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大理寺的常大人登门探望了文渊, 给他放了一月假。
文渊问她出事前没在台上看见她,郦遥心里愧疚, 没说陈珖年将她带走的事,更没提那日见到了邱七。
她去集市买了些鱼肉蛋类给文渊好好补补,希望他的手能快些好起来。
“姑娘,您歇会,这些交给我吧。”
小丫鬟望着郦遥,想来郦姑娘是不会厨艺的。
郦遥确实不会, 但不知道是不是没跟文渊坦白,她心里过意不去,便待在厨房不肯走。
“我帮你打下手吧。”
小丫鬟没想到郦姑娘这么关心连大人,便让她盯着炉上炖的肉骨汤。
郦遥坐在炉前矮凳上, 长睫微垂, 盯着炉中跳跃的火苗出神。
直到耳边响起小丫鬟的声音:“郦姑娘,骨汤开了,火候差不多了。”
她回神, 忙伸手去端炉上的小锅,指尖被烫了一下。
“郦姑娘,我来!”
小丫鬟连忙拉起她, 检查她的手。随后熄了炉上的火,带着她去上药。
“姑娘在想什么?那般烫的炉子怎能用手去碰若是连大人知道我让你受伤会生气的。”
郦遥指尖处火辣辣地疼, 她眨了眨眼里的泪花,笑着安慰她:
“一点点小伤, 过两天就好了, 文渊不会生气的,别担心。”
她想起了有一日陈珖年在书房烧东西,用手去触火
十指连心, 竟是这般疼。
再结合之前杨大哥口中他们那些经历,只觉那人皮糙肉厚的,不怕疼.
接连半月,郦遥都在给他补身子。
她盛了碗骨汤,放在文渊面前,“文渊多喝些骨头汤,早日好起来。”
连元奚轻轻抬了抬手臂,接过汤,“我的手臂已经好多了,遥遥,你不用这样。”
郦遥身形微愣,文渊是发现她有事瞒着他了?
“不用这样担心我,将我当废人照顾。”
连元奚轻轻一笑,道:
“有一回我从坡上滚下去,照样同你走了几十里路。”
听文渊一说,她便想起来,那回是她听说对面山上有一片特别好看的花,半路时,文渊赶来劝她回家。
她当时很不高兴,推了文渊一下,哪知他没站稳,从一处不高的小坡摔了下去。
看文渊狼狈爬上来,她便依他的话,哪知文渊又改变了主意,陪她去看了。
待两人到家,阿娘才发现文渊腿上划了好大一口子。
“你这孩子,怎么受伤了也不说?”
郦遥回神,噗嗤一笑,文渊那时是个闷葫芦,爹爹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做事也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啊,好怀念以前在长陵的日子,郦遥想道。
吃完饭,文渊说要出去一趟,回房换身衣服,半天没出来。
郦遥瞧瞧门,等了几秒见没开门,她推开门,“文渊,你在干什么?”
男人站在衣柜前,动作缓慢地穿着外衣,见郦遥要闯进去:
“遥遥,等一下”
门已经打开,郦遥站在门口,将头往里面探去,对上人视线,
“文渊你出去有什么事情么?”
说罢,少女已经走进屋里,嫌他慢,想要帮他将身上那件松垮外衣拉正。
连元奚身子微微移开了半步,但仍是没躲过少女的动作,他身子顿了下,道:
“家里寄了信来,我想去信桩取一下。”
郦遥上手将他衣服扯了扯,道:
“连伯母寄来的信吗?我去取吧!眼睛好了就忍不住想多走动,四处看看,文渊在家里养伤就行。”
文渊的父亲在他很小时就亡故了,这么多年是连伯母将他养大的。
如今文渊来了京城,就只有伯母一人在长陵。
连元奚见她是真想去,便应下了.
文渊看了信件后,一直没有说话。
她好奇想看一眼,信件便被人收了起来。
文渊冲她一笑,“不过一些家长里短之事,无事。”
郦遥看向文渊,尽管他没有说,她也知道,连伯母一直都希望文渊能够在长陵谋一份安稳踏实的工作,早日娶妻生子。
而不是背井离乡,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京城,每月只能寄些钱回去,无法在跟前尽孝。
“文渊,你想回去吗?”她问。
连元奚一愣,忙与她解释道:
“信中是我母亲催亲之事,并无其他之意。遥遥,我在这里挺好的”
郦遥笑道:
“文渊想哪里去了,我是说你多久没有回去看看伯母了,不如趁着这段时间回去看看她。”
连元奚望向少女亮晶晶的眸子,心里一漏,捏着信件的手微微一顿。
母亲在信中不止一次提到遥遥已经嫁人,说他待在京城没有用,劝他回长陵谋份工作,安稳度日。
以前因他在郦家做工,又被郦叔叔待在身边做了掌柜,打理郦家铺子而对遥遥有几分笑脸。
自郦家没落,母亲对遥遥的态度也转变了,可这么久了,遥遥心里却还记着母亲的好。
连元奚想开口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少女的声音在这短暂的沉默中打破:
“我也回去,此时回去,还能在长陵过中秋,我可还记着连伯母熬制月羹呢!”
男人皱着的眉头微微一舒,展笑应她:“好。”
“你的手别太用力,连伯母应是看不出什么问题来,我们明日去铺子看看,带点东西回去吧!”
郦遥眉眼弯弯,高兴道。
连元奚点点头,许久,他看向她:
“你要不要同他说一声?”
郦遥笑容一僵。
连元奚看出她这些天故作高兴,只字不提陈珖年,定是两人之间闹了别扭,还没解开隔阂。
虽然他不喜欢陈珖年,但此人唯一一点好便是对遥遥足够上心,也能护得住她。
“他虽有些事情是做的挺过分,但他,心也不坏。”
郦遥没接话,那是文渊不知木台倒塌的事情!若是知道是陈珖年干的,还会这样觉得吗?
她低低垂头,绞着手指,是,她明知道伤害文渊的人是谁,可她却没有说出来,任由着柴捷去查,也没告诉任何人。
她本质,也同样恶劣吧。
“跟他说什么,又不带他去。”
她轻哧一声,不再说话。
连元奚察觉出她的情绪,没再提这事:
“好,那明日遥遥陪我出去采买些东西,一起带回去,待我备好马车,就回去。”
想起遥遥与他初次上京的艰苦,这一回,绝不让遥遥再跟着他吃苦。
翌日。
连元奚买了些长陵没有的特产带回去,又去马市挑了好马,准备好马车。
下午去了一趟大理寺,与常皆报备一下行踪。
顺便,预支了半年的俸禄。
常皆二话没说拨给了他,“路上注意安全,到了长陵好好休息,若是你想,可以将母亲接到这边来,方便照顾。”
连元奚点点头,道谢离去。
他半年前稳定下来时就给母亲去过信,想接她过来京城。
可母亲不愿意,她哪里都不去,只待在长陵-
马车缓缓出城,郦遥趴在窗边,望着城门口一排排熟悉罩甲的守卫,和渐渐倒退远去的景色,黯淡了眸光。
而身后男人的视线一直落在少女身上,他心知肚明,少女看的不是景色。
在城门口带队盘查的指挥使庄尤看了眼出城的马车,沉思两秒,对着身边的守卫道:
“去陈府,说一声。”
身边的守卫不解:“大人,他如今不管我们五城司了,没必要给他盯人吧?”
庄尤琥珀色眸子温柔看向守卫,“去就是。”
守卫应下,去了陈府。
*
邱七接到郦遥出城的消息,脸色一僵,“你说什么,再述一遍。”
守卫又说了一遍。
邱七顿时翻身上马,往皇宫去。
大人自七月七回来后,就搬进宫里住了。表面是歇在宫里方便教学小太子,实则他们都知道,大人与夫人闹了别扭,相互避着。
不知是何缘故,这是大人第一次冷战超过这么长时间。
如今听说夫人跟着连元奚出城了,邱七不敢乱猜,急急往宫里去。
东宫偏殿,男人仰靠在椅子上,手里举着一张纸,静静仰望着。
邱七急急进来,“大人,有事要禀。”
男人没说话,似对着光,将手里那张纸看得出神。
许久,才幽幽一瞥,语气带些许着不耐,还有一丝颓废。
“夫人、出城了。”
男人听完面上并无动静,只有那只举着纸张的手微微用力,发抖:
“我说呢,常皆大早上给我一张信纸,上面写连元奚预借了半年俸禄,我看了半天,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男人声线微凉,狭长的眸里尽是寒霜,他将那张纸一点点撕碎:
“连钱都没有,还敢跟我抢人,你说,他哪里来的自信?”
陈珖年站起身,怒意已经压制不住,将碎纸一扬,大步出了殿宇。
男人出宫的动作一气呵成,更是当街纵马,一鞭子吓退街上众人,直直地出了城。
邱七给府上去了个信的功夫,就已经跟丢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一匹奔驰在管道的马儿骤然勒停, 男人翻身下马,蹲在地上, 两指而并,摸了摸经过的马车痕迹。
他脸色很黑,嘴角紧抿,上马后,目光幽幽,往一侧小路抄近道追去。
小路两侧都是竹林, 随着马儿急速而过,掀起一阵风儿,将林子里的鸟儿惊飞。
男人侧头,看了一眼两边摇晃的树影, 眉头微沉, 加快了马儿速度。
就在马儿冲向前面时,忽然被地上微不可查的银丝绊倒。
男人随着马儿绊倒在地,随之翻滚一圈, 摸着腰间刀,站起来。
他目光顿在那根银丝上,又环视警惕着四周。
刹那间, 接连不断的箭矢从林中射出,嗖嗖声不绝于耳, 陈珖年一边扬刀而劈,一边退到倒下的马儿身旁, 以此来做遮挡。
待马儿身上扎满箭矢, 四周静了静,随着一阵风起,两侧竹林里跳出几个手持长刀的蒙面人, 步步逼近马尸。
就在他们以为男人和马都被他们射死时,一抹黑色身影从马尸底下而出,脸上沾着热乎鲜血,手臂插着一只箭,涓涓流着血水,宛如从地狱爬出来的不死修罗。
五个蒙面人被他模样吓得一退,又彼此相望,提着胆子将人围住。
陈珖年低头看了眼中箭的手臂,扬刀一截,断了箭尾巴,淡淡问:
“你们认识我?”
几人不答,只握着刀,满眼愤恨。
忽然,听见陈珖年笑了几声,“我说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原来是你们啊,这么快就活腻了么?”
五个蒙面人眼里有慌乱,他们带着面巾,怎会认出他们来?
直到男人说出他们的身份,他们才彻底没了后路:
“早知道我就该在长风寨时送你们一同下黄泉。”
蒙面的几个人听到他嚣张气焰,嘴里发出呜呜的怒吼声。
他们几人自长风寨离去后无处落脚,因说不了话,也寻不到什么养活自己的活计,故而越想越气,几人不谋而合,蹲在京城外半月,终是等来了这一刻!
以往此恶人出现身边侍卫在侧,今日只孤身一人,正是他们报仇的好时机!
他们满眼愤怒,怒火怨恨使得他们势必要与此人同归于尽!
扬起刀,一窝蜂往前冲去。
男人受了伤,但丝毫不影响动作,挥刀抵挡时血水会随之飞扬,更是不知疼痛般,厮杀在几人间,仿佛将这些天来的情绪都发泄在这几个找死之人身上。
长刀进,红刀出,男人杀红了眼,一刀了结了一人。
其余同伴见状,趁机在他背后一砍,男人身体往全坠去,用刀撑在地上。
一只脚用力踹在男人背上,见男人倒下,他们发出呜咽激动声,一人持刀走近检查男人死了没。
忽然地上人的手攥着他的脚,用力一扯,栽倒前时,长刀一立,那人身体直直穿过刀身,定死在刀柄处。
一堆血泊里,陈珖年幽幽爬起,身上鲜血淋漓,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那死人的血。
剩下三人饶是心中害怕,可一想到他们有三人,陈珖年只有一人,且已受伤,决不能放过他。
今日若是让他活着离开了,他们绝无能见明日太阳。
为首的蒙面人比旁人要壮些,朝陈珖年撞过来时,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胸骨碎裂的声音。
在倒地那刻,他双腿一抬,攀上那人脖子,用力一绞,只听“咔嚓”一声,那人双目一突,脑袋一歪,身上顿时松了力气。
打到最后,两人都没有拿刀,而是一拳拳招呼在对方脸上。
陈珖年身上越疼他越想笑,白牙混着血水,展出一诡谲可怖的笑容。疼痛似是使他兴奋,让他浑身血流都变得炽热涌动起来。
他拳头铁硬,裹挟着阵阵劲风,呼啸而出,猛烈地砸在对面之人的脸。
对面的人被一拳打得翻倒在地,男人不给他反应机会,踉跄坐下他身上,凭着最后的意识,将人砸得血肉模糊。
风停树止,四周寂静。
陈珖年躺在血泊里,抬起迷糊的视线,从遮天盖日的竹林间望去,神色微沌,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邱八那张脸出现在男人视线里,遮住了阳光:
“大人!您怎么了?!邱七!你快来!”
邱八跪在地上,看着血泊中的男人,无从下手。
轮轻功邱八向来最好,可此时却深深自责没能快些追上大人。
邱七向来冷面,见到这一幕竟也有丝慌张无措,“将、将大人抬上马车,找严撤!”
邱八驱使着马车,见邱七一人翻身上了一匹马,往前驶去,“你做什么去?!”
“你速速去往秋水寺,严撤在那里。我去追夫人。”-
郦遥和文渊歇在赶路的一处驿站。
连元奚看着桌前少女兴致不高,询问道:
“遥遥可是在担心什么?”
郦遥摇摇头,她说不上来,只觉得这几日赶路让她心里莫名不安,好似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令她心慌。
“可能是有些累了。”她随意吃了几口,回房间歇着了。
她的房间正对着驿站侧街下面,底下人来人往的嘈杂声让她心更慌了。她微微蹙眉,倒在床上,将被子盖住头,正欲睡去时
有人破窗而进,翻滚在地。
郦遥惊得猛然坐起,抬头一看,“邱七?”
邱七从地上爬起来,风尘仆仆地站在她面前,“夫人。”
郦遥往他身后看了看,眼里掩盖着失落,抬眸问她:
“你怎么来了?”
“大人受伤了。”邱七压制着颤抖的语气,道。
郦遥身形一愣,欲要起身,忽然又一顿,望向他,想起了那日木台见到的他,又想起陈珖年惯会装受伤,向来满口谎言。
这次,谁知不是他故意让邱七来骗她的呢?
见郦遥不信,邱七眸色微怔,着急道:“是真的受伤了,夫人。大人得知您出城,孤身一人去追您,遭了埋伏。”
郦遥从邱七眼里看出了严肃,连忙起身,问着邱七:
“他他为何会中埋伏?”
邱七犹豫着,没开口。
郦遥蹙眉,“你快说!”
“是七崖山那几个亡命之徒,贼心不死,埋伏在通往长陵的小路上,想要报复大人。”
郦遥后退两步,不可置信,竟是竟是长风寨她求情放走了那几个人。
她呼吸一滞,红了眼眶,“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邱七覆下眼,“被邱八送到秋水寺,寻严撤去了发现大人时,他全身多处伤口,失血过多,已是昏迷,生死未知……夫人,您随我回去看看吧。”
郦遥脸庞滑落一滴泪,袖中指尖微微发抖,几乎要站不稳。
他可是陈珖年,那样一个张扬的魔头,怎会身受重伤呢
眼前浮现出男人的笑脸,还有对她的种种好,郦遥忽然明白,她喜欢的一直是陈珖年对她的好,并非是因为他的脸,和什么世家公子的身份。
早在她眼睛看不见时,身处陈府时,就已经喜欢上这个传闻中十恶不赦的魔头了。
“夫人”邱七催促。
“好。”郦遥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止住眼泪后,开门去找文渊。
房门打开时,文渊就在门口。
她一顿,“文渊,我有事跟你说”
连元奚没等她说完,让开步子,“遥遥,去吧。”
郦遥知道文渊已经听到了邱七的话,她心里十分愧疚:
“文渊,你先回长陵,等那边事情处理好了,我再去找你。”
文渊陪她从长陵前往京城寻亲,她也答应过文渊要陪他回长陵看伯母的。
只是如今,她可能要食言了,待陈珖年无事后,她再回去看看连伯母。
连元奚神色不显,只依旧温柔地应下:“好,我等着遥遥回来。”
郦遥与文渊告辞后,迫不及待地下了楼梯,往马车去,急急离开了。
二楼的男人一身白衣,怔怔站着,目送少女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
少女在床边守了两日, 丝毫不见床上人醒来迹象。
她颤着睫毛,趴在床边, 望着男人沉睡的容颜,喃喃道:
“陈珖年,你什么时候肯醒来啊”
严撤说他身上断的骨头已经接上,受伤的口子也都止住了血,可人却还是昏迷不醒。
说是心疾引起的病人自己意识消沉,陷入昏迷后往往会停留在自己编织的睡梦中, 不愿醒来。
她一直以为已经足够了解陈珖年,当听到严撤说他患有心疾时,一时不能反应。
严撤说,此病是心病, 是他小时候经历了很不好的事情导致的心神受损, 若是自己不肯放下,则顽疾无医。
她竟不知他每日外表的光鲜和笑容是他的伪装。
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才使他宁可活在编织的假梦中, 也不愿醒来面对现实。
清醒着,应是很痛苦吧
郦遥红了眼眶,将脸贴在男主的手背, “陈珖年,我不讨厌你了, 你快些醒来好不好?”
“你不是说要保护我一辈子,如今躺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你可不是说话不算数的人。”
“我可没有跟文渊跑了, 你定是这样想我的吧?文渊对我来说真是亲兄长的存在,当初我孤身一人,寄住在叔伯家, 很不开心她们都欺负我,以前爹爹在时,那些二伯三伯对我可好了”
郦遥吸吸鼻子,委屈巴巴道:
“我只是有点想家了,想我住了很多年的家,想回去看看。”
她将脸埋在男人手心,泪水大颗大颗滚落。
“等你醒了我带你回去看看我爹爹和阿娘好不好?你要不要去?你若是想去的话就应我一下好不好?”
男人手心里的眼泪凝积,晶莹剔透,好似被无意识捧在手里的珍珠。
严撤说要她跟他多说说话,这样他醒来的概率就会大一些,可她哭得嗓子都哑了,口水也干了,床上人一点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郦遥哭累了,索性就爬上床,与男人挤在一处:
“陈珖年,你能睡过去一些吗?有点挤。”
男人不理她。
她撇嘴,缩在被子里,抱着他,“罢了,看你是病人的份上,就让你睡这么宽吧!”
男人依旧没理她,只不过她感觉比刚见到他那张惨白的脸要红润多了。
她半趴在他胸膛,观摩着男人的五官,在他耳边低低道: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听了就醒来,好不好?”
她睁着圆圆的、亮晶晶的眸子,在他耳畔喃喃轻喊:
“长闲。”
“你那时跟小孩般闹着要我取名字,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么?”
少女兜着圈子,仿佛这样男人就会忍不住醒来问她为什么。
见男人依旧没有回应,少女眸色微黯,戳了戳他脸,道:
“珖玉鸣阶声自远,遥山入画意长闲。傻瓜,早在我取名时,就知道了你的名字。”
郦遥眼珠微微一转,努努嘴:
“应该说更早一点,是绑架那次我其实听见了绑匪的话。当时听见后,只觉得那两个绑匪都不可怕了。”
她仰在男人胸膛,绞着男人的头发,悠悠道:
“那时候觉得你比较可怕,但你那天慌里慌张的来救我,我忽然又觉得,嗯,还是他们更可怕点。”
“珖年这个名字,好似一块古老又沉重的石头,要经历时间的沉淀与磨练,才能成美玉。这样太累了,所以,余下日子,愿你只做你。这世上会有人喜欢真实的你,为你停留。”
她微微转身,在男人脸颊亲了一口,埋在他颈间,困意升起:
“所以,长闲,梦外也有人在等你,醒来好不好就当是为了我。”
郦遥这一觉睡得很沉,她仿佛进入了一个梦境,梦中孩童总是在做活,郦遥的视线随着他飘了很远……
地里耕种、下河摸鱼、每日编织竹篓,还有去镇上码头做重活。
日夜不停,沉默寡言。
只有在见到一个女子出现时,孩童脸上才会展露出童真的笑容。
女子清秀,性子老实,每每从田里回来都会给孩童带些路边摘下的野果。
可孩童的笑容只展露一瞬,在男人外出回来的那刻消失,他抱着头,缩在角落,整个屋里都飘着女子被男人打骂的嘶哑声。
郦遥也跟着陷入这种窒息的痛苦中
场景又一覆,十岁孩童,母亲躺在半高长草上,笑得很开心。
她觉得那个孩童像极了十岁的陈珖年,她好奇走过去,想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她躺在他们躺过的草间,视野望去,满夜繁星,好不震撼。
这样璀璨的夜空母子却没有多待,他们相互依偎,匆匆赶路,仿佛后面有恶鬼追赶。
郦遥跟在他们后面,感受着他们的艰苦恐惧,那是从长陵通往京城路程的两倍,历经四季变幻,一大一小身影终是被风霜压倒在地。
少女心下也跟着一颤,望着茫茫白雪,担忧道,快起来,不能倒在这里,找个避雪的地方。
看着女子瘦弱的身影堪堪爬起,搂着奄奄一息的孩童,一步步爬到了前面那处杂草丛生,残恒破庙,郦遥担忧的心才松落下来
后面的梦境十分扭曲,郦遥看不真切,她被外界的声音喊醒,是严撤。
她从床上醒来,脑袋十分沉重,仿佛适才与男人共梦般。
她摸了摸男人沉睡的脸,出了门。
严撤在外面等,见人出来:
“我见你午时还未出来,怕你又倒下了。”
郦遥扯出一抹笑容,“我没事。”
“先吃饭吧。”
陈珖年没醒,严撤肯定要负责将人照顾好,不然等他醒了见到郦遥倒下指不定是要发多大火。
郦遥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闻到严撤身上一股浓烈的药味:
“你身上,好像有两种药味。”
严撤一愣,低头闻闻衣服,笑道:
“噢,寺中还有需要调养的病患也在喝药。”
“什么病患需严大夫亲自煎药?”郦遥笑道,“好似与他服用的方子差不多。”
严撤有些震然,“你能闻出来?”
郦遥摇头,解释道:“只能闻出药气大约相同,但好似,那人的病情要重些,药味也更浓烈。”
严撤微微松口气,“那位特殊一点。”
他将碗筷递给郦遥,不经意地岔开话题:
“他如何了,这几日,你与他说话他有什么反应没?”
郦遥眼眸一垂,摇摇头:“没有理我。不过气色比之前要好一些了。”
“慢慢来,他会想醒过来的。”
吃完饭后,郦遥才打量起身处所在,是秋水寺的一处舍室。
她出了院子,往幽静小路走去,忽然发现这里她来过!
一年前,她初入京城前,文渊带着她在京外的一处寺庙歇过一晚。
她当时眼睛看不见,也没有问文渊歇在了何处,如今来到这里,直觉告诉她,秋水寺就是她初入京城歇过一晚的地方。
竟是这般缘分。
走着走着,远处岔路小道的另一边,一座隐于树下的静舍前,站着五六名侍女。
她们站在树下,抬着手,似在接什么。
郦遥的视线随着她们哀求的声音看去,那颗大榕树上,爬着一披头散发的白衣女子。
女子有张极为清秀的脸庞,骨瘦如柴的身姿,坐在树枝上,全然无视底下一排侍女,独自晃腿咿咿呀呀唱着歌。
许是感受到视线,女子缓缓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郦遥看不太真切女子的脸,只觉那道视线充斥着深幽打量,定在她身上。
她微微低头,歉意般地退出她视线,没再打扰。
榕树的女子浑浊的眸子紧紧盯着离去的少女,哀怨的歌声忽然变得有点尖锐亢奋:
“咿…咿…她,咿呀、是、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秋季逐渐转凉, 多为阴雨日。
少女每日守在床边,一边碎碎念, 一边将男人的手捂在手心,替他暖着:
“我今日又见到了那个女子,她总是一个人,虽然身边有很多侍女,可看起来好像很孤独。”
郦遥每日出了院子都能看见那个女子留下的一抹背影,长发遮着大半张脸, 看不清模样。
“陈珖年,外面打雷了,我有点害怕,你快些醒来, 好不好?”
外面阴雨绵绵, 偶伴几声雷声,她伏在男人身边,将男人的手压在自己怀中, 缓缓睡去。
殊不知在少女沉睡中,男人的手微微动了下。
紧接着,又动了下, 想抬起,却被什么东西压着了。
床上男人鸦青睫毛微动, 缓缓睁开,浓墨的眸子滞了很久, 才转动着眸子, 看向床边。
青丝覆住少女半张熟睡脸庞,乖巧趴在他手臂上,后颈露出一截白皙长颈, 凸出的颈骨带着些清瘦,显出少女这几日的消瘦疲惫。
男人动了动干涸的唇,轻轻喊了声“阿遥”,用另只手拢开她脸颊处的头发,看得更仔细些。
指腹点点摸过少女的眉眼、鼻尖,看着少女眼下的乌青,眼里流露出心疼。
郦遥睡梦中觉得脸很痒,她抬手去摸,摸到了一只手,猛然醒来,对上了男人的目光。
她呆滞许久,直到男人的手将她滑溜的披风拢上,她才彻底醒来。
这不是梦,陈珖年真的醒了!
“阿遥”
郦遥鼻尖微酸,俯身抱住他,“陈珖年,你终于肯醒来了?!”
陈珖年胸膛被压得生疼,却没有说,只将少女拥得更紧,嘶哑的声音应她:
“嗯,醒了。我以为阿遥不要我了,便做了个有点久的梦,让阿遥担心了。”
郦遥见他面色发白,想起他身上有伤,忙从他身上下来,“我喊严撤来看看。”
严撤见到陈珖年时,很惊讶,没想到这才过了五六天,人就真的被郦遥唤醒了。
他道:“身上的伤也没有太大问题,每日上上药就能恢复。这次多亏了郦遥每日同你说话,你才能这么快苏醒。”
床上陈珖年缓缓坐起,看向少女,“嗯,我知道,我听到她说的话了。”
郦遥面上一红,视线移去别处,他能听到她每日与他说的话么?
“你小子,郦遥每日都与你说什么了?”严撤笑问。
陈珖年看了眼害羞的少女,勾起嘴角,“阿遥说她很喜欢我,想要我快些醒来与我相守一辈子。”
严撤嗤笑一声,“你莫不是在梦里编的吧?”
“他没编。”
少女忽然出声,眼眸明亮,红着耳尖,道:
“是我说的。”
陈珖年呼吸微微一顿,望向她,见郦遥坚定地看着他,他心间一暖,墨瞳微弯,声音无比轻柔:
“我也喜欢阿遥,这辈子就只喜欢阿遥一个人,坚定不移,此生不渝”
严撤手一抬,连忙打断他们:
“哎呀这是在干什么呀?!人都醒了,也没事了,还说得这么肉麻作什么?啧,真是受不了。”
搓了搓自己双臂的鸡皮疙瘩,往外走去。
房中安静一瞬,郦遥被人调侃后脸红不已。
床上男人伸手,将她拉进自己怀里,声音可怜巴巴:
“阿遥,我错了。这回是真知道错了,以后我再也不骗你了,你别跟别人走,好不好?”
郦遥埋在他怀里要被气笑了,“我只是和文渊回趟长陵罢!”
陈珖年将人搂得很紧,“带上我一起,好不好?别丢下我。”
怀里的人一愣,顿时抬起小脑袋,问:“你愿意去长陵?”
陈珖年心中砰砰跳,喉咙发紧:
“明明是你不带我去,怎么就被阿遥倒打一耙,说我不愿意去呢?”
郦遥将头埋在他怀里,闷声道:
“长陵是小地方,比不上京城繁华,我怕你嫌弃那里。”
男人眉眼一弯,心情大好,原来阿遥心里一直都有自己。
“阿遥连我这条丧家之犬都不嫌弃,我怎敢”
少女伸手捂住男人的嘴,“不许这样说自己。”
见少女泛红的眸子,陈珖年心中一暖,轻轻应道:
“好,我听阿遥的。”
*
在秋水寺养伤一月,陈珖年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她打算带着陈珖年回一趟长陵。
这天,郦遥坐在铜镜前,陈珖年将她打扮得很好看。
她摸着头上的珠宝,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新衣裳,不解望向铜镜中的男人:
“今日我们要出去吗?”
陈珖年眼眸温柔:“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一个人?陈珖年身边平常有来往的人她几乎都见过,还有谁是需要这么隆重去见的?
郦遥猜不出来,只得任由男人牵着手,往寺中一处殿堂走去。
男人站在一处殿堂前,紧了紧她的手,“阿遥看见庙里的这些佛像会害怕么?”
看出他的紧张,郦遥摇摇头,主动握住他发颤的手,“不怕。”
男人其实想问,看见殿堂里那些排位,会害怕么?
“不怕的,夫君。”
郦遥仿佛看出他心中犹豫和纠结,再次坚定地回答了他一遍:
“夫君让我穿得这样好看,她定是对夫君来说很重要的人。既是夫君重要的人,我身为夫君的妻子,又怎会害怕呢?”
陈珖年眼眶微红,朝她露出一个笑容,带她走进去。
一处殿堂内上面是一尊金身大佛,供台前花果摆放,一侧立着一块牌位。
待郦遥看清上面的字,呼吸微滞,是夫君母亲之位。
她看去夫君。
男人跪下。
她也跟着跪下。
只听男人声音温柔想起,“母亲,我带阿遥来看你了。原谅我现在才敢带她来见你,你不会怪我的,对吗?”
台前烛火晃动,仿佛在回应男人的话。
郦遥神色微恍,忽然觉得那盏长明灯很熟悉,周身缭绕的佛香也异常熟悉,瞳孔微扩,她想起来了。
她盯着膝下的蒲团,眼眶一红,抬头看向陈珖年,将他双手衣袖扒开,手腕新伤掩着旧痕。
入京城的前一夜,那个在寺庙里的男人,就是陈珖年。
她手微微一抖,望去眼前的佛像与牌位,原来,早在入京前,她就已经与他相识。
“母亲,我叫郦遥,是陈珖年的妻子。以后,我们会经常来看你,你放心,我会将他照顾好,不让你操心。”
郦遥红着眼睛,跟着男人一同改口叫母亲。
陈珖年胸腔一震,握着郦遥的手都在发抖,“阿遥,你”
郦遥抬起红通通的眸子,道:
“怎么,我是你妻子,不应该随着你一同喊她母亲么?”
“应、应该。”
陈珖年有些傻愣,又很激动,他没想到阿遥不害怕,还愿意随着他一起改口。
这一刻,他感受到少女完全地接受了他,成为了他真正携手共进退的妻子。
“以后我也会看着他,不让他再做傻事,伤害自己。”
郦遥想起那日场景,心疼道。
她终于明白为何夫君在那时描绘她是供台前成精的台烛,他一直都知道那夜是她,却从未提起过。
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混吝不堪的人,让人觉察不出他心底最真实的一面。
陈珖年看去郦遥侧颜,他终于拥有了他心心念念的人,也是她,让他有了生的想法。
在无数次想了结的日子里,有了盼头,有了放不下的念想-
他们出门时,郦遥忽然见到了一张脸。
就躲在门外,见到她出来,蹿一下不见了。
郦遥惊得楞在原地。
那是一张与她前几日梦中女子的脸十分相似。
“怎么了阿遥?”
男人看向空无一人的四周,再看向少女有些发白的脸色,询问道。
郦遥抬眸,看了陈珖年一眼,她那日做的梦
梦中的女子与她在现实见到的女子七分相似,可梦中孩童却不能确定是不是陈珖年。
或许只是两个长得比较像的人罢了,那个梦也是无意梦到的。
她压下心中颤然,轻轻摇头,安慰自己定是多想了:
“没事,可能是这几日没有睡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从殿堂回到舍院的路上, 郦遥思绪发愣,牵着男人的手也迟迟未放。
陈珖年跟在她后面, 低头看着那只将他攥得紧紧的小手,笑道:
“阿遥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郦遥望着男人的笑容,忽然问:
“你现在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吗?”
陈珖年眉眼中的笑意微浅,问:“阿遥为何这么问, 自然是发内心的。”
攥着男人的手缓缓往上,握住他满是疤痕的手腕,轻轻摩挲,“夫君, 你不高兴可以不笑的。”
陈珖年微微一愣, 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是了,很多时候, 他都不想笑。
他故作轻松地带阿遥去见母亲,将自己自卑暴露在心爱之人面前,他是紧张的, 不安的。
但他只能通过笑来缓解他的害怕和焦虑。
“我没有不高兴,阿遥。”
或许是多年来的习惯, 让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想笑还是不想笑。
他哭也笑, 疼也笑, 反是真高兴时,才会沉默起来。
“夫君,我问你一个问题。”郦遥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陈珖年心下一慌, 道:“什么?”
郦遥眯眼看向陈珖年,在他故作镇定的脸上看了一眼又一眼:
“我之前想不通,夫君是何时喜欢上我的,又那般突兀的娶我。今日我才知晓,夫君其实早就见过我,有了对我图谋不轨的想法!”
陈珖年脸上的僵笑轻轻化开,显出几分自然,拢着她手,在院中古槐树下坐着。
“我不认为这叫图谋不轨。”
郦遥看他。
“这叫活命。”
陈珖年目光缓缓,靠在古树下,抬头望着天:
“你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你就得去争取,争取到了,你的日子才能过下去,才能活下去。”
“比如?”郦遥跟着他靠在树干上,看向他眼里的那片天。
男人喉咙轻滚,声音很轻:
“比如同样一只蛐蛐,你在贫民区卖一天都卖不了一只,但你拿到繁华长街便能卖数十两,那你是否会冒着生命危险去试一试;比如阿遥那日救了我,给了我活下来的机会,让我看到了希望,就像一条从未有家的狗忽然拥有了温暖,你怎能叫它不去留恋?”
尝到了甜头和温暖,谁还愿意活在阴暗寒冷的角落里。
“所以,没了阿遥,我便活不下去。”
郦遥吭哧一声,对他的歪理无言以对,在男人怀里寻了个舒服地方靠着。
*
“药呢,拿来,我还要喝药。”
贴身的两个侍女相互看了一眼,以往陈绣雨闻见药就跑,她们怎么也抓不住,抓住了也是几人按着灌进去,怎么这几日竟主动要求喝了?
“您以往不是不愿意喝那药吗?”
陈秀雨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去将药煎上,煎两包,去!”
侍女们面面相觑。
床上女人扯着头上有些打结的发丝,喃喃道:
“那白眼狼将人带到这里来,摆明是想来看我笑话,我不能让他得逞,我、我怎么也该清醒体面些!”
侍女拿着药包神色不显地往外走去,一边煎药一边腹诽,难怪主动要求喝药,竟是想清醒了多骂人两句。
严神医只说这药断了便失了效果,却没说能不能多喝……-
郦遥再见到那个女子是在他们决定动身去长陵,陈珖年进宫请皇上批准离京文书的那日。
依旧是阴绵小雨。
她坐在偏舍的窗下,绣着打发时间的锦囊,不经意地抬头间,与那个女子对视上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喊她,见她动,那女子便跑。
仿佛这几日,一直在暗处默默看她。
觉察出那人没有恶意,郦遥没再追她。
那人也停下,盯着她手里绿色锦囊看。
她晃了晃手中锦囊,轻声问:
“你喜欢这个?”
陈绣雨站在细雨里的槐树旁,目光跟着少女晃动的手,移来移去。
郦遥确认她是喜欢她手里这个锦囊,不禁笑了笑,心里的害怕也松了几分:
“你若喜欢,我送给你。你要进来吗?外面下雨了。”
陈绣雨目光呆滞地盯着锦囊看,郦遥冒雨靠近她,才发现她身上穿着一身青绿衣裳,因沾了灰,有些难以分辨。
这个女子,喜欢绿颜色。
郦遥小心翼翼将人拉进屋里躲雨,“我见你好几次了,你是住在寺中吗?”
陈绣雨没说话,只将那案桌上锦囊拿在手里,盯着锦囊看,没应少女的话。
郦遥也不生气,将她拉坐在铜镜前,用干净帕子擦了擦她淋湿的头发,“我帮你擦干净可以吗?”
见人不回应,她将女子的头发轻轻擦干。
头发很长,有些地方打了结,她抹上发油,圈圈替她搓揉开。
铜镜里的女子约莫四十来岁,能看出早年容貌不错,身上那衣裳款式虽旧,却是上好的锦绣制成。
看似是她年轻时的衣服。
她又拿了脸帕,将女子脸上洗干净。
忽然,那双滞然的眸子微抬,对上她的视线。
呆滞的瞳孔里隐有秋水般的柔情,夹藏着点点淡然。
她在看她。
与梦境中女子有着七分像的脸,让郦遥的手一顿,微微往后退了一步。
离远了看,竟能从那张擦干净后的清瘦脸上显出几分陈珖年的模样。
郦遥呼吸一滞,“你,认识陈珖年吗?”
女子的瞳孔微微转动,仿佛听见了熟悉字眼般,沙哑着嗓音开口:
“认识。”
那声音好似生了绣的木门,吱吱呀呀,让郦遥心下一颤,背后发凉。
“你们是什么关系?”
陈绣雨张了张口,生锈地吐出二字,面色更默然,隐隐还带着丝厌恶:
“不、熟。”
说完后女子又重归寂静,郦遥没再接着问。
见她衣服湿了,拿出一件浅色裙子,上面绣着几只淡绿蝴蝶,这是她唯一一件带点青颜色的衣服了。
“换上吧,湿了会受寒的。”
从妆匣里挑了只蝴蝶簪子,她觉得她在雨中跑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失感蝴蝶,不会找树叶躲雨。
那身被换下来的衣服被陈绣雨紧紧攥在手里,好似什么宝贝。
“这件衣服对你来说,意义非凡,是吗?这里破了,要我帮你缝一下吗?”
郦遥蹲在她面前,柔声问道。
身上暖和了女子眼神也逐渐清明,只是脸色依旧是病态的惨白,仿佛随时就要迎着初冬的到来而结束生命。
她松开衣服,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这是,我买的第一件衣服”
郦遥耐心听着,回应她:“能与我说说么?”
“尽管后来、我买了很多昂贵的衣服,可都比不上这一件。”
陈绣雨指尖巍颤,在触及到郦遥手里的衣服时,又缩回去:
“它虽然不合身,款式也不兴时了,穿出去还会被人嘲笑”
“可它却出现的及时。”
陈绣雨微微歪头,似在想它的来历,“为了能穿上它,我为此花费了好些功夫。”
女人抬起无法弯曲的手指,细细数着:
“为了配它,我丢掉了以往的旧衣服,从头到脚换了样貌,连走路都端庄了起来。”
她望着郦遥,痴痴笑,“可它终是不合身,风光的也只有表面一时,忍受的磨难却是无穷尽。”
郦遥不知怎么红了眼眶,连一向稳握针线的手不觉颤抖起来。
“不能换一件合身的吗?”
陈绣雨黑褐的眸子宛如枯井:
“换过,不止一件,我换了一件又一件,直到身体扭曲变形,才知道,早已经恢复不到原来的模样了,穿哪件……也都无所谓了。”
忽然,那双枯槁的脸凑近郦遥,问:“你知道这一切都是谁造成的吗?”
郦遥被女人白得发灰的脸吓得僵在原地,答不上话。
房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撞得摇摇欲坠。
男人冒雨而来,浑身湿透,眉间阴鸷得厉害,死死盯着陈绣雨。
女子意外没有被恐吓到,还吟吟笑了起来。
笑久了便咳嗽起来,越咳越剧烈,吐了血。
郦遥小脸煞白,忙扶着她去床上,“你你怎么了”
鲜血染红牙齿,那双枯潭无波的眼睛紧紧盯着门口的男人。
郦遥心一颤,扭头望去陈珖年,“夫君,她……你们、认识?她是谁”
陈珖年仿佛被钉在原地般,没有上前,他那句“不认识”欲要脱口而出,却想起了他答应过她,不再说谎。
他翕动了唇,艰难开口。
他如何告诉阿遥,眼前这个疯女人是他的姨母,是他的亲人。
是他一直想甩掉的身份和那些不堪的经历。
“她”
陈珖年如鲠在喉,“她是”
“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罢。”
床上女子缓缓开口,拉着郦遥的手,摸了摸:
“我能在这里有个歇脚之地全仗这位贵客的善心了。是他见我模样与她逝去母亲几分相似,才多年赡养着我。你是他的妻子吧?”
郦遥望着她浅笑的眸子,怔怔点头。
“好孩子。”
陈绣雨抬起手,想摸摸她头,又觉得自己手脏,放下了。
“他啊,可能不适合当一个丈夫,但他一定爱你。”
郦遥流着泪,点头应她。
门口的男人身形一愣,错愕看向陈绣雨。
她竟肯帮他隐瞒?
若说这世间最见不得他好的人,大概就是陈绣雨了,又怎么会帮他说话呢……
陈绣雨身体不自主抖了起来,话也说的磕绊,却仍还想说些什么。
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满口被鲜血灌满,止不住地往外流。
这一刻陈珖年终于慌了,他几乎仓皇失措地往外跑。
严撤赶来时,郦遥正握着陈绣雨的手,流着眼泪。
陈珖年将郦遥扶起。
严撤检查了一下床上女子的情况,退了一步,看向陈珖年。
心气已枯,大限将至。
陈珖年明白了什么,他眼底微红,压制着呼吸,久久未语。
房门被严撤带上,屋中寂静几瞬。
床上女子的手臂垂在床边,轻轻动了几下。
陈珖年明白女子的意思,缓缓上前,在她床前蹲下来,俯身将耳朵递去。
只见陈绣雨轻轻瞥了一眼阶下站着的少女,将目光缓缓聚焦在陈珖年那张侧脸:
“我死了这个世上就彻底无人知晓你的秘密这段令彼此都不堪回想的过往,就由我带进棺材里吧。”
男人覆着眸子,双膝轻轻点在地上,没有说话。
陈绣雨看着他,忽然露出一抹欣慰笑容,伴着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
“一定要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啊”
意识模糊之际,陈绣雨看见了妹妹。
她合上眼,心道,白眼狼有人管了,她也能向云儿交差了。
万物归寂,细雨停歇。
床上女子如一条腐烂的脐带,常年连在男人身上,惶惶不可终日的痛苦压断了这条吸附长带,婴儿啼哭,窗外引见光明。
男人跪在地上,垂着头,轻声道:
“阿遥,我没有亲人了。”
他终成了孤魂野鬼。
“她死前的每一秒我都恨她,却又依赖她。有记忆起,便没见过这位姨母。村里人都说,她换了身上的婚事,弃了父老乡亲,跟着一位富商跑去京城当夫人去了。母亲替她收拾摊子,她不要的那个男人便成了我的父亲。”
陈珖年跪在床边,低低一笑。
村中流言四起,那个男人面子受辱,有气便出在了他和母亲身上。
十岁那年,望着地上鼻青眼肿,奄奄一息的母亲,他拿起日日靠养家糊口的竹藤,勒死了喝得烂醉如泥的男人。
带着母亲逃离了那个压抑吃人的村子。
母亲说,要带他去京城投奔这位姨母。
远去千里,他们行至半年,逃过袁家人的报官追捕,避过山间野狼的撕咬,以天地为被席,挨过酷暑,也见过繁星。
没想到会捱不过那个寒冬。
在那处残恒庙宇,半尊残佛下,他意识模糊,隐觉口中回甘,似源源不断的水源从他喉咙滴进。
那时他恍惚以为是菩萨显灵,降下甘雨。
可世间,哪有什么菩萨啊。
只有血浓于水的至亲愿化作那显灵的菩萨,以身饲养。
他永远记得那位从京城赶来的姨母惊恐的表情,在破败的庙殿里,他坐在母亲身边,一滩血泊中,怔怔相视。
后来,姨母还是将他这个怪物接走了。
没有街坊邻里口中的大宅子,没有锦衣玉食的生活。
只有一处在郊外的木屋,一个被人抛弃,声名狼藉的女人。
如今又多了一个拖油瓶。
“日子过得很难,她常常早出晚归,每次回来,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和伤口,还有一袋不能问来处的钱。”
起初不懂那些钱从哪里来,他刨根问底。
陈绣雨却用恶狠的眼神呵斥他的询问,转身进了房中,有时听见她哭,有时又会笑。
后来陈珖年懂了,便不准她再去。
“不去,你能挣银子吗?喝西北风啊?”
陈绣雨嗤笑一声,拢了拢身上那件靓色衣裳,出了门。
“我能。”
屋子少年追出去道,可陈绣雨只是顿了顿脚步,依旧离开。
陈珖年摇摇欲坠站起身,将跌坐在地上的郦遥扶起身,双目通红,却笑着同她说:
“那以后,我便混进了京城,努力挣钱。当我挣到足够多时,终于能够让她不出去了。”
男人笑着流泪,将这一切都剖开坦露在少女面前。
郦遥失声痛哭,抱着男人,泣不成声:
“对不起,我不该我不该将你伤口剖开,不该接她进来躲雨,不该一直问这些的,这样她是不是就不会不会”
男人抖着手,在少女哭泣的背上轻轻拍了拍,“说什么对不起,我骗了你那么多,眼下卖点惨你就内疚了?”
他知道,陈绣雨撑在现在,就是为了见阿遥一面。
他望去床上的一角青衣,喃喃道:
“阿遥,该是我谢谢你才对,给她体面,让她安心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结尾小修了一下
第76章
东宫, 宣林殿。
沈宣一进门,见大殿中那位等他的身影, 面上一喜,“年哥?!你竟然有空等我了?”
以往都是他等年哥多,鲜少有年哥会等他回来的。
陈珖年一身素服,坐在书桌前,抬起眼眸看他,眼里意外没有对他从宫外偷溜回来的斥责, 反是带着一丝心平静和的温柔。
“我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
沈宣走上前的脚步一顿,“你要去哪里?”
陈珖年用手点了点一旁的椅子,示意他坐。
沈宣坐过去,他昨日听说年哥的姨母逝去了, 几年前他偷偷跟着年哥去过秋水寺一趟, 年哥知道后发了好大的火,不准他再去。
本想着等过了生辰,能自由出入宫廷城门, 再去看看年哥的那位姨母,却是没有机会了。
“年哥,节哀。”
陈珖年轻轻“嗯”了声, 沉默了一瞬。
“我将她送回家后,打算去一趟长陵。”
沈宣一听要去江南, 忙两眼放光:“年哥”
陈珖年眸光微幽,缓道:“沈宣, 这回不一样。”
对上年哥的视线, 沈宣心下咯噔一下,年哥每次说大事前都是这样一副诡谲的温和感。
“我打算在长陵住一段时间,这一回, 你要靠自己了。”
陈珖年的话落在沈宣耳里很沉很沉,沈宣那张稍显稚嫩的脸上有些错愣,他身子微微朝陈珖年倾斜,语气有些着急:
“年哥,住一段时间是多久啊?”
他不能没有年哥,他七岁时贪玩,躲在宫女采买的马车下偷溜出宫去。
那时他什么也不懂,一身明晃晃的袍子遭了匪寇注意,将他绑架出京城。
当时听父皇说那年是猖匪横行之年,整个晋阳的大小匪寇加起来有半个军队多,重金悬赏下都无人敢去营救。
是年哥,一没撕重赏令,二没趁机向父皇要好处,只二话不说,带着数十个兄弟摸黑进山将他救了出来。
那时他印象深刻,年哥整个背上都是血淋漓的口子,却依旧将他背在身上。
他趴在年哥血背上,说实话,他那时应该是有些嫌弃的。
将他从匪寇手里救出来时,使用火禽之术,将火种装在杏核中,绑在野鸡和麻雀身上,载着火种的兽禽落在四处,烧了整片山。
当时真的很帅,天上飞着,地上跑着,起初是点点星火,再后来是熊熊火焰,噼里啪啦。
逃下山的匪寇都逮进了牢房,没逃出来的也都化成了来年山上花开的肥料。
饶是进了宫,面对十分可怕的父皇,年哥也只是将他往殿上一扔,潇洒离去。
“在京中五区内绑人,可与我过了招呼?”
这句话是当年年哥不惧父皇审视说出来的,张扬不羁。
那时年哥刚混稳京城,只想着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管服帖了,对做官没有兴趣。
其实对救他本也没有兴趣,只是领地被侵扰占领,露出的不悦罢。
沈宣收回思绪,轻轻一笑。
父皇格外欣赏年哥,也正是因为看中了他身上那股肃杀果决之气。
他该是庆幸年哥与他不是亲手足,不然父皇的心真要偏到太平洋了。
烧山是年哥的成名之作,亦是树敌被匪寇记恨追杀之日,不堪其扰际,才有了年哥应下官职,调令兵力之权,清缴匪寇之责,同时也解决了父皇的一大忧心事。
“沈宣,不必藏拙了。”
沈宣原本纯真的眼里逐渐露出一丝稳重,可依旧紧紧攥着陈珖年的衣袖,“哥,你真不陪我了吗?”
那是六年里最真实诚挚的感情和依赖。
他上头有好多位哥哥,下头也还有仍在襁褓的弟弟,年哥当初背着他下山时,对他说:
“此山易守难攻,若不懂得隐藏伪装,千军万马都难救。”
他起初以为年哥只是在吐槽那次的冒险营救,直到后来御医查出他中了慢性毒药,再不调养注意毒性便深入心肺,忽然就懂了年哥对他说的话。
“沈宣,你生辰我可能不在京城,礼物便提前送你罢。”
陈珖年出声打断了沈宣的思绪,将一块古槐木制成的令牌放在他手里。
“京城之中,你若要查什么事,将此木令挂在腰间,城中走上一圈,自会有人来帮你。京外之人,暂且不动,会有大用。”
陈珖年拿出一副画卷,展在他面前,见沈宣看仔细完,将画卷烧毁。
“此人可为心腹,待你十四入朝参政后,可暗下亲临,认认面孔。”
少年忽然红了眼眶,将头撇在一边,“你这番啰嗦交代,是打算在长陵养老了么?”
陈珖年对他的小孩子话置之不理,只道:
“此人不同,你可将他视作我看待。行事稳重可靠,性子不比我这般浮躁,你莫随意欺负了他。”
沈宣吸吸鼻子,震惊地看向陈珖年:
“我是那种人么年哥!你竟这般想我”
陈珖年还想再交代些什么,看着沈宣闹脾气,终是微微一叹,将手按在他头上,安慰了两下:
“我是不放心你。官场尔虞我诈,比得从来不是谁权力更大,而是从一至终的心气和定力,水越浑,你就越要坚守本心。”
沈宣看向男人担忧的神色,还有那短暂安慰他后放下的手,瞬间收敛了气性: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年哥。”
陈珖年松开心中担心,点点头。
沈宣踌躇问:“那父皇同意让你离京么?”
陈珖年笑,“同意。”
沈宣彻底没了话,往日父皇都将年哥守在眼皮子底下,如今怎么就肯放他走了。
陈珖年起身,幽幽训斥道:
“别以为我不在京城你日后行事就能随意,若是让我听到你做了什么出格之事,多远都要回来揍你一顿。”.
“夫君,不带上冬越和邱七邱八他们吗?”
郦遥坐在出城的马车上,看着陈珖年往日侍卫都没有带,只带了一个驾车的马夫。
男人悠悠将少女搂在怀中,神色惬意,“阿遥带我回娘家,他们跟着作什么?”
郦遥脸一红,抱着陈珖年的腰,“那夫君身边没人伺候不要紧吗?”
“不要紧。”男人道。
“那、那”
冬越不跟在她身边了,夫君也暂时不在京城了,陈府一众人是怎么安排的?
他该不会将人都打发走了吧?
男人从少女支支吾吾的话中听出了她的担忧,挑起她下颌,眸子一弯:
“阿遥,你夫君我只是休息一段时间,并不是失业了,也不是落魄了,哪里到了遣散下人的地步?嗯?”
郦遥松了口气,吓死她了。
今早见夫君出门打扮得十分简朴,以为他昨日进宫与皇帝闹了不愉快,辞官罚钱了呢。
“入乡随俗。”男人展了展手臂,郦遥才发现他早早就换上了江南一带的服饰。
宽大的月白长袍,苏绣图案,通身从京城矜贵权臣变成了素雅古朴的文人气息。
啧,竟是比她这个土生土长的长陵还要更像长陵人。
郦遥越看越顺眼,越喜欢,眼睛都黏在男人身上了。
陈珖年微微挑眉,眉眼间都多了几分意气,指尖摩挲着少女光滑的下颌,眼神落在她水润如桃般的唇上,轻轻压上去。
感受到郦遥小巧的舌头回应他时,陈珖年身形一愣,身上逐渐燥起来,连眼尾都多了分潋滟。
“阿遥是爱我还是爱这身衣服?”
唇下少女断断续续出声,“喜、喜欢你穿。”
“那以后都穿给阿遥看。”
作者有话说:
ps:阿遥回去要搞事业啦请期待一下吧!
第77章
*
江南, 长陵。
陈珖年走在热闹非凡的小镇,这里叫卖的百姓很多, 丝绸香包,鱼米干货都往他跟前凑。
“哎呦,这位公子,生得这般俊朗,不是本地人吧,可要买点小干虾尝尝?”
他一边摆手说不要, 一边冷着脸扯着前面郦遥的衣袖,被这些热情好客的百姓弄得略显无措。
“哎,别走啊!”
另一位大娘吐槽道:“你那满是腥味的东西人家当然不要了。”
说罢将自己摊上的荷包拿起追上去,道:
“瞧瞧公子这气质、样貌, 身上理应要配个荷包才好看, 买来送给小女娘也是极好的。不贵的,三十文。”
陈珖年没想到这里的人这般热情,一时有些适应不住, 他看着被自来熟大娘塞进手里的荷包,下意识地从怀中掏银子。
郦遥听说三十文,连忙止住看戏的心情, 将陈珖年手里的荷包拿了过去。
“李阿娘,这么个素荷包你要卖我三十文呀?”
听到少女叫得出她名字, 李阿娘愣了愣,打量郦遥几眼, 只觉十分眼熟:
“你是莫非是之前郦家女儿郦遥!”
“李阿娘还记得我呢。”郦遥笑道。
见状, 刚还在宰客的李大娘瞬间从自己摊位拿了个做工还不错的荷包,塞在郦遥手里,呵呵一笑:
“竟是阿遥回来了!变得这么漂亮我都没认出来了!那个呵呵呵, 方才的事不好意思了,这两个荷包都送给你,算大娘一点心意哈,别嫌弃。”
从前郦大哥在时,她们得过郦家不少好处。可惜几年前郦家遭逢变故,这位郦家女儿也受了不少罪,如今回来了,她们自然欢喜。
“阿遥,你眼睛也好了?这位是你的”
几个婶娘也围了上来,问道。
“眼睛好了。”
郦遥笑着看向身边有些局促的男人,道:“他是我夫君。”
听到夫君两字,男人皱起的眉缓缓一展,身姿都挺起了几分,由着郦遥介绍他。
几个婶娘听到后纷纷打量起她身边的男人,“听说阿遥去了京城,这位是京城里的公子吧!难怪一眼看去过分俊朗了。”
她们打趣着,又想起什么,“文渊前段时间也回来了,你们不是一起在京城么,怎的还分开回?”
陈珖年刚扬起的嘴角瞬间压了下去。
郦遥解释道,“本来是一起的,我们有点事情耽搁了,他就先回来了。”
几个大娘还想问些什么,只见男人伸手将郦遥拉走。
郦遥一边跟着他走,一边朝后面大娘笑着摆手,“婶娘们,我先回家了,下回再叙旧。”
转了几个街角,郦遥带着陈珖年停在一处小院子前,院子里已经被人打扫干净,陈设物品也都一应俱全。
男人站在院子里,盯着墙角一排不知名的花,打量道:
“这里之前有人住?”
郦遥道:“这里是我托文渊帮我找的住处,屋里他前几日就帮我清扫干净了,这花,应也是他弄的。”
“哦。”
闻此,男人眼里顿时失去兴趣,恹恹从那堆花前走开。
郦遥见他脸色差,问道:“怎么了?是马车坐太久,身体不舒服么?”
见他不答话,郦遥以为他真的不舒服,上前几步,伸手摸去他额头。
陈珖年神色别扭,偏过头,“没有。”
那是怎么了?
是她方才与大娘们说话说太久了?
他向来不喜与陌生人亲近,想必就是了。
“阿遥。”
男人心中不舒服,干巴巴地望着她:
“何须麻烦他,我可以让人提前过来置办的。”
郦遥眨眨眼,原来是这事!
“可你前面不是在昏着吗怎么置办?”
陈珖年喉咙一堵,心中更不畅快了,又觉得自己没占理,索性就发闷起来,抬脚往屋里走去。
刚踏进屋里,少女就从后面冒出来,将他压在门上,凑近他跟前:
“长闲这是生气了?”
一句亲昵的长闲瞬间让男人消了气,他滚了滚喉咙,眸光微闪,“没有。”
郦遥眯眼,在他脸上猛然亲了一口,“这样还生气么?”
陈珖年一愣,耳尖微红。
紧接着,少女又在他另一侧脸颊亲了口,“这样呢?”
男人彻底沦陷,从耳尖红到脖子,浑身都燥起来,他轻轻推了一下少女,“没有生气。”
郦遥早就摸透陈珖年的性子,他第一次说不生气的时候指定是生气的,这第二句嘛
她嘴角微勾,浑身透出一股回到家的松弛和自在感,连带性格都活泼了些。
玩心大发,本还想着再亲一下他,看看他是什么反应时,门外响起了文渊的声音。
眼中调戏意味微敛,瞬间变成陈珖年印象中的乖巧少女。
只见她甜甜侧出个脑袋,看向走进院子里来的人:“文渊!”
陈珖年抿嘴,垂眸看向明明是靠在自己身上的,却灿烂与别人打招呼的少女,心生不悦,俯身在少女侧着的脖子上印上一个吻。
郦遥身子一颤,脖子传来吸吮的酥麻感,耳尖微红,连忙将身子回正,拍着男人扣住她后颈的手。
陈珖年见她脖子上红红的,有他的吻痕,心里才稍微舒坦些。
郦遥摸了摸略带痒感的脖子,蹙眉瞪了陈珖年一眼,将头发拢在胸前,出去接文渊了。
连元奚提着早上去市集买回来的菜,往厨房走:
“遥遥何时到的长陵,怎不叫我去接你?”
郦遥跟在他后面,“刚到不久,我认得路,就想着不麻烦你了。连伯母还好吗?”
连元奚将买来的鸡鸭拎在院子里的水井旁,烧了些热水:
“她啊,老毛病了,没什么大问题。”
“还是腿疼么?”郦遥问。
连元奚手上动作一顿,回头冲她笑,“对。遥遥别担心,她看见我回来,腿就好得差不多了。”
郦遥点点头,想给他帮忙打下手。
连元奚将热水盆绕过她,温柔道:
“遥遥不用帮忙,这些我来弄就好。你去休息吧。”
郦遥能感受到房门口站着的男人视线一直盯在她这边,文渊也发现了,才这样说的吧。
她起身,没有去管房门口站着的男人,而是坐在离文渊不远的地方。
“你手臂还没有好利索,又要照顾连伯母,还要往我这边跑,辛苦文渊了。”
连元奚给鸡鸭去毛的动作很麻利,与他那身儒雅气息很不匹配,可他丝毫不嫌脏,“能给遥遥做顿饭,应是荣幸,怎会辛苦。”
郦遥低低笑起来,“文渊你从前都不会这样说话的。”
连元奚神色微澜,随之轻轻一笑,“以前像个哑巴,不会说话。”
“是了!所以文渊要多说话,不要总是藏着自己,你瞧他,一天不说话就难受得不行!”
连元奚抬头看去,房门口杵着的男人脸色微黑,似有千万言语呼之于口。
他覆眸,是他以前太闷了,不会逗遥遥开心
如今多说些,不是坏事。
听着少女的笑声,陈珖年站不住了,他像个幽灵一样飘到郦遥身边,挤在一张凳子上,充满怨气。
郦遥侧目,笑眼盈盈:“怎么,不当门神了?”
男人脸色更黑,一脸幽怨:“阿遥笑得真开心,在聊什么?”
郦遥只是笑着看他,摇摇头。
陈珖年又瞥向连元奚从容的脸上也透着一丝笑意,醋意乱飞:
“阿遥为何不喊我做饭?”
“文渊做的饭很好吃的,你应该还没有尝过吧?”
郦遥将那只摸在她后腰的手拿开,轻声道:
“你伤还没有好痊,等好了再大展身手,成不成?”
这话颇有几分哄溺意味,陈珖年努努嘴,虽然他很不想吃连元奚做的饭菜,但阿遥都哄他了,眉头一挑,“成。”
连元奚站起身,将处理好的鸡鸭拿去厨房:“遥遥,你们四处转转吧,弄好了我叫你。”
“好。”
远处少女被男人纠缠得都没法抬头看厨房那边一眼,就被男人霸道地拉出门去。
厨房里的人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两人消失的身影,默了一瞬,紧接着开始做饭.
郦遥拖着男人赶在饭点前回来,刚好见文渊将饭菜都摆好。见人回来,连元奚道:
“先去洗手。”
饭桌上的情况要比郦遥预想的好,陈珖年没有再作妖,只是有些挑食。
但她怀疑他是故意的。
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待在长陵,她与文渊是从小一起长大,以后会经常来往,她希望陈珖年能够友好地与文渊相处。
一顿饭结束后,郦遥阻止文渊收拾,“这些交给我们吧,文渊,你做饭也累了,不好叫你一直干活。”
连元奚刚想开口,就听郦遥道:“若是以后总这般让你一人做事,都不好再叫你了。”
连元奚手一顿,他怕遥遥当真下回不叫他了,没再收拾。
陈珖年眯眼,接过郦遥手里的碗筷,果然,他就没安什么好心,还想天天往阿遥这里跑!
收拾完,终于见人走了,陈珖年心情才肉眼可见的好起来。
他卷起袖子,来到墙角,准备将墙角那些花拔了种他刚买回来的芍药。
郦遥见状忙道:“陈珖年,你种花就种花,为何要将这些花拔了?”
“芍药贵气,我怕它们抢了它营养。”
郦遥走到他身边,摸了摸那些玉簪花,“不许拔。”
“因为这是他种给你的?”陈珖年语气微冷。
郦遥垂眸,道:“以前我爹很喜欢在院子里种玉簪,开花时像色白如玉,等风一起,宛似一朵朵身着洁白裙裳的小仙人起舞,很好看的。”
爹爹说阿娘的形象就如这玉簪花般,清新脱俗,香气宜人。
郦遥的语气有些怀念,有些伤感。
陈珖年一愣,心里顿时没了气,伸出去的手也顿了顿,落在那还不曾经开花的花苞上:
“我没、没真要拔,我种在这边就是了”
他来到另一面墙角,低头挖着土。
郦遥从他身上看出几分内疚,也跟着移过去,笑道:
“玉簪喜阴,种在墙角背阴处合适,芍药喜阳,就不合适种在这里。”
男人刨土的手一顿,抬头望她。
“种在东南方,阳光最充足。”郦遥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看他,“来这里,愣着做什么,种呀。”
陈珖年哼哼唧唧地移到郦遥身边,埋头种花,嘴角不觉微勾。
阿遥对他的花这般上心,定是喜欢极了。
对那人栽的玉簪不过是看在阿遥的爹娘份上,勾起阿遥的回忆,打的亲情招数罢了.
连元奚从郦遥那里离开,回到了自己家。
一座带有三间房子的不大院子,见人回来,一位五十来岁的妇女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你又去找郦遥那个丫头了?她如今已经成婚,你还跑去凑人跟前作什么?”
连元奚低头,将从街上添置的很多新家具搬进房间:
“不管是论兄妹还是论朋友,我都可以去。”
连母在他身后,道:
“兄妹,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么?你何时将她当成妹妹看待了?她亦是没将你视作兄长,哪里逼你舍弃工作,拖累你背井离乡的妹妹!”
连元奚埋头搬东西,进进出出:“我自愿的,不是她逼的。”
连母嗤哼一声,发皱的脸上眼神一瞥,哼道:
“自愿?你在县里的工作干得好好的,一听到她的事,就连工作也不顾了。这么两年来,人家是找了个京城的男人护着,你呢?有本事你也找个,我便不啰嗦你了!”
“我现在无心成家。”
“你整颗心都扑在郦遥那死丫头身上,抛弃你老母不顾,当然是无心了!十几年前你那不中用的爹就死了,可怜我辛苦将你拉扯大,落得一身病也无人照顾的下场”
连元奚站在屋里沉默,许久,回道:
“娘,你要打要骂都可以,但别用自己身体安危来逼我回来,成吗?”
他知道娘的腿是装瘸的。
连母看向儿子洞察一切的神情,又咳嗽两声,回房间了。
“打你做什么,你记着早些回来娶媳妇就行了。”
*
翌日,郦遥睡醒发现陈珖年不在身边,待她走出房间见他从外面回来。
“你出去了?”
陈珖年手里提着布裹,“我去街上逛了逛,顺便给你买了几件新衣服。”
郦遥走下台阶,接过他手里的衣服,看了看款式,又摸了摸面料,问道:
“你是在哪个铺子买的?”
“时锦庄。”
郦遥抬头,看他,“哪个时锦庄?”
“我转了很多地方,只有一个时锦庄,在东街延春桥那边。地段热闹,商铺建得足有三层高,不过周围也还有不下数十家卖绸缎衣料的商铺。”
陈珖年道。
郦遥不语,只摸着那衣料,问:“这五套衣服你花了多少银子?”
“六十两。”
“六十两?!”郦遥抬头看他。
陈珖年却不在意,蹭在她身边:
“买给阿遥的当然要最好的。我问过了,那掌柜说这是他们店里最好的料子,说是云锦,但我看不像,不过这衣服上的花缎绣艺还是不错的。”
郦遥要被这败家玩意气死了,这哪里是什么云锦,分明是用的缎料,再用妆花技艺以金线勾编,卖给不懂的外行,以为是上等的云锦妆花。
不懂的人买去图个好看也就罢,偏偏这家伙看出来不是云锦,还买来做什么?!
“你知是货不对,还花这么多钱当云锦买下来?快些去退了。”
少女气得杏眸睁圆。
陈珖年忙笑着按住她,“不退不退,此处没有真云锦别处就更没有了。我也不是真要买云锦不可,就是见这衣服上勾织的金丝银线手艺还不错,也算是别处无有的。
别处的针线绣功我也去瞧了的,远远比不上这家的,这六十两本也不是朝着布料去买的。”
郦遥听了直皱眉,“你不是冲云锦去的你是冲什么去的?”
陈珖年看了眼那几件衣服,又看看眼前气鼓鼓的少女,他将之前阿遥绣给她的锦囊拿出来在她眼前晃:
“阿遥眼熟么?”
“废话。”郦遥道。
陈珖年拿着锦囊,爱惜道:
“我见那时锦庄衣服上的妆花绣艺与阿遥送我的锦囊上的绣艺如出一致,我才买回来,不过仔细一看,时锦庄的妆花绣得还没有阿遥的精湛。”
郦遥神色微变,没有说话。
陈珖年嬉笑的脸上敛了笑,“阿遥”
“知道你还买回来!”
郦遥将那几件碍眼的衣服塞在他怀里,“六十两是普通人家两年的收入,你敢买,他也真敢卖。”
“好好,我知道了,我退去就是”
陈珖年偷偷打量郦遥脸色,阿遥从不曾这般生气过,肯定不是因为他花了这六十两银子的问题。
“那阿遥陪我去退,好不好?”他抱着衣服,委屈道。
“自己去。”郦遥抬脚往房间走。
“我不认得路的。”
陈珖年道,“上午我弯弯绕绕好些路,差点找不回来了再说,万一那掌柜不给我退怎么办?我说不过人家的。”
郦遥脚步一顿,扭头看向陈珖年,那张五官分明的脸上透着一副可怜委屈的模样,任谁见了都会心软。
可郦遥只是定定凝着那张具有迷惑性的脸,她差点忘记在京城他可是鼎鼎有名的魔头,装装可怜就将人迷惑了。
万一去时锦庄谁惹着他不愉快了,暴露本性将庄子一把火烧了就麻烦了。
“我跟你去。”
她深深吸了口气,拉着他往外走去,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
“阿遥对时锦庄很熟?”
陈珖年甘愿被少女扯着手,悠悠问。
郦遥默了默,眸子黯淡,“长陵哪里我不熟?”
“也是。”
陈珖年望望天,又看看景,感叹道:“想给长陵做点贡献阿遥也不同意。”
郦遥翻了个白眼,起初她还担心陈珖年出远门一趟会待不惯,她又没有多少钱在身上,怕他省吃俭用,眼下,是她想多了:
“你不如直接在大街上撒钱,这样还能贡献到捡钱的百姓手里。你给时锦庄送钱”
郦遥顿道,“是助纣为虐。”
陈珖年目光微缓,望向少女背影,他早上在街上闲逛时,听到了一件陈年旧事。
时锦庄的掌柜,姓郦。
“阿遥,你若不想去,就不去了。”
陈珖年忽然出声道。
郦遥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将他扯到她身边来:
“让我去的是你,不让我去也是你,陈珖年,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什么?
陈珖年不敢说,早在很久前他就让邱七来长陵调查过阿遥的家世背景。
那时锦庄,曾经是阿遥自家的产业,如今却落入旁支叔伯的手中,其中阴谋诡计手段,和阿遥所遭受的委屈艰难,不言而喻。
他本是想提起时锦庄,看看阿遥反应,若她在乎的话,他可以帮她拿回时锦庄。
如今伤疤重揭,见她假装无事,他又不忍让她去面对这些了。
忽然,额间被人轻轻一弹,他回神,望着郦遥。
郦遥看着他,“现在不去,以后也是要面对的。你不要乱想,也不要乱来,听我的,可以吗?”
陈珖年一笑,“阿遥,不一样了。”
郦遥睨他一眼,拉着他往前走去。
她回长陵那一刻,就已经决定好了,别的东西她可以不计较,可爹爹阿娘一手经营的铺子和主宅她不能就这样拱手让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
时锦庄。
郦遥站在外面, 看着牌匾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目光微异。
直到手上传来男人的温度, 她才回神,对上陈珖年的目光,她笑笑,拉着他进去。
迎面走来一位店小二,“两位贵客,里面看看, 绫罗绸缎,客官需要买哪种?”
郦遥扫了庄里陈设一圈,一排排摆放精致的绸缎,配上精湛绣艺, 耀眼的颜色搭配, 精致繁华,与她记忆中的时锦庄有所不同。
“我找郦鸿成。”她道。
店小二听到要找东家,稍微愣了愣, 打量了郦遥几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站着的男人。
有些印象,早上这个男人在他们店里花了六十两银子。
“稍等。”
店小二对着郦遥说道, 上了二楼。
莫约过了半炷香,楼上走下来一位男子。
“这位是我们庄子的掌柜。”
店小二介绍完, 退下。
郦遥见不是郦鸿成,是位生面孔, 猜到这应是郦鸿成招来管铺子的掌柜:
“郦鸿成不来也行, 你是庄里掌柜,我便与你说。”
掌柜瞧着这位十几岁的小丫头长得很温婉文静,说起话来的口气却是带着冲意。
再观她身后男人, 抱胸而站,笑眼盈盈地望着他。
那眼神,对视久了,心里发毛。
掌柜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少女身上,“你说。”
“你看看,这几件衣服可是出自你时锦庄?”郦遥将包裹丢在掌柜面前的柜台上,问道。
掌柜不用看,光是从打包的布料上看,就能认出是他们庄子的货。
“是的。”
“这几件衣服共六十两,敢问你这卖的是何种料子?”
郦遥不咸不淡,看他。
掌柜缓缓一笑,“你身后这位贵客早上购买的面料是我们庄里新上的云锦妆花绣艺,姑娘去打听打听,这样的面料和绣艺,别的地方六十两可买不到。”
方才也听下面人汇报了今早的事情,但他们庄子有规矩,出了庄子的货概不退换。
郦遥笑了一声,踱步在大堂的货架旁,瞧了眼各色成衣上的绣艺:
“确实没人敢拿缎料充云锦卖人六十两。”
掌柜微笑的脸上微微一僵,她竟懂货。
“姑娘是长陵人?”
可她身后的男人分明是外地来的,虽身着素简长袍,可通身气质却掩盖不了。
再有妆花刺绣掩盖,不懂货之人难以分辨是否是真云锦。
郦遥回头,缓缓一笑:
“掌柜这话问的,这时锦庄何时还制定了虚实两套卖货之法?卖给外来之人就高价假料,那自己人呢?掌柜打算卖我多少两?”
掌柜脸色一变,知他们今日目的,“你要如何?”
“退了。”
掌柜神色淡淡,将柜台上那几件衣服往她面前推:
“退不了。我们东家有规定,出了庄子便不能退。六十两本就是卖的面料上的妆花绣艺,真云锦你可买不起。”
话音刚落,少女身后的男人终于接话了:
“哎,掌柜,且不说你拿仿货卖我一事,真云锦我们如何就买不起了?你说这六十两卖的是妆花绣艺,那掌柜看看我这锦囊可值六十两?我见你们这偌大时锦庄里女绣娘们的绣功还不如我夫人的随手一绣呢。”
陈珖年身段悠悠,踱步一二,让掌柜看得仔细些。
看到男人腰间挂的锦囊,掌柜瞳孔微放大,凑近些看。
那、那锦囊布料虽不如他们庄子里,可那图案上青竹与蝴蝶竟也是用的妆花绣艺,金丝银线勾编,惟妙惟肖。
这、这
此等绣艺复杂至极,需运用二十多种深浅不同的丝线和金线,来回盘织,织出色彩丰富,逐花异色的技法。
早年长陵很多女娘都会,但要说技法精湛的,只有曾经时锦庄的郦家女东家,绣技无人超越。
掌柜:“这是这是你绣的?”
他看向这位年纪不大的少女,眼里有惊讶。
郦遥微笑道:
“掌柜心中有了答案又何必再问,将郦鸿成找来吧,他是我叔父。”
掌柜彻底愣住了,叔父?
那她岂不是曾经时锦庄原东家的女儿?
*
“遥儿啊,你可算回来了,自你离开长陵后叔父一直都在担心你。好在你如今眼睛治好了,也愿意回长陵了。”
从外面而来的男人约莫四十多岁,一身华丽锦袍,一脸笑容,望着兄长的女儿,满眼关心。
“如今回长陵了,就回家住吧,租的院子总归是没有家里舒服的。”
“好啊。”郦遥应道。
见郦鸿成表情一顿,她眨眨眼,问:“叔父不欢迎我回家?”
“没有没有,遥儿可不能这样想叔父,你爹娘离开了,我作为最疼爱你的叔父,怎能不欢迎?”
郦鸿成眼里闪过一丝不悦,他只是客气一二,这丫头听不出来吗?
马车停在一处偌大宅子前,郦遥下了马车,望着郦家主宅的牌匾:
“叔父连牌匾都换了新的。”
郦鸿成看了眼已经占为已有的主宅,眉眼尽是得意,道:
“主宅从老爷子传给你爹时就已经旧得不能看了,如今……是吧,我理应将祖上的宅子打理翻修一番,这牌匾自然就换了新的。”
郦遥扯出一抹笑,没说话。
算了,换了也姓郦。
她没说话,牵着陈珖年往大门进。
郦鸿成见状,身子微微一拦,看向她身后男人,“遥儿,这位是”
“他是我夫君。”
陈珖年跟在后面,皮笑肉不笑朝人打招呼。
郦鸿成上下打量他,早就在人到长陵的那一刻,在码头盯哨的人就已经向他汇报过。
他本想看看郦遥这丫头有什么本事,找了个什么样男人。打听到他们落脚地不过一处小院,回来没有浩荡排场,不见身后有跟仆从,便见得此人既不是高官也不是商富。
他眼里隐有不屑,淡淡道:
“是这样的遥儿,郦家有规矩,外姓人进门之前都要先让家族中的长辈掌了眼,过了祖宗的面,才能走正门进。”
陈珖年挑眉,有意思。
郦遥闻及蹙眉,抬头看向郦鸿成:
“我往日从不曾听说郦家还有这规矩,莫非是叔父你自己定的么?”
“这自然不能是叔父定的。遥儿没听说也是正常,那时你待字闺中,未曾谈婚论嫁,不知也正常。如今你回来,招呼不打一声,随意将人带了进来,冲撞了老祖宗们,该如何是好?”
郦遥心里升起一股气,这般荒谬的规矩爹爹在时决计不会让它存在。
“依叔父之言,这门只我一人进?好生笑话,我回我自己家,竟还经别人同意么?”
“侄女哪里话,你当然可以随意进出。”
郦鸿成微微侧身,给少女让出一条路,却对着她身边自始至终没有说话的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侄婿还请先从侧门进,待跪了郦家祖宗,便可随意出入。”
郦遥气不过,郦鸿成摆明是给她下马威。
陈珖年捏了捏郦遥的手,朝她露出一个笑容,“没事的阿遥。”
郦遥气怒之下又觉陈珖年今日转了性子,竟这般好说话时,就听见他温和的声音徐徐响起:
“走哪个门都不要紧,这是郦家流传下来的规矩,想必往后叔父大人的千金也是要遵守的,我作为阿遥的夫君,理应理解和遵守。”
这话既是对她说的,也是说给一旁黑了脸色的郦鸿成听的。
她微微一愣,看着他平静的眸色,忽然懂了:
“叔父,是阿遥不懂事,不知家中规矩。若阿遥今日不遵守,明日家中的姊妹都学我,冲撞了祖宗们,我罪过便大了。”
郦鸿成膝下四子,三女一儿,无论是男娶女嫁,若要带人回来总不能以后自己打自己脸吧。
郦鸿成脸色很难看,他几乎是甩袖进门:
“罢,如今郦家不比往日,弄些虚礼也不实用,你们且进来吧。”
郦遥神色微眯,果然,什么坏事触及到他郦鸿成自己身上,便恼怒作罢。
陈珖年笑弯腰,同郦遥吐糟:
“你叔父生起气来,连祖宗都不顾了?”
郦遥扭头看他。
陈珖年笑容顿敛,捂住嘴,眼神从戏谑转成可怜,他错了,不该拿阿遥的老祖宗开玩笑。
郦遥眸光微敛,拉着他的手,进了郦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郦遥牵着陈珖年的手将他带到自己小时候的房间, 带路的丫鬟面露难色:
“堂小姐,你之前的房间有人有了。”
郦遥不用想也知道, 定是将她原来的房间给了郦萱儿,“随意安排一间吧。”
丫鬟低头应是,带着他们去了一间西边的院子。
丫鬟欲要退下时,陈珖年只手虚拦,道:
“劳烦再添些被褥用品来,总不好叫我们就这样躺在地上吧。”
丫鬟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男眼中, 语气很温柔,柔得分不清是请求还是在阴阳。
她惶恐低头,点了点头,离开。
见丫鬟逃也似的离开, 郦遥扯了扯陈珖年, “你吓她作什么?”
陈珖年拢着她手,“阿遥想睡地上么?”
男人进了屋,望着极为陈旧简单的环境, 微微愣神,随后叹道:
“也是好多年没有住过这般苛刻的环境了。”
郦遥涨红了脸,拉着他的手, “夫君,委屈你住几日了。”
这次回来一是要去祠堂看看爹爹和阿娘, 二是得向郦鸿成收回时锦庄。
两年前爹爹和阿娘意外出事后庄里人心惶惶,堆积的货物迟迟不能交付。
文渊虽是掌柜却终是不姓郦, 她又从未经手庄子上的生意, 家中几位年老的族老商议着,将时锦庄暂时交给郦鸿成打理,待她及笄后再将时锦庄交给她。
哪知还未等到及笄, 她的眼睛便瞎了。
这一拖,便是两年。
陈珖年捏了捏她手心,温柔道:“需要我帮忙吗?”
郦遥眼底微红,摇摇头:
“时锦庄本就是我爹爹一手创建的,绣技名声也都是皆以我阿娘闻名,它虽姓郦,却是我郦遥的郦,不是他郦鸿成的郦。”
陈珖年点点头,赞同道:
“对,阿遥说得对,阿遥打算怎么做?”
郦遥眸子微垂,“他毕竟是我叔父,我先同他好好商量吧。”
“我陪你一起去。”
郦遥将门边的扫帚递在他手里,“夫君,我一个人可以的,你收拾一下屋里好不好?”
陈珖年见她眸色坚定,接过扫帚,温柔应道:“好,听阿遥的。”.
郦宅主厅,郦鸿成坐在主位,主夫人张氏坐在右侧,郦遥进来时,右侧一排的妾室齐齐看向她。
她步子一顿,她这个叔父从来都不是经商的料,她有记忆起,这位小叔父就爱打马游街,好不潇洒。
弱冠之时娶了张家小姐为妻,两人争争吵吵二十年,如今知命之年,竟还纳了两房妾室。
郦遥看向叔母,朝她行了个礼,“叔母好。”
她记忆中的叔母年轻时性子直率泼辣,那时都觉得只有她能管得了不务正业的叔父。
也确实管了二十年,如今
想必也是累了,不愿再吵,才由着人随意。
张氏对她一笑,拉着她到跟前,摸了摸她手,“回来了就好。”
郦鸿成见状,开口道:“这里还有一大家子人,遥儿都见一下,你既要来住,以后免不了要相见的。”
郦遥扬起笑容,朝着郦鸿成道:
“不会一直相见的,叔父。今日我来是与叔父谈正事,为何不见郦家的几位族老?”
郦鸿成扫了扫自身衣袍,淡道:
“你那几位祖叔伯们都年事已高,早就不操心郦家的生意了。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郦遥看了眼几位看着只比她长几岁的妾室,郦鸿成道:“都是一家人。”
“就是,老爷,您瞧瞧她,什么个意思嘛!”
“拿我们当外人,她自己还是个外人呢。”
郦遥微微抬颌,看向郦鸿成,“那侄女便说了,叔父何时把时锦庄交还给我?”
两位妾室听了这话惊得目瞪口呆,她在说什么老爷的时锦庄怎么就成她的了?
郦鸿成脸色一变,“你在说什么?”
张氏见状,缓缓起身,“生意上的事你们谈,我就不多参与了。”
见张氏离开后,郦鸿成目光落在两个妾室身上,她们挤出一个笑容,也跟着离开了。
郦遥静静看着自己这位叔父在谈及交还时锦庄时变幻莫测的脸色:
“阿遥先谢过叔父这两年代掌时锦庄的辛苦,可这庄子是我爹爹和阿娘一手的心血,如今我已过及笄,眼睛也好了,叔父是不是该请几位族老出来一同实行两年前的承诺?”
主座上男人脸色十分难看,他轻轻嗤哼道:
“当时确是如此,可今日不同往日,时锦庄不论生意还是建筑都比当时要大,侄女你总不能还拿两年前的话来要如今的时锦庄吧。”
“听这话,叔父是不打算承当年之诺了?”
郦遥蹙眉。
“自然不是,我郦鸿成岂是失信之人?”
男人悠悠道,眼里尽数算计:
“这两年里,我打理庄子也需时间金钱与精力,侄女说要仅短短一句话,我便就白白送你,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此处宅子地契上的名字写的是我爹爹,当时叔父以我年幼一人为由搬进来,如今当是答谢叔父这两年对时锦庄的操劳辛苦。”
郦遥知道他不会轻易将时锦庄还给她,只希望他拿了宅子就能作罢。
这两年她也有暗中关注郦鸿成的动向,他雇了好些人来打理庄子,自己却从不去庄里,只每月进帐取钱时才会关心。
郦家的其他的商铺和纺织庄也都逐渐萧条惨淡,如今都指望着时锦庄,自是不肯轻易给她。
郦鸿成眼里微凝,面上已经藏不住:
“侄女两年不见,竟是如此没有人性。这宅子饶是你父亲在时都不得赶我们出去,你却丝毫不顾亲情,如此生分无情,如今你那几个半截入土的师伯们都抬出去啊?”
郦遥胸口一堵,“这宅子并未说要收回,我以后也不住,我只要庄子。”
郦鸿成淡淡挑眉,坐姿一扬,“你如今已成家,住不住随你,但这庄子,一时半会可没法给你。”
“为何?”
郦鸿成道:“前年官府查房地契赁查得紧,我便去官府将地契变更在我的名下了。如今快要进入年底,时锦庄与京中贵人皆有生意来往,眼下正加紧赶货,我可没那时间同你弄这事!”
郦遥皱眉,上前一步,“前年?庄子的地契是我爹爹的名字,我是他女儿,何故能改成你的?”
郦鸿成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淡道:
“你这两年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不打算回来,叔父都要给你办丧了。”
郦遥忽然轻笑一声,她终于知道为何,感情是他们都当她死了,官府自然就顺继在了他郦鸿成的名下。
她质问道:“我当时为何离开,叔父不清楚吗?”
郦鸿成神色微异,茶杯轻掩,“当时不过给你找了门亲事,侄女你不同意拒了便是,何故那般大脾气,离家出走呢。”
“明明是你……”少女气得眼睛红红,坐在一旁椅子上。
当初分明是要将她卖给一个半百老爷做妾,那老爷明知她瞎了眼,也不知有何怪癖,一口应下。
这才有了她与文渊连夜逃出长陵的事情。
如今被郦鸿成这样一说,竟还成了她不懂事。
她平复下心情,袖中指尖紧攥:
“叔父莫要顾左右而言他,时锦庄在叔父手里可没有我爹在世经营的好。价格昂贵且不说,还以次充好,卖给外来之人,这么做,久了砸的可是时锦庄的招牌,如今在街上随意打听一下,在百姓间便是没什么好名声。”
郦鸿成被小辈这样数落一番,脸上铁青,自是装不下去:
“时锦庄的货岂是他们能够穿得起的?他们来买值几钱,我做的都是那些个贵人娘娘们的生意。”
“你若真要算账,也成,除去这两年挣的钱要给我,还有那些个绣庄的绣娘们、店里的伙计掌柜们,库房进的货,都是我花的银子,结算成一千两给我。往后的庄子我不插手,但我要你入账后的七成,若是当年没有我接手,就凭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黄毛丫头,时锦庄早就关门了!”
郦遥气得站起来,进货招人走的都是庄子里的账,何时他会出钱了。
“恐怕将时锦庄卖了也不过几千两吧。”
“呵。”郦鸿成哼哧一笑,“你若愿意买也成,去年有个胡商来,看中这地段,出价五千两我都没卖呢。”
郦遥知道主宅拿不回,郦鸿成肯定不会也将庄子给她,若真卖给胡人更是会毁得一塌糊涂。
她掐着手心,红着眼睛,语气放软道:
“叔父,也确实是我考虑不周,刚回长陵,没有打理铺子的经验,叔父不放手也是对庄子负责。可时锦庄毕竟是我父母的心血,不若叔父让我进庄中跟着女娘们学学绣技,以后也能为庄子出一份力。”
时锦庄以妆花绣技闻名,会此技的女娘大多是早年跟着阿娘的那一批。
若真拿不回庄子,带走阿娘那批女娘也行。
郦鸿成目光打量在忽然语气放软的少女身上,警觉道:
“我知你刚回长陵无事可做,这样吧,我手里如今还有三百两的活钱,可以取出来给你。你拿去寻一份安稳的事做,就当是叔父对你这个侄女的关照,其他的,就别再想了。”
郦鸿成喝完茶,悠悠起身,不再与她口舌:
“考虑好了来找我,若是太久,我可不能保证那三百两还作数。”
“你!”
郦遥气得眼泪直流,一口气堵在胸腔快要炸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叔父!枉费爹爹在时对他那般好。
她坐在椅子上,委屈地抹着眼泪。
门口暗处站着颀长身影的男人神色尽是心疼,神色微冷,抬步跟上前面的男人。
若是在京城,他的拳头早就招呼在郦鸿成的脸上,可这是在长陵,阿遥说不可动粗。
男人的手从一个拳头缓缓松开,拍在前面郦鸿成的肩上。
郦鸿成吓了一跳,回头看,脸上一怒:“无礼小辈,将手拿开。”
陈珖年将手一抬,微微一笑:“小婿有事找您。”
郦鸿成吃痛地揉揉肩膀,满脸怒火,“你是什么身份也配与我说话?滚远些。”
他大手一挥,并不将陈珖年放在眼里,讽笑道:
“当初就不该养她,这个白眼狼,如今回来不念我好还敢惦记庄子,当初就是打死了也合该送到县上李老爷家去!”
后面的陈珖年脸色一变,一脚踹在人背上,给人踹了个狗吃屎。
直到地上人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陈珖年才冷静下来。
他看了眼四周,抽出贴在靴上的匕首,抵在郦鸿成的喉咙处,生怕阿遥听见撞见了。
“不想死就闭嘴。”
郦鸿成吓得一愣一愣,“你、你你你”
这人怎么会随身带着刀,他是什么人?!
陈珖年扯着人后领,将他提起来,“去书房。”
冲动了,冲动了。
陈珖年左右看看,将刀从喉咙移至人后腰,推搡着进了郦鸿成的书房。
进到书房的郦鸿成见人将刀收了起来,佯装镇定道:
“你敢打我?我可是郦遥的叔父!”
听到此,陈珖年一脸歉意地朝他鞠躬道歉:
“抱歉抱歉,一时没能控制住,好叔父,没伤到哪里吧?”
郦鸿成退了两步,被他弄得一脸懵。后背火辣辣的疼痛提示他方才是真的被一个无礼小辈踹了,还结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他顿时怒目圆睁,卷起袖子上前又怕此人身上的刀,只得气得脖子涨红:
“我定、定饶不了你!”
见人想走,陈珖年将门一关,变了脸:
“饶不饶得了我以后再说,我有事找你,不想听也得听,别逼我杀人。”
郦鸿成哪里见过这般变脸的疯子,他忙退了几步,结巴道:
“你、你要说什么?”
陈珖年缓缓踱步至桌边,坐在椅子上:
“唔,原本我该随着我夫人住在宽敞的大房子里享福的,却不料,她那个不做人的叔父霸占了她的家产,如今我只能挤在那么一间小院子里,你说是我更可怜,还是她那个叔父更可恨?”
郦鸿成听出此人嘴里骂的人是他,瞬间明白找他为何事:
“庄子的地契如今写的可是我的名字,何来是我抢的!”
陈珖年没什么耐心,皱眉道:
“我夫人不让我插手你们的事,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也不要求你立马将庄子还给她,你只需要明日,哦,不,现在,你就去与她说,说你同意她进庄里就行。”
郦鸿成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般,“你算什么东西,别以为你带个就吓到我了。这里不是京城,我也不管你是谁,但你今日敢再动我,官府的唐大人可是最欢迎你们这些外来人!”
陈珖年没说话,只将一块令牌扔在桌子上:
“你说的不会是唐松贵吧,前几日他在我家院子门口等了我半日,想请我吃饭我都没去。你说他要是来了,是抓我呢还是抓你啊?”
那块令牌郦鸿成认得,正是唐大人的手令,怎么、怎么会在此人手里?
陈珖年指节瞧着桌面,在长陵不能用他在京城的权势,也不能过于张扬,这县令的手令倒勉强能用用。
“你等无礼小辈,竟敢拿权势压我?!”
郦鸿成虽不知此人是何身份,但往日他若想约唐大人还得约上十天半个月,这人,竟让唐松贵主动将手令给他
“你可以用长辈身份肆意欺压我夫人,我为何不可以拿权势压你?我夫人心善,我可没那么好说话,你若不答应,我便让你郦鸿成身家性命皆难全。趁我还愿意同你玩玩,乖乖听我夫人的话。”
陈珖年俨然一副好脾气。
“你敢!”郦鸿成脸色发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陈珖年看向窗外,想着那个笨蛋肯定还在默默流泪,他起身道:
“别说,我还真不敢。罢了,你若听不进便随你好了,别后悔就行。”
男人悠悠起身,将手令勾在手指处打转,走至门口,忽然扼腕叹息:
“很久没有这么仁慈了,感觉自己好像个活菩萨呀。哎,这般听话隐忍,我可真是个好丈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陈珖年折回到正厅时, 已不见少女身影,心下一急, 赶忙想出去找。
快要踏出郦宅大门时,身后传来少女声音:“你作什么去?”
男人脚步一顿,回头看见郦遥站在台阶处,定定望他。
他心下的焦急一松,将少女抱在怀里:
“你去哪里了,担心死我了, 我以为你、打算放弃了”
郦遥被拥进一个结实又温暖的怀中,她垂了眸子,道:
“我只是去了祠堂,见了我爹娘。倒是你, 让你打理屋子, 怎的乱跑?”
陈珖年见她眼睛有些红,神色已是平静,语气才故作轻松:
“我已经将屋子打扫干净了, 不信阿遥去看。”
少女一路上都很沉默,男人牵着她的手,缓缓走在小路上。
许久, 他开口道:“阿遥,你有没有想过拿回时锦庄后, 之后的事情。”
郦遥抬头看他。
之后的事情?
“若是拿回了时锦庄,是寻个靠谱的掌柜打理, 还是你亲自上?”
陈珖年顿步, 微微弯腰,一双亮亮的黑瞳凑在她面前,问。
郦遥翕动着唇, 许久,道:
“自然是我自己来。若是寻个人代为掌柜,岂不是与郦鸿成无异。只是,我还没想好”
她犹豫,时锦庄她必须要从郦鸿成手里拿回来,届时
陈珖年定是要回京城的,不可能会和她在长陵呆一辈子。
“还有什么没想好的?”
男人探究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笑眼盈盈:
“我支持阿遥,时锦庄若有阿遥坐镇,口碑定会扭转,到时候”
男人的语气顿了顿,郦遥袖中的指尖微颤,等待着他后面的话。
“到时候,阿遥主外我主内,日子定会很幸福。”
陈珖年墨瞳里映出郦遥怔愣的神情,只见郦遥愣了愣,轻轻推开他那张潋滟温柔的脸,“你倒是会想。”
心间微微砰跳,她低头,嘴角微勾。
男人低笑几声,拢着她的手轻轻摇着,一晃又一晃,悠哉回去。
*
“老爷,姜大人说今晚有事,暂时不来了。”小厮在门口踌躇禀报。
房中男人趴在床上,妾室坐在他身边,葱白芊细的手在他背上按揉。
听到门外人禀报,原本还在闭目养神的郦鸿成眼睛一睁,挣扎着爬起来,牵动着后背淤青,疼得龇牙咧嘴。
“你说什么?姜大人可有说何时再约?”
小厮不敢说今日连姜大人面都没有见着,派了个身边的仆从来回的话:
“小的没见到姜大人,只听他的仆从来回话,说、说明日姜大人就要回京了。”
“什么?”
郦鸿成皱眉,往年每到秋季姜大人都会与时锦庄订购一批冬时的云锦面料,送往京中各个贵人那里去,怎么今年不与他合作了?
这是哪里得罪了人?
“他这回是何时来来的,待了几日?”郦鸿成问。
小厮回道:“貌似比往年来长陵的时间早了两日。”
郦鸿成眯眼,冷道:
“去给我查查,他那两日做了些什么,可有见什么人,这单子可交给了哪家庄子做。”
小厮应是。
房间里,妾室杨氏抚了抚男人的肩膀,倚在他身上。
“老爷莫生气,那姜大人竟如此不知好歹,郦家生意这么多,不与他做也罢。”
郦鸿成将人一推,道:
“你懂什么?此人专经手京城贵人的联络,若是没了这条聚道,庄子不知损失多少!”
两年前为了能让这位京城来的看中时锦庄,他往里面投了大把的真金白银,将时锦庄打造成昂贵精致的上流布庄,就是希望能够与此人长久合作。
除去这一笔,剩下的都是些汤汤水水,靠长陵这些穷人来买,能进账几个钱。
翌日,小厮来报:“老爷,查、查到了。”
“说。”郦鸿成坐在椅上,掀着茶盖。
“姜大人前日与老爷您那位侄、侄女婿用了晚饭。”小厮结巴道。
“谁?”
郦鸿成不敢相信,他脑海中闪过那张极为善变的脸,咬牙切齿道:
“就是跟在郦遥那死丫头后面那个疯子?”
“是、是的,叫陈珖年,听说在京城的官,不小。”小厮巍颤回道。
郦鸿成没了喝茶的心思,他想起昨日那些威胁他的话,既然此人在京城权势不小,为何到了长陵要装得一副老实人模样?
直接动动手,将时锦庄拿过去送给郦遥这死丫头岂不轻而易举。
郦鸿成又气又不解,这是将他当猴耍么?
他怒拍桌子,将小厮吓了一跳,“老、老爷,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将郦遥喊来!”
小厮连忙去西边院子去请郦遥,他站在院子外,请了许久,里面之人都没有出来。
郦遥站在窗边,望了望外面,“夫君,我还是去看看郦鸿成喊我有什么事情吧”
陈珖年拉着她手,淡笑问:“昨日阿遥那般伤心,今日还去?”
郦遥眸中闪过一丝犹豫,“万一庄子上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呢?”
陈珖年笑着敲了敲她额头,“阿遥作什么梦呢,庄子上的事情他会要你去?如今肯让我们住在这都是他怕人说闲话,想要搏个好名声罢,巴不得你不回长陵呢。”
郦遥微愣,夫君没有说错。
郦鸿成之所以肯让他们在主宅里待几日,就是怕街坊邻居在背后戳他忘恩负义的脊梁骨,怎会让她插手一点时锦庄的事。
见她失落的脸庞,陈珖年淡笑安慰:
“他若真想通了什么事,会亲自来寻你的。”
小厮等了半响,见人不肯出来,只得回去复命:
“老爷,她没肯来。”
郦鸿成没想到这个陈珖年这么能耐,他气得直打转,最后气冲冲地出了门,往西边院子去。
午时,陈珖年端着两盘菜放在桌上,两人刚坐下,院外又响起敲门声,紧接着一声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笑呵:
“遥儿侄女,你在吗?”
郦遥身形一愣,看向陈珖年。
陈珖年微微挑眉,这么快?
“阿遥,不如我们先吃饭?”他笑着坐下。
郦遥却是坐不住,“郦鸿成一般不会来找我,除非,真有什么事情,我去开门。”
陈珖年挤出一丝笑,“好。”
眼里都是被人打扰用膳的不满。
郦鸿成进来时,与陈珖年目光一对,他立马笑道:
“侄女婿,在吃饭啊?”
陈珖年没理他。
郦遥看着郦鸿成那张违和的笑脸,疑惑道:
“叔父来找我,有什么事情么?”
郦鸿成笑着摆手,寒暄道:“没事,就是来看看你们住的怎么样,可还舒适?”
不等郦遥客气答话,就听见饭桌上的男人轻笑一声,声音淡然且慵懒:
“别说,吃惯了山珍海味再尝尝这长陵的两个小菜,还怪合口味的,叔父大人也坐下一起尝尝?”
郦鸿成看着桌上两碟清淡小菜,不免露出一抹尴尬笑容:
“我近日忙着庄子的事情,府上疏忽管理,这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干的,怎能叫侄女侄婿吃得这么、清淡快快快,我这就安排一桌好菜来。”
郦遥见状连忙制止,不太适应眼前这个人忽然转变了脸色:
“不用了叔父,我与夫君两人,随便吃吃就好。”
郦鸿成眼神看向坐下的男人,虚伪道:
“怎么能随便吃吃呢”
陈珖年没有接话,气定神闲地吃起饭来。
忽然气氛寂静一瞬,他抬头,撞进郦遥看着他的眼神,他冲她露出一抹笑,随后将视线移到郦鸿成身上,开口道: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长陵种出来的胡瓜和菘菜口感清甜,我是真喜欢吃。叔父大人就别折腾了。”
闻及此,郦鸿成笑着应道:“好,好,下回,下回。那遥儿侄女,我等你饭吃完再说。”
郦遥没了吃饭的心思,“有什么事叔父直说吧。”
郦鸿成见此,道:“没什么事,昨日叔父回去想了想,如今庄上忙,侄女你有想帮忙的心我这个做叔父的应该答应的。”
郦遥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郦鸿成道:“我们是一家人,本就不该分你我,叔父同意你进庄子里学一学,看一看。”
这句话旁人听不出什么情绪来,可陈珖年却是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感,他余光瞥向有些呆愣的少女,压低了头,嘴角微勾。
“真、真的?”
郦遥不敢相信,昨日郦鸿成还说的那般绝情,只一夜,就改变了想法?
“自然是真的。”郦鸿成露出一抹和蔼可亲的嘴脸。
郦遥高兴地看向埋头吃饭的男人,“夫君,你可有听到?”
男人从饭碗里抬头,露出喜悦:
“听到了,恭喜阿遥,阿遥真棒。”
他拉着郦遥坐下,看了眼站在门口的郦鸿成,“阿遥快坐下吃饭,菜都凉了。”
郦鸿成听了这句话赶人的话,忙对郦遥道:“你们吃,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件事的,没别的事情了。”
“既如此,叔父大人慢走,不送了。”这话陈珖年倒接得快。
郦遥直到人走了都不太敢相信,难不成庄子里真的忙,缺人?
郦鸿成踏出院子后脸色徒然一变,甩袖离开,交代着庄中掌柜:
“给我盯紧点她,账本仓库都不许她动,还有庄子里的绣娘们,特别是以前留下的那几个。”
他虽答应郦遥进庄子,可没说就白白咽下这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