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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盼芙蓉》古代言情小说_七什令

    第61章 羊脬 故技重施


    夜色渐至, 柳芙蓉换上一件黑色束装翻墙而出。


    此事她并未告知爹娘,明日一早裴府门即开,若是让他们把物证运出去了就麻烦了。


    苏昭怀疑起松明油之时, 就已经明里暗里在府中搜查过多遍,却始终一无所获。


    他只能以为是裴士铨做事谨慎, 火场中恐怕就是所有的松明油了。


    况且就只是找到少量的松明油也并不能就定了他的罪,他大可以说是库房的存货。


    其实起初苏昭并未怀疑到裴士铨头上,始终觉得是平阳侯的手笔,可柳芙蓉却异常笃定,他想起她手上有黄骋,平阳侯现在自身难保又少了那么多替他卖命的死士,应是自顾不暇。


    直到抓了田氏布庄田有金后,顺藤摸瓜,苏昭才知这礼乐巷一小半的商铺都有裴氏的入股,裴府看着并不像有这么多家底的样子,保不准有些是平阳侯在背后作保。


    而其中就有一家正是油铺。


    一切都太巧合, 那便不是巧合了。


    苏昭第一时间就叫人监视了这几家铺子,油铺更是重点侦查对象,只可惜消息放出后, 裴士铨依旧按耐住,并未狗急跳墙派人转移物证。


    所以一拖再拖,柳芙蓉便只好亲自去一探。


    柳府和裴府距离不算近, 需穿过四条主街,为了避人耳目柳芙蓉选择了小路。


    直至到了礼乐巷巷尾, 远远能看到被贴了封条的裴府,周围还有大理寺的人交替巡逻。


    苏昭和柳芙蓉早已合计好,礼乐巷这时辰正值热闹, 她只能从裴府后门进入。


    她趴在屋檐之上确认一遍后门周围暂且不会来人,趁着巡守交替之际轻盈跳下屋檐,然而柳芙蓉余光撇见身后一丝光影变化。


    她不再行动,从袖筒里取出匕首,垂眸看着影子的变动。


    缓慢却清晰。


    咻——


    匕首顺着她的手臂甩出,柳芙蓉转身趁着他侧身躲避之时,箭步上前,从腰间取出软剑直直而去。


    匕首应身坠地,并未伤他分毫,柳芙蓉心中暗道不好,此人身手怕是不好对付。


    “小姐!是我。”


    熟悉的声音让她停住,然而剑却收不回,只能卸了力道,被他的剑柄一挡。


    他戴着她送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你回来了?”


    黄骋行礼:“裴知州和陆大人已归,那些被扣下的人由官兵押送入京,属下便连夜赶回来了。”


    柳芙蓉观他行装,想必日夜兼程后还未回府换套外衫。


    “小姐是要入裴府探查?”


    见她没答,黄骋又继续说道:“属下同小姐一起。”


    她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就算不同意,他也会继续偷偷跟着,倒不如一起,他的身手也算一大助力。


    黄骋在拐角处往对面甩去一颗石子,正欲巡守这边的几个侍卫果然被异动吸引转向跑去。


    趁着这个空档,两人如猫身般钻进裴府,将门重新关上。


    祖母的院子紧连后门,大院门出去左拐不远处便是角门。


    这里原先只作祠堂,平日里大家也就是祭祀时才过来。


    裴殊孕时,老夫人便就陪着女儿住进此处,对外宣称重病,裴殊死后,裴士安也派至京外,老夫人思女心切干脆就搬进了这个院子长住。


    此时这间柳芙蓉记忆中的雅致小院哪里还有往日的模样,浓雾虽已随着时间消散,但空气中依然有一股油焦味儿。


    和苏昭报来的情况差不多,除了祖母寝屋尚未被火势完全裹挟,越是靠近祠堂的位置,越是焦黑,连着屋座与屋座间相连着的花圃都无一幸免。


    酸意涌上鼻腔,柳芙蓉于面纱下紧紧咬住下唇,不让带着怒火的眼泪落下。


    裴士铨既然得到了她传的假消息,忍了两日都无所动作,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黄骋挡在小姐身前,率先将寝屋推开,一股烟味儿和腥膻味儿扑面而来,两人退后几步散散气,向里看去,一堆血肉色的囊袋状东西零散的摆在地上。


    显然,这并不是这里原本该有的。


    柳芙蓉不曾认出此物为何,只是闻这味道猜测应该是活物上取下来的。


    “是羊脬。”黄骋上前一步,用剑尖挑破,一股股棕黄色的液体流至柳芙蓉脚前。


    她蹲下身用手指蘸取一点儿,递至鼻前。


    “松明油!”


    意识到不对劲后,两人马上退出了寝屋,环顾四周并未见到有人埋伏。


    直至前院不知为何传来一阵妇人尖叫,紧接着便是人声嘈杂,院门口看守的侍卫也都跑去查看。


    柳芙蓉直觉不好,朝后门跑去。


    果然:“锁了。”


    黄骋指了指门缝处:“小姐,退后。”


    血迹缓缓流入,她眯着眼往外看去,门口正堵着一具着侍卫服饰的尸体。


    哗——


    下一瞬,屋檐上几黑衣人窜出,他们手持弓箭。


    十箭齐发,黄骋将小姐挡住,他们箭向统一训练有素,可是准心却不好,射箭的目的也只是将他们逼退。


    黄骋觉得这招式有些熟悉。


    可惜官邸城墙比寻常高了半头,前又有人围堵,几乎没有翻墙而出的可能。


    箭阵密密麻麻,他们虽能防住,却不得不后退。


    院外的叫喊声越来越大,柳芙蓉因为长时间的防御,额头上已经冒起了薄汗,此刻就算她喊破嗓子恐怕也无济于事。


    直至退到寝屋附近,他们射箭的频率终于降低,可下一秒,插着火苗的箭矢便重新架好。


    “小姐小心!”


    黄骋顾不得别的,跳起来将柳芙蓉扑倒在地。


    身后瞬间传来爆破声,应是刚刚她们看到的羊脬炸裂之声。


    柳芙蓉后知后觉,难怪裴士铨不急着将剩余的松明油送出去,原来是做好了今天故技重施的打算!


    黄骋扶着柳芙蓉站起来,退到院门口,用剑试了试,这锁异常牢固,显然是有人精心为他们挑选的。


    柳芙蓉观察着眼前的火势,虽然距离院门还有些距离,可是纯的松明油比混杂着酥油的威力不知大了多少倍。


    且一旦火势烧至寝屋外,这些前火已灭的路径上还残留着油垢,届时四通八达一触即发——


    前院中大家听到从凝香苑传来了尖叫声,凄厉至极直至裴士铨所居住的正院门口。


    这正院以往都是大房的人在住,裴士安只有春节和述职会回来住一段时间,平日里就是王荷珠和裴宴禾住在这儿。


    老夫人出事那晚,王荷珠碍于柳家军威严公开带头忤逆了裴士铨,连夜就搬出了正院以平息他的火气。


    而现下跪在正院门口的正是裴士铨前不久刚纳的姨娘,姓江,院中人唤之江姨娘。


    二房夫人去死早,只留下一个女儿裴若灵,前些年已经高嫁至扬州庆阳伯府。


    凤姨娘倒是生了两个,一个是二小姐裴若辛,还有个小少爷裴晏石。


    二老爷因得了个男孩儿很是看重凤姨娘,下人们私下也都在传老爷这么多年不入续弦,恐怕是想将凤姨娘扶正,只是碍于老夫人重门第礼数才一拖再拖。


    然而待小少爷长大一些,却发觉这石哥儿脑子不太好,比起同龄的孩子笨了许多。


    大夫上府诊断,说是凤姨娘孕期进的补品太多,导致孩子体大早产,不仅伤了小少爷的脑子,连着凤姨娘的身子也伤了。


    直到今年凤姨娘的肚子果真没动静了,老爷才又抬了一房江姨娘入府。


    “老爷!求你替柔儿做主啊,老爷!”


    守着院门的下人们面面相觑,虽说江姨娘入府后颇受二老爷宠爱,不过现下二房中尚且是凤姨娘在管着吃穿用度,今夜老爷又歇在凤姨娘房中,没人敢去通传老爷,就任凭她在院门口嚎叫着。


    入夜后,大理寺为了方便管理,特地强调过无申请不允在府内乱窜。


    这江姨娘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顾不上这些规矩了。


    很快,二老爷和凤姨娘还没出来,周围的侍卫便围了上来。


    领头王皓挠挠耳朵,派守院门的下人去通传。


    下人回话先请江姨娘和侍卫大哥们先去正厅候着,王皓想着毕竟是府中女眷,还是当家人看着处置比较好。


    大理寺的人来叫,自是不敢耽搁,两人堪堪系好衣衫就来到正厅之中。


    江柔嚎叫不止,声音尖细,大房的人没出来,却也躲在院内听热闹。


    凝香苑的四人都被带出来,江柔见了哭得更加凄惨,徒留四人懵在原地。


    裴士铨见江柔跪于堂上,一副心疼的模样急忙跑去将她扶起。


    “怎么了这是?”


    凤姨娘见此,跟在身后翻了个白眼,便站在若辛和石哥儿身边去了。


    “老爷,柔儿对不起你!”她俯在地上哭个不止,众人这才发现她肩颈处的衣衫有些凌乱。


    江柔红着眼睛指了指站在自己身后的裴士弘:“老爷,今夜柔儿去给弘老爷送药,谁知刚敲了门,就被他拖拽了进去。”


    “妾惊恐万分,却不愿就此被缚住,将那油灯砸在他身上这才得以脱身。”


    众人听此,眼光纷纷在裴士弘身上扫视一番,谁知他不旦没有羞愧之意,反而是一脸无辜,只是无措地张张嘴。


    裴士德也震惊于江姨娘的说辞,作为长兄自然要站出来。


    “堂哥,弘弟一向谨小慎微,自是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也许是夜色太浓,江姨娘遇到歹人一时并未看清这才认错了人。”


    “德老爷,妾虽贱命,却不会拿自己的清白开玩笑。”她一双美目含泪看着裴士铨,好不可怜。


    “若是老爷为遮私丑,要牺牲柔儿,那妾,妾!不如一头撞在这房柱上以死明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自救 竟能活着出


    说罢, 江姨娘还真的往那房柱上撞去,只是两名侍卫离得近,将人拦了下来。


    裴士铨急忙跑到江柔身边将人扶起:“我何时说不替你做主了?你再想想可还记得更为详细的?”


    江姨娘哭得梨花带雨, 一句话说不成连贯的。


    “妾将那烛台砸在了他的左肩头,他吃痛这才松手, 也许能留下些痕迹。”


    现在裴府黑白未定,裴士铨还是得请示大理寺的人。


    王皓点点头,叫别的兄弟继续巡守,这不过是一桩家事,并无大碍。


    裴晏高作为晚辈不好插话,可三叔裴士嘉不乐意了。


    “我大哥是给你们面子才这般客气,我二哥嘴笨,可不代表我们就任由你们欺负!就凭这贱妾一句话,竟就要我二哥放下身段自验?别忘了,是你裴士铨邀我们前来,我们虽出自旁支, 却也不能凭白叫你们冤枉了去!今日我便替二哥做这个主,看谁敢验!”


    裴士嘉是家中幺儿,也是被宠溺着长大的, 自然是受不得这气,裴士铨不过是仗着二哥最是老实才敢如此污蔑。


    江姨娘一听此话顿时又哭哭嚷嚷地吵个不停。


    王皓依旧和几个手下守在一旁,往外探去一眼, 这正厅里的烛火不知是谁让布置的,亮堂得很, 乍一看都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


    裴士德本身还算客气,被裴士嘉一刺激索性就没了好语气。


    “都是一家人,只要弘弟给我们看看是否有伤处, 误会解开皆大欢喜,嘉弟为何要说得如此严重?”


    裴士嘉立即回怼:“刚顾及情面未曾说明,不知道我二哥受了什么伤,还需要堂哥屋里的妾室去送药?你们自己听听岂不是荒唐!”


    江姨娘瞬间变了脸色,急着向裴士铨解释:“是凤姨娘,凤姨娘让我去的!”


    凤姨娘站起身来,她本就恨极了江柔,语气也尖利起来:“你个臭婊子,胡说什么呢!”


    “明明就是你!你说弘老爷来京路上受了伤,我们主人家得亲自去送药,老爷今晚有公务走不掉,你又炫耀老爷晚些要来你屋中,便让我替老爷去送药!”


    江姨娘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是被凤春华陷害了。


    此前的柔弱消失不见,她站起身来就朝凤春华扑去。


    凤春华没来得及避让,便被江柔薅住了头发:“贱人!你意图毁我清白,我定要划了你的脸,你这蛇蝎妇人!”


    裴若辛见自己姨娘落了下风,哪里坐得住,掐着江柔的软肉拧住:“你放开我姨娘!”


    裴士德裴士弘大概也懂了,虽是内院争斗但这样打起来也不事儿,见裴士铨嫌丢人愣在原地,便上前去准备拉架。


    两个女人疯起来,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拉开的,也不知是谁的手拉住裴士弘的袖口。


    斯啦——


    他左肩漏出,还真有个不规则的伤处,尚有血淤,一看便是新伤。


    “你!你!你果真!”裴士铨一眼看见,顿时怒目圆睁。


    裴士弘急忙想解释,却被裴士铨一臂挥来。


    两个的拉扯瞬间变成五个人的扭打。


    裴士嘉也凑上去,试图将裴士铨拉开。


    眼见着乱成一锅粥了,留下的三名侍卫刚把一人拉开,转身就被另一人扇了一耳刮子。


    “快!快去叫人!”王皓擦擦额头,可别打出人命了,人人脸上都挂了彩,凑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连着几个下人也不知为何打在一起了。


    哪还有人管王皓说什么,鸡飞狗跳的,就差把这屋顶给掀翻了。


    约莫两刻钟的时间,王皓才带人强制镇压住。


    还不是因为在场的人都是贵人,他们也不好动硬的,扫视一圈,几个兄弟脸上都不是被谁挠出了红痕——


    一丫鬟兴冲冲跑回大房院内:“婢子去看了,好生热闹!那两位姨娘最是精彩,连着脸上、脖子和手臂上都是伤!二老爷也好不到哪去,这下是和旁支的三位老爷彻底闹掰了!”


    王荷珠越听笑得越开怀,要不是怕引火上身,她还定要亲自去瞧瞧。


    裴氏祖训最注重家和万事兴,二老爷刚刚握上掌家权,就出了这档子事儿,说不到她还能重新住进正院呢!


    主仆两人还没议论完,裴宴禾却来了。


    采莲怯生生地行礼:“二少爷。”


    王荷珠也知失态,立马收拾了表情。


    “宴禾怎么来了?”自从上次禁足那事儿后,王荷珠总觉得与他生疏了不少,可毕竟是自己亲儿子,她哪里能记仇?


    他倒是跟没事儿人似的,依旧言笑晏晏:“怎么我来了就不说了,采莲继续。”


    采莲暗自看了眼夫人,得到示意后才又规规矩矩地将这事儿给二少爷讲了一遍。


    “大理寺的侍卫乌泱泱来了许多,才堪堪将人按住,这会儿应是还在问询,婢子实在是想快点回来告知夫人,就提前回来了。”


    裴士弘绝对不是会觊觎江柔这种货色的人,他下意识觉得奇怪。


    “正厅大致有多少人?”


    采莲回忆片刻:“至少二十来人,他们应是不敢用佩刀,便两个拉一个,将人压住免得再打起来。”


    就她所说,最后扭打在一起的算上主子、婢子恐怕也有十来人,大理寺巡守之人肯定不止采莲说的这个数。


    可裴宴禾没算到的是,苏昭为了配合柳芙蓉潜入裴府,白日里特地调走了一半的人手。


    他往门外看去,觉得有些橙红的光晕,待看清后眉头紧簇,大步走出几步,又被理智拉了回来。


    “采莲,你立马去正厅通报,内院起火了,速去!”


    采莲有些懵,但裴宴禾语态严肃,她也跑得飞快。


    他现在顾不上那么多,将桌上的茶壶拿起来尽数浇在自己身上。


    王荷珠看傻了眼,内院怎会有起火了?


    往外一瞧,确实看见不正常的天边红晕,只是他如何笃定就是内院,那个方向住人的不是还有凝香苑吗?


    “宴禾你去哪?救火自有下人去奔走,你就安生待在母亲这儿,多危险呐!”


    裴宴禾甩开王荷珠的手,大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裴士铨和外界通消息的事情他一直知道,也知他最近可能快要按耐不住,傍晚还在心中松气裴士铨多少有些脑子没有轻举妄动,晚上便就出了这档子事儿。


    怕就怕芙蓉已经被困在里面了!他必须得去!


    待跑到院门处,火势已经有了不可控之态,身后嘈杂声传来,应该是王皓带着人来救火了。


    他顾不了那不多了,这锁想必也是裴士铨找人上的,他拿起丢在草埔里的斧子,从相接处一刀一刀地砍下去。


    他用力极大,手被磨破了皮,锁芯咔擦一声,终于断开。


    裴宴禾一脚踢开院门,高温扑面而来,他用湿衣袖捂住口鼻便闯了进去。


    “芙蓉!”


    “你在哪!”


    “柳芙蓉!”


    ……


    直至围墙而走看到一个靠墙的木制水桶,上面赫然两串脚印,他狠狠松了一口气,可依旧放心不下来,奈何火势蔓延,他没法再向内探去。


    身后家丁泼水的声音传来,他只好混入人群中离开。


    裴士铨!


    他明明已经警告过他了!


    他怎么敢!


    裴宴禾还想去木桶紧挨着的院落确认一遍,可行至一半却见几十名另行衣着的侍卫每两人搬着一水缸而来。


    裴宴禾躲在灌丛中,待看清领头之人的脸后,他面色一沉。


    前些时日,他收到线报,本该送至并州的家书不知被谁偷走,裴士安并没有如期返京。


    他也预料过最坏的结果,只是万万没想到裴晏礼的命真是硬,竟能活着出现在这里!


    有油助燃,府中家丁和婢子前仆后继的那点水简直是杯水车薪。


    “裴大人你不能进去,火势太大了!”大理寺的人拦住裴晏礼,只见他眼眶红的厉害。


    “里面可还有人?”


    王皓摇摇头:“内院七日前就封了,应该没有人。”


    裴晏礼紧紧咬住牙,可芙蓉就是今夜才入内院!


    他深呼吸一口,逼着自己冷静。


    她那么聪明,定会自救,他现在最要紧的是将火势控制住。


    “拿唧筒!会轻功地从西侧院落屋檐而上!”裴晏礼指了指凝香苑的方向,让他们把搬来的水桶并排放在一起。


    “不会轻功的,一队搭梯子往上送水,一队取湿泥混入水缸。”他转过身吩咐那些慌乱的仆从,“你们就近取水往水缸中添!”


    有了主事人,大家很快按部就班起来,泥水比纯水重,更适合扑这种油火。


    半个时辰后,火势被控制住,裴晏礼跨步而入,四周焦黑,他脑中闪过一幕幕那夜的场景,顿时觉得急火攻心。


    素弦上前扶住他,裴晏礼稳住身形摆摆手,继续向前。


    不难看出,地上许多没有烧尽的箭矢,推算出她被逼退的方向,裴晏礼退至到了院门口,他在内外搜寻一番,便看到那只被砍断在院门外的锁。


    有人来过了。


    这锁是硬铁所制,芙蓉常用剑,很难从内将其从侧面斩断,只有可能是外面有人破锁进来过。


    他顺着院门再往东侧搜寻,看到了一木桶框架,被烧的已然不成形了,连着桶盖也烧没了。


    不过寻常水桶的位置不应该与井口距离这么远,想必定是有人搬过去的。


    而想从里面逃走的人,很大可能是芙蓉!


    他心上还有伤,没能力借力直上,只好从院门绕出。


    “这是什么地方?”


    王皓答:“是浣衣院,但是已经荒废许久了。”


    裴晏礼摸了摸上面的绣锁,顺手拔出王皓的佩刀。


    锈迹生脆,一刀便斩断。


    他给苏昭传信太过匆忙,并不知他们完整的计划,至少现在他不确定是否要让别人知道芙蓉来了。


    “你去看着隔壁,小心夜风复燃。”


    王皓领命:“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失控 “你别离开


    王皓走后, 素弦上前将门推开。


    刚行至院内,两人顿住脚步,眼神同时瞥向西南方向一处曲折的入口。


    有人。


    确如王皓所说, 这里荒废已久,落叶也堆积不浅, 一股灰尘随风扑鼻而来。


    裴晏礼将火折子吹亮,一瞬间火舌被吹倒一侧。


    素弦护在裴晏礼身前,这人身形诡谲融于夜色,且是一男子。


    裴晏礼心中一沉,那人似乎也看出自己较于素弦更好下手,剑锋一转,直入而来。


    他感受到剑气,向后平移出去。


    那人一张银色面具,片刻似乎是犹豫,剑力卸下,被素弦抓住机会, 从侧面以剑击剑,将他拿下。


    素弦摘掉他的面具,他却先出声:“自己人。”


    裴晏礼见他脸颊一侧的刀疤, 想起苏昭给自己描述过,加之刚刚他看清自己的脸后突然卸力。


    “你是黄风?”


    黄骋知道他是谁,却不愿称一声姑爷。


    “小姐赐名, 黄骋。”


    裴晏礼没空和他周旋,往刚刚有动静的方向跑去。


    在一片黄竹后寻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黄骋出去后便许久未归, 且外面传来打斗的声音,隔壁噪杂了一阵,不过声音大都被这黄竹林隔绝, 她并不确定是不是大理寺的人,便没敢贸然出去害怕被刚刚埋伏的那些人逮到。


    “谁?”


    她隔着黄竹问他。


    裴晏礼自己都没发觉双手抖得厉害,他从一侧而入,还没等柳芙蓉看清他的模样,便跪倒在她身前,将人一把搂在怀中。


    仅仅是一个动作,她就已经知道,是他。


    许是太多不可思议,她一时愣在原地,只能感觉到身上的人抖得像个筛子。


    她脖颈处传来湿润,反应过来后声音有些颤抖:“你别哭,你别哭。”


    却是在话音一出之时就落了泪。


    她低头发现他跪在泥地里,这地下有很多碎竹很是锋利,黄骋还因此受了伤,她看着他的膝盖有些着急。


    “慎仪,你先起来好不好?”


    柳芙蓉能察觉到他的失控,知道这样的劝说没有效果。


    “我脚疼,慎仪。”


    身上的力道果然松开,他低着腰轻轻捏着她的脚踝查看,幸好只是脱臼,而且已经还了回去。


    柳芙蓉知道他在躲,捧起他的脸。


    他终于有了些唇色,泪水打湿了睫毛,双眸却深邃地厉害。


    “你多久醒的?身上的伤刚缝上就乱跑什么?”她抱怨着却逐渐哽咽。


    她摸着他的脸颊,好像一切都不真实。


    “你知不知道……你这伤多重?”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嘴巴却不停歇,“我怕死了,我怕死了!”


    故作坚强了几日,她总是告诉自己,他定能挺过这关的,可是每次看到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模样,她又陷入一次又一次的怀疑。


    他将手上移至她的腿腕是怕控制不好力道伤了她受伤的脚踝,他听着她字字句句的哭诉,心里和剜肉一样疼。


    裴晏礼倾下身子,毫无前兆地堵住她的唇。


    她还泣着,他一手拉住她的腿控制,一手抵住她的脖颈,长驱直入。


    她脸上因为翻墙而出,沾了不少灰烬,他却丝毫不顾,将唇移至她的眼睛。


    柳芙蓉下意识的闭眼,只感受到他顺着她的泪痕,一处处吻下来。


    “别。”柳芙蓉想推开他,脖颈却被用力抵挡。


    “脏…唔……别。”他根本不听她说什么,只是像鱼儿求水般,依赖在她唇齿间才能存活。


    她没有沉溺情意,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力道也越发不受控,不知道为什么,柳芙蓉觉得心跳的很快。


    不是心动,而是害怕。


    他给她的感觉好奇怪,可现在她没心思深究,只想逃出来喘一口气。


    她当真是呼吸不上来了,双手拍着他的背,找准时机在他下唇上狠狠一咬,咸腥味儿传进鼻腔。


    裴晏礼终于愣住一瞬,眼神空洞地呆滞在原地,依旧是双膝跪着,像她倾斜。


    柳芙蓉脱力后仰去,大口大口地换气,她觉得再晚一瞬,当真要憋死了。


    等缓过神来,她才注意到他的不对劲。


    “慎仪?你怎么了?”


    她能理解他失而复得的心情,她又何尝不是?


    可哪怕是田狩那次他还中了药都没有今夜这般失控。


    她小心翼翼地问他,夜色太浓,她必须凑得很近才能看清他。


    “你别离开我。”他声音很轻,尾音都在发颤。


    柳芙蓉安抚他,笑着答:“那夜你听见了吗?我去向陛下请了婚,就算还没有婚仪,但天子圣言,我们已如夫妻。”


    他跪坐下来,像只耷拉着耳朵的小狗,试图埋进她的怀里。


    “芙蓉,那我们过段时日就成婚好不好?”


    他要让全天下的都知道,她永远不会是坤宁宫的蓉妃,而是他裴晏礼的妻。


    柳芙蓉轻笑:“傻子,有没有婚仪我们都已有指婚,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有礼制云:族中长辈亡故,直亲子孙需得守孝三年。


    她又顺势倒在他的怀中:“罢了,我也不想等了,待裴府事了,我回府禀明父母,择日热孝成婚。”


    他的眼眸在黑夜中颤了颤,冷得没有温度。


    他现在能懂她一句“罢了”究竟为何,就是在一次次的妥协中,他们已经错过了一世。


    如非必要,哪个姑娘会愿意在热孝成婚?


    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十里红妆,甚至连红绸喜轿都没有,有的只是一切从简的婚仪。


    就算她愿意,他也不会愿意。


    祖母在天之灵,也不会愿意看到他让她受了这般委屈。


    裴晏礼在她面前却只是轻声应下,拔出她的匕首削了两段小臂长的黄竹,固定在她的脚踝。


    她拦住他穿过自己腿腕处的手臂。


    “你身上的伤没好,我自己能走。”


    他僵持住,无声的抗拒。


    若是别的事,柳芙蓉也就依他了,但他今日下床牵强来此本就勉强,可千万别把伤口崩开了。


    “慎仪,听话。”


    她语气坚定,扭向另一侧站了起来。


    裴晏礼扶着她缓慢走出黄竹林,便见两人还候在院子里。


    素弦扶起黄骋,才看见他小腿处有血迹,他丢出一瓶药给他。


    “大理寺的人已经来了,你先去包扎。”


    黄骋未动:“小姐脚踝有扭伤,我和你们一起回去。”


    素弦见这人比自己还死脑筋也就不劝了。


    柳芙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伤口太深恐发溃,你先回府找柴伯给你处理。”他的伤就是被黄竹划伤。


    黄骋低头:“是。”便转身离开。


    素弦瞠目结舌,这人…怎么还分别对待?他让他先去包扎不也是为他着想吗?


    “素弦,你去叫人抬轿撵来。”


    趁院中无人,柳芙蓉问他:“你来时内院可还有人?”


    他想起那把锁,有些后怕:“我们赶到时,外锁已被破开,你和他碰上了?”


    “并未。”她摇头,“我和黄骋刚跳下这边院墙,便听有人唤我的名字,但是我并不熟悉他的声音,害怕他和刚刚射箭之人是一伙的,并未回复就躲起来了。”


    话题并未继续,轿撵已经送到,这里距离正厅太远,柳芙蓉也不矫情,就这么大摇大摆被抬着过去。


    她这才看到他背后渗出的血迹。


    “你这伤今夜回去又要再吃一道苦头。”


    素弦在一旁跟着,嘴角微微抽动,柳府那大夫是怎么说都没把他拦住,不仅如此,一路也是速骑,如此颠簸不裂开才怪。


    裴晏礼始终拉住她一缕的衣角未曾松手,也不答,只是每每转头时都能对上他一双道不清的眼睛。


    她真的觉得他是有些吓到了,或许是火宅留下的后遗症?


    想起祖母,她眼神沉了沉,还是问道:“明日…祖母出殡……”


    “我随父主祭。”


    他毫不犹豫,柳芙蓉心里却阵阵抽疼,她始终不敢问那夜他究竟知情到哪一步?


    “那今夜,我们先解决掉裴士铨。”裴士铨并不知裴士安已归京,他既然那么想要掌家人的身份,那就不可能把主祭的位置交给大房的人。


    正厅。


    苏昭已坐上主位。


    裴晏礼扫视了周围空着的座椅,最终扶着柳芙蓉坐上苏昭身边的位置,自己则搬了张椅子坐在阶下。


    这里有软垫,她会舒服一些。


    正厅中的人见这两人出现不亚于见了鬼似的,只有裴宴禾坐在靠后神色自若。


    苏昭战术性咳嗽,这个位置是主位,平日里只有府内掌家人可坐;现在充当审庭,也应当按官职而坐。


    裴晏礼充耳不闻,又叫地上跪着的丫鬟去拿了件大氅来。


    柳芙蓉有些不自在,小声在他耳边说:“我不冷,你别动了,等苏昭说完。”


    他站起身来将大氅替她披上,如今入了秋,她在黄竹林不知待了多久,手脚冷得如冰一样。


    “穿好。”


    苏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裴士铨你是自己交代还是明早本官将诉状呈上朝堂押你入诏狱再审?”


    他还是一副老实模样。


    “大人冤枉呐!今夜不过是和几个堂兄弟有了一些家宅争斗,大人何出此言?”


    “你唆使江柔的丫鬟说奉凤春华的命去给裴士弘送药,又在白日里故意叫下人冲撞裴士弘不小心撞了肩,这才一出好戏。”


    这里的杂役丫鬟苏昭来时便叫属下各自分开审过了,裴士铨也没料到大理寺能来的如此之快,所用招数也并不算高明,要找出漏洞易如反掌。


    苏昭递给那丫鬟一个眼神,她立马爬出来拼命给各位大人磕头:“是二老爷答应婢子事成之后抬婢子做妾,婢子这才一时冲昏了头,还请大人饶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拔根 慎仪启之


    “笑话!我无故害自己堂弟做甚?且我如何能知道江柔正好拿起烛台砸中他的左肩, 苏大人断案难道都靠一些空穴来风的口供和臆测吗?”


    苏昭笑答:“你是不想害自己堂弟,只不过借此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正厅来罢了。”王皓在一旁惭愧地低头。


    “凤春华说你从前年起就患有高风内障,白日里阳光强些许你都不出门, 为何要让下人在正厅里点这么多烛火?不过是让外面的火光不那么显眼,只可惜大房的丫鬟采莲赶回途中方才发现了火光前来报信。”


    大家左右环视, 才发现正厅比往日亮了许多,起初只以为是旁支的人来了,老爷不想吝啬示人,竟没想到还有这一层缘由。


    不由得起了一身冷汗,难不成还真是二老爷将老夫人害死了?


    裴宴禾微微抬眼,采莲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索性这慧眼如炬的苏大人信了她的话,要是牵扯出了二少爷,他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苏昭将手下收上来的火箭残部丢在裴士铨跟前:“裴府初封时便清点了人数和物件,不会有人员出入,可见今夜内院二度纵火之人必定还在府内, 火箭射入时,左手食、中二指间必有火烧之伤,你是觉得本官是傻子, 连这都排查不出来吗?”


    素弦将羁押的七八人送至堂上,他们看上去和普通家丁没什么两样,此时被五花大绑塞住嘴巴, 其中一人被扒了一半衣服,左肩伤痕尽显, 裴士铨回头匆匆一看,压住心中不安。


    “什么火箭?我听不懂。”


    这些人都是上头的人早早安插入府中的,他们宁死也不会供出他的, 只要证据链不完整,苏昭就拿他没办法。


    柳芙蓉却听得发笑,她不知道裴士铨哪里来的自信觉得今夜定能全身而退?


    “你第一次纵火留下的松明油还没来得及处理和运出便被封了府,而后又怕大理寺查出问询于你,便将松明油全部装进羊脬之中,羊脬极腥又储在冰室,仅凭味道根本察觉不到里面装的究竟是水还是油,今夜你指使他们直接用火箭引燃羊脬,也是因着羊脬烧尽后,便会化为油脂在黑迹中根本难以察觉,你就觉得这样便可瞒天过海,裴士铨,是也不是?”


    裴士铨抬头看着些许的狼狈的柳芙蓉:“初火后本就应清扫火迹,是柳小姐作梗让大理寺封查内院,现在出了事非但不去质问巡守之人的失责反而将罪名扣在裴某身上?况且柳小姐不应该先解释解释自己一身黑衣,大半夜如此模样出现在我府中是何缘由吗?”


    “我们赶来之时,马车侧翻,为不耽误案情才未重整衣装,有何不妥?府是圣上下旨查封,芙蓉身为女子又无官职,你一句‘作梗’将陛下圣明置于何处?仓储内库一直由田管家总管钥匙,一查便知今夜羊脬可少?难不成,是田管家要放火烧了内院?可现下内院是勘测重地,大理寺侍卫惨死后门,那可也是田管家所杀?如此数罪并罚,车裂斩首都是轻的,田管家可有遗言?”


    他甚至未看裴士铨一眼,只是盯着田守义,一句一句所问,都像是扎在了他的命门上。


    “不!不! 不!”田守义跪着爬向裴晏礼,“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封府以来,府中大小钥匙我都是一并将给正院了啊!”


    裴晏礼依旧神色淡淡,仿佛自己只是一个局外人,连着柳芙蓉也觉得他那股子不对劲又上来了。


    “不,你还知道这些年表面在大房手下做事,却拿着府中的公财去照拂自己亲戚的布庄,所获收益又笼络朝中重臣政商并经。”


    他不知道大少爷是什么时候查到这些事情的,可是更觉得瘆人的是他为何以前从未提起。


    “这利益网中都有些谁?”


    他的声音如同索命的鬼魅,汲取着他的脑髓,田守义躲避着他的眼神不答。


    “前廷尉大人沈明允?前户部尚书何彬?前刑部尚书吕元玮?礼部呢?是尚书大人还是侍郎?哦,还有惨死在河边的仰子真,也是礼乐巷这几家传递的情报吧?或许还要往上走一走,是谁笼络这些高管重臣,莫不是和……”


    “裴大人!”苏昭拍一拍桌,“裴大人身体尚未恢复,陛下将此案交由本官审查,还请裴大人作为当事人旁观即可。”


    苏昭的汗已经顺着额头滴落,今夜裴晏礼怎么回事?像是中了邪似的。此前不是没查出来裴府有问题,只是这些事情没过明面,并且裴士铨是个鼠辈,没敢在其中牵扯太深,他现在倒是好了,自己全暴雷了,这是要把裴府搞死的节奏啊!


    背后发汗的还有柳芙蓉,她若是没猜错,他刚刚想说的是大皇子刘睿?还是坤宁宫的傅皇后?


    裴晏礼不会空穴来风,想必早已经查到了证据,只是他既然没选择在陛下面前说出,为何现在又借此事发作?


    柳芙蓉心中有股莫名的直觉,他在拔根,将这座早已被蠹虫腐朽的裴府连根拔起,可若是真的降罪,大房一脉如何全身而退?


    他终于停了下来没再说下去,只是“客气”地向苏昭请求:“那就请苏大人好好查一查田守义甫供出来的这些人。”


    田守义呆住,怎么就成他供出来的了?


    不行!绝对不行!那他就算下了狱也会被灭口的!


    “不不不!大人,我都说我都说!我确实…确实帮衬了我的表兄,但是情报这些小人都不知啊!是上头的人上头的人,小人做不了主啊!”


    “闭嘴!”裴士铨站起来将田守义一脚踹翻,王皓眼疾手快带人将裴士铨控制住。


    “唔!”苏昭还想问他‘上头的人’是什么意思,被刚刚素弦绑来疑似纵火之人的挣扎声打断。


    他不顾侍卫的刀,一个劲往前撞去。


    苏昭不耐烦挥挥手:“嘴塞给他取了。”


    那人脸憋的通红:“是二老爷,二老爷指使的我们!”


    裴士铨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休要胡说!”


    刚刚田守义说漏了嘴,他才急着将他踹倒,那人虽消息灵通,可是也不至于神通广大到下一秒就知道这边出了岔子。


    可是这人突然叛主,裴士铨疯了一般将周围的人扫视了个遍,难道?难道他就在这些人其中!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那一人指供裴士铨之后,剩下的人也纷纷躁动起来,说辞都大差不差。


    “来人!即刻将裴士铨押入诏狱!将所有证人证物全部带走!”


    裴士铨在地上挣扎扭曲:“不!不!不是这样的!我也不想的!”


    “大人!大人!我也是被逼的……”裴士铨狡辩的声音愈发远了直至消失,裴府众人吓得不轻,特别的二房的几乎瘫软在地。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驱散众人后,苏昭赶来质问。


    “你今夜怎么了?你知不知将这些人和裴府的关系挑上明面,你们裴府就完了!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那老夫人呢?”


    “苏昭!”柳芙蓉打断他,她也很疑惑,但是她更知道裴晏礼状态不对,“你先回大理寺吧,今夜还要辛苦你好好审一审,就裴士铨刚刚的表现来看,上头那人定然不是托词,甚至可能是二房这么久以来的靠山。”


    “去吧,我和他聊聊。”


    苏昭看着他一副病怏怏的样子也骂不出口了,冲动后自己也反思,他做事有时剑走偏锋可是却有奇效,只是此事有关裴晏礼,苏昭到底是不够冷静。


    “慎仪。”她并未问他什么,“我们去看看祖母吧?”


    刚刚苏昭提到老夫人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他拉着自己的手微微颤抖了一瞬。


    “祖母…去的时候一个人,我们去陪陪她,好吗?”


    他不说话,只是牵着她的手始终不放开。


    柳芙蓉就带着他慢慢地慢慢地走过去。


    大理寺差人在正厅旁边搭了一座冰室暂设为灵堂。


    按照习俗,这几日应是亲友前来吊唁,眼下却是萧瑟之景。


    柳芙蓉取了三支香,点燃后又递给裴晏礼。


    他扶着她一起跪下。


    “祖母,孙媳不孝,扰你头七安宁,芙蓉给你赔不是了。”说着道歉的话,泪水早已糊了满脸。


    她没想过短短几日,她举三香所祭之人就变成了祖母。


    明日就要出殡,祖母灵柩前连牌位都没有。


    她看着他明明都憋红了眼眶,可是怎么都没有泪水,她心里发急。


    “慎仪,你看看这个。”


    从水井旁翻墙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那个熟悉的花盆,它出现在这里,定是祖母预料到什么提前搬出来的。


    火舌就在身后嚣张,柳芙蓉也不知道自己突然哪里来的勇气,硬要把它翻面打开那暗室。


    “祖母给你留下的,便由你亲自打开。”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带在怀中,薄薄的一封信上面是祖母苍劲有力的字迹。


    【慎仪启之】


    他将信件轻扣,双手无力地垂下,柳芙蓉知道他现在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在外面等你。”


    说罢,便退出去将门重新关上。


    她的脚踝承不住力,就随意坐在台阶上。


    今晚的月亮近圆,柳芙蓉抬头望向它,逐渐失神。


    两世的走向仿佛在七日前重新交汇,她再次感受到无力。


    常言道:擅篡天机者必遭天谴。


    她难道真的做错了吗?


    上一世祖母分明是病逝,祖母死后裴府为难裴晏礼,应是祖母院中亲近之人将消息传到了宫中,救下他一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托举 “可愿随母


    这一世祖母将裴殊绝笔交给了自己, 却也在潜移默化中改写了他们的命运,可是反而更糟:内院全都葬身火海,无一人生还。


    可是两番都是死局, 她怎么能做到明知是死局还要任由它走下去?


    柳芙蓉怨起老天来,若是要让她无所顾虑的当个冷血的旁观者, 不如让她在一世死透算了。


    好像是故意和她作对,走得如此艰辛。


    细细想来,她有个可怕的念头。


    若是两世设局害死祖母的都是同一人,他为什么要选择纵火?


    比起下毒,明显前者难度更大,更易惹人追查。


    倒像是那人为了消息不被泄漏,这才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还记得在裴晏礼被抓刑部时,平阳侯明明恨他入骨,却为了要诰命而一忍再忍。


    可是裴府的诰命于他平阳侯能有何益处?


    如果平阳侯上头和裴士铨背后是同一人……


    是了!那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柳芙蓉顺着这条线推下去,上一世刘瑾得知裴晏礼真实身份后,往裴府下旨时也不可能直言, 若说能利用,那就只能是祖母在前朝所得的那白玉轴。


    虽说真诰命早毁,可背后之人若是也在现场, 他自然会觉得就是那假诰命救了裴晏礼一命。


    可是前世之事尚未发生,他为何会提前知晓那假诰命?还要费尽心思的找到?


    她紧了紧拳,上天何时说过只有她一人能重来一世?


    若非那人也经历了一世, 他怎么能做到提前预判,一次又一次欲盖弥彰地行下种种事迹, 只可惜他千算万算算漏了她,算漏了她会去向陛下请来一旨赐婚,硬闯裴府再次救下裴晏礼。


    柳芙蓉环视着夜色下的裴府, 如今祖母亡故,二房败落,大房藏匿,一片满目萧然之景。


    她突感背后阴凉,这裴府不能留了,若那人真的藏在裴府还能在朝中织就如此巨网,必定城府极深,如今敌在暗,我在明,绝不能再次妄动。


    远远地,王皓跑来通传。


    “禀小姐,定国公府的马车已候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柳芙蓉就被远处的声音吸引而去。


    “芙蓉——”


    她站起来招招手:“娘,我在这儿!”


    心底的阴霾被林昭华的一声呼喊散去了一大半。


    她眼眶有些湿,更多的是后怕。


    那人若真多活一世,不知她前世入宫有无他的手笔?


    那母亲的死,父兄的离京,甚至后来庞春奕的谋逆……


    林昭华自从知道柳芙蓉半夜出了府,也跟着提心吊胆了半夜:“我听苏大人说内院又走水了?”


    想到那险象,她急得一巴掌打在芙蓉屁股上。


    “哎哟!”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话呢?你是不是要吓死娘才满意!”


    她眼中有泪:“娘,芙蓉哪里敢,女儿错了。”


    林昭华也就嘴上罚罚,她知道女儿长大了,心中藏了不少事儿,也有必须要做不留遗憾之事,可是作为一个母亲,她哪里能做到看见她身处险境却视若无睹?


    她看了看芙蓉简单包扎的脚并无大碍,问道:“晏礼呢?他伤都没好利索非要起身,把你柴伯急得都告到你爹那里去了,多亏你柴伯,要不娘都不知道你还敢翻墙出府!”


    柳芙蓉被母亲逗笑,眼泪也应声滚下。


    林昭华又心疼起来:“不哭,凶手已然伏法,晏礼也是个能干孩子,你们俩啊,险境已过便是顺遂。”


    她重重点了点头,看向冰室:“他……不太好,我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待着……”


    她顺着女儿的眼神望去,语气沉沉:“那就回家。”


    林昭华不知何时也红了眼眶:“冰室寒冷,晏礼现在的身子哪里能久待?都跟娘回家。”


    “老夫人在天之灵,也希望他好好的,不能这么糟践自己。”


    芙蓉一碰到晏礼的事儿就容易心软,林昭华响敲三次门便径直而入。


    只见他侧身歪坐在灵柩旁,怀中还抱着那封信,上面早已被泪痕打湿。


    柳芙蓉心中一紧,泪意又来。


    林昭华利落地点燃祭香:“老夫人,上次匆匆一别没想到再见会是这种场面。”


    她哽咽一声,依旧大气说道:“几月前,你有心将晏礼托付于我柳府,想必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今夜,晚辈昭华也在香台前起誓,无论今后发生为何,我将视晏礼如亲子,尽力托举,全力护之。”


    林昭华磕上一头:“伏愿安去,无所牵挂。”


    她站起来将新香插入灰台后走向裴晏礼,蹲在他身前。


    他昏迷这几日,芙蓉将裴殊的绝笔告知了她,陛下那里瞒的了一时,却瞒不了一世,柳府是应该早做打算。


    林昭华从前未曾这般仔细地瞧过他,细细看来,他一双朗目同裴殊真的很像,也难怪看到画像时,芙蓉第一眼觉得像他。


    只可惜这些小辈未曾见过裴殊年轻时的风姿,而他是裴殊留给自己最后的遗物。


    无论是为老夫人,为芙蓉,还是为裴殊,她都不会让裴府这些腌臜货再次伤他。


    “慎仪,你与芙蓉之间已有陛下赐婚,也就是我柳府中人,母亲今后便如老夫人这般唤你,往后福祸,我们一体,定不叫你一人孤独行于世间。”


    早在她起誓之时,他倚靠在灵柩旁的身躯就已经僵住。


    母亲……


    他抬起眼看向眼前这位已有细纹的妇人,他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他不知道世上除了祖母和芙蓉,还有人能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她伸出手:“可愿随母亲回家?”


    他的眼中尽是无措,可是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搭上林昭华的手臂。


    柳芙蓉回头看去,那空着的牌位上已然刻上苍劲的字迹。


    【裴母虞太孺人之神主】


    小字


    【孝孙裴晏礼叩立】——


    三人坐上马车回府,苏昭也派人死守在冰室外防止再出意外。


    “今夜你就好好休息,我已派人去裴府中布置再加急宴请,只是我听苏昭说你父亲已经归京,明日你莫要强撑。”


    “慎仪谨记,母亲…放心。”


    他叫“母亲”时分明有些内敛,只是在芙蓉期盼的眼神中还是叫出来。


    此话一出,三人都带了笑意,久违的轻松。


    在狱中芙蓉坦言后,裴晏礼便预料裴士安在并州恐会遇险,泽江水患被牵扯出时,他就派素弦去了并州,转而先去荆州协助,没想到回京倒是恰好赶上明日出殡。


    今夜他在柳府见到素弦,还以为裴士安先行回了裴府,没想到是入了宫,至今尚未归。


    他对裴士安并无父子之情,况且他确不是他亲子,可裴士安却是祖母长子,无论如何,裴士安已归,他都做不了主祭之人。


    他神色幽暗,一时间不知救下他是对是错。


    “娘,要不明日女儿与慎仪同去?”


    林昭华不赞同:“圣旨虽下,可毕竟知晓之人不多,裴士铨如今下狱,还是如此罔顾天良之事,民间必定议论纷纷,你们如今未有婚仪昭告天下,恐再起争议。”


    可她确实也放心不下:“那明早你带上两个丫鬟直接去裴氏家墓等候即可,避开人群。”


    裴晏礼也明白她的担忧:“母亲放心,行过大礼后,我会同芙蓉一同归家。”


    芙蓉暗戳戳握紧了他的手,他说的是归家,而不是回柳府。


    林昭华怕两爷子说教女儿,出府时便不准他们等着,眼见折腾了小半夜,两个孩子奔波未眠,明日又要早起。


    只是如今裴晏礼醒了,成婚前再住芙蓉苑怕是不妥。


    “母亲,可否让人腾出一间客院厢房?”


    所幸没等林昭华提出,两人便不谋而合。


    “好!今夜你先将就,明日我叫人将芙珩隔壁的院子收拾出来,你也不用回裴府搬物件,母亲都会替你备齐。”


    如今裴晏礼醒了,柳芙蓉心中的石头总算是落下来了,两人叨扰过柴伯后才匆匆回到各自院中。


    黄骋已经等在芙蓉苑,刚刚走的匆忙,还没来得及。


    她看了眼他已经包扎好的腿:“说。”


    “属下回府时看见裴士铨,确定他就是常去平阳候府其中一人。”


    意料之中,如果她没有推算错,裴士铨和沈明允原本听命于平阳侯,而上头那人在烟花厂一案时为保全平阳侯让沈明允当了弃子。


    但他没想到顾廉发现了泽江埋尸案,所以只好断尾求生,直接对接了裴士铨,将重心转移到对付裴晏礼身上。


    “还有,下属总觉得那些射箭黑衣人的招式和属下在平阳侯府时训练的很像。”


    她再次肯定了自己的猜想:“你明日派人去暗中守着苏昭,以防万一,将他们护送至丹凤门。”


    “是。”——


    清晨,裴晏礼独自离开。


    素弦早已候在府外。


    “你不用和我同去,今日陪着苏昭看住平阳侯和裴士铨最为要紧。”


    素弦答:“柳小姐的人已经去了,苏昭给我派了别的事儿。”


    他们三人在文昌庙扶持长大,虽有官阶高低,平时却不会以身份相称。


    “什么事儿?”裴晏礼不解,素弦的性子不会这么扭捏。


    “咳咳!你等会就知道了。”


    裴晏礼不再追问,径直去了裴府。


    一夜间,裴府仿佛又回到了原样,只是门楣上多了白绸与冥灯。


    门丁也换了一批,恭敬多了,远远看见大少爷回府,便派人去叫了大老爷。


    仅裴士安一人出来,父子俩都有些生疏。


    上一世他死在回京路上,裴晏礼没扶祖母之棺,却在大病初愈后扶了他的棺。


    “父亲。”他恭敬地行礼。


    “哎。”裴士安有些无措,“再过两刻便要过府出殡,你先去换孝服吧。”


    “是。”


    裴士安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真相 物是人非


    昨日晚。


    裴士安和素弦先行回京。


    陆河清负责押送荆州上下贪墨官员十七人, 诉状百来封,以及证据证物两车、勘验仵作和被暂时扣押在途中的可疑商队,黄骋留下的人和官兵一起护送, 他自己则抄小路先行返京了。


    抵达城门时,夜色降临, 城门上已经换了夜防。


    给了通行令说明缘由后两人甫入城门,宫中的人就来了。


    “裴大人,奴才奉陛下口谕,让你速速入宫。”


    裴士安了然,也知道素弦是裴晏礼的人,转身对素弦吩咐道:“我先行一步,你先去寻慎仪。”


    素弦走后,裴士安见他并未带宫轿而是骑马来,就一路跟着。


    陛下身边的近臣:福德,顺安这些他都熟识,而这么公瞧着眼生, 应该是新人。


    他一路催的紧,一行人直奔宫门而去。


    待至乾清宫,就见福德公公守在门口, 那小奴去通传后就退离。


    福德公公脸上也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依旧笑眼眯眯,语气间尽是熟稔:“裴大人, 恭贺回京,陛下已等候多时。”


    裴士安点头, 推门径直入内,于屏风外止步行跪礼。


    “罪臣参见陛下。”


    屏风那边身影未动,片刻后, 一道疲惫的声音传来。


    “裴大人助朕赴荆州速破旧案,何罪之有啊?”


    裴士安未起身,恭敬作答:“臣无诏私请陛下允臣离并州,此为一罪;现臣欲携功邀赏,此为二罪。”


    刘瑾从屏风处走出来,站在他身前:“何罪何赏也要平身再论,难不成景和你是要朕扶你起身?”


    裴士安风尘仆仆,甚至还没来得及更衣,自然不敢劳烦陛下,遂起身答:“臣谢过陛下。”


    刘瑾坐在棋盘桌案一侧,抬手示意他也坐。


    继而拿起一颗黑子,注视着棋盘:“多年未见,手谈一局?”


    裴士安先是一笑,而后作揖婉拒:“已入夜色,臣老了,眼睛也坏了,恐扰陛下雅致。”


    他始终未曾抬头直视刘瑾的眼睛,态度却一直谦恭,叫人心中憋着火气。


    刘瑾乍看他,发丝间夹杂着银发,额间的皱纹也明显许多,并州气候比不得京城养人,他皮肤黝黑,谁还记得二十年前他还是京城中有名的翩翩温润公子?


    是啊,他说的没错,他确实老了。


    刘瑾透过他背后的镜子看着自己,都老了,二十年,早已物是人非。


    他叹出一口浊气,只听他指尖棋子落入棋盒,棋子晶莹剔透由玉制成,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音:“你在怨朕?”


    裴士安掀袍而跪:“臣不敢!”


    刘瑾憋足了一口气,却怎么都宣泄不出来,僵持许久意欲妥协。


    “罢了,说说吧,你想要什么赏?”


    裴士安直言:“母亲亡故,裴氏败落,臣难辞其咎;二弟丧心病狂犯下大错,臣作为长兄未曾教导,亦有责任;今日斗胆求陛下留臣弟全尸,入家墓后,从臣起分家,此后,臣举家远迁并州,无诏绝不返京,还请陛下成全!”


    他低伏在地上,等着陛下的恩准。


    此番他特下旨允他回京,就是告诉他此后就留在京城不用再回并州。


    太子册封礼迫在眉睫,平阳侯大势已去,傅明荣那颗悬着的心不安也得安了,没道理再要求裴氏步步退让。


    他不信裴士安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他现在却说分家后要举家重返并州?分明就是装作不知他的意思。


    “你我三十年前相识,少年时互作伴读,朕不愿拘于宫内规矩,你就趁着裴太傅入宫偷溜来陪朕玩儿……”


    “陛下!”裴士安将其打断,“往事不可追……”


    刘瑾看着他依旧跪着,左右踱步,胸腔震怒:“收起你这一番官腔!今夜朕这乾清宫无一外人,二十年了,你我之间难道就不能开诚布公一谈?”


    裴士安抬头已然红了眼眶:“陛下想如何谈?臣又能如何谈?若我们之间尚有转圜余地,我宁愿我从未带小妹认识你。君有君道,陛下治国有方实属百姓之幸,于国于百姓,陛下是令人敬仰的君主,可于臣、于臣亡妹亡母、于整个裴府,陛下理应有愧!”


    二十年前,他在封地迎娶新妇,而他的小妹却因为难产死在京城,一个未婚先孕且是流着亲王血脉的孩子,世俗如何能容?


    而后,淮阳王为民起义征战沙场,消息传回京城,先皇第一个盯上的就是在朝中威望极重且和淮阳王有过婚约的裴氏。


    父亲被打压降职,被逼着南下赈军抗敌,若没有母亲援助,两人差点死在那儿回不来。


    他作为家中长子为保裴府安宁,自请远赴并州,族中子弟也都落罪左迁,眼见裴氏百年大势已去,先皇终于肯手软留下裴氏老小的性命。


    等刘瑾入京之后,他本以为会迎来新帝的接纳,可事实是傅皇后疑心动摇刘睿地位,和平阳侯处处打压裴府及朝中旧臣,裴士安哪里敢此时请求调令返京?


    届时,难道刘瑾愿意为了裴氏之冤与傅皇后撕破脸吗?


    当然不会!刘睿不日必将继承大统,傅皇后也会成为下一个听政太后,那个时候裴府还能留下残垣断壁?


    刘瑾怔住,他亏于裴府,他认。


    “是,朕愧对裴殊,愧对裴府,也愧对你。景和,朕给你圣旨的意思你难道不明白吗?今后你就留任京城,中元节朕已拟好圣旨,届时同封裴晏礼为太子太师……”


    “不可!”裴士安脱口而出,他绝不能让裴晏礼卷入朝廷纷争。


    刘瑾也愣住,继而又察觉不对劲。


    “景和,你这是何意?”


    裴士安转言之:“陛下,臣此半生已经历许多,只想携妻儿远离朝堂,偏安一隅即可,还请陛下圆了臣的心愿罢!”


    “晚了。”刘瑾问他,“定国公府已向朕讨了赐婚,难道你要让定国公府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跟着你裴氏远离父母远离京城?你且问过靖川的意见?”


    “朕命裴晏礼查烟花厂一案时,你相隔十余年给朕相继写来十余封信劝阻,芙蓉那夜来找朕时,我才知裴晏礼并非你亲子,以为恍然大悟,也许你并不想裴晏礼出人头地。”


    “陛下……”


    刘瑾继续说道:“可是景和,朕与你一同长大,甚知你绝非心胸狭隘之人,怎会容不下恩人之子?”


    “裴晏礼小字慎仪,刚及弱冠,怎会如此之巧?”刘瑾缓缓道出,“当真觉得朕如此好骗?所有人都瞒着朕,难道朕就查不出?”


    “他是,裴殊之子?”


    那夜柳芙蓉走后,刘瑾细细想来,越发觉得不对劲,问询顺安后又叫他去查了二十年前给裴殊瞧病的大夫。


    只可惜大夫已经过世,不过他的徒弟却保留了大夫生前完整的手札,裴殊天生体弱,病症繁杂,大夫还特意标注过。


    上面的药症一问便知是女子的安胎之物。


    此刻,刘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是个男人,按日子推算,肯定裴晏礼定是自己和裴殊的孩子。


    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夜,他彻夜未眠,提笔多次未果。


    二十年来,裴老夫人瞒着;他如果没猜错,柳府也是知情者;今夜试探景和,他显然也知晓;到头来,他才是那个笑话。


    让自己的一个孩子为刀刃去保护另一个孩子,简直是荒谬至极!


    裴士安观察着他的表情,心中一凉,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陛下!人之出生并非自己能选择,吾妹身子羸弱,如果舍弃慎仪,便再无法孕育,她既然做出抉择,我与母亲发誓会守护慎仪此生。”


    “若他日后久处朝中漩涡,陛下能查出,有心之人亦能查出来,陛下试想届时谁能容的下慎仪!谁能!傅皇后不能!刘睿更无可能!”


    裴士安磕在地上:“慎仪的身份一旦暴露,无异于把他架在火上烤,那些难以入目的流言蜚语要他如何抵挡?让我故去的亡妹如何安宁?就当是对这个孩子的弥补,陛下,臣求你!放他离开!”


    刘瑾转过身去,一瞬间仿佛又新添了几缕白发。


    “他是朕的孩子,朕不会不为之考虑,若非如此,朕得知那天便会昭告天下,你那二弟也活不到今日。”他抬起头望着四方顶,“景和,你先回府罢,待朕想好了,再同你说。”


    裴士安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回到裴府的,他浑浑噩噩地看着府中一片衰败之景,如今二弟被收押,二房也离散,还真是死的死、散的散。


    他去见了母亲一面,跪在软垫之上,久久未曾说话。


    听陛下的意思,想来母亲已然料到自己被人盯上,保守不住这个秘密,所以才将殊儿的绝笔提前给了柳芙蓉。


    他伏在地上,泣不成声,这些年来,他与母亲聚少离多,如今再见已然是一尊灵柩。


    “儿子不孝!儿子不孝……”


    ……


    可如今的裴府还需要他,他还不能倒下,至少要让母亲风风光光地离开!


    待平复好情绪,他擦尽眼泪,安排好府内事宜又想去见王氏,若说亏欠,他亏欠他们娘俩的何曾少过。


    可惜下人通传二少爷和夫人都已睡下,裴士安在院门处怅然若失,发现自己并无归处,才独自回到正院之中。


    柳府派来布置的人已经到了,他得知这门婚事是母亲替慎仪安排的,便知母亲没有看错人。


    裴宴禾望着裴士安踱步离开的背影,眼中冷漠至极,下人正巧遇上。


    “二少爷醒了!?大老爷他……哎?想来是走了,刚刚还打算来找二少爷和夫人呢!”


    裴宴禾转身离开,留下那小厮愣住,罢了,想来二少爷起夜还未清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出殡 虎狼之药


    七月初九, 祖母头七,出殡日。


    旁系四人虽说和裴士铨起了分歧,可裴老夫人之丧, 他们还不至于不顾旧情,裴府解封后他们就匆匆给远在填寿的其余子弟去了消息, 只是也赶不上出殡,只能来帮衬三日的丧宴。


    裴晏礼一早就来换丧服了,裴士德见了他有些内疚,两人点头示意,便转身离开。


    苏昭一早也来了,昨晚他也看见他已经渗血的伤口,心中放心不下:“老夫人那边有人照看,你不要逞强,裴氏家墓还有那么远,一路走过去你的伤……”


    “不打紧,你该去上朝了。”


    苏昭叹了一口气, 他一旦犟起来,除了芙蓉能劝劝,谁也没法子, 问题就是柳芙蓉一般都是选择纵着他胡来,这夫妻俩真是……


    “好,我把素弦留这儿, 今日事毕,晚些陛下也许会宣你们入宫, 有个心理准备。”


    “嗯。”


    苏昭走后,裴晏礼转身去了冰室,昨夜柳府的人来这挂了一块祠堂的牌匾, 安葬后亲友来悼念时不至于连个像样的祠堂都没有。


    “大哥。”裴宴禾刚穿戴好朝他走来。


    裴晏礼转过身,看着他轻声应下。


    “大哥,你的伤可还要紧?有什么要做的叫我来就好,你定要注意身子,母亲明明心里担心你,嘴上又不说,大哥莫要见怪。”


    若是放在从前,他也许还会信他的话,可现在,裴晏礼看着他的笑颜若有所思。


    他究竟是为了缓和自己和王氏的关系,还是另有所图?


    毕竟上一世祖母去世后,他裴宴禾已经下落不明,而王氏也吊死在正院之中。


    “无妨。”


    昨夜裴士铨被带走之后,裴士安又还没回来,下人们怕官府抄家,趁着看守不严时,特别是二房中的,几乎跑完了。


    裴士安也懒得去追究,叫人一把烧了他们的身契,就当是人死了。


    只是今日繁杂的事宜操持起来人手上就有些吃力,得亏柳府派了个得力的嬷嬷和些麻利的小厮们来。


    “大老爷,时辰到了。”


    二房虽获罪,可生死面前既未分家,就没有不让二房子孙跟灵的道理。众人站好位置,手中分好香,由裴士安先祭,众人再祭。


    插完香,裴士安侧身而立。


    居于队伍之首侧的裴晏礼上前,将灵柩前的瓦盆高高举起,继而重重摔下。


    四分五裂,阴阳盆已碎,阴阳界限已通,逝者往矣。


    “起灵!”


    灵柩起,裴士安抱着母亲牌位领队,至府门,大门开。


    外面围观的人不少,裴士铨如今罪名未定,可是蛛丝马迹的消息早就够这些百姓臆测许多。


    裴府又处礼乐巷,来往人际更是复杂,裴士安双目直视并不理会耳边的流言蜚语。


    裴若辛却有些发怵,暗戳戳地抱怨:“丢死人了,早知道不来了。”


    凤姨娘用手肘顶了顶她:“闭嘴。”


    裴士德在后面自然听到这两人在说什么,脸色一沉,这二房还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他听闻裴若辛在田狩的时候和前廷尉府上的公子不清不楚,以平妻之位挟之,后来沈家被贬黜至壤州,她又胡搅蛮缠退了亲,说白了就是看不起了呗。


    也难怪,嫁与扬州的裴若灵都不愿意回来观礼,有这样的娘家,估计在夫家也得受不少委屈。


    出府门后便要打幡。


    裴士安却转过身对裴晏礼说道:“既为嫡长孙,慎仪,由你来打幡,引你祖母亡灵去往归处。”


    众人微微震惊,按理说这应该是由裴士安……


    看来大房最重视的还是裴晏礼这个嫡长子。


    “是。”裴晏礼上前一步,将幡高高立起,队伍复行。


    无人看见拳头铮铮作响的裴宴禾一脸沉色。


    素弦在起灵时便就不知去了哪,拐出了小巷,人群更为密集,有人惋惜老夫人死的意外,也有人道听途说开始编排裴府之人。


    “要我说估计是他们搞内斗争家产,老夫人也是可怜,从善了一辈子落得个这般结局。”


    市井小民总是对这种败落的高门更为有敌意,总觉得飞鸟坠下天空就能变成和他们一样的泥鸭子。


    “我看不见得,俗话说什么模子什么样子,裴士铨能纵火行凶,这裴老夫人能是什么善人,我看就是装个样子给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看的。”


    “张叔这话你说得昧良心,老夫人这些年可没少给福田院捐钱,行善论迹不论心……”


    那张叔回头一看说话之人原来是隔壁邻居家的秀才郎:“哎哟,和你们这些读书人说不清楚,你就是没经验过,不晓得人心险恶啦!”


    张叔一回头,还未看清就不知被谁呼了一巴掌。


    “哎呀!你往后走走啦,挨着本姑娘手了都。”灵雀扇完这巴掌舒畅多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就从小巷穿出,徒留张叔在原地骂骂咧咧。


    “小姐,姑爷已经出发了,我们可以走了。”


    柳芙蓉在轿子中自然看到灵雀所为:“干得漂亮!”


    ……


    一路上来说什么的都有,诋毁谩骂之言并未少过。


    行至主街,两列身着黑色官府的侍卫将人群隔开,素弦给每人手中发了律例,高声念读。


    “凡捏造虚假之事,散布于外,以图污蔑高门贵府之声誉、扰乱其家宅安宁或坏其家族名节者,轻者笞五十,重者杖一百,徒一年!”


    裴晏礼在途中和素弦对视一眼,不用说,这么损的招儿只能是苏昭想出来的,不过见效确实快。


    侍卫诵读的声音此起彼伏,竟真没人再敢编排,围观之人害怕祸及己身,胆小者都纷纷散了。


    约莫巳时一刻,至家墓。


    待裴士安暖穴后候吉时下葬,众人以此捧土。


    流程走完,大家依次散去,裴晏礼依旧跪于新坟之前。


    “慎仪……”


    “父亲先带母亲和弟弟归家,儿子想再和祖母待一会儿。”


    裴士安也不再相劝,离开之时看见不远处听着的轿撵,这才安心一些。


    等裴府的人尽数离开,柳芙蓉才让轿子往前行一段距离。


    桃枝扶着小姐下轿。


    “你们候在此处就好。”


    “是。”


    素弦也跟着一起过来,等在不远处。


    柳芙蓉缓慢行至坟前,他依旧跪着,她的脚踝被柴伯包成粽子跪不下来便就陪他坐着。


    “芙蓉,祖母走了。”


    她摇摇头:“不是的,祖母只是换了一种形式陪着你,陪着我们。”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芙蓉,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什么好人,你会……离开我吗?”


    不是什么好人,柳芙蓉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怎么说,可还是认认真真想了一遍。


    “不会,慎仪,有我在,不会让你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如果真有一天我没看住你,那我陪着你一起受罚。”


    他突然笑了,将人搂在怀里。


    他怎么会舍得让她受罚?律法是死的,人却是活的,那些该死之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可也不会被反噬所裹挟。


    凭什么,凭什么,要她给那些烂人陪葬!


    他用力搂着她瘦削的身躯,被她的骨头硌的生疼却还是不舍得泄力,怀中的人儿是鲜活的,是温热的。


    不是一具鲜血淋漓且冰冷的尸体,后来一个个冷寂的夜晚也不会再是他靠着梦到她艰难度日。


    一股湿热自胸腔而上,他憋着最后一股气将她推开,一口鲜血喷射而出。


    溅到她的眼睑,柳芙蓉下意识的闭眼。


    余下的血从他的嘴角流下,双手脱力,双目失焦向后倒去。


    她慌了神,吃力地接住他。


    “慎仪!”


    素弦也没想到会这样,急忙跑过来将他背起。


    “骑马吧。”


    灵雀将轿子上的两匹马卸下来:“小姐你们先走!我和桃枝沿路找客栈借匹马就速归。”


    “好!注意安全。”


    素弦带着裴晏礼疾奔,柳芙蓉随后而去。


    等到了柳府,素弦背着裴晏礼被下人引路到新布置的院子里。


    下人去叫柴伯,柳芙蓉见素弦欲言又止,蹙眉问他:“他怎么回事?昨天都还好好的。”


    就算是伤口裂开也不应该内里吐血。


    “他醒来之后得知你去了裴府,说什么也要来找你,但是身上的伤口都还没拆线,哪里能下床?”


    素弦别过眼去:“他找柴大夫要了行军时用的虎狼之药,可以麻痹痛觉,昨日伤口出血后更没了力气,但今日出殡他还是憋着一口气,看他状态应该又吃了那药。”


    柴年这会儿也赶来,坐下号完脉,脸色黑得能滴水,半天吐出一句气话:“我就没见过谁像他这么作践自己的身体。”


    他上下摸了摸他身上,掏出一个小白药瓶收起来:“我昨日就给了他一粒,一回房就发现丢了,我就知道在他这儿。”


    柴年黑着脸让他们出去,留下自己的助手。


    柳芙蓉走时还是不放心:“他现在……”


    “重新施针!缝针!”柴年站起来碎碎念,“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可有碍性命?”


    柴年给柳芙蓉倒苦水:“这药一般吃一粒得缓上半月,你瞧瞧这两日他竟吃了三粒!”


    见柳芙蓉一脸愁容,柴年到底不舍:“放心吧,还死不了,但有伤气元。等他醒了,你这几日多管着他喝药少动,不然这伤口刚缝上就裂开,天王老子来了也治不好他!”


    她乖巧地点头:“谢过柴伯,我定好好说他。”


    没一会儿,林昭华也闻讯而来。


    “柴年怎么说?”


    柳芙蓉叹了口气:“这两日他逞能吃了狠药,加之伤口又裂,气血双亏倒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利弊 热孝成婚


    她话音刚落便看到院门处一个小脑袋, 这处院子挨着哥哥的锦苑,柳修久应是听到动静跑过来的。


    柳芙蓉扬起一抹笑容,朝他招招手:“阿久, 过来。”


    他噔噔噔地就跑过来埋在她的腿间。


    仅仅一瞬,柳芙蓉就意识到这祖孙俩之间又吵架了。


    自从裴晏礼出了事儿以来, 她的心就整天悬着,不知不觉许久没带阿久出去玩儿了。


    “怎么啦?”


    他摇摇头,也不肯说。


    柳芙蓉看了看母亲,她扭过头:“这几日就闹着不去书院,就是皮猴子。”


    柳芙蓉蹲下来问他:“阿久可以告诉姑姑吗?为什么不想去书院?”


    他今年快到九岁,虽说调皮了些,但是明事理,不会突然无缘无故就不去书院了,只是母亲最近的心思都迁就着自己,自然就忽视了些阿久,想到了这儿, 柳芙蓉心中一阵愧疚。


    柳修久咬着唇,明显一副要哭的模样。


    柳芙蓉将人抱起来,乍一起身差点没抱动。


    走出院门, 她才问:“好了,现在祖母不在,阿久可以悄悄给姑姑说吗?”


    “姑姑最近心情不好, 阿久不想给姑姑添麻烦。”


    柳芙蓉心中一暖,捏了捏阿久的脸:“姑姑不开心又不是因为小阿久?而且阿久有事情就要给家里说, 不可以一个人憋在心里。”


    他支吾片刻,终于肯说:“前几日我收拾书箧去了书院,夫子叫我们拿书的时候, 书箧里面都变成话本了,我不愿意拿,夫子以为我没带,就罚我去门外站着,然后他们将我的书箧打翻,夫子看到之后……”


    柳芙蓉听的脸色发沉:“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柳修久摇头:“没有,是杨绥来了之后,一定是他。”


    杨绥,柳芙蓉在脑中回想一遍,杨绥应就是镇岳侯府杨进程的小儿子。


    “那你为何不还手?姑姑不是教过你,人若犯我,不可手软?”


    “他来书院第一日就把简林打了,大家都怕他所以就都跟着他,但是我不喜欢他,所以也就并未和他说过话,后来我的书箧中就老是被放些东西,可阿久不怕虫子,也就不想理会。”


    “那日我将他扔在我包里的东西装在盒子里还给他,他说我故意挑衅他,说着就要来打我,可是我下手重了,他眼睛青了。夫子知道后说我下手没轻没重,又罚我去站着了。”


    镇岳侯府虽也是武将之后,不过杨进程就是半残废,要不是靠杨老将军的功勋袭爵,屁都不算一个。


    但柳修久从小被柳芙珩和楚璎带着去军营中边玩边练,柳芙蓉倒是不担心他打不赢,只是担心他受委屈。


    “简林是谁?”


    “五经博士简踪之子。”


    “那简踪怎么说?”五经博士只是个八品文官,这杨绥看来和他爹一样也是个欺软怕硬的怂包。


    柳修久摇摇头:“简林后来被带回家了,然后大家就更怕他了。”


    “既然赢了为什么还不想去?”


    柳修久:“祖父说过,君子不和小人一室,他这次在我这里丢人了,日后必会想尽法子来对付我,这叫防患……”


    “防患于未然。”柳芙蓉刮了刮他的鼻子,“做的对,阿久比姑姑还要聪明。这几日你就在家里玩,你祖母那边姑姑去说,待过几日,姑姑陪你一起上书院。”——


    等柳芙蓉把柳修久送回锦苑回来之时,柴年已经给裴晏礼重新缝好线了。


    柳芙蓉在院子里大致给母亲说了此事:“阿久应该是怕你冲动去书院替他教训杨绥才不告诉你。”


    “这种歪苗子不好好教训,长大必成祸害!”


    “可是娘也不能天天陪着他去上学,到时候定会有人说阿久是仗着家里威风行事,时间一长,阿久就更不想去了。”


    她笑着拍拍母亲的肩:“好了,娘,这件事交给我吧,最近秋季该往前线运粮,前段时间城中戒严那事儿陛下也还在气头上,爹和哥哥嫂嫂忙得不可开交,阿久是个好孩子,他不愿意给大家添麻烦,你就不要凶他了。”


    林昭华看了看柳芙蓉:“难怪阿久亲你,好好好,那娘这次就放手不管了。”


    “还有一事,本来打算过段时日再说,但现下女儿还是想先告诉娘。”


    柳芙蓉对着母亲探究的眼神说道:“等慎仪伤好些了,女儿想和他热孝成婚。”


    此事,林昭华并不赞同女儿:“芙蓉,你可知热孝成婚一切从简,连婚服都不能着红,你是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娘舍不得你受这委屈。”


    “你们总归是要成婚的,何必纠结这点早晚?”


    “娘,你先别急。”柳芙蓉拉过母亲的手,“还记得慎仪入狱之时,娘和我说过的准备退出京城一事?”


    “不瞒娘,这次慎仪醒来之后,我总觉得他同以前有些不一样。”


    “他一时之间经历这么多事儿,性情有变也是情理之中。”


    柳芙蓉继续道:“平阳侯虽倒,可大皇子根基并不稳妥,此时就算是爹去给陛下请辞,恐怕陛下也没那么容易放我们离开。”


    “可是女儿不想看着慎仪再在京城中待下去了,他的身份始终是层隐患,复职后又在刑部身居高位,只要有一人查出有异,于他于我们柳府都是一场浩劫。”


    “女儿也害怕因为自己的私心牵扯整个柳府的安危,所以想先和慎仪离开,等安顿好了,陛下肯放人了,届时爹娘想去哪,我们再前往汇合就是。”


    她没说,陛下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他们汇合之日也等不了多久,更是担心那背后之人恐怕知道裴晏礼身份一事,借此拿来做文章。


    林昭华也听进去了利弊,确实现在离京是最好的安排,只是她还是心疼芙蓉。


    “娘安心,女儿并不委屈,娘知道的,我自小就讨厌繁文缛节,如今能简便些不是正合我意吗?”


    林昭华也没答应,只说:“等我和你爹再想想吧。”


    芙蓉离开时回头看去,怎么会不遗憾呢?


    上一世她没来得及嫁给他,这一世也不能鼓乐齐鸣,可是比起这些,她更想和他远离朝堂,相守一生。


    用过午饭,裴晏礼还昏睡着,柳芙蓉准备去一趟大理寺。


    正过府门就遇上黄骋。


    “小姐,那位叫‘悟禅’的师傅已经离开了,属下去法宁寺寻了,他们说这位师傅已经闭关,任何人不见。”


    看来,他给的那柱香并不是巧合,不然也不会急着闭关怕她去寻。


    “他不想见,我们也没办法,此事你不必跟了。”柳芙蓉走前又嘱咐道,“下次这种事大可以让下面的人去办,你自己把伤养好。”


    他微愣:“是。”


    可是她吩咐的事,交给别人,他总是不放心——


    爹和哥哥下朝归来后,她也去问了,奇怪的是,陛下今日并未处置平阳侯裴士铨等人,也许是还在斟酌。


    然而却下了另一道诏。


    七月十八册封太子的事宜定下来了。


    不知为何,柳芙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有种尘埃落定的悲凉感。


    无论是这世还是前世,刘睿都不是做皇帝的料。


    可是皇权需固,除了刘睿,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的只有裴晏礼了。


    她也知道,裴晏礼志不在此,这就是一个死局。


    唯一值得庆幸地是,这一世刘睿并没有喜欢她,甚至经过上次她夜闯乾清宫请旨一事,恐怕她已经被东宫记恨上了。


    “小姐,到了。”


    思绪被拉回,柳芙蓉下车后径直入内。


    苏昭让人直接带柳芙蓉下诏狱,他审讯的手段一向不错,擅长工于心计,还不会因为用刑落人口舌。


    “苏大人。”他众多下属在此,柳芙蓉还是恭敬见礼。


    “不必客气,坐吧。”


    苏昭屏退众人:“田守义昨夜在狱中被杀。”


    “什么?!”


    诏狱防卫甚严,且昨夜苏昭还加派了人手。


    “是诏狱中有接应之人,已经服毒自尽无从审问,仵作也来验过,说田守义死于心肌突僵,说也许是家传之症,并不能定义为他杀,所以只能不了了之。”


    “已经如此也没什么好追究的了,但苏大人不妨趁机将大理寺的人清查一遍,背后之人能轻松以一换一,恐怕安插进来的也不止这一个。”


    “好。”


    苏昭又道:“裴士铨昨夜本来有些松动,后来田守义一死,他嘴就严了,怎么审都说是自己鬼迷心窍一人所为。”


    柳芙蓉远远地看着一身落魄的裴士铨,自我安慰道:“至少我们明了他们背后确实还有一领头之人。”


    那人是杀鸡儆猴,他在狱中杀田守义就是要告诉裴士铨:若是他敢透露只言片语,下一个死的就是他。


    即使他们现在去告诉裴士铨,他的人不可能插进来第二次,可就裴士铨那个胆量,哪里肯信?


    苏昭回忆:“平阳侯头上那人我碰见过一次,只是无论我怎样做,他始终不信任我,所幸平阳侯脑子不好,不然我也活不到现在。”


    “是不是清瘦身形,全身套黑,声音一听就是假的?”


    他瞳孔放大:“你如何知道?”下一瞬,他又反应过来,“又把黄风那小子忘了,他对你倒是忠心。”


    “既然他如此掩盖身份,不正说明他的身份很重要,一旦暴露就会牵扯甚大?”


    “你的意思是?”


    “他也许就在我们身边。”


    苏昭震惊一刻,在心里串联一遍又觉得这些蛛丝马迹合理了起来。


    柳芙蓉有一句没说,那人如此忌惮苏昭,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上一世后来苏昭和裴晏礼是同一战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想你 还差一步,


    “但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 裴士铨和庞春奕此次再无翻身可能,他接连损失三员大将,暂时不会有什么动作。”柳芙蓉轻松一些道, “趁着这条线索往下查,说不定还能挖出来点儿什么。”


    苏昭看着她, 由衷一言:“你和裴晏礼有时候还真像。”


    她心情转好:“如何说?”


    “他被裴士铨困于家中那天,我第一次觉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是被城卫封府,在力量镇压面前我毫无办法。”


    “你不仅当时敢试皇权闯入宫,今早他刚病发,你下午就来我这大理寺探讨下一步棋行至何处。”


    当年他入京之时,从未想过投靠奸佞,是裴晏礼指出让他去假意接近庞春奕。


    也正如他所料,现在平阳侯虽倒,自己却借势坐上了大理寺卿的位置。


    若是按照他自己的行官之路,恐怕再给他二十年也不见得能做到少卿, 借力打力,裴晏礼从来都是行一步预百步。


    柳芙蓉眼神狠戾,嘴角勾起:“我们停下一步, 对方就要得意一分,我此生最恨小人得志,英雄殒命, 你之所以觉得我们像,不过是因为我们都敢赌。”


    她说此话时, 明明是笑着的,可是苏昭却从她的眼中看出了浓烈的悲凉。


    自古以来,英雄少者亡于沙场, 多者或死于后宅大院,或死于帝王猜忌。


    他敛神:“昨夜被田守义之死一吓,裴士铨将谋杀裴老夫人和陷害裴晏礼之事都承认了。”


    他突然严肃起来,柳芙蓉觉得心跳得有些快。


    他眉峰有了些愤恨的情绪:“内院起火的时候裴晏礼就在府中。”


    “!”


    “裴士铨借裴老夫人之口请了旁系的人来给裴晏礼接风洗尘,实则是要旁系在场理所应当对裴晏礼施以家法,我朝有律例,凡有全系家族三之二以上者在场,则可实施笞三十以上之家法。”


    “他又用同一个说法速去接了裴晏礼回府,裴士铨说用饭之时老夫人神色凝重,害怕她猜出计划,便早早将旁系的人遣散回院,因为他在饭菜里下了蒙汗药。”


    “而裴晏礼也在他意料之中随老夫人去了内院。”


    “那个时候,院内侍卫皆已被下毒杀害,他把府中人清空,又趁着城外戒严让裴晏礼内外孤立无援。”


    柳芙蓉听此已经红了眼眶,难怪昨夜他想鱼死网破,连着给大皇子和傅皇后也不想遮掩,她也不信就这么巧,城卫偏偏在那日戒严?


    “你留下的丫鬟二喜意外没有中毒,他们本应打算将人暗杀带走,却不料她也是有功夫的……裴晏礼去之时她正从屋顶被人……抛下来。”


    “内院一共发现焦尸四十八具,皆被大理寺带走。”


    前几日收完尸,柳芙蓉已经去认领过,将他们体面下葬厚待亲属,可是她没有想过他们生前竟是被人残害至此!


    “只是他说不清昨夜纵火那些人的来历,应是他上头那人给他的,我也都审了,他们一口咬定就是裴士铨指使的,查验了身契,也没什么问题。”


    裴府偌大,那些人如何敢明目张胆的进来?


    “我之前也问过裴晏礼,他说带着老夫人逃至正院,那些黑衣人并未追来,可是暮色甫至,府中竟一个人都没了,他去敲府门,发现大门从外被落了锁,从门缝中看去,礼乐巷一人一铺都没有,他们当时药效发作,应该就是裴士铨下在饭菜里的那药,再醒来之时,就是你赶到裴府看到之景。”


    柳芙蓉牙关颤抖,闭了眼任凭泪肆意而落。


    苏昭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若换作那夜经历这一切的是他,苏昭觉得自己早就被逼疯了。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大理寺的,浑浑噩噩地坐上了回府的轿子,今日奔走一天,她的脚踝有些红肿,可是她似乎都感觉不到疼痛。


    难怪,难怪她会在郊外的破庙遇到他那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她记得她当时还动手打了他。


    泪水先是慢慢浸湿了她的脖颈,继而她鼻腔堵住,趁着在这四方轿之中,才放纵自己哭出声来。


    一夜之间亲眼看见唯一爱他护他的祖母死在眼前却束手无策,被幕后凶手仗着家法的名义扣上杀祖罪名差点被活生生打死。


    本以为被救走后就是柳暗花明,可是却得知,他是自己尊敬的小姑和那高坐圣位之人生下的私出子,一旦身份暴露,就是腹背受敌。


    他这二十年受祖母教导,半生复礼克己,他如何能受得了?


    难怪那之后他放着大好前程不要,请辞退婚,欲远走他乡却还要被人追杀,尽管他身手极好尚有抵御之力,恐怕也想着不如死在他们刀下,了此余生罢了。


    原来他这般苦,这般苦。


    此刻她心如刀锥,就连上一世她坐上被接入宫的轿子时都没有如此窒息。


    等灵雀来扶小姐下轿子的时候,看到她双眼哭得红肿却还要强撑着没事的模样,一时间也说不出话。


    她没心情去用晚饭,叫灵雀传达一声就开始蒙头而眠。


    入了夜,外面很静,可是她怎么都睡不着。


    躺了几个时辰,脚踝的酸胀也消了些许,她起身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走到了芷兰苑门口。


    来都来了,柳芙蓉招手让下人们都退下。


    夜间很静,她的动静也下意识轻了很多。


    坐在他床边,柳芙蓉脱了靸鞋,蜷缩在他的床头。


    她的心太乱了,现下只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心里正想这事,只觉得脚腕处一阵束缚,她有些怕痒,下意识往回缩,却被男人的手掌紧紧桎梏。


    “你醒了?”


    “一个时辰前就醒了。”他没有睁眼,手指在她的肌肤上摩挲。


    “那我进来的时候你怎么不出声?”


    他半天不答,继而说:“想你。”


    想你进来陪我,想把你绑在身边。


    柳芙蓉脖颈有些温热,怎么突然说些让人害臊的话。


    “怎么不说话?”他还追问。


    “你好像那个采花贼。”


    他笑出声来,抬手缠绕住她的整个小腿:“没见过采花贼守株待兔的。”


    她来此只穿了里衣,无异于羊入虎口。


    他又说:“芙蓉,谢谢你。”


    她埋在自己腿间,嗯哼摇头,她觉得自己最近真的太喜欢哭了。


    她才觉得自己原来一点儿都不坚强。


    裴晏礼听见她的哽咽声,心里紧了一紧。


    “芙蓉,别仗着我现在起不来身在我耳边哭。”


    她知道他在逗她,却真的停不下来。


    “如果我……我早点告诉你祖母的事,会不会……就不会……”


    “我明明知道二房有问题,却还是抱着侥幸,觉得……只有你提前了时间……就不会……”


    她每抽泣一声,他都恨不得起身将她的嘴堵住。


    “芙蓉,你可以亲我吗?”


    他打断她的话,柳芙蓉哭得愣住,她虽然觉得他在说胡话,但还是照做。


    低头吻在他的脸颊上,霎时,他另一只手抵住她的脖颈。


    原本在她腿间的手不知何时撑在身下,抬头封住她的唇。


    他松手,她还是打嗝,不知道是哭的还是吓的。


    “不哭了?”


    他松手,拉着她躺下来顺势将人搂在怀里。


    “不要自责,我很庆幸你能告诉我,此局我们半道入场,你已经按照原本的路子打乱了他,只不过暗处毒蛇,他将这棋盘掀翻了。”


    如果他并未出新招,而是老老实实地按照上一世的计划而走,他们还没这么快知道看到他的狐狸尾巴,可惜他宁愿暴露也要造成这必死之局。


    她比他先记起来的这段时日,是她一个人背负这些一步步地接近自己。


    他想起来他之前对她说的那些狠话,追悔莫及。


    柳芙蓉反应过来:“你……什么意思?”


    他盯着她,像是默认,却又不答。


    她翻身半起,青丝落在他的耳侧。


    “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


    他握住她的腰肢,向上移了一寸,轻轻一捏,她就软了身子。


    柳芙蓉没有准备,差点跌到她的身上。


    “昏迷的那几日,我也做了一个梦,那个你曾给我讲过的梦。”


    柳芙蓉保持着撑在他身上的姿势,不知所措。


    他继续道:“可是我知道,那不是纯粹的梦。”


    在他刚刚弄她的时候,柳芙蓉就反应过来了,她的敏感点,只有他知道。


    刚惊喜一瞬,却要心乱如麻。


    “我没告诉陛下你的身世,慎仪,我们马上就要成婚了。”


    还差一步,只差一步。


    “你别,你别离开我。”她说地着急,有些语无伦次,“我已经同母亲说了,等你身体好些了我们热孝成婚,届时你想去哪,我都随你去。”


    只要你不走,求你了。


    她眼泪啪嗒掉在他的脸上,滚烫灼人。


    “而且……你走了,他还会派人来追杀你,你别走。”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能再救下一次你,拜托。


    她说不出来,只是一遍一遍的求他。


    只是她没看到,裴晏礼早已红了眼眶,他心里发疼,将人搂紧在怀中。


    “我去哪?母亲说了,这里就是我的家,芙蓉,我不会走。”


    这一世,他不会当那个逃兵,也不会傻傻地以为她不会爱他,进而蹉跎多年换来一个悲剧。


    “可是你明明就丢下了我,你个骗子!”


    她哭着控诉他,眼泪贴着他的肌肤滑入内衬里。


    “芙蓉,那之前我去过祖母坟前,遇到了你。”


    她似是愣住,在脑海里回忆。


    是他失踪的几日,她想着去他祖母坟前碰碰运气,可惜等了整整一天也不见他,到了暮时心中委屈得紧,便说了气话。


    “你说,我们之间再无瓜葛,当时我已然穷途末路,不愿再连累你。”


    “不是的!不是的!是你突然消失,我偷听爹娘说你二叔也不承认这桩婚事,所以想来寻你,我冻得腿都疼了你也不出现……”


    他不想再听,也恨当时那个不够坚定的自己。


    “不说了,芙蓉,这次信我,好吗?”


    她也不知哭了多久,只是听着他在耳边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说着不会走,不会走。


    她搂过他的腰,像只八爪鱼赖在他的身上,闻着他身上的药酒味儿:“赏花宴你拒绝我的那天,我一个人围着池塘走了好久,刚回来的时候我计划了很多,步步筹谋也不为过,可是我忘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喜欢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谎言 “芙蓉,别


    裴晏礼揉着她的头发, 吻在她的发间:“我的错,我的错。”


    他承认:“其实回府那晚我也失眠了,第一次觉得不可思议, 被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姑娘乱了心神,现在想来, 当时就该一口答应,说不定我们已经成婚了。”


    她气鼓鼓地抬头:“所以那段时间你是故意的,故意拒绝我,骗我!”


    亏她还想尽法子惹他欢喜,白瞎了她带他去游船。


    他拉着她的手打在自己胸口:“怪我。”


    她闹他,又不舍得打他。


    等接受了这个事实,柳芙蓉安静地躺回他的怀里:“慎仪,有件事我觉得成婚前得告诉你。”


    他勾着她的发丝玩,像极了老夫老妻,随意慵懒的闷哼:“嗯?”


    “那日大夫给我诊脉,说我身子寒凉, 恐不易有孕。”她说的平静,可是内心还是有些慌乱。


    他们上一世是因为她想要一个孩子进而彼此相知相爱,她其实并不知道他到底想不想要孩子。


    裴晏礼听出她语气中的低沉, 用手轻轻掐住她的下巴,逼着她对视。


    “其实,是我留下太医故意上报的喜脉, 当时那种情况,你已处境艰难, 你舍不得你有孕。只是太医误解了我的意思,擅自错报了月份。”


    他不想刘睿碰她,想至此处, 裴晏礼眼中寒光微现。


    柳芙蓉有些懵:“那我……”


    “每次事后,喂你吃的那粒药是避子的,我特意叫人研制,对身子无害,也因此药效有限,直至最后我才知道你真的怀了我的孩子。”


    他每次将她弄的半死不活,喂她吃下说那是补气血的。


    “我当时算过,不出五月我便能攻入京城。”


    柳芙蓉敛了神情,只可惜她没听他的话提早出城,因为她不忍因她一人折损柳家军,他们都是热血男儿,不应因救她牺牲于权谋之下。


    不仅为此,柳家军一生保家卫国,不应落得个叛军的名头。


    裴晏礼凝神,也许是他刀下魂魄太多,看惯人世淡薄,忘记他的姑娘心怀大爱,为世人愿舍自己,也舍了他。


    她想起什么:“也许是刘睿的孩子?”


    她是真的就事论事,毕竟当时她确实还应付过刘睿几次,不然他也不会深信不疑那是他的血脉。


    没想到裴晏礼杀意尽显,柳芙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不会有孩子。”说罢见自己失态,在她身上蹭了蹭,语气软下来,“芙蓉,别气我。”


    “回朝后我得刘瑾重用,他驾崩后,我便辅佐于刘睿,太医院都是我的人,他元阳有亏,本就很难孕育,你入宫后我找人给他献过药,他不会再有子嗣。”


    “你……”


    裴晏礼故意卖乖:“你要送你出宫你不愿,你若再和他有了孩子,我会疯的。”


    “撒谎,那会儿我们还没有……”


    柳芙蓉回过神,不可思议地愣住:“你……”


    “嗯,我没了嫡长子的身份,于你是一种屈辱,加之我并不想在皇帝手下讨前程,所以才去退了亲,也是向皇帝示意我无心于兵权,无心于那个位置,柳氏也不会遭受无故猜忌。”


    “胡说!什么屈辱,你都不曾问过我!”


    他笑着看着她:“那次赏花宴,你来见我是想让我主动退亲?”


    她一时无语,上一世她和庞知许争来争去,本就恨她毁自己名声,找夫婿上定是要强过她的,所以第一次见裴晏礼时并无好言语。


    只可惜女儿家心思单纯,被他这张谪仙脸勾走了魂。


    后来他们顺理成章纳吉定亲,她宅于后院,他平步青云,再无交际。


    “入宫后,我是觉得你既然退亲定是不欢喜这门亲事,所以才不愿和你出宫,届时刘睿大怒,你必受牵连,我倒是一走了之,大不了和父兄去戍边,你呢,一个人在京城支撑,若我早知你心悦于我,大不了就带着你一起去凉州。”


    若是皇帝再逼,那就反。


    说到底两个人的心思没对上,自以为是的找一条对对方好的路,其实就是这样一步步走入了绝境。


    他扶着她的腰,让她撑着舒服些。


    听她所言,万千感慨,上一世的他没机会知道这些,幸亏佛祖慈悲,叫他如了愿。


    “自古女子生产如过鬼门关,我本就不愿你为之赴险。”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母亲明知道生他艰难万分,还要执意如此,所以她更不愿意芙蓉因生产受一点儿罪。


    “我听闻有种针灸之法施在男子身上绝孕效果更好,到时候我们再去问问?”


    明明也做过很多次了,但是她还是无法坦然和他聊起来床笫之事。


    “你不要说了。”柳芙蓉埋在他脖颈,声音翁翁的。


    “不对。”美人蹙眉,“那顾砚棠的女儿……”


    她捂住嘴,似乎发现了个惊天大秘密。


    裴晏礼觉得她可爱,笑着点头:“是陆河清的孩子。”


    难怪,难怪他能够让一向扶不上墙的陆河清突然昂起了斗志。


    柳芙蓉觉得好生戏剧,刘睿估计到死都不知道他唯二的两个孩子都不是自己的亲生血脉。


    “那你入京后可看到我的信了?我死后庞春奕如何?”


    她压根没有假设裴晏礼败的可能性,只想问问她死后他过得如何。


    “看到了。”他话语很轻,似乎不愿多言。


    正是因为看到了,所以才会多在人间逗留了三年。


    “庞春奕当日被射杀,刘睿被囚禁皇陵,不到一年就死了。”


    柳芙蓉不曾有疑惑,毕竟他若是杀了刘睿,便就是篡位弑君,无法名正言顺的继承大统。


    “睡吧,在我这儿睡上一会儿,天亮了我叫你,辛苦你再回去。”


    柳芙蓉本来还想问问,见他许是累了,便不再多言,困意上头,在他身边睡得很熟。


    裴晏礼听着她匀称的呼吸声,睁眼看着床顶,思绪不明——


    自打他醒来后,柳芙蓉便寸步不离地守着他,陛下来传了一道圣旨,她也让裴晏礼以下不了床为由给推后了。


    估计是朝中旧臣相逼,刘瑾没等到见上裴晏礼一面,就颁发了圣旨。


    平阳侯庞春奕急功近利,阳奉阴违害数百名百姓枉死于水患,贪墨官银数十万两,削去爵位,念其当年从龙之功,留得全尸,赐鸩酒。


    其子徒一年,同女贬为庶人。


    而裴士铨在狱中疯了,不论真假。


    其弑母违背人伦,官商勾结,判秋后问斩。


    念虞书兰前朝时于百姓有恩,裴士安在并州功绩可颂,又往荆州协查庞春奕一案立大功,裴晏礼不庇亲族,且自献官官相结之证,于烟花厂一案中,追还贪墨之银,建不世之功 ,准允裴士铨罚后分家,不牵连裴士安一脉,而其子年幼,和女眷一起沦为贱籍。


    乍一看陛下所判,符律法平人心,功过皆有考量,但实则并未提及裴士安和裴晏礼未来任职一事,他在等。


    “你为何说陛下已经知道你的身世?”


    柳芙蓉坐在秋千上晃荡,不解。


    他现在已经好了不少,也归功于最近过了些安生日子。


    “裴士安回京那日被接入宫,至少三个时辰。”他自己给自己摆了盘残局对下,“当年祖母让他认下我作嫡长子,旁支恩人之子这个借口还糊弄不了裴士安,况且他这么多年为了裴府的荣誉忍辱负重远离京城,就说明他是个能担事儿之人,祖母没必要将他也瞒在鼓里。”


    “那陛下是想亲自见你一面再做定夺?”


    裴晏礼摇头:“此次太子册封礼照旧,他也没有因为城卫一事公然下旨降罪刘睿,其实就已经做好了打算。”


    “他确实在等,只是等着试探我的野心有多大,看能否将我安心能在京城,能否再让我成为刘睿登基后的一大助力。”


    若他还小,也许刘瑾会找借口将自己养在身边,以皇子教导,可现在世人皆知他只有独子刘睿,且也知裴晏礼是裴府嫡长子,绝无可能再将他的身世搬上明面,最好的办法就是能藏则藏。


    柳芙蓉一时没有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陛下并没有真正想舍弃他的意思。


    “姑父!”


    还不等柳芙蓉说话,一声清脆的叫声响至芷兰苑。


    今日七月十五中元节,除安排的值守人,当朝官员皆可休沐一日。


    不知道柳修久又在锦苑惹了什么祸,被柳芙珩一路追打过来。


    他身形灵活,一个扭身便钻到裴晏礼身后。


    这几日柳修久没在书院,可课业不能落下,照娘的说话,他们一家子的武夫,裴晏礼自然就成了香饽饽。


    从他能起身后,柳修久就成了芷兰苑的常客。


    柳芙珩知道裴晏礼身上还有伤,及时刹住了车,手上还拿着树枝条子。


    “裴晏礼,今日你不许护着他,平时就是你和芙蓉老惯着他,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


    柳修久冒出脑袋:“那瓦我不是故意掀的!”


    两人本来还想劝,听此一言,都收住了。


    还…真把瓦揭了……


    “是祖母院中的小橘跑到屋顶下不来,我想绑个石头扔点吃的上去,再去搬梯子!”


    柳修久也觉得委屈,他也不知道一个石头威力那么大,直接将房顶砸了个洞,掉进下面正在炒菜的锅里。


    “阿久也是出于好心,哥哥,你先把树枝条儿放下,别动不动就动棍棒。”


    柳芙珩气不打一处来,平日芙蓉苑离的远,不等柳修久去求救就已经被他逮回去了,现在好了,芷兰苑就在锦苑旁边,柳修久可是有庇护所了。


    裴晏礼见兄妹俩又要掐架,急忙站起来就柳芙珩拉至身边。


    “阿久,虽出自好心,但可曾想过石头掉下来若是砸到做饭的厨娘该当如何?做事为人,走一看十,若是只顾眼前还要自欺欺人,是为短视自负,可明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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