吾卫第一时间报给了他。听说宫殿塌陷,周清玄拄着断杖满身狼狈地出来,周清城气的只想拔刀砍人。
自从三年前神宫那场重伤后,他对周清玄的安危近乎偏执。金吾卫的训练他亲自盯,所有近身之人都严加筛查,绝不容许再有半分闪失。
现在,竟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动了手?
“阿城,我没事。”周清玄抬手止住他,“此事我会处理,你不必插手。”
“你都伤成这样了,我怎么可能不管!”周清城拧着眉,声音又急又冲,“七哥你告诉我,是谁?我这就去拿人!”
“阿城。”周清玄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却不容违逆,“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七哥……”周清城气势一滞,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闷闷低下头,“知道了,我听你的。”
都怪那条蛇。
他心里憋着火,抱臂退到一旁,盯着太医的动作,越想越不是滋味。从前七哥何等信任他,如今受了伤却连查都不让他查。
但凡他心思稍细些,也该猜到此事与那小蛇有关。可惜周清城脑筋向来只有一根,还曾断过一回。
此刻他满腹委屈怨气,周身气压低沉。福安悄悄往远处挪了半步,恨不得隐进墙缝里。
最苦的是太医。周清城那眼神活像要生吞了他,手下稍有不慎,恐怕下一秒就得人头落地。战战兢兢上到最后一道药粉时,他手腕一抖,粉末撒多了些。
周清玄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你怎么当的太医!”周清城一把揪起太医衣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不如扔出去算了!”
太医双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他可是亲眼见过被这位高阳王扔出去的人,最后是什么形状。
“王爷使不得啊!”福安硬着头皮上前劝。
周清城冷眼扫去:“你也想一起?”
福安噎住,默默缩回脚。
李太医,不是咱家不救你,实在是自身难保。
“阿城,别闹了。”周清玄出声,“放下李太医。”
周清城这才松手,任由瘫软的太医滑落在地。
殿内静了片刻。周清玄忽然开口:“阿城,我有件事想问你。”
“七哥你问。”周清城凑近了些。
周清玄想了想,斟酌着语气:“我似乎惹了一位姑娘生气,如今她不愿理我。该如何才能让她消气?”
周清城愣住。
这问题可难住他了。他府中美人过百,比后宫嫔妃还多,可他向来只管收不管哄,更从不需要费心讨谁欢心。
他挠挠头:“这女人生气了就不要了呗。七哥你若想要,我府里美人随便挑,马上送几个过来,保证温顺听话。”
周清玄轻轻摇头:“我谁都不要,只要她。”
“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周清城更好奇了,“能让七哥这么上心,我怎么从未听你提过?”
“你其实见过她的。”
“见过?”周清城努力回想,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他记忆里的七哥,从来清淡得不近女色。若硬要说有谁特别,也就帝王冢带回来那条蛇妖了。
可她现在不就是条小蛇么?整天缠着七哥不放,七哥也是喜欢的她要紧,无时无刻不带她在身边,上次那蛇弄丢了,还差点将整个皇宫掀翻了。
周清城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七哥难道真藏了个女子,连他都瞒着?
可转念一想,若真如此,那蛇妖岂不是失宠了?他又莫名有点幸灾乐祸。
周清玄见弟弟那副绞尽脑汁却不得要领的模样,无奈地别开视线。目光一转,落到了不远处。
福安正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耳朵却分明朝着这边,悄悄竖着。
“福安,”周清玄忽然唤他,“你可有法子?”
福安等的就是这句。
他立刻上前半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声音里透着稳操胜券的从容:“陛下,您这可问对人了。奴才虽少了些根本,但论起女儿家的心思,倒是略懂一二。”
周清玄抬眼:“说说看。”
福安躬身,笑意更深了些。
他这太监总管可不是白当的。底下那些宫女侍卫,多少人为情所困来寻他出主意?牵线说和,传话递物,他不知成全了多少对。
哄女人?他可太懂了。
作者有话说:
想知周清玄是否能取得真经让冬瑗消气,请看下一章。
第23章
“陛下, 奴才斗胆问一句,”福安躬着身子道,“那位惹您烦忧的姑娘, 究竟气到什么地步了?”
周清玄垂眸望着杯中微漾的酒液, 静了片刻,他才低声道:“她说让朕滚。”
福安脸上原本揣着的谨慎笑意瞬间冻住, 嘴角细微的弧度僵在半途,缓缓褪成一片惶恐的空白。
他脖颈发凉,立刻深深低下头去。
让天子滚?这话谁敢接,谁敢笑?
一旁坐着的周清城脸色也骤然变了。他原本斜倚着椅背,此刻却蓦地坐直,手中酒盏搁在案上。
“她让七哥滚?”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眉峰陡然挑起, 眼底窜起一簇火苗,“我都没对七哥说过这个字, 她凭什么敢?”
他越想越气,一把抓过案上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喉结剧烈滚动几下, 才重重哼道:“等我知道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非好好教教她规矩不可!”
福安背上已渗出薄汗,他悄悄用袖口拭了拭额角, 声音更小心了:“陛下那姑娘,这话说了几次?”
周清玄沉默片刻, 眼帘微动:“两次。”
“两次?!”周清城几乎要拍案而起,“七哥,这种不知轻重的女子还留着做什么?直接扔出宫去算了!”
“阿城。”周清玄抬起眼, 目光沉静却不容置疑,“我喜欢她。不可能扔她出去,你也不许动这个念头。”
周清城被这话一堵,胸口起伏几下,终究不敢再顶撞,只气得唉一声长叹,重重坐回椅中,抓起酒盏闷头猛灌,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福安心里叫苦不迭。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该逞强说自己略懂女子心思。
完蛋,这下可如何收场?
殿内一时只闻周清城咕咚饮酒之声。
福安硬着头皮,轻声试探:“那陛下可否告知,您是做了什么,惹得姑娘如此动怒?”
周清玄这次沉默得更久。
他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夜色,仿佛透过浓紫的天际望见什么,半晌才缓缓道:“她容貌有了些变化,不愿让朕看见,也不许朕碰触。”
“姑娘可是极在意容貌?”福安谨慎问道。
“她向来喜爱好看的人。”周清玄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
福安心念急转,大胆揣测:许是姑娘来了月事,脸上冒了痘,或是熬夜生了黑眼圈,自觉容貌有损,羞于面圣,才一时情急让陛下回避?依他这些年周旋于六宫些许耳闻,女子这般心绪也是有的。
可想到那姑娘竟连说两次滚,陛下却毫无怪罪之意,反而这般认真寻思如何安抚……
福安暗自凛然,此事绝非寻常,那女子在陛下心中分量,恐怕重得超乎想象。日后若真得见,必须万分恭敬,绝不能有丝毫怠慢。
“陛下,”福安斟酌着词句,“依奴才愚见,姑娘此刻或许并非真与陛下置气,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容颜之变。此时若强去探望,反而易触其心绪。不若待她容貌恢复些,再去相见?”
周清玄却蹙起眉:“若她容颜永远无法复原呢?朕是否此生都不能再见她?”
福安顿时汗出如雨下。
这这这可真是将他问死了。
“奴才……奴才还有个蠢主意。”他急得头皮发麻,脑子拼命转着,“姑娘既因容貌有损而不愿见驾,陛下若能设法让她明白,您绝不以此介怀,心意如初,或许那姑娘会稍感宽慰?”
一旁周清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矫情。”
周清玄却摇头:“朕同她说过了,无论她变成何样,在我心中始终是她。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让朕滚。”
福安只觉得后背衣衫都要被汗浸透了。两双眼睛——一双沉静如深潭,一双灼灼似火烧,都钉在他身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死脑子快想啊!他暗自咬牙,额角青筋都隐隐跳动。
“陛下,”他福至心灵,忽然抬首,“姑娘可有什么格外喜爱之物?寻常女子若得了心爱东西,多半会开怀些,气也就消了。”
周清玄眼神微微一动:“她爱吃鱼,爱吃虾,也爱草莓。”
福安心头莫名一跳:这口味怎与宫里那条小青蛇如此相似?
窗外天色已染上墨蓝,星子稀稀疏疏亮起几点。周清玄望着那片渐暗的天,低声自语:“往日不到三餐时辰,她便喊饿,今日一整日未进食了,木木定然饿极了。”
福安闻言一怔。木木?这不是陛下为那条小青蛇取的名字么?怎会此刻忽然提起?
正疑惑间,却听周清玄已吩咐道:“福安,去备一盘新鲜草莓,一份麻辣香鱼,一碟白灼虾,装进食盒,送往启祥宫。”
福安愣住:“陛下,启祥宫今日不是塌了么?里头已无人居住。陛下若想用膳,不如移驾太和宫?”
“你只管送去。”周清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福安躬身应下,退出去时心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他一边吩咐小厨房准备,一边脑中纷乱如雨:启祥宫莫名塌陷,陛下独自走出,此后便只字不提那条形影不离的青蛇,若那蛇真被压在废墟下,陛下绝不可能如此平静。
除非。
除非那蛇根本无事。
除非那蛇就是陛下口中那位容貌变化的姑娘。
福安手一抖,差点打翻刚摆好的草莓盘子。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湿透了里衣。是了,那蛇本就通人性,能人言,若得了机缘化形成人,又有何稀奇?自己早该想到的!
“福安,你怎么出这么多汗?”周清城不知何时晃到了膳房门口,狐疑地打量他。
“王爷,天、天热……”福安勉强挤出笑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周清城抱着胳膊靠在门边,压低声音:“福安,替本王办件事。”
“王爷请吩咐。”
“你若见到七哥说的那女子,”周清城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先来禀告本王。”
福安心里叫苦,面上却只能堆起为难之色:“王爷,这奴才哪敢插手陛下之事?”
“你只管悄悄告诉我。”周清城摆摆手,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七哥那边,我自有办法。”
福安低下头,默默将食盒盖子合上。心里却暗暗叹气:这位小王爷,怕是嫌他被罚去辛者库刷恭桶的日子还不够难忘罢?-
在漫长的哭泣之后,谢冬瑗终于从最初的惊恐中挣脱出来。她依旧不敢直视自己那蛇尾,紧紧闭着眼睛,将身体蜷缩在宫殿最阴暗的角落,仿佛要与那片阴影融为一体。
不能放弃,她还没回家。
不过是多了一条尾巴。既然身体已经发生了两次剧变,那就能催生第三次。
冷静下来的谢冬瑗开始在脑海中梳理最初的计划。回亲周清玄,这个方向本身似乎没错。
她确实因此从小蛇蜕变了,只是没能完全化为人形,而是变成了这半人半蛇的模样。
那么,如果思路正确,她只需要等待周清玄回来,再与他更深入地亲近,或许就能真正恢复人身。
可是,周清玄能接受现在这个样子的她吗?连她自己都害怕这副躯壳。
然而,早晨周清玄见到她时,眼中闪过的并非厌恶或恐惧,只是震惊,随后便是全然的接纳。
是他一直在安抚,告诉她这个样子没关系,反而是她自己,一味拒绝他的靠近,甚至在失控时用尾巴将他甩开。
想到这里,一阵愧疚涌上心头。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周清玄待她一直极好。锦衣玉食,予取予求,几乎她所有的任性要求都被满足。她闹脾气,他也总是耐心哄着。
甚至,在她都无法接受自己时,他却先一步坦然面对了。
而自己呢?一直在利用他。接下来,还要继续戴着面具欺骗他,让他爱上自己,然后冷酷地弃他而去。
她真是个坏人。但与回家相比,与周清玄相处的这些温暖时光,终究只能被舍弃。
对不起,周清玄。
“木木,我可以进来吗?”
殿门外忽然响起的声音让谢冬瑗浑身一颤。她下意识想睁眼游过去,却在视线触及那巨大蛇尾的瞬间再次失声尖叫。
“木木!”门外声音陡然焦急。
当周清玄拄着拐杖快步进来时,只见谢冬瑗蜷在角落,双手死死捂着眼睛,泪水从指缝中渗出,肩头不住颤抖。
“别碰我……呜呜……”她瑟缩着向后躲。
“好,我不碰你。”周清玄立刻后退一步,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目光无措地落在她身上,“我就在这里。”
“你别走……我一个人害怕。”
“我不走。”
良久,哭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周清玄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取出绢帕,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随后,他拿出一条素白的绸带,轻声说:“木木,别动。我把你的眼睛蒙上,这样你就看不见不喜欢的东西了。”
“……好。”
绸带系上,世界沉入温柔的黑暗,嗅觉却变得异常敏锐。
“什么味道?”谢冬瑗鼻尖微微翕动,“周清玄,你带了吃的来?”
周清玄的声音里染上笑意:“那木木猜猜,我带了什么?”
“嗯……有草莓。”
“还有呢?”
谢冬瑗又仔细嗅了嗅:“还有……酸奶,炒虾仁和麻辣鱼。”
“猜得真准。”周清玄温声赞道,从食盒中取出碗碟。他细致地将鱼肉中的刺一一剔净,才将嫩白的肉喂到她嘴边。
谢冬瑗张口含住,舌尖下意识舔过唇角。可当第二筷递来时,她却摇了摇头。
“木木,你平日不是最爱这道麻辣鱼吗?今日怎么不吃了?要不这炒虾仁也吃一点?”周清玄轻声问道。
“今天不太想吃这个。”她含糊地答。
“那草莓和酸奶呢?”
“要吃的。”
喂到最后一颗草莓时,谢冬瑗的唇无意间含住了他的指尖。周清玄动作微微一滞,她却已若无其事地将草莓卷入口中。
吃酸奶时,她便不肯让他再喂,自己捧着瓷碗小口小口地啜饮。
周清玄始终安静地注视着她。殿内烛火昏暗,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即便蒙着眼,那微颤的睫毛沾着奶渍的唇,依然清晰可见。
“周清玄,”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真的一点都不怕我现在的样子吗?”
“不怕。”他答得毫不犹豫,“木木,我说过的,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你都是木木。”
“那如果我永远都是这样呢?如果被别人发现,你会不会把我当成妖怪,交给道士?”
周清玄的声音沉静而坚定:“若有人发现,我便杀了那人。若天下人都知晓,我便违逆天下,也要将你留在身边。”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蒙眼的绸带边缘,像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是蛇也好,是妖也罢。木木,我喜欢的,从来只是你。”
“周清玄。”
“嗯?”
“我也喜欢你。”
谢冬瑗说完,舌尖轻轻舔去唇边的奶渍,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仰头吻了上去。
那是带着草莓甜香与酸奶微酸的吻,湿润而柔软,瞬间缠住了他的呼吸。周清玄胸腔一震,仿佛有欢愉的浪涛拍打着心壁,晕眩感如潮水般漫上,将他拖入一片温热的海洋。
他闭上眼,生涩却热烈地回应。而她冰凉的蛇尾,不知何时已悄然环上他的腰际,一寸寸缠绕,一圈圈收紧。他浑然未觉,只想在这片湿润的、带着甜味的海里,一直沉溺下去。
在几乎成了废墟的宫殿中,蛇尾的暗影与人的轮廓紧紧相缠,再也分不清彼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她又做了一个梦。
这次不再是那片灼热得令人窒息的海, 而是许久未见的山神。
梦境被无边无际的绿色丛林包裹,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拂过面颊,几片柔软的花瓣轻轻落在她的眉梢。
山神赤着双足, 手持新编的花环, 踩着铺满落叶和苔藓的小径,笑意盈盈地向她走来。
谢冬瑗望着那张与自己先前毫无二致的容颜, 心底依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怪异感。
“冬瑗,你做得比我预想的更好。”山神温柔地将花环戴在她头上,目光慈和如水,“抱歉,将你拖入这个陌生的世界。”
谢冬瑗原本有无数怨愤的话堵在胸口。责怪她让自己失去家人朋友,流落至此。怨恨她赋予自己那样可怕的蛇尾。
更想质问,为何偏偏选中自己?
可当对上那双如母亲般包容、充满怜爱的眼睛时, 所有激烈的情绪忽然恍惚了一下,竟有些问不出口。
“冬瑗, 回去吧。”山神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她的额间,“我们还会再见的。”
她醒了。
这次醒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周清玄闭合的双眼,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高挺的鼻梁近在咫尺。皮肤相贴的温热触感清晰传来,而微凉的晨风正从缝隙间钻入, 拂过她的肩颈。
她低头看去,胸前起伏的曲线紧贴着他, 手臂正被他搂在怀中。她轻轻将手臂抽了出来。
那是一双光洁、柔软、毫无鳞片的人类手臂。
她忍不住动了动双腿。
是腿!是完完整整、可以屈伸的双腿!
狂喜瞬间淹没了她。
谢冬瑗忍不住翻身坐起,动作太大,惊醒了身旁沉睡的周清玄。
“周清玄, 你醒啦!”
她凑到他面前,翠绿的眼瞳里映出他初醒时略显茫然的容颜。少女笑靥如花,眉眼弯弯,发间还残留着熟悉的草木清香,与记忆中的模样彻底重合。
那一刻,周清玄封存许久的心防,倏然溃不成军。
“木木,你,变回来了?”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眼底仍有些难以置信。
“是呀!我变回原来的样子了!”谢冬瑗欢喜地扑上去,紧紧抱住他,脸颊贴着他的颈窝蹭了蹭,“我好高兴,你高不高兴?”
“我自然也是欢喜的。”周清玄哑声答道。
最初的震惊过后,身体感官逐渐苏醒,肌肤毫无阻隔地相贴,摩擦所带来的温热触感,如细密的电流窜过全身。
“木木,”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艰难,“你要不,先松开些?”
“不嘛不嘛,”她抱得更紧,撒娇般嘟囔,“让我再抱一会儿。”
“可是……”他耳根微微发烫,“你还没穿衣裳。”
谢冬瑗一怔,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浑身赤裸。她啊地轻呼一声,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瞬间弹开,慌乱地抓过散落的长发遮掩身体,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怎么办啊,周清玄……”她声音闷闷的,透着羞窘。
周清玄耳根的热意蔓延到了脖颈。他迅速捡起旁边一条绒毯,轻轻裹在她身上。“木木,你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回来。”
“好,那你一定要快些回来。”
周清玄拾起地上的拐杖,有些狼狈地、一瘸一拐地朝殿外走去。
启祥宫废墟之外,福安与一队金吾卫已守候了整整一夜。昨夜废墟内传来的种种隐约动静,他们可是听得真真切切。
福安这个没根之人听得都有些面红耳热,更别提那些正值青壮年的金吾卫了。好几个年轻侍卫眼下泛青,目光飘忽,显然一夜未得安眠。
陛下啊陛下,平日里瞧着清冷端方,怎么昨夜那般激烈?感觉那本就塌了大半的宫殿,梁柱又断了好几根。
“福安。”
冷不丁听见陛下的声音,正倚着柱子打瞌睡的福安一个激灵,身体己下意识躬了下去:“陛下!”
他慌忙站稳,抬眼望去,只见周清玄一身昨日未换的衣衫已多处破损,胸前甚至还有几道明显的抓痕,而那唇瓣的红肿更是遮掩不住,无声诉说着昨夜的旖旎荒唐。
纵然训练有素,金吾卫们还是忍不住悄悄往陛下身上瞥了几眼。
周清玄自己也有些不自在,他拢了拢松散的衣襟,轻咳一声:“福安,去准备一套女子裙装,尽快送来。”
“是,陛下。”福安面上恭敬如常,心里却已忍笑忍得发颤。
陛下啊陛下,您也有今天。
前往尚衣局的路上,福安还是没忘了差了个机灵的小内侍,往周清城王爷那儿递了个口信。
唉,一边是王爷,一边是皇上,他这老太监夹在中间,哪边都得罪不起,净被这两个祖宗来回使唤。
等咱家以后退休了,看你们还怎么使唤得动!福安心里嘀咕着,脚步却不敢有丝毫放慢,匆匆朝尚衣局赶去。
周清玄去取衣服尚未归来,谢冬瑗拥着绒毯坐在残破的殿宇一角,抱着膝盖,盯着自己光裸的脚尖出神。
接下来该如何面对周清玄?昨夜之后,一切似乎都不同了。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一双熟悉的锦靴已停在眼前。
“木木,衣服拿来了。”
谢冬瑗没有抬头,“你把衣服放下,背过身去,我再换。”
“好。”轻柔的衣料落在她脚尖前,周清玄依言转过身,背对着她。
殿内寂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若不是唇上残留的微肿触感、胸口尚未平息的悸动,以及今晨她毫无隔阂紧拥着他的体温都如此真实鲜明,周清玄几乎要以为这又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
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从身后传来。
“木木,”他忽然开口,“需要我帮你穿吗?”
“不用,”谢冬瑗利落地系上最后一根衣带,“我会穿。”这时代的衣裙虽繁复,却与她从前拍古装戏时的穿戴大同小异,她很快便整理妥当。
“周清玄,我穿好了,你可以转身了。”
他缓缓回身。
墨羽般的长发流泻至腰际,青碧色的宫装衬得她肌肤莹白胜雪,而那双眼睛翠色流转,清澈灵动,与他在帝王冢初见时,一模一样。
周清玄一时怔住,目光凝在她身上,几乎忘了呼吸。
谢冬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动了动脚踝,轻声提醒:“周清玄,鞋子呢?”
他这才蓦地回神,眼中掠过一丝懊恼:“抱歉,木木,我只记得让福安备衣裙,忘了嘱咐他拿鞋履。”
谢冬瑗忍不住噗嗤一笑:“傻乎乎的,难不成让我光着脚走出去?”
“自然不会让你赤足。”
周清玄放下拐杖,径直褪下自己的锦靴,单膝蹲下,轻轻捧起她一只脚。他的手掌温热,“外头遍地瓦砾碎片,踩上去会伤着。况且……”他低声道,为她穿好一只鞋,“女儿家的脚,本就不该让旁人瞧见。”
谢冬瑗任由他动作,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软了一角:“鞋子给了我,你怎么办?”
周清玄抬头,朝她笑了笑:“我赤脚出去便是。”
“一个皇帝,光着脚走在宫道上,”谢冬瑗挑眉,眼底漾起狡黠的光,“不怕被旁人瞧见,偷偷笑话你?”
“那就让他们笑去。”他答得坦然,为她穿好另一只鞋,才扶着墙站起身。
谢冬瑗笑了,伸手主动牵住他的手:“走,我们出去。”
她将地上的拐杖捡起塞进他手里,语气雀跃:“好久没当人了,我想晒太阳,想去御花园看花,还想荡秋千!周清玄,我们快点儿!”
“好,都依你。”
于是,守候在启祥宫废墟外的福安与金吾卫们,便看见了这样一幕。
一位披散着漆黑长发、美得不似凡人的翠眸少女,牵着他们天子的手,笑盈盈地从断壁残垣间轻盈走出。
她舒展双臂,仰面迎接倾洒而下的晨光,步履翩跹如蝶,仿佛每一步都踩着无形的欢愉。
而他们那位向来仪容整肃的陛下,竟赤着双足,一手拄拐,任由她牵着,目光始终追随她身影,眉眼间尽是未曾掩饰的温柔宠溺。
“嗨,你们好啊!”少女经过他们身边时,甚至转过头,朝他们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如初绽的花。
金吾卫们愣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行礼。
若此时手边有惊堂木,福安定要当场拍案而起。
这姑娘,定然就是那条小青蛇!
那双翠色眼瞳,那灵动神气,与陛下终日带在身边的小蛇一模一样!
老天爷啊……福安心中暗叹,那蛇,真真儿是修成人形了。
御花园里,百花正趁着春光争先恐后地绽放,姹紫嫣红,馥郁芬芳。
谢冬瑗像只初入花丛的蝴蝶,一朵接一朵地俯身轻嗅,不时发出惊喜的低呼。那雀跃灵动的模样落在周清玄眼里,只觉无比可爱。
“周清玄,这里有秋千!”她眼睛一亮,小跑过去,手指抚过缠绕着藤蔓与鲜花的秋千架,语气满是怀念与欢喜,“以前还是小蛇的时候,我常来这儿晒太阳,每次看到这个秋千都好想试试……可惜蛇身用不了。现在好了,我终于能荡秋千了!”
她轻盈地坐上去,脚尖一点,秋千便向后荡起,随即又高高向前飞去。风拂起她如墨的长发,裙摆如碧波荡漾,阳光在她明媚的笑颜上跳跃,清亮的笑声洒满了整座御花园。
周清玄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追随着她。他从未见过木木如此毫无顾忌、畅快欢欣的模样,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她飞扬起来。他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心口也被那笑声填得满满的。
正玩得兴起,秋千荡到最高处时,谢冬瑗的视线越过花丛,瞥见了一个她在此世最厌烦的身影。
周清城一接到福安遣人递来的消息,说那女子正与七哥在启祥宫,立刻兴冲冲赶去。到了却只看见福安与金吾卫,不见那两人踪影。
“王爷,您来晚一步,”福安躬身道,“陛下带着那位姑娘去御花园了。”
周清城瞥见金吾卫们脸上残留的古怪神色,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等他匆匆赶到御花园,那不祥的预感瞬间化为冰冷的现实。
他此生讨厌的人不少,而帝王冢里那条目中无人的青蛇,绝对位列榜首。
周清城几乎要当场吐血。
他原本还暗自庆幸,终于有人能取代那条讨厌的蛇,那家伙终于要失宠了,甚至为此幸灾乐祸了好一阵子。
万万没想到,七哥口中那个喜欢的女人,竟然就是那条蛇!
周清城永远忘不了那蛇化成人形时的模样,此刻在秋千上笑得恣意的翠眸少女,不是她还能是谁?
这个妖精!怎么就变成女人了!这下七哥岂不被她那皮囊彻底迷住?往后眼里哪还有他这个亲弟弟!
秋千缓缓停下。谢冬瑗望见周清城那副妒火中烧、咬牙切齿的模样,嘴角微勾,脚尖轻点地面,让秋千微微晃荡,语气轻快:“周清玄,有人来了。”
周清玄回头,看见弟弟一脸怨气地杵在那儿,无奈轻叹:“阿城,板着张脸做什么?”
“七哥!”周清城声音里压着怒意,“这蛇妖若是条蛇也就罢了,如今化成人形,日后免不了妖言惑众,祸乱周国!”
周清玄面色淡了下去:“阿城,你是在质疑朕的判断?”
“七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清城急道,“我是担心你!就算你被她所迷,可朝中那些大臣若见到她这副异于常人的模样,必定引发动荡,天下人也会非议你!”
“若做了皇帝,连自己想要的人都留不住,”周清玄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那这皇帝当得有何意思?朕乃五国之首,谁敢质疑?”
与周清玄争执,周清城从未赢过,这次亦然。
周清玄看着他,语气放缓:“阿城,我就你一个弟弟了。纵然天下人反对,你总该是站在我这边的,对吗?”
周清城肩膀一塌,颓然道:“七哥,你知道的,我永远拥护你,支持你。”
看见讨厌的人那副丧气模样,谢冬瑗趁周清玄转回身之前,飞快地伸出两指将眼皮朝下一拉,吐出舌尖,冲周清城做了个极尽挑衅的鬼脸。
周清城手指捏得咯吱作响,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木木。”周清玄恰好回过头,捕捉到她还未完全收回的鬼脸,无奈摇头,“你们两个啊,罢了,午膳时辰到了,阿城,木木,随我去太和殿用膳吧。”
谢冬瑗从秋千上跳下,自然而然地牵起周清玄的手。
“周清玄,你的鞋子我穿着太大了,走路总是不跟脚,不舒服。”
“待回到太和殿,就给你换合脚的。”
周清城这才注意到,他七哥竟是赤着双脚,而那女子脚上穿的,分明是七哥的锦靴。
他胸口那股闷气更是堵得发慌,偏偏无处发泄,只能硬生生憋着。
一路行去,宫人遇见天子牵着一陌生绝色女子经过,虽心中惊异好奇,皆深深垂首,不敢窥视。
用膳时,周清城将满腹怨气化为食欲,闷头大口吃饭。周清玄则细心地将鱼肉剔净,放入谢冬瑗碗中,温声询问菜肴是否合她口味。
周清城看着,忽地将筷子一放:“七哥,我也要你帮我剔鱼刺。”
周清玄头也未抬:“阿城,你多大了,自己动手。”
“那蛇妖,”周清城指向谢冬瑗,“她怎么就能让你剔?”
周清玄放下银箸,抬眼看他,目光微沉:“阿城,往后,不可再称她蛇妖。”
“她本就是蛇妖!”周清城不服。
“她是木木。”周清玄语气坚定,“日后,她会是我的妃子,是你的嫂嫂。”
“妃子?她?”周清城霍然站起,指着谢冬瑗,声音拔高,“七哥你莫不是疯了?!”
正低头吃饭的谢冬瑗也愣住了,筷尖悬在半空。
“朕没疯。”周清玄神色平静。
“你要留她在身边也就罢了!可她那双绿色的眼睛何其异类!朝臣一见便知非我族类,怎可能容许她入宫为妃?”
“此事,朕自有主张。”
周清城这下真觉得他的七哥是被这蛇妖迷了心窍。他气得脸色发青,重重将筷子拍在桌上,转身拂袖而去。
殿内一时寂静。
谢冬瑗缓缓放下碗筷,抬眼看向周清玄:“周清玄,你真的要封我为妃?”
“自然。”他伸手,将她一缕垂落的发丝挽到耳后,“光明正大地做我的人,木木,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她斟酌着词句,“只是,或许还有别的身份,也能让我名正言顺地留在你身边呀?比如,做个在你身边研墨掌灯的女官?”
周清玄摇头:“不行。”
“那,神官呢?”她眼睛微亮,“神官可以一直戴着面具,不必以真面目示人。我若能做个祈福的神官,既可常伴你左右,又不会引起朝野恐慌……”
“木木。”周清玄打断她的话,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意味,“那些身份,朕不准,也不可以。从今往后,你便是朕的妃嫔,是朕的女人。”
谢冬瑗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仍不甘心。为妃与为官,天差地别。她并不想被锁入后宫,成为依附于他的附属品。
周清玄那么宠她,再求求他,他或许会心软,会答应她的,对吧?
“周清玄,可是我……”她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木木,”他再次打断她,指尖轻抬起她的下颌,目光深邃,“往后,不可再直呼朕的名讳。也不可自称我,要称臣妾。”
谢冬瑗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是啊,她怎么会这么蠢?竟因短暂的温存与纵容,就忘了眼前之人是一个真正执掌生杀大权,身处封建权力顶端的帝王。
若她仍是条蛇,或许还能恃宠而骄,随心所欲。可一旦成为女人,成为妃嫔,一切便截然不同了。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所有情绪,缓缓起身,后退一步,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臣妾,参见陛下。”
周清玄看着她恭敬顺从的姿态,唇角终于展开一抹满意的浅笑。
“平身。”他伸手,将她扶起,“爱妃啊,以后,要一直记得。”
“是,陛下。”
作者有话说:
今天更新了有一万多了吧,刚好在化为人形的章节结束。
太累了,容我休息几天……
第25章
离封妃大典的日子越近, 谢冬瑗越发觉得,自己从前对周清玄的了解实在浅薄得可怜。
明明才化为人形不久,他却早已为她铺好了路。如何应对朝中那些古板的老臣, 又如何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他心思之深、筹谋之远, 让她暗生惧意。
周清玄先是请来宫里最严苛的教养嬷嬷,日夜不停地教她宫规礼仪。宫中礼节繁复琐碎, 幸而她前世拍过不少古装戏,学起来并不算难。不过数日,嬷嬷便微微颔首,露出难得的满意神色。
至于封妃那日的服饰妆造,更是由周清玄亲手绘图,交予尚衣局赶制。从发钗首饰到礼服妆容,无一不出自他的设计。
那些日子, 谢冬瑗除了学规矩,便只能待在殿中。周清玄不许她见外人, 她下学后常常托着腮,坐在他身旁,看他执笔在宣纸上勾画的样子。
渐渐地, 最初那份关于封妃的惶惑与复杂心绪, 竟也淡了下去。
她本就是个极易入戏的人,否则也做不了演员。明知一切皆是戏,却总因沉得太深, 恍如陷进泥潭,难以自拔。周清玄待她的好, 像一层柔软的纱,蒙住了她的眼睛,也模糊了她对人的判断。
这很危险。若不是他早把话挑明, 她或许会一直怀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而那幻想,迟早会动摇她回家的决心。
幸好,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好。
不过是陪他演一场帝王和宠妃的戏,她配合他就是了
谢冬瑗向来擅于适应逆境,再糟糕的处境,她也能说服自己活下去。
起初下山时,周清玄曾说要将她单独安置在一处宫殿,不许任何人靠近,美其名曰保护。
天知道,当时谢冬瑗听到都笑了,这跟圈养一个宠物有什么区别。
还好,如今的周清玄似乎变了一些。若真将她关起来,她恐怕连戏也懒得演,只想方设法逃走了。
“木木,你走神了。”
温沉的嗓音忽然响起,谢冬瑗困倦地眨了眨眼。
周清玄含笑看着她,一手轻托起她的下巴,另一手执螺子黛,正细细为她描眉。
今日便是封妃大典。他铺好的路,她只需一步一步走完。
“先喝点参汤,提提神。”他转身从宫人手中接过白玉盏,轻轻吹散热气,一勺一勺喂到她唇边,“朕知你不喜繁琐典礼,待朕念完祝词,我们便回来,可好?”
“好。”她顺从地应声。
参汤喝完,周清玄用绢帕拭了拭她唇角,又为她点上最后一点口脂。
妆成。
明黄色宽袖罗裙覆身,衣袂暗绣朱雀纹,行动间若有流光浮动。青丝高绾,金钗缀饰,贵而不重。眉似远山含黛,眼如深潭映竹,唇间一抹朱色,恰似雪里梅红。腰间玉环随步清响,声声清清泠泠。
周清玄刻意淡化了她那双碧色眼眸带来的妖异感,用明黄与端庄的形制将她包裹起来,反而衬出几分灵澈出尘之气。
谢冬瑗心想,这人若生在现代,大抵能成个极出色的设计师。
当她被周清玄牵着走上高台,文武百官垂首静立,并无一人因她的瞳色而露出惊惧。明黄礼裙映着天光,她看起来更像偶入尘世的林间仙灵,姿仪端庄,眸底却藏着一脉生动的碧意。
按制,封妃本只需一纸诏书,周清玄却为她办了这场大典,并亲自执玉书朗声念出祝词:
“朕往帝王冢祭祀,偶遇一女,栖于灵木,眸含碧色,性灵通透……今请入宫中,册为祥妃,佑我大周祥瑞绵延……”
台下寂然片刻,继而响起整齐的叩拜之声:
“陛下万岁万万岁!“
“娘娘千岁千千岁!”
潮水般的呼声中,谢冬瑗却瞥见右侧行列里,一名年轻臣子抬头,目光触及她面容时骤然一震,随即又慌忙低下头去,再无动作。
是小寺。
他认出她了。
在大臣面前露完脸之后,谢冬瑗便动身前往鸾凤宫觐见皇后。
皇宫的宫道悠长,地上的青砖光洁冷硬,两侧宫墙高耸,偶有几枝早开的寒梅探出墙头,在风中抖着着它淡红的颜色。
谢冬瑗心里却无暇赏看,只觉脚步沉沉的,每走近鸾凤宫一步,那股莫名的紧张便深一分。
“木木,皇后那边朕就不能陪你过去了。”周清玄在殿前止步。
谢冬瑗有些踌躇,其实她是有点怕那个皇后的。
她总共才见过皇后一次,还是在她是小蛇的时候。当时她就觉得皇后十分讨厌周清玄,甚至她能从皇后的眼中看出一丝丝对她对周清玄的杀意。
且那次谢冬瑗看出当时皇后来找周清玄说是因为寿辰的事情,其实就是过来捉奸的。
总之,她觉得见皇后有点尴尬。
谢冬瑗抬眼望他,翠绿的眸子有些不安:“陛下,臣妾能不能不过去啊。”
周清玄温言解释:“皇后乃中宫之首,你已封妃,依礼是需拜见的。”他见她仍揪着袖口,又安抚道,“别怕,她只是厌恶朕罢了,不会为难你。朕让福安随你一起去。”
谢冬瑗心里更害怕了,正是因为皇后讨厌您,我才怕她迁怒于我啊!
可皇命难违,最终她还是跟着福安往鸾凤宫行去。
皇后宋远遥此刻正倚在凤座上,用着果叉夹起一块山竹肉。
早先便有宫女匆匆来报,说陛下突然封了位祥妃,还直接带上了金明殿。她原只只猜周清玄可能私藏了一位女子,却没料到他藏得这样深,这样突然。
真是荒唐。
正思量间,殿外已传来通传声:“祥妃娘娘到——”
宋远遥一怔,放下果叉,随即迅速整了整神色,端坐如仪。
那道身影踏入殿门的刹那,连透过菱花窗的光似乎都静了一静。
来人一身明黄宫装,身姿纤袅,面容如月下初绽的玉兰,最惊心的是那双眼睛,翠色澄澈,似深林清潭,顾盼间仿佛带着不属于这宫闱的灵气。
宋远遥心中暗震,面上却未露波澜。
谢冬瑗依礼下拜:“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一时未叫起,只静静打量着她。
福安见状,忙上前一步,躬身笑道:“皇后娘娘,地上寒,祥妃娘娘是不是该起身了?”
话未说完,便被宋远遥一记眼风止住。
“平身。”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仪,“赐座。”
谢冬瑗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在袖中悄悄蜷起。
福安仍立在侧后方,一脸欲言又止的焦灼。宋远遥瞥他一眼,心中冷笑,周清玄竟连身边总管都派来护着,是怕她吃了这小妃子不成?
真是可笑,她从来不屑去为难任何女子。自己在这深宫中如履薄冰,又怎会将刀尖指向同样身不由己之人?
只是眼前这姑娘,实在美得不寻常。那样的眼睛,那样安静又规矩的姿态,不像嚣张跋扈的宠妃,倒像一只误入金笼的青雀。
听说是从帝王冢带回来的。那般荒远之地,她如何在那边生活的?又怎会被周清玄瞧中带回皇宫?
宋远遥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怜意。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就这样离乡背井,困于宫墙,心中该多惶然?
谢冬瑗被皇后看得有些坐立不安。按嬷嬷教的,来皇后这边行礼受赐后,便是听训一些规矩话,便该结束了。
可皇后久久不语,只一双凤眸深深望着她,似审视她,又似思索。
谢冬瑗紧张的想抠手指,偷偷地向福安投掷了一个求助的眼神。
福安也觉得皇后今天有些奇怪,怎么一直看着不说话呢?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再开口。
“皇后娘娘……”
“福总管。”宋远遥忽然出声打断,声音凉了几分,“本宫劝你慎言。”
她自凤座上缓缓起身,裙裾迤逦曳地,一步步走下阶来:“本宫有几句话,想单独与祥妃聊聊。福总管先去殿外候着吧。”
福安的直系领导是皇上,他虽然也怕皇后,可是他更要遵循直系领导的话去维护他的宠妃。
福安赔笑道:“娘娘不可啊!陛下吩咐奴才务必随侍祥妃左右,这、这单独留话,恐不合规矩……”
“规矩?”宋远遥轻轻一笑,眸中却无笑意,“在这鸾凤宫,本宫的话便是规矩。”
这下福安心里顿时不妙。皇后一向和陛下不对付,祥妃又是陛下的心头肉,他哪里敢让祥妃单独和皇后相处啊,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他绝对人头不保。
他还没有退休享福呢,可不想就先人头落地了。
“烦的要死,一直叫叫叫,”她扬袖,“来人,捂住他的嘴,拖下去。”
两名体格健硕的宫女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扶住福安。
“唔……娘娘!娘娘三思!”福安还要挣扎,却被一方丝帕干脆利落地塞住了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转眼便被请出了殿外。
谢冬瑗看得呆住,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襟。
还能……这样?
宋远遥已走到她面前三尺处停下。
日光斜映,将皇后衣上的金绣鸾鸟照得流光熠熠,她目光落在谢冬瑗脸上,许久,竟轻轻叹了一声。
“可是吓着你了?”语气较先前轻了几分,“别怕,本宫不留你太久。”
她顿了顿,叹了一口气:
“只是有几件事,关于陛下,关于这宫里,你得知道。”
作者有话说:
活在台词里的宋睿,是活人,后期会出现的。
第26章
“皇后她, 果真如此说了。”周清玄立在鸾凤宫外的石阶上。
眼前的鸾凤宫重檐静默,廊柱朱红,望去一片雍容安宁。可这平静之下处处蛰伏着的暗卫敛息而立, 屋脊青瓦后, 时刻对准任何可能出现的威胁。
冷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梅花香。周清玄微微合眼, 眼前却浮起木木仰脸望他时的模样,那双眼睛总是清澈得映得出人影。
木木有多喜欢他,他一直知道。所以他才容她踏入这漩涡,甚至允她去听那些周氏不堪的过往。
他信她,信那份赤诚不会因任何阴私而转移。可心底深处,总忍不住想,她那样单纯, 若有人巧言蛊惑,若有一瞬的动摇……
他忽然握紧了袖中的手。
若是从前, 未遇她时,他早已做好孤身老死宫中的准备,或是哪日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角落。灰暗压抑的生活, 他早已习惯。
可她闯进来了。
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带着毫不设防的笑意,将他世界里的灰暗染成了生机勃勃的翠绿。
他爱她。
他也需要她永远爱他。
两人要长长久久地在这皇宫里缠绕生长,直至白骨同眠。
“继续盯着。”周清玄睁开眼, 眸中温存尽褪,“若皇后之言令祥妃有半分动摇, 就地射杀。”
隐在柱后的暗卫身形微顿,低声确认:“陛下,是射杀皇后, 还是祥妃娘娘?”
周清玄缓缓侧首看去。
那一瞥并无怒色,却让暗卫脊背生寒,立时垂首:“属下失言。”
良久,夜风里才又响起天子平静的声音:
“传令所有暗卫,自今日起,祥妃所做一切,皆不可伤。若有任何人危及她性命,无论何人,无需再请旨,即刻诛杀。”
“是。”
阴影轻动,再无痕迹-
鸾凤宫内,茶香袅袅。
皇后带着谢冬瑗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间僻静的茶室。室内陈设雅致,紫檀木架上摆着各色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墨竹图,
室内幽静,窗边悬着竹帘,透过缝隙漏进几缕柔和的午后天光。谢冬瑗跟在皇后身后半步处,心头仍想着方才福安被捂嘴拖走的那一幕,还是有些不安。
许是前世宫斗戏演得太多,皇后、妃嫔、公主、女官……演得她都快有创伤后遗症了。如今真成了妃子,竟不由自主地代入那些钩心斗角的剧情。
她暗暗摇头,想甩开这些杂念,却又忍不住猜,皇后究竟要与她说周清玄的什么事?这深宫之中,难道还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正胡思乱想间,脚下忽地一绊,她竟踩到了皇后曳地的裙摆。
谢冬瑗呼吸一窒,慌忙收脚,脸都白了:“对不起皇后娘娘,妾身不是故意的。”
皇后脚步顿住,转过身来,就见那小妃子攥着衣袖,一双翠眸里满是慌乱,她瞧着竟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这胆子,怎么比雀儿还小?踩便踩了,本宫又不会因这点事罚你。”皇后以袖掩唇,眼尾弯起,“怎的这样怕我?莫非我是会吃人的老虎不成?”
这一刻,谢冬瑗忽然确信,皇后是个好人。
她心头一松,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娇嗔:“娘娘!”
在这宫里,人人面上都覆着一张看不见的面具,说话要绕三绕,行礼要按规矩,何曾有人这般直爽地对她说对不起了。
眼前这姑娘,真是纯净得让人心生怜爱。
“来,”皇后越看她越觉喜欢,索性伸手牵住她,“前些日子父亲进宫,带了些新茶,正好请你尝尝。”
一旁侍立的宫女悄悄睁大了眼,这真是平日那位端庄持重的皇后娘娘吗?
李嬷嬷只当没看见,默默将视线转向窗外。自家姑娘在闺中时便偏爱与娇柔女子亲近,入宫后收敛了许多,如今难得遇见个合眼缘的,便随她去吧。娘娘已许久没笑得这样轻快了。
掌中的手柔软微温,靠近时,还能嗅到一丝清清淡淡的草木香气,像是雨后的青竹,又像初春的嫩枝。
皇后心想,难怪周清玄那家伙如此着迷,连她也想一直牵着这手不放。
茶香在室中袅袅散开,如雾如纱。氤氲水汽之后,祥妃那双眼睛越发像浸在清水里的绿宝石,澄澈透亮。她乖乖坐在案几对面,目光随着皇后的动作轻轻移动。
宋远遥斟了一盏茶推过去。
谢冬瑗捧起茶盏,先低头嗅了嗅,眼中蓦地一亮:“是普洱茶,还掺了茉莉香!”
“看来木木也懂茶?”宋远遥笑意更深。
“只懂一点点。”谢冬瑗抿嘴一笑。
“这儿就你我二人,你年纪与我妹妹相仿,不必娘娘妾身地拘着了。”宋远遥摆摆手,语气随意了许多。
谢冬瑗捧着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她想起宋睿,他原先是个游走于灰色地带的律师,为了案子天天和人喝酒,后面去做了政客,打交道不同了,自然而然的酒也换成了茶。些他各地寻来的茶,她几乎都尝过。久而久之,谢冬瑗也喜欢上了饮茶。
宋远遥忽然轻声问:“祥妃,你原本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娘娘可唤我名字,木木。”
“木木,”皇后念了一声,眼里浮起温柔的光泽,“真好听。”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双绿眸上,“只是,我有些好奇,你的眼睛,生来便是绿色么?”
“是天生的。”
宋远遥几乎脱口而出:“那你一定因为这双眼睛,受过不少委屈吧。”
从前世人只见她眸色独特,羡慕她像混血儿般美丽,却无人知道她刚出生时,父亲曾因这双异瞳,怀疑母亲不贞,险些将她掐死在襁褓中。
她垂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声音低了下来:“小时候父亲以为我身并非亲生,差点杀了我。是母亲拼命护住,才活了下来。”
室内静了一瞬。
宋远遥望着她低垂的睫毛,心头莫名一软,转身吩咐宫女:“去取些新做的点心来。”
不一会,精巧的瓷碟盛着桂花糕、玫瑰酥摆了上来。谢冬瑗拈起一块,小口吃着,眼底那层薄薄的郁色,也渐渐被驱散了。
看着谢冬瑗情绪稍缓,宋远遥示意宫女又添了新茶,才轻声问道:“木木,你觉得周清玄是个怎样的人?”
谢冬瑗捏着半块糕点的手顿住了。
“陛下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她重复了几声,却接不下去。
说好?皇后显然厌极了他,怎会信她。
说不好?谁知这茶室梁间或者帘后,有没有藏着那双永远监视着的耳朵。
她演过太多宫闱戏码,知晓在这地方,真心话往往最危险。
沉默半晌,她只垂下眼睫,小口抿着茶。
宋远遥见她这般模样,反而笑了:“说不出来便罢,我不为难你。”
谢冬瑗悄悄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皇后倾身靠近,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木木,你与周清玄可有肌肤之亲?”
“咳、咳咳。”谢冬瑗一口糕点噎在喉间,脸瞬间涨红。
宋远遥忙为她拍背,递上茶水。好一阵,她才顺过气,声如蚊蚋:“还、还未行周公之礼……”
她不敢说化形前那一夜,她缠着周清玄吻了整晚。若不是半蛇之身与人终究有别,恐怕早已……
那些炽热的喘息、纠缠的指尖,此刻回想仍令她心生荡漾。
可只要未到最后一步,便不算吧?
她捧着茶盏掩饰心虚。宋远遥只当她羞怯,未再追问,神色却认真起来:
“那我劝你,离他远些。若他真要与你同房能避则避。”
谢冬瑗抬起迷惘的眼:“妃子有拒绝圣宠的权利么?”
宋远遥一怔。
是啊,她这个皇后怎会不知,天子想要的,谁能说不?
可眼前这姑娘如此鲜嫩懵懂,她实在不忍见她踏入那片荆棘。
茶香渐冷,帘外光影微斜。
宋远遥沉默片刻,忽然转开话题:“木木,你可曾觉得这宫里缺了些什么?”
谢冬瑗想了想:“说不清,但总觉得太过安静了。”
“安静?”宋远遥轻嗤一声,“你入宫以来,可曾见过一位公主?”
“陛下有腿疾,未曾临幸后宫,自然没有子嗣。”
“呵,”宋远遥打断她,眼中闪过讥诮,“他没临幸妃子,并非守身如玉,而是他不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竹帘缝隙漏进的光割裂她的侧影:
“周清玄是没有孩子。可他父亲,也就是先帝实录记载,曾有十位公主。再上一代,更有三十位之多。”她回过头,目光沉沉压向谢冬瑗,“你就不曾想过,那些公主,都去了何处?”
谢冬瑗脊背蓦地一凉。
是了,周国强盛,从未听闻以公主和亲。
那些金枝玉叶,就像悄无声息湮没的晨露,史册一笔带过,宫墙内外无人再提。
她忽然感到脚下地砖传来森森寒意。
这华美宫殿之下埋藏的色秘密,仿佛正透过缝隙,一丝丝渗入她的绣花鞋底。
宋远遥的声音轻得像一阵穿堂冷风:
“那些公主,在每一任皇帝驾崩后,无一例外,都选择了自戕。”
谢冬瑗手中的茶盏轻轻一晃,茶水险些泼出。
“这些脏事,周氏皇族捂得严严实实,外人谁敢探听,谁敢多言?”宋远遥说着,眼眶已浮起一层水光,“我少时有个闺中密友,便是玉河公主,我们那般投缘,常说好了,将来我要做她的皇嫂,她要做我哥哥的妻子。”
她望向窗外,目光却像落在很远的地方:“可她十四岁后,人就日渐消瘦。我进宫寻她,她总不见。先帝驾崩后宫里再没她的消息。多方打听才知,她自戕了。”
宋远遥的眼泪倏地滚下来:“她那样明艳如骄阳的人,怎会自尽?我不信,想查,家里却拦着,我的那个好哥哥竟然说死了便死了,皇家事勿插手,父亲他第一次打了我。”
她抬起手,仿佛还能感到那记耳光的灼痛:“玉河死了,无人追究。只有母亲和妹妹站在我这边,为了查清真相,我嫁给了当时还是皇子的周清玄。”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扁木盒,推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封泛黄的信。
信纸皱褶深深,几处晕开的水痕早已干涸。
“后来,有人暗中送了这封信给我,我这得知是玉河生前留下的。她早知我会不甘心,不信那套自尽的说辞。”
谢冬瑗接过信,她一字字读下去,眉头越蹙越紧。
无耻。
恶心。
变态。
罔顾人伦!
原来坐上龙椅的周氏天子,此生再不能触碰除了周氏皇族之外其他女子。凡肌肤相触,那些女子便会染上怪疾,如被抽干生命般枯萎而死。
于是周国定下阴晦的规矩,皇子须在登基前广纳嫔妃,延育子嗣。
可那些坐上皇位的人,身体是不能触碰女子,可欲望并未随之死去。碰不得后宫,便将魔爪伸向血脉至亲姐妹,甚至是女儿。
这些公主们往往活不过二十岁。
而老皇帝驾崩之时,知晓秘密的金吾卫便会逼公主们自尽。若有不从,便是他杀。
深宫里的皇后妃嫔,许多至死不知,身边的君王一生未曾真正碰过她们。
不是无人疑心,只是无人敢言。
宋远遥拭去泪痕,反手紧紧握住谢冬瑗:
“木木,我帮你离开吧。我不能再看着你这样的姑娘,死在这吃人的宫里。”
就在这时。
谢冬瑗耳尖微动。
左前方窗棂外,有着极轻的、弓弦缓缓拉紧的声响。
谢冬瑗化形后耳力目力远超常人,此刻听得清清楚楚。她瞬间明了,暗卫一直在听,箭已在弦。
谢冬瑗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假作整理裙摆,一步挡在皇后身前,声音清晰而坚定:
“娘娘,我既已入宫,便是陛下的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是不会离开他。”
宋远遥愕然抬眼:“可你会死的。”
“不会的。”谢冬瑗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眼神却沉静如深潭,“娘娘请信我,我一定会在这宫里好好活下来。”
她目光掠过那扇窗,语气放得轻软,却字字清晰:
“我还要长久地陪着陛下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皇后娘娘劝祥妃娘娘离开这里。”
他淡笑着对身旁的暗卫道:“祥妃可说了什么?”
暗卫低首, 声音平稳:“娘娘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已选择与陛下同舟共济, 便绝不会独自离去。”
周清玄唇边笑意更深:“像是她会说出的话。”
他抬眼望向鸾凤宫深处, 目光微沉:“聊得也够久了,该接她出来了。”
周清玄本以为会见到皇后端坐高位, 谢冬瑗在殿下委屈垂泪的景象。
却不料,踏入殿中时,见到的却是皇后哭得梨花带雨,紧紧环抱着谢冬瑗的腰,将脸埋在她胸前,而谢冬瑗正轻抚着皇后的发,温柔低语:“娘娘, 一切都会过去的。”
周清玄从未想过,有朝一日, 自己竟会对一个女子生出如此鲜明的妒意。即便那是他名义上的妻子,是他的皇后。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他怒斥出声,此刻连轮椅也未坐, 只凭拐杖支撑着向前走去, 步子因怒意而显得更加踉跄。
宋远遥闻声抬头,狠狠瞪向周清玄,目光如淬冷的刀锋。这死瘸子, 平日看着便厌烦,今日竟又来打断她难得宣泄的片刻温情, 实在可恨至极。
谢冬瑗早已听见周清玄拄杖而来的声响,只是皇后哭得伤心,她不忍推开。
况且, 他有什么好生气的,她还有事情没跟他置气呢!再怎么说,皇后哭成这般,她身为妃嫔上前安慰,于情于理皆无不妥。
“娘娘,陛下来了。”谢冬瑗用绢帕轻轻拭去皇后颊边泪痕,低声安抚,“往后娘娘若心中郁结,想寻人说话,随时传唤妾身便是。”
她扶着皇后起身,皇后唇瓣微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周清玄却已一把将谢冬瑗扯向自己身侧。
力道之大,让谢冬瑗踉跄两步才站稳,鬓边金步摇也随之乱晃。
“够了,”周清玄语气冰冷,“传朕旨意,自今日起,祥妃不必再来向皇后请安。”
宋远遥上前两步,冷笑:“怎么?陛下是怕臣妾伤了你的心尖人吗?”
周清玄并不看她,只握住谢冬瑗的手欲转身离去。
皇后却扬声笑了起来:“周清玄,你以为你真能得到所谓的真情,过上寻常人的日子?醒醒罢!终有一日祥妃会看清你是何等丑恶之人,到时她定会离你而去!你周氏一族,注定众叛亲离,孤独终老!”
周清玄脚步一顿,侧首淡淡一笑:“祥妃,你先回去,朕有些话需单独与皇后说。”
谢冬瑗担忧地望了皇后一眼,终究还是依言退出殿外。
刚至鸾凤宫门前,便听见一阵唔唔唔声响,循声望去,竟是被布团塞嘴,捆作一团的福安。
“哎呦我的小主!您可算来救奴才了!”福安大口喘着气,脸色涨红,“本就染了风寒鼻塞气短,这嘴一堵,险些背过气去!”
谢冬瑗歉然道:“对不住,都是因我之故,才连累你受这般罪。”
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致歉,倒让福安手足无措起来:“这、这真是折煞奴才了!奴才没事的,没事……”
走出宫门数步,谢冬瑗心头却愈发不安,总觉得何处不妥。
“不行,我得回去看看。”她蓦然转身,福安急忙拦住:“小主!这又是为何?”
谢冬瑗终于意识到那丝异样从何而来。
周清玄为何偏在此刻让她先行离开?尤其还是在皇后那般激怒他之后。想起鸾凤宫四周隐伏的暗卫,她心中一惊,脚步不由加快。
殿内,周清玄拄着拐杖,一步一步逼近皇后,眉眼凝霜:“皇后,从前朕确然亏欠于你,因而任你冷语相向,皆可置之不理。但亏欠亦有尽时,莫要耗尽朕最后那点耐心。”
两名暗卫无声上前,一左一右压住了皇后的肩膀。
宋远遥朝周清玄啐了一口,恨声道:“呸!你早便想杀我了吧?那肮脏的秘密除却你那蠢弟弟,便只有我知。你忍到今日,真是难得啊!”
周清玄垂眸拭去袖上湿痕,语气平静:“不,除了阿城,如今木木也知晓。”
宋远遥瞳孔一缩:“你竟告诉她?”
周清玄抬眼,眼底掠过极淡的柔光:“因为朕爱她。”
“爱?”宋远遥仿佛听见什么荒谬之言,大笑起来,“周清玄,你也会爱人?不过自欺欺人罢了,这世上无人会爱你这样的人。”
话音未落,周清玄已倏然抬手扼住了她的脖颈。
恰在此时,李嬷嬷捧着新制的糕点踏入殿中,见此情形吓得手上一颤,瓷盘落地碎裂。
她扑通跪倒,哀声求道:“陛下!皇后娘娘只是一时失言,绝非有心啊陛下!求您饶过娘娘吧!”
周清玄却恍若未闻,指节寸寸收紧。皇后面色由涨红渐转青紫,呼吸艰难。
谢冬瑗折返时,见到的正是这般骇人景象。
她骇得怔了一瞬。皇后与周清玄见面向来不过唇枪舌剑,何以今日竟到这般地步?
“周清玄你做什么!快放手!”她回神冲上前,一把抱住周清玄的腰向后拉扯。
那双手力气不大,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劲道,如同拔萝卜般将他整个人往后拽去。
周清玄低头看向环在腰际的手,五指蓦然一松。
皇后顿时瘫软在地,剧烈咳嗽起来。
谢冬瑗见皇后得救,刚要松手去看她状况,却被周清玄反手握住手腕。
他眼底压着翻涌的怒意,声音沉冷:“你是朕的妃子,不是她的。少与她亲近。”
谢冬瑗本就心火骤起,闻言更是气结,一把甩开他的手,扬声道:“周清玄!皇后终究是你的结发妻子!你怎能如此待她?更何况,你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木木!”
谢冬瑗不再看他,转身便走。周清玄伸手欲拉她衣袖,却只触及一片冰凉的缎料,五指在空中滞了滞,缓缓收回。
“哈哈哈……周清玄,你也有今天?”宋远遥倚在嬷嬷怀中,边咳边笑,嘴角渗出血丝。
她抬手指向周清玄,字字嘶哑,“我宋远遥以余生寿命诅咒你,永生永世,不得所爱!”
周清玄冷眼看着她癫狂之态,缓缓俯身,手掌再度虚悬于她颈前,声线低如寒渊:“朕若真想谁消失,自有千百种法子。即便你身后站着宋相,朕亦能连根拔起。皇后,今日是最后一次。若再逾矩朕不会再饶恕。”
他直起身,掸了掸袖口:“传旨:皇后神思忧惶,凤体违和,即日起于鸾凤宫中静养,六宫请安一概免去。无朕准许,不得擅出。”
语罢,他拄杖转身,步声渐远。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之外,李嬷嬷才颤抖着扶起宋远遥,看着她颈间的青紫淤痕,老泪纵横:“陛下怎么对娘娘下手如此之狠,娘娘从府邸就跟着他了,他如此绝情寡义,一点也不对娘娘怜惜吗?”
宋远遥笑道:“那死瘸子要是怜惜本宫,本宫还觉得恶心呢。”
李嬷嬷叹道:“唉,娘娘以后还是少骂陛下,现在陛下已经不是从前了,他有了宠妃,忍不了娘娘。”
宋远遥取过妆台上的雪肌膏,对着铜镜细细涂抹,竟还笑了笑:“人活一世,求的不就是个痛快?今日骂尽了想骂的话,心中郁结反倒散了许多。”
她望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笑意渐淡:“只是可怜祥妃,周清玄这般的人爱上,往后想逃,怕是难了。”
李嬷嬷抹泪叹道:“娘娘总担心别人能否离开,可您自己呢,又何尝有机会走出这牢笼?”
宋远遥动作微顿,垂下眼眸,许久无声-
谢冬瑗提起裙摆,跑得飞快。寒冷的夜风灌入宽大的袖口,鬓边金钗的流苏一下下抽打着脸颊,生疼。
身后隐约传来宫人焦急的呼喊:“娘娘,娘娘。”
她咬紧下唇,既不回应也不回头,只顾朝着前方那片浓黑奔去。
眼前出现一座茂密竹园,在昏朦月色下如同墨色屏障。谢冬瑗见四下无人,一闪身钻了进去,躲在一丛粗壮的湘妃竹后。
“呼,呼……”她弯下腰,双手撑膝,胸口剧烈起伏。跑得太急,喉咙里像被砂纸磨过般灼痛,心脏在耳畔咚咚狂跳。
方才那一幕,并非仅因和周清玄赌气才逃离,她是真真切切地害怕了。
在她一贯的认知里,帝王与皇后纵使不睦,也该维持表面的相敬如宾。她从未想过,周清玄竟会在盛怒之下对皇后下那样的狠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扼住皇后脖颈时的画面,反复在她眼前闪现。
她从未因帝王为自己吃醋而窃喜,反倒是十分厌恶周清玄那样的行为。他能如此对待结发妻子,谁敢保证有朝一日,他不会因厌倦而将同样的手段用在自己身上?
若是在从前那个世界,目睹这般暴力,她会毫不犹豫地报警。可这里是皇权至上的朝代,周清玄是天子,生杀予夺不过一念之间。捏死一个人,远比捏死一只蚂蚁更轻易。
谢冬瑗悲哀地意识到,这不是她曾演过的宫斗剧,没有剧本,没有喊停。这是一个真实的、用权力书写规则的世界。
而身处其间,她既不是像木一样的神仙,也不是像周清玄一样是个皇帝,她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
她第一次感到如此强烈的冲动,不想再演,只想逃离这个皇宫。
可天地虽大,又能逃往何处?这世间处处是樊笼,今日之事,不过是万千相似场景中的一瞥。而像她这般空有容貌却无自保之力的女子,在这样的世道里,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真想拿颗原子弹把这世界炸了。”谢冬瑗愤愤的说,一拳捶在湿冷的泥地上
就在这时,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女子的笑声。
谢冬瑗浑身一僵。
那笑声飘飘忽忽,时近时远,在夜风穿竹的沙沙声中格外诡谲。她屏住呼吸,环顾四周,黑沉沉的夜色里,茂密竹叶将本就微弱的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的光影如鬼爪般在地面张牙舞爪。
宫中历来是最多冤魂传说的地方……这竹园,是否也曾埋过枯骨?
她指尖在发抖,无意间触到泥土下一截硬物。摸索之下,那东西细长、嶙峋,莫非是是……人骨?
“啊啊啊……”
谢冬瑗立马跳了起来,拼命甩动那只碰过骨头的手,后背瞬间爬满冷汗。
作者有话说:
不是全职作者,只是利用下班之余写一写小说,所以日更真的很难做到。
明后天有假期,也不打算出门,这三四天日更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嗯,相信自己!)
第28章
谷梁韵在皇宫里待得烦闷极了。白日里无论走到何处, 总有人偷偷打量她,目光粘在她的身上,让她浑身的不自在。
于是她索性趁着夜色浓重, 独自潜入这片僻静的竹林赏月, 顺道练练轻功。
竹叶在晚风中簌簌轻响,月色如纱, 透过疏密有致的竹影洒下片片清辉。她足尖一点,翩然立于竹梢之上,衣袂随风微动,仿佛一抹融进夜色的云。
就在这时,一道窈窕身影跌跌撞撞闯入了她的视线。
那是个穿着宫装的妃子,提着繁复裙摆,跑得鬓发散乱, 几支金钗斜斜勾住发丝,随她仓皇的脚步一下下晃着。
谷梁韵轻轻挑眉, 深更半夜,一位盛装嫔妃独自逃到这荒僻竹林,实在有趣。
她屏息凝神, 饶有兴致地看去。
只见那妃子脸上神情变幻不定, 时而惊惧四顾,时而又咬牙切齿,嘴里还念念有词:
“……真想拿原子弹炸了这这个世界!”
原子弹?谷梁韵一怔。她遍览兵书, 熟知火器,却从未听过此物。能毁天灭地的武器, 那得填装多少火药?十斤?百斤?还是千斤?
想着想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荒谬,竟把一句气话当了真, 不由低低笑出声来。
那妃子闻声一颤,脸上怒意瞬间化为惊恐,睁大双眼四处张望,活像见了鬼。
等等,她的眼睛。
月光正好落在她仰起的脸上,那双瞳孔竟泛着动人心魄的翠色,幽幽的,深深的,仿佛瞳孔周围还漾着一圈淡淡的绿晕。
谷梁韵心中讶异。她行走四方十余载,只在北国见过天生蓝眸的族群,绿眸之人却是闻所未闻。周国自诩礼法森严,怎会容得异色瞳眸的女子入宫为妃?
这事,可越来越有意思了。
“啊啊啊——!”
妃子突然惊叫起来,拼命甩着手,好似摸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谷梁韵定睛一看,不过是截落在地上的枯竹枝,忍不住又轻笑出声。
正欲飞身而下,耳廓却微微一动,竹林外传来纷沓脚步声。约十余人,步履整齐沉厚,是训练有素的金吾卫。其中一人步调一高一低,依稀有杖节点地之声,应是那位周天子,只是还有一人……
谷梁韵眸光一凝。
那人脚步沉重,气息却浑厚绵长,每近一步,周遭空气都仿佛沉了一分。
是他,周清城。
战场之上,她从未遇过敌手,唯此人曾与她交锋百回合而不败。
虽然两人在战场上交手了好几回,却仅在兵刃相接时照面,从未有过私底下的交谈。
于是她对这个敌手十分好奇。那日她被南国君送来时,在宫宴上见过周清城。彼时他正在席上大口喝酒,还冷笑着嘲讽她,将她比喻成货色。
他并没有认出,她就是那个在战场上戴着玉面与他厮杀的将军。在他眼里,她只是南国君送来的一个女人而已。
未见周清城之前,谷梁韵猜想他许是个武痴,终日挥刀练枪,不解风情。
真正见过之后,她才发觉自己错了。
那个能与她战成平手的将军,原来和寻常恶臭男人没什么两样,不过是个酒肉脑袋。
天子驾临,必是来寻这妃子的。接下来无非是帝王情愫,宫闱纠葛,她本无兴趣,当下便想抽身离去。
可周清城既在的话……
这场戏,她可得好好观赏。
谷梁韵足尖一顿,悄然收敛周身气息,将自己彻底隐入竹影月色之中-
“不行,这里太恐怖了,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谢冬瑗每在竹林里多停留一瞬,心头的恐惧便如藤蔓疯长。四周漆黑如墨,竹影憧憧,她早已分不清方向,只能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向前冲去。
谁知刚冲出几步,便一头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那气息太过熟悉,让她瞬间僵住的身子软了下来。
“木木,怎么了?”周清玄紧紧揽住怀中颤抖的人,声音里压着明显的焦急。
“呜呜呜周清玄,我、我好像撞见鬼了……”谢冬瑗把脸埋进他胸前,眼泪簌簌落下,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腰,“这里有声音,还有人笑,我好怕呜呜呜。”
“别怕,世间并无鬼怪。”周清玄轻轻抚着她的发,语气温柔,怀中人紧紧依赖的拥抱让他心底泛起一丝温软的波澜。
“可这世上既有神仙,怎会没有鬼?”她带着哭腔嘟囔,声音闷在他衣襟里。
周清玄一怔,随即低笑:“是,木木说得对。”
“哼,矫情。”一旁传来周清城冷冷的讥讽。
谢冬瑗在心底暗骂:这傻大个怎么也跟着来了,真是碍眼。
她忽然想起什么,颤巍巍抬起手指向竹林深处:“陛下,那边、那边好像有人骨,臣妾方才还摸到了。”
周清玄眼神一凛,周清城已大步上前查看。
不过片刻,他竟放声大笑起来:“什么人骨?不过是一截枯竹枝罢了!哈哈哈哈,笑死人了,空长了一双妖里妖气的绿眼睛,连竹枝和骨头都分不清!”
他笑得前仰后合,畅快至极。
往日总被这蛇妖讥讽打压,今日总算揪住了她的错处!
吃瘪去吧!臭蛇妖!
谢冬瑗气得咬牙,一双绿眸在月光下几乎燃起火来。
“笑你大爷的!”她自认素来修养甚好,极少口出恶言,可周清城那副猖狂模样实在让她忍无可忍。
她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前,却被周清玄一把拦腰抱住,他无奈道:“木木,你打不过他的。”
“打不过也要打!”她挥舞着拳头,像只被惹急了却无能为力的兔子,那气急败坏的模样反而让周清城笑得更猖狂了。
周围的金吾卫面面相觑:高阳王今夜莫非是疯了?
竹梢之上,谷梁韵掩住唇。
怎么有人生起气来像只炸毛的兔子,张牙舞爪却又毫无威胁?她越看越觉得有趣,一时没忍住,又漏出一声轻笑。
虽极轻,却还是被捕捉到了。
“谁?!”周清城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如电扫向竹影深处,身形骤然掠出。
竹枝随风一晃,飒飒作响。
谷梁韵暗叹一声,到底还是懈怠了。
她白衣一展,如夜鹤凌空而起,轻盈点过宫墙殿瓦。在这金吾卫遍布,暗卫潜伏的森严皇城之中,她的身影却如一片云,一缕风,倏忽来去,踪迹难寻。
周清城追至墙下,只见月色空茫,哪里还有半片衣角?他面色铁青,厉声道:“传令下去,今夜值宿金吾卫全部彻查皇城,找不到刺客,谁也不准休息!”
众金吾卫暗暗叫苦,却只能齐声应道:“是!”
唉,今夜,又是个不眠的漫漫长夜了-
回到启祥宫后,谢冬瑗便劝退了所有宫人,独自舒舒服服地泡进了澡池里。
依宫规,妃嫔沐浴时需有宫女在旁伺候,可她实在受不了被人盯着看,更别说让陌生人为自己擦洗身子,那场面光想想就让她浑身不自在。
不要不要,她又没残废,何必像个肌无力的病人一样让人摆弄?
因此每次沐浴,她都执意独自待在殿内。此刻偌大的澡池中水汽氤氲,只有她一人,反倒自在得很。
不得不说,皇宫里的澡池确是极致享受。启祥宫这方浴池乃是比照帝王规格所建,宽敞得几乎能游上两圈,池底铺着暖石,水温始终恰到好处。水面上浮着一层殷红的玫瑰花瓣,香气随着蒸汽丝丝缕缕渗入呼吸间,教人身心都松泛下来。
谢冬瑗靠在池边,慢悠悠地搓洗着胳膊,肌肤被热水熨得泛起淡淡的粉色。心想要是有个音响就好了,从前在自己那个小家里,她总爱点一盏香薰,喊一声“小爱同学”,让音乐轻轻淌满一室。
既然没有,她便自己轻轻哼唱起来:
“沐浴露和香香皂,今天用哪个好~”
“毛巾浴帽小鸭鸭,水温刚刚好~”
……
正哼得欢快,殿门处却传来温和带笑的男声:
“这么高兴?”
谢冬瑗一惊,立马整个身子缩进水中,只露出一张湿漉漉的小脸,花瓣黏在发梢与肩头,衬得肌肤愈发莹润。
“陛下,您怎么来了?”她眨了眨沾着水珠的眼睫,声音里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羞怯。
周清玄拄着拐杖立在池边,目光温软:“你将宫女都遣了出来,独自在里头待了一个多时辰。朕怕你晕在池中,便进来看看。”
“竟洗了这么久了吗。”谢冬瑗喃喃。这里没有钟表,她一泡进这暖融融的水里便忘了时间。
周清玄微微俯身,朝她伸出手:“泡久了易头晕,来,起身吧。”
谢冬瑗下意识朝他游去,指尖刚要触到他掌心,却猛地想起自己浑身赤裸,又倏地把手缩了回来,整个人往水里沉了沉。
“陛下,您,您能转过身去吗?”她脸颊绯红,不知是被热气蒸的,还是真的窘了,“臣妾,有点不好意思。”
周清玄轻笑,从善如流地转过身去。
谢冬瑗这才慌忙爬出浴池。许是起得太急,脚下猛地一滑,她本能地伸手往前一抓,正攥住周清玄的衣摆。
“啊——”
两人双双跌倒在地。
谢冬瑗脑中一片空白。
完
蛋
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苍天啊,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荒诞又尴尬的事情,偏偏发生在她身上!
她浑身赤裸,整个人失去重心滑倒在地。肌肤与冰凉地砖接触的瞬间, 羞耻感与臀上传来的钝痛交织在一起, 几乎让她眼前发黑。
然而更令她无地自容的是,周清玄的头颅, 此刻正不偏不倚地枕在她双腿之间。她甚至能清晰感知到他发顶的微刺,正若有似无地蹭过她最私密的毛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
救命啊!!!
周清玄抬起头,正对上谢冬瑗那张惊骇的脸。他眉心微蹙,眼底带着尚未散去的迷茫:“木木,你没事吧?”
“臣妾没事。”谢冬瑗小声说。
周清玄撑着手臂正要起身,下一瞬, 一双带着沐浴后湿气的手便啪地覆上他的眼睛。
“你,你先别睁眼。”她连指尖都在发抖, “等我让你睁,你再睁眼。”
“好。”他应道,果真合着眼不再动作。
谢冬瑗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胡乱抓起榻边的浴衣裹紧自己, 连系带都来不及好好整理,便慌忙跪回周清玄身侧:“陛下,臣妾穿好了, 可以睁眼了。”
她潮湿的长发几缕垂落,轻轻扫过他的脸颊, 氤氲的水汽将她肌肤熏得绯红,连那双总是清澈的眸子也蒙着薄薄水光,像浸在春水里的翡翠。
周清玄的呼吸不易察觉地乱了一瞬。他闭目定了定神, 才缓缓睁开眼,任由她搀扶起身。
“对不起,害陛下摔着了。”谢冬瑗踮着脚,慌乱地上下打量他,“陛下可磕着哪里了?让臣妾看看。”
周清玄却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唇角噙着温润的弧度:“朕无碍。倒是木木方才那一下摔得结实,真没伤着?让朕瞧瞧。”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缓缓扫过,明明只是寻常的关切,却仿佛带着温度,透过那层薄薄的浴衣烙在她肌肤上。谢冬瑗耳尖发热,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臣妾真的没事。”
“头发还湿着。”周清玄指尖拂过她仍在滴水的发梢,“今日让朕替你擦干,可好?”
“好,谢陛下恩典。”
他牵着她走向池边的软榻。谢冬瑗背对他坐下,感受到柔软的棉巾轻轻包裹住她的长发。他动作细致而缓慢,一缕一缕,将潮湿绞干。
许是澡池边的热气不散,闷热的湿气裹挟着稀薄的空气,熏得谢冬瑗脑袋有些昏沉。她抱着膝盖,眼皮渐渐发沉,险些要坠入朦胧的睡意里。
忽而,身后传来周清玄低缓的声音:“木木,今日你为何从鸾凤宫跑开了?”
谢冬瑗倏然清醒。
她静默片刻,斟酌着词句,最终决定如实相告:“因为臣妾看见陛下要杀皇后,被吓着了。”
周清玄为她擦拭发尾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动作,力道依旧轻柔。
“那是因为皇后触犯了朕的忌讳。”
“她以下犯上,竟敢嘲讽朕,说这世间无人爱朕。”
谢冬瑗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什么。她转过身,仰起脸望向周清玄,笑意温柔而坚定:“皇后娘娘错了。这世间还是有人爱着陛下的。”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清亮,“臣妾就爱陛下啊。”
话音落下的刹那,周清玄的呼吸骤然凝滞。
下一瞬,他已情不自禁地俯下身,近乎笨拙地吻上了那抹嫣粉。
澡池中蒸腾的热气仍在不断上升,形成一片迷离的纱帐,将两人相贴的身影晕染得模糊不清。谢冬瑗承接着这个生涩而纯粹的吻,他只是紧紧贴着她的唇,毫无章法,甚至有些磨人。
她心下无奈,只得轻轻退开些许,随即转身抬手环住他的脖颈,主动迎了上去。
这一次,唇齿间似有细密的电流悄然蔓延,顺着血脉游走全身,交织缠绕,最终又汇聚于彼此交缠的呼吸间。情意渐浓,一股难以言喻的躁动在紧密相贴的躯体间涌动,不禁让人不满足于此刻的浅尝,渴望更深的纠缠,更多的占有。
谢冬瑗心头蓦地一凛,率先从那迷乱的漩涡中挣扎出来。她抬手抵住周清玄的胸膛,微微偏开头,气息不稳地低语:“陛下,臣妾喘不过气了。”
话虽拒绝,身体却诚实地酥软下来,仿佛每一寸筋骨都被那炽热的气息融化。
周清玄眼底蒙着一层未散的情欲,他再度低头想要追寻她的唇。
谢冬瑗却抬手,用柔软的掌心轻轻覆上他的唇,摇了摇头,“陛下,不行。”
“木木。”周清玄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他竟伸出舌尖,若有似无地舔过她敏感的掌心,“可我还想要。”
若不及时阻止,只怕真要天崩地裂了。
虽说化形前夕那晚,是她主动撩拨周清玄的情欲,那时她急于成人,唯恐接触不够才缠着他不放。可如今真要与他行那事,她心里却是千百个不愿意。
她顾虑得太多了。首当其冲的便是这时代的医疗条件简陋。虽听闻古人用鱼鳔之类的物事避孕,可依周清玄那性子,他怎会肯用?更不说进行体外之法(这个也有风险,不建议)。
若真要饮下那避子汤的话……从前拍戏时,专门请来的礼仪指导曾细细说过,那汤里多是水银、藏红花、麝香之类的虎狼之药,极伤女子根本。她怎能拿这具身子去试?
更何况,她至今都辨不清自己在这世界究竟是蛇,还是已成了完完全全的人。万一万一真有孕了,诞下个半人半蛇的怪物该如何是好?
她不愿在此地留下牵绊,更不愿损伤这身体分毫,眼下,只能暂且这般推拒他。
“陛下,臣妾真的不想要。”谢冬瑗软软地偎进他怀里,侧脸贴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臣妾害怕。”
害怕二字像一缕清风,吹散了周清玄眼底翻涌的情潮。他是渴望更近一步,可他更爱木木,更在乎她的感受。既然她说怕,那便算了。来日方长,他总能等到她全心接纳的那一天。
“好,”他抚了抚她半干的长发,嗓音还有些低哑,“怕就不做了。我们回寝殿吧。”
谢冬瑗眼睛一亮,抬头在他脸颊上重重亲了一下,绽开真心实意的笑:“臣妾就知道,陛下待臣妾最好了!”
周清玄唇角微扬,方才那点未尽兴的躁动,似乎也被这个明亮的笑容驱散了。
方才那一拒,她存着试探的心思。想看看周清玄对她的纵容,究竟能到何种地步。在这世间,床笫之事向来由男子主宰,何况他是君王。若她只是寻常妃嫔,哪有拒绝圣宠的余地?
若他方才坚持,她大抵也只能弯起嘴角,佯装欢喜地承迎。
幸好,她赌赢了。周清玄给予她的宽容,比预想中更深几分。
能拖一日便是一日吧。可她也明白,一直拖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她仍是他的妃子,一时半刻也回不去原本的世界,那一日迟早会来。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必须想出周全的对策-
谢冬瑗又夹了一箸清炒笋尖,轻轻放进周清玄面前的瓷碗里。
“陛下,再多吃些吧,”她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哄劝,“早朝一坐便是几个时辰,腹中空空怎么撑得住?”
周清玄看着碗中堆积的小山,不由失笑:“朕真的不会饿。”
“怎么会不饿?”谢冬瑗索性放下自己的筷子,身子微微倾向他,眸中漾着狡黠的光,“陛下这么清瘦,就该多长些肉才是。昨夜陛下抱着臣妾时,那身骨头硌得人生疼呢。”
见他仍不动筷,她干脆盛起一小勺温热的鸡茸粥,递到他唇边,自己先微微张了口,发出轻柔的催促:“啊——”
周清玄眼底笑意更深,顺从地含住了那勺粥。
一旁侍立的福安看得暗暗咋舌。他伺候陛下多年,深知陛下平日早膳至多用一小碗清粥便搁筷,今日竟在这位祥妃娘娘的软语哄劝下,一连用了?碗。这位娘娘当真了不得。
用罢早膳,周清玄整了整朝服,预备起驾前往金明殿。谢冬瑗送他到殿门口,指尖轻轻勾着他的袖缘,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眷恋。如今她不再是能藏于他袖中的小蛇,只能目送那抹明黄的身影渐行渐远。
待御驾消失在宫道尽头,她立刻换上了一副雀跃的神情。周宫那么大,她既已化作人形,自然要好好领略一番。趁着周清玄上朝的功夫,她打算将这皇宫逛个遍。
谁知刚踏出寝殿门槛,第一个难题便摆在了眼前。
以宫女霜兰还有太监王寝为首的一众宫人齐刷刷跪在跟前,恳切哀求。
“娘娘,您就让奴婢跟着吧。”霜兰抬起清秀的脸,言辞切切,“宫中规矩森严,娘娘独行,奴婢们实在放心不下。”
“是啊娘娘,”王寝也紧接着叩首,“奴才们知晓娘娘喜静,若嫌人多眼杂,便只让霜兰与奴才二人随侍左右可好?求娘娘恩准。”
谢冬瑗本计划独自探索,图个自在,此刻却被这番情真意切的规矩与担心堵了回来。她望着眼前这两张写满忠诚与忐忑的年轻面孔,无奈地轻叹一声。
“罢了,”她摆摆手,“就依你们,只许你二人跟着,其他人各司其职去吧。”
霜兰与王寝如蒙大赦,立刻绽开笑容,恭恭敬敬地行礼:“谢娘娘恩典!”
早在被分配到这位新晋的祥妃娘娘身边之前,霜兰和王寝便已听过许多传闻。说这位娘娘生着一双罕见的碧色眼眸,圣眷正浓,风头无两。
待真到了她跟前伺候,二人才知何为天仙下凡。娘娘不仅容色绝世,性子更是出乎意料的温和,从未因得宠而苛责下人,总是笑盈盈地与他们说话。
“嗯?”谢冬瑗在一处宫苑前停下脚步。朱漆宫门紧闭,门前竟肃立着两位金甲执戟的卫士,气氛与别处迥然不同。她认出这是鸾凤宫,不由疑惑:“上回来时,门前并无守卫,如今怎多了两位金吾卫?”
王寝趋前半步,低声回禀:“娘娘有所不知。皇后娘娘凤体欠安,陛下旨意,需在鸾凤宫中静养,六宫请安皆免了。”
“原来如此。”谢冬瑗望向那沉寂的宫门,声音里透出几分怅然,“那本宫若是想进去探望皇后娘娘,也是不能了?”
“是,娘娘。”王寝垂首应道,声音谨慎。
谢冬瑗心中暗叹。皇后是个好人,本就活得不易,如今又被周清玄变相幽禁,心境该何等凄惶。她暗自打定主意,定要寻个时机,劝周清玄撤了这禁令。
“鸾凤宫既去不得,”她转身,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殿宇飞檐,“其他妃嫔所居的宫苑,本宫总可以前去拜会吧?”
“回娘娘,自然是可以的。”霜兰轻声应道。
既然见不到皇后,去与其他同事联络一下感情,提前打好关系,总归是没错的。谢冬瑗重整心情,带着二人往邻近的宫苑走去。
然而,情形却出乎她的意料。
无论走到哪一处宫门前,那门扉总是紧闭着。偶有宫人探头,远远瞧见她的身影,便如受惊似的将门关得严严实实,再无动静。
接连吃了好几回闭门羹,谢冬瑗终于停下脚步,一脸茫然地望向身侧二人:“霜兰,王寝,莫非本宫长得十分可怖?”
霜兰与王寝连忙摇头,异口同声道:“娘娘容颜绝世,怎会可怖?”
“那为何她们都不愿见我?”谢冬瑗蹙起秀眉,喃喃自语,“难道妃嫔之间往来,非得先递帖子不可?这是什么宫廷规矩。”
霜兰与王寝在她身后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皆屏息垂目,不敢接话。
他们在宫中时日不短,对那些妃嫔避而不见的原因心知肚明,只是这话实在不敢由他们口中说出来。
自陛下登基以来,后宫妃嫔本就寥寥,除了一位南国进献的玉妃,已多年未有新人。而祥妃娘娘一出现便是独占圣宠的架势。
昨日她刚受册封便去了鸾凤宫,紧接着皇后就被软禁。这其中的关联,足以让后宫所有人浮想联翩,胆战心惊。
这样一位来历神秘、圣眷正隆,且危险系数极高的新宠,谁敢轻易沾惹?连皇后都因她落得如此境地,她们这些无足轻重的小虾米妃嫔,若是一个不慎,岂不是有性命之忧?
于是,在这风声鹤唳的深宫之中,闭门不见,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保身之道。
谢冬瑗正为接连的闭门羹感到郁闷,目光不经意地扫向宫道深处,忽地一亮。只见最尽头处,一座宫苑的朱漆大门竟敞开着,在两侧紧闭的门户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
她唇角不禁扬起,脚步也随之轻快起来:“看来,总还是有人愿为本宫敞开大门的。”
话音刚落,身侧的霜兰却急忙上前一步,轻声阻拦:“娘娘,请留步。前头那座是玉妃娘娘的南寿宫。”
谢冬瑗脚步一顿,不解道:“玉妃又如何?方才你们不是还说,除了皇后娘娘的鸾凤宫,本宫皆可拜访么?”
王寝低着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谨慎:“回娘娘,玉妃娘娘是南国进献来的女子。入宫前,曾是南国声名赫赫的将军,外人多称她为玉修罗。”
“玉修罗?”谢冬瑗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笑意更深,“原来是她。那我更得去见一见了。”
这个名号瞬间勾起了她的记忆。那时她还是条小蛇,盘在周清玄腕间,于寿宴上吃着草莓。那位名为玉修罗的女子一出场,便惊艳四座,更在刹那间,干脆利落地拧断了南国君的头颅。
那一幕,当真是畅快淋漓。
她不仅记得玉修罗这个令人胆寒的称号,更记得她有一个好听的本名,谷梁韵。
主意既定,谢冬瑗不再犹豫,径直朝那扇敞开的宫门走去。
踏入南寿宫,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微微一怔。宫门内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庭院中落叶堆积,石阶上蒙着薄灰,一片寂寥萧索,竟似无人打扫。
谢冬瑗下意识后退半步,仰头确认了一眼宫门上的匾额,确是南寿宫无误,并非冷宫。
她重新举步走入,环顾四周,不禁喃喃:“这儿分明不是冷宫,怎会荒芜至此?”
身后的霜兰与王寝也面露诧异,相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这南寿宫的景象,与传闻中那位曾令千军胆寒的玉妃,实在格格不入。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的时候真的快要疯了……
先尝点开胃菜,放心,以后有的是机会吃饭——
以下是作者碎碎念分割线——
再次感叹,久久不谈恋爱的人还是得多看一些纯爱动漫,真的会让无波澜的心掀起波涛巨浪。找朋友借会员时,她推荐我去看《熏香花朵凛然绽放》,先前就有在短视频上刷到过,因为觉得女主脸红的太奇怪了,就没有去看。朋友说:“去看去看!很纯爱!”我想那就看看呗,没曾想,这一看,哎呦,我真的被这两对小情侣磕到不行不行的!看完结局还是久久不平复……
第30章
南寿宫门内寂静得异样, 每往前一步,只听见踩着枯枝叶的窸窣声。偌大的宫苑,竟不见一个人影。廊檐下的铜铃在初冬的风里轻轻摇晃, 却不闻半点人语。
没有宫人当值便罢了, 可谷梁韵呢?难道她已寻机逃出去了?
她沿着回廊缓缓走过一遭,偏殿、正厅、后园空荡得教人心头发沉。直到重新绕回前庭, 依然未见那女子的踪迹。
走得久了,谢冬瑗觉得有些乏,见庭中那株高大的白玉兰树下设着一套木质桌椅,便对身后二人道:“本宫有些累了,在这儿歇一会儿罢。”
“是,娘娘。”霜兰与王寝低声应道。
这些日子在宫中,天色虽常晴好, 日头明晃晃地悬着,寒气却一丝丝往衣袖里钻。不知今年会不会落雪呢?她望着枝头将落未落的枯叶, 微微出神。
一转眸,见王寝与霜兰仍垂手静立在旁,她不由道:“你们也站了半天, 一起坐下吧。”
两人面色一紧, 当即跪下:“奴才不敢。”
“这儿又没有旁人。”
“娘娘,这不合规矩。”
“真是讨厌这些规矩。”谢冬瑗轻声嘟囔。
跪着的二人更不敢抬头。
规矩,规矩……她忽而心念一转, 如今在这里,她的话不就是规矩么?
于是她故意端起神色, 声音却带上一丝调侃:“本宫现在命令你们,坐到对面去,陪本宫说说话。”
霜兰与王寝对视一眼, 终究依言小心挪到对面椅上,却只挨着半边椅面,姿态拘谨。
谢冬瑗身子微微前倾,竖起食指,目光在两人面上轻轻一转:“你们同本宫说实话,为何各宫妃嫔都对本宫避而不见?可不许搪塞哦。”
霜兰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娘娘,自您册封后去了鸾凤宫一趟,皇后娘娘便称病不见人了。之后六宫中隐隐传言,说是您冲撞了凤体,以致中宫郁结……”她话到此处便不敢再续。
原来是这样。
谢冬瑗轻轻靠回椅背,唇角浮起一丝无奈的弧度:“不必说了,本宫明白了。”
周清玄当真是个麻烦精。明明是他与皇后争执,是他下令软禁鸾凤宫,最后这苛责善妒的名头,却落到了她的身上。
这下好了,还未与宫中同事相识,倒先被流言绘成了恃宠生骄的恶人。往后谁还愿与她往来?
她在心底默默将周清玄的印象又抹黑了一笔。
不过片刻,她眼中已重新聚起光亮。既知症结所在,便自有应对的法子。
她正要向霜兰和王寝说些什么,忽觉手背一凉,一颗雨滴悄然落下。
谢冬瑗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白影如轻羽般自树上翩然坠下,落地时竟悄无声息,连枝头的玉兰都未颤动分毫,更无半片花叶飘落。
那白衣女子齿间衔着一朵白玉兰,肩上挎着个鼓鼓的布袋,长发只用一根细木枝松松束起。面容清秀俊逸,眉宇间流转着一股洒脱不羁的风流气韵,竟叫人一时难辨雌雄。
霜兰与王寝却霎时绷紧了身子,他们认出那身白衣的纹样,正与前些日子尚衣局失窃的那件霜白缠枝莲纹袍一模一样。
无人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只觉眼前一花,她已斜身坐在了木桌边缘,俯身凑近谢冬瑗。眼中漾着明亮的好奇与笑意:
“美人,是来找我玩的么?”
好、好帅的人。
自来到此间世界,谢冬瑗所见美男屈指可数。除却程文寺那般温润如玉的君子,便只有在神宫壁画上窥见的初代周天子,那种嚣张而野性的的美。
而眼前这人,一身侠客般的落拓风流,明知她是女子,却仍让谢冬瑗的心跳漏了几拍。
“是啊,”她迎上对方的目光,不甘示弱地弯起唇角,“正是来找你玩的。”
“哦?”谷梁韵挑眉,眼中兴味更浓。她早已认出这是那日在竹林中偶遇的妃子,只是未料到对方竟会主动寻来。“你可知我是谁,就敢来寻我玩?”
“谷梁韵,南国的将军。”谢冬瑗一字一句清晰答道。
谷梁韵眸光微动。
她没料到这深宫妃嫔竟能直呼其名,甚至知晓她的身份,莫非那日在竹林,自己早已暴露?
不该啊。
难不成她武功已退步到连毫无内力之人也能察觉的地步了?
话音方落,天色骤暗。
滂沱大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雨帘瞬间模糊了庭院。
谷梁韵一把拉住谢冬瑗的手腕,“走,先避雨!”
哎呀,被这样牵着在雨中奔跑,倒真有几分像偶像剧里的情节了。
霜兰与王寝慌忙撑起衣袖遮雨,紧跟在后。
几人冲进殿内,谷梁韵反手合上门扇,将暴雨的喧嚣隔在外头。她随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从柜中翻出三条薄毯抛过来:
“对不住,这儿没备火盆,先用这个擦擦罢。”
谢冬瑗接过毯子,目光却被谷梁韵放下的那个大包裹吸引了去。只见她解开系扣,里头竟零零杂杂堆着好些东西。
有红彤彤的苹果、毛茸茸的猕猴桃,还有几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飘着香气的鸡腿……
谢冬瑗不由睁大了眼睛。
谷梁韵察觉到她的视线,唇角一扬:“想吃吗?”
“要!”有吃的干嘛不要?
谢冬瑗刚起身,却被霜兰和王寝一左一右轻轻拉住。两人面色发白,霜兰凑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娘娘,那些、那些东西像是玉妃从各处偷拿来的……”
偷来的?
谢冬瑗眼中反倒亮起更浓的兴味,能在戒备森严的皇宫飞来走去,想吃什么就拿什么,那岂不是更有意思了?
她轻轻挣开两人的手,径自走到谷梁韵身旁。
谷梁韵看着她这般模样,心里笑意愈深。这妃子,当真有趣。
“那我要个猕猴桃。”谢冬瑗挑了一颗饱满的,回头又问霜兰王寝,“你们要吃吗?”
二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谢冬瑗便自顾自剥起皮来,猕猴桃软软的,汁水清甜,好吃好吃,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王寝在旁看着,终是忍不住轻声劝道:“娘娘,雨势稍弱些,咱们是否该回去了?”
谢冬瑗指了指窗外如瀑的雨幕:“这般大雨,如何走得?待雨停再说罢。”
王寝苦笑:“娘娘,可以向玉妃借伞的。”
谢冬瑗转头望向谷梁韵,眨了眨眼:“梁韵,你这儿应当没有伞吧?”
霜兰和王寝默默对视:娘娘这是打定主意不想回去了吧。
谷梁韵朗声笑起来:“是呢,我这儿偏偏没有伞。”
她啃着鸡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首看向谢冬瑗:“聊了这许久,还未请教你的名字?”
“我叫木木,是宫里的祥妃,住在启祥宫。你若闲了,随时可以来找我玩。”
启祥宫?
谷梁韵动作一顿,那不是周天子居处么?
“你与陛下同住一宫?”
“是呀。”
这倒让谷梁韵真正诧异起来。妃嫔与皇帝同居一殿,她从未听闻。看来眼前这人,绝非寻常宠妃那般简单。
“宠妃?”她问得直白。
“算是吧。”
她四肢腕上那对银环至今未除,控制它们的玉牌仍在周清玄手中。这几日她几乎寻遍皇宫,除却启祥宫因暗卫重重无法深入,其余各处皆无那玉牌的踪迹,想必是被藏在了极隐秘之地。
或许,眼前这位特别的宠妃,能成为她的契机。
谷梁韵放下鸡腿,拭了拭手,眼中流转过一丝探究的笑意。她忽然倾身靠近些,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风流:
“还未问全呢,木木是你的名,那姓是什么?”
谢冬瑗脸颊微热,垂下眼睫:“没有姓。”
谷梁韵了然。看来这姑娘,多半也是被周清玄从外面强夺入宫的吧。
“梁韵,你武功是不是很厉害?”谢冬瑗眼睛亮晶晶的。
谷梁韵唇角一勾,眉宇间浮起几分傲然神采:“五国之内,未有敌手。”
“那,你可以教我武功吗?”谢冬瑗凑近了些,声音里满是期待。
谷梁韵挑眉:“哦?你想做我徒弟?”
“想!”谢冬瑗连连点头。
“拜师可有拜师的规矩,”谷梁韵抱起手臂,眼里闪着戏谑的光,“你先磕三个响头,恭恭敬敬唤我一声师父,我便收你为徒,如何?”
谢冬瑗几乎未作思索,当即整理裙摆就要屈膝下跪。
那可是能在瞬息间取人性命、于皇宫中来去自如的五国第一高手谷梁韵。若能学得一二,往后便能护自己周全。
而且下跪磕头算什么,谷梁韵要说想亲她她都愿意。
霜兰与王寝却吓得魂飞魄散。
二人扑上前来,一人抱住谢冬瑗一条腿,声音都带了哭腔:
“娘娘!万万不可跪啊!”
“娘娘若跪了,奴才们不如先撞死在这儿!”
谷梁韵见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了好了,逗你的。”
她走到谢冬瑗面前,轻轻托住她的手臂,“木木,你只需答我一个问题,我便收你为徒。”
“你说。”
“原子弹,那是什么东西?”
谢冬瑗瞬间瞪圆了眼睛:“你、你就是那日竹林里的女鬼?”
谷梁韵笑而不语。
谢冬瑗耳根微热,原来那日的狼狈模样,全被她瞧了去。
“原子弹嘛,就是……就是……”她支支吾吾,脑中飞快转着。这要如何解释?总不能说是别的世界的武器吧?
好吧,既然别无他法,她只好开始画虎栏了。
“原子弹乃是上古仙人以天外仙石炼制的神物,威力极大,只要投掷一处,便能教那方土地万物湮灭,寸草不生。”
霜兰与王寝听得目瞪口呆,仿佛在听天书。
谷梁韵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果然是个了不得的东西。”
她忽然向前一步,朝谢冬瑗伸出手,掌心向上:“那么从此刻起,你便是我谷梁韵的首席弟子了。”
谢冬瑗粲然一笑,抬手与她清脆击掌。
“对了木木,”谷梁韵转身走向内室,“你可会什么兵器,或者有什么偏好的兵器?”
谢冬瑗偏头想了想:“我在故乡时学过射箭,不过我们那儿的弓与周国的形制不同,不知能否用得惯。”
“你会射箭?”谷梁韵眼睛一亮。
话音未落,她已纵身跃上房梁,轻巧地从阴影处取下一把长弓与一只箭囊。
“来,”她将弓递到谢冬瑗手中,“先在此处试射几箭,让我看看你的底子。”
几人走出殿门外。雨势竟比先前更急,哗哗地冲刷着宫砖,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整座南寿宫仿佛浸在一层流动的磨砂之中。
谷梁韵退开两步,抱臂倚着朱漆门框,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与期待。
霜兰和王寝屏住呼吸,紧紧盯着自家娘娘的手。
在做明星之前,谢冬瑗曾是国家射箭队的一员,夺得过奥运金牌。后来家生变故,影响不好,她自愿离队,后来才成了演员。那些年她接戏时,甚至刻意避开所有需要挽弓的角色,生怕触碰记忆深处那片被自己封存的记忆。
已经快十年没有碰过弓箭了。若不是谷梁韵问起,她几乎要忘记弓弦绷紧时指尖的触感。
谢冬瑗握紧弓身,抽出一支箭,搭弦,拉满,动作略显生涩,却仍带着经年训练留下的肌肉记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穿过雨幕,定在十米处院中那株山茶花树上。
一朵殷红的花在雨中瑟瑟颤动,将落未落。
箭头微移,对准了那一点红。
松指。
箭穿透雨幕,疾驰而出。
众人的目光紧追着那道痕迹。
只见箭簇擦过山茶花的花瓣,带落几片碎红,却未停留,直直往远处宫门奔去。
“你们在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注:画虎栏是闽南话,翻译过来是吹牛的意思。
下一章大概是周五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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