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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种》青春校园小说_鲁苏

    第81章 黄黄的


    “什么?”柏言低头挨上Ethan。


    今晚的聚会不一定是最精彩的,但一定是最闹的。客厅、开放式厨房、洗手间前面的过道,乌泱泱的全是学生,聊天喝酒玩游戏,天花板不结实都能给他们掀了。要是没做隔音,警察十分钟内就来拍门。Ethan的话刚到柏言耳朵边就掉了,柏言只知道跟商旻区有关。


    “我说,商先生自己在这里没有问题吗?可以叫他跟我们一起进去。”Ethan拉着柏言往里,一个学生从旁边挤过去,他手里的酒洒掉大半,柏言往旁抓了抓,从商旻区手上抓过来一张餐巾纸。


    “没问题,这屋里的人喝趴了他也不会倒下。”柏言飞出去一个吻,精准击中商旻区含笑的眼睛。


    他们准点到的这里,其他人比他们还积极,两人刚踏进来就被齐刷刷盯上,一群人目光直白,表情探究,像拿着酒杯站岗的狐獴。打过招呼后,当中一两个立刻把Ethan出卖,说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期待这位拐跑他们学院天才的男士,Ethan口中隔壁学校的nerd。


    Ethan眼皮不眨地否认,表示自己没这样讲过。


    两人乐了,说记错了:“不是nerd,是hot nerd。”


    现在这位hot nerd被十几名学生围在客厅里玩牌,柏言留意了一下,只要商旻区想,这帮人就不可能摸到K。


    公寓再挤也要找地方排练,Ethan将柏言带到卧室,把正在打游戏的两人赶出去,拿起吉他就开始演。


    这段柏言上午在家试过,Ethan弹的这几版确实都差点意思,直接把设计好的扔给他最方便。柏言想了想,在尽可能保正原有风格的基础上,动了几处编配。Ethan试了下,半天没吭声。


    “嘿,以后中午能跟你一起吗?你去琴房我跟着,我就在旁边听,不打扰你。”Ethan说。怕柏言为难,他装作不经意地补了句,“跟商先生一样,我的女朋友在学习方面也很优秀,我就不想差她太多。”


    柏言愣了下然后就想笑,直男两个字就差写脸上了,Ethan不提他也看得出。这事说小很小,他自己一点不介意,但商旻区那儿他拿不准。他还在想得体的说辞,Ethan看了眼手机表情一变。


    车在街区里狂奔,商旻区一脚油门冲出两个路口。柏言坐副驾上紧盯前面,想不通印象里那个开朗健谈的男生会在大半夜跳海。


    “你确定不是开玩笑?”柏言转过去,看到Ethan点头说确定。


    一通消息发来,Ethan急急忙忙出来找人,柏言不放心他一个人,拉上商旻区一起。公寓里依旧闹着,街边的风很快将他们身上的热气吹散。


    “上周我就觉得他心情不好,排练的时候一连弹错好几个,我还调侃他晚上不好好休息,白天当然没有精力。”Ethan懊恼地往后一靠,“我应该跟他好好聊聊的,不该给他压力。”


    柏言叹口气重新坐好,安慰的话太轻他讲不出口。商旻区忽然出声,问Ethan这人跟组里另外一位是不是同时请的假。Ethan说是,商旻区便让他联系那个同学。


    片刻后,Ethan说打不通:“没注意到手机,我给他发个消息。”


    商旻区没说话,柏言看得出他并不认同。


    海边的风很大,老远就看到一个白色身影杵在海里,一个浪卷过来,那身影晃了晃,继续往前挪。


    “Noah!”


    Ethan大叫,那身影回头,脸上全是泪。


    “他出不来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Noah眼神空洞,嘴里麻木地重复,“我们说好了永远在一起,要永远,太冷了,好冷,我不会让他一个人走。”


    Ethan不明白,只想把人劝回来:“冷静,冷静,没有人能在什么地方出不来,不可能的。我帮你,我们都帮你。”Ethan朝商旻区看了看,“还有这位,这位是隔壁学校的,很厉害的,一定可以帮你解决。你现在如果做了错误的选择,那才是真没有办法。”


    柏言也劝:“这人现在的联系方式有吗?或者地址,你们最后一次碰面说什么了?风太大我听不清,你先过来好不好?”


    实则柏言听清了,Noah说那人要死了,不可能回来。


    “我保证他会回来。”


    商旻区声音低低的却很有分量,柏言看到Noah表情一怔,虽然很快又恢复成痛苦的模样。


    “你们的关系不被认可,本打算这周出去,他没有按约定出现。手机不通,住处也找不到人,你猜到他被关起来了。”


    商旻区的话让几人定住,几乎是一瞬,柏言与Ethan同时明白过来,Noah嘴里的那位就是另外一个组员,他们不止是同学,还是同性爱人。


    Noah抽了几口气不敢相信,他盯着这个陌生面孔,好一会儿后才出声:“我们的关系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他们不能这样对他,即便是父母也不能。”


    Noah的声音被海风裹着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柏言要很努力才能听完整。家庭,信仰,两座大山压着他的爱人,说出去其实是私奔,也许一直在路上,也许幸运地找到一处落脚点。可他没料到,这段旅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他的父母警告过,如果他有这方面的倾向就要把他送进去,他们还是发现了。”Noah捂住脸,难受地蹲下去。“那地方进去了不可能出得来,除非真的……”


    除非什么,柏言脑子还没转过来,商旻区就冲了上去。


    车里,Noah蜷在Ethan怀里发抖,柏言刚要脱自己的外套,商旻区提醒后边放着毛毯。


    “别担心,不一定被送到那儿了,你们昨天还有联系,就算是发现了,一时半会儿也送不过去,也许在家看着,他父母家里。”柏言不清楚Noah说的地方究竟在哪儿,他想总不能是监狱,大概率不会如Noah说得那么糟。


    Ethan点头:“不会的,他的父母我见过,开学的时候亲自开车过来,很友好,不像那种极端的人。言的观点我同意,最大可能被关在家里,没准还在交涉当中,他还在战斗,你不能放弃。”


    Noah揪着毛毯,目光钉在驾驶座上:“他们说那里的药可以治疗错误的性取向,可我根本没听说谁真的成功出来。商先生,有没有办法打听得到那地方的情况,我想知道他在不在里边。”


    商旻区说可以,说现在就去。


    地址听着有点熟,商旻区没要导航直接开出去,待那条河的景映在眼里柏言才发现,商旻区在往家的方向开。


    “学校后面竟然藏着这种地方。”柏言降下车窗,视线落在面前这栋棕色小楼上,没有标牌只有门牌,一扇紧闭的铁门将他们拦在外边。他往上瞅了瞅,“不高,等我两分钟。”


    柏言说着就要开车门,商旻区让他别动。商旻区掏出手机按了个号码,门一下子往两边开了。柏言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想到商旻区有这样的本事,他琢磨是熟人还是别的,Noah突然拍他的座椅,指着外边说:“就是那种药。”


    柏言望过去,楼下垃圾桶旁竖着一个箱子,里面的医疗垃圾满得冒出来,最上头几只空瓶确实像放药丸的,灯光太暗柏言看不清上头的字。


    “你见过?”柏言问。


    这回是Ethan开的口,Ethan说他也见过,这座城市的人应该都见过。


    “言,你可能没留意,我们经常玩的一款游戏后面就有这种药的广告,黄黄的,很小一颗。”


    瞎扯淡,柏言笑笑,想说信这东西还不如信他从十年后回来。


    “金的也不可能啊,黄黄的。”柏言嗤一声,脸上的笑忽然僵住。他看向商旻区,心头像被挖空了一块。


    第82章 商先生


    Ethan陪Noah留车上,柏言与商旻区下了车。刚进门厅,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里面迎上来,礼貌客套,柏言下意识地抓住商旻区的手。这人客客气气地把他们带到接待室,言语间柏言听出对方跟商旻区是头回见。


    没要多会儿名单就调出来了,那位组员不在其中,Noah收到消息又要哭出来,Ethan在旁长出口气,而柏言还惊魂未定。他抓着商旻区不松手,不管是坐着还是站着,都跟商旻区贴得很紧。


    “商先生,不赶时间的话我带你们参观一下,楼上是核心治疗区,平时不对外开放,可以顺便看看我们最新的临床实验进展。”


    柏言不想看,他现在就想走,商旻区反握住他,说做做样子。


    出电梯,左手边一排金属门,门后头是配备成套系统的治疗室。商旻区样子做得很足,点头微笑,听得认真,偶尔还提几个问题。柏言立在当中一间的门口,失魂落魄挪不动步子。


    房间不大,暖色的墙,暖色的床单被罩,风格接近国内私立医院的高级病房,但床头床尾的束缚带让柏言立刻从心底寒到脚底。一声嗡响,柏言猛地一惊,负责人抱歉地走到旁边接电话,柏言却觉得是那台电疗仪发出的动静。


    他盯着面板上的按钮目不转睛,下一秒,指示灯亮起来,柏言呼吸顿住,脑勺上像挨了重击。那机器不光运转,两块电极板如利爪直冲冲向他扑过来,柏言想逃,低头一看,手脚被结结实实绑住,再一抬头,已是治疗室的天花板。


    一管针剂推进来,柏言乖乖张嘴,药丸混着酒精滑进他的胃。腾一下,一团火蹿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冒烟移位,迷蒙的视野里出现一个人的身影。


    “求求你。”


    “求求你。”


    柏言大喊,响得整间房都在震,他觉得自己的声音不是从嗓子里出来,而是身体之外。可那人自始至终无动于衷,只站床头一下一下摸他的脸。房间里暗下来,只有那人眼里亮着一点光,柏言盯着那点光哭得崩溃,浑浑噩噩中过了很久。


    “小言。”


    视线终于清晰,柏言看到商旻区站在跟前。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商旻区碰他的脸,又去探他的额头,柏言下意识地后退,接着一弯腰吐出来。


    送Ethan跟Noah回去的路上,柏言闭眼靠窗没说一个字,大家都累了,只有Ethan讲了两句。临别时,商旻区再次保证这件事会管到底,Noah鞠躬感谢,说不用了。


    “商先生已经帮了大忙,接下来的事应该由我自己去解决。我会去他父母的城市,以自己最大的诚意说服他们。一天不行就两天,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到家将近凌晨,门刚开,小讴就扑上来,柏言叹一声把它抱怀里,眼皮一抬就是一滩尿渍。商旻区仔仔细细收拾完又洗好澡,等出来柏言已在沙发上睡着了。他趴下来在柏言唇上亲了亲,手臂一抄,把人抱起来。


    上到二楼,小讴被琴叶榕的叶子吸引去注意力,它跑过去围盆底转圈,又跳上柏言的琴凳够那片最肥的叶子。再回神,楼梯上已没有了影。


    商旻区把柏言抱到床上时柏言睁的眼,两人一上一下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鼻息。柏言嘴唇张了张还是没有开口,商旻区压下来,将他不安生的舌头含进嘴里。


    “想做?”


    商旻区边吻边问,手伸进柏言的衣服,在他胸上、腰上点火,柏言鼻腔里哼出一声,很轻,像拒绝也像邀请。


    “……不行。”柏言摇头,身体却很迎合地拱起,他推商旻区,说三个月就三个月,这个风险冒不起。


    出院以来他们不是没有亲昵的时候,商旻区忍得了他也忍不了,但都是边缘一些的行为,没有真正做过。本来不觉得,商旻区今晚提出来,柏言才发现自己是真的想,想得不行。


    “医生说……”后面的话消失在柏言的嗓子眼,商旻区一把将他翻过去,抬起他的腰就是一口。


    柏言还未叫出声,商旻区又换了节奏,吮他的耳朵,啄他的肩,湿软的舌头滑过背,在腰间来回舔弄,舔那处刚咬出来的伤口。柏言又酥又痒,心尖上像是也被商旻区舔了一口。他回头,一双眼迷蒙又通红,他说我动你不要动,我在上边好不好。


    商旻区的回答是,从睡袍口袋里掏出领带把那双眼蒙上了。


    被舔了一口的心骤然安静,柏言嘴唇哆嗦,他感到商旻区的温热一点点靠近,接着那颗心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乱跳。


    “商旻区!”


    柏言不管不顾地大叫,他伸手扯眼睛上的领带,商旻区抓住他的手,毫不客气地撞他。


    柏言分不清是疼还是爽,他的脸埋在枕头里,身体和心都由身后人掌控。


    这一晚很久,柏言等这一晚等了很久,商旻区把他翻过来吻他的眼睛,隔着布料,商旻区依然吻到了他眼里的泪。


    “你混蛋。”


    柏言一张唇润着水光,红中透亮,哭得撅起,商旻区忍不住上嘴,这一次,力道很轻,牙齿轻轻一碰便温柔包住,细细尝了一会儿才松了柏言眼睛上的领带。


    能看清了,柏言却不会说话了,他看着商旻区,忽而瞪大忽而皱眉,像要把商旻区每根睫毛每根发丝都一一认回来。


    半晌后,他开口,犹犹豫豫三个字:“商先生?”


    商旻区低笑,回他两个字:“小赵。”


    柏言一愣,接着在商旻区怀里连踢带踹,闹够了,力竭了,破罐子破摔,问他是不是回来了。


    房间里的灯够亮,柏言却辨不清商旻区眼里的情绪,他试探着又喊了一声商先生,这回商旻区没有立刻回应。


    商旻区在柏言旁边躺下,把柏言搂怀里,伸手摸他腰上那处,片刻后才回答起柏言的问题。他说:“我想起来了。”


    第83章 大明星


    柏言抬头,目光直直看着商旻区,睫毛上还沾着泪:“想起来了?什么叫想起来了?”


    商旻区轻笑,摸他的脸,说:“我想起你了,大明星。”


    大明星,柏言鼻子一酸,这个词好久没有从这张嘴里听到。刚答应求婚那阵儿,商旻区经常这样调侃,特别是他约会走神心不在焉的时候。


    柏言忍住哭的冲动,蹦出那句他反驳过多次的话:“我不是明星,也不是流量……”商旻区张嘴,跟着他一块儿说,“我是一个普普通通但天赋与颜值都很顶的创作型歌手。”


    “你、怎么……”忍耐失败,圆滚滚的泪从柏言眼里滑出,商旻区替他擦掉,吻了吻他的眼角,柏言的眼睛却更加湿润。以为自己能回来是最大的意外,没想到意外之外还有这样的惊喜,其实他想过的,只是在梦里,后来连这样的梦都不做了。柏言抽了抽鼻子笑出来,“怎么想起来的啊?”


    商旻区说:“你出车祸那会儿。”


    柏言愣住:“在我爸那儿?”


    商旻区“嗯”一声,慢慢摩挲柏言一缕头发:“之前说轻了,那时的我不是不太理智,是快疯了。我看到你头上全是血,我揪住阎岸一遍遍质问,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也想不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你必须活着。”


    再次回忆那一段,商旻区已不再慌乱,但心头仍能感受当时的疼,他说:“突然那些空白里出现了很多画面,陌生的,像别人的经历,可我又看到了你,那一瞬间,好像过去很多年。”


    柏言忽然反应过来:“所以找阎岑弋那晚你说想去十年后看看是真的想?!”


    商旻区哼笑:“是啊,那些年里你对我不冷不热,拒绝多过接受,我几乎是半强迫把你留在身边,我当然想知道这一次我们是不是还会——”


    商旻区没说完,柏言就伸手捂过来,两条眉毛拧紧,眼睛瞪老大:“不一样,怎么可能一样,这回你没病,我没那么拎不清,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二十年、三十年,我们有很多年。”


    商旻区笑,柏言不给他张嘴的机会,紧接着又说:“再讲,我哪里冷了,明明很敬业,把你照顾得还不够仔细?对我妈我都没那么上心。”柏言一顿,呸呸好几声,差点被商旻区绕进去,“我对你是真心的,真的,我有感觉,不是朋友那种,也不是同情,更不是因为你对我好了这么多年我要报恩。”


    像要证明,柏言凑过去在商旻区脸上啄了好几下,啄得商旻区唇角克制不住地上扬,由他鉴定是发自内心,他才重新躺回来,枕到商旻区的肩上:“你不知道我有多难过,那之后的一个月我基本没出门,我觉得自己都不像个人了。这方面我确实有点迟钝,但我也是第一次啊,商旻区,你是我第一个爱的人,我之前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柏言望着商旻区,就差把心挖出来捧到商旻区跟前,商旻区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而是再次亲吻了他的眼睛。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过来了,眼睛一睁就在德海。”想起那一天柏言就要笑,“幸好那首歌我记得,否则赵明洋就得替我了。”


    “你夸我帅。”商旻区说。


    柏言乐了,眼睛弯弯的,伸手戳商旻区的脸:“你知道我对你讲的呀,是啊是啊,你帅你好看你最好看。”他忽然叹气,“你是不是早看出来我跟高二之前不一样了,我抱你,送花,还带你去体检,我想装好,不想吓到你,可有些事情必须做。”


    商旻区说:“你之前也抱我,不过确实不一样,之前你抱过就忘了,现在抱我会蹭我。”


    柏言一愣,即刻翻出过往放大了细看,还是没觉得自己蹭了。


    商旻区接着说:“我以为你开窍了,没想到是回来了。”


    “哎哟,差不多差不多,这回我有经验,我不迟钝,我把你绑身边。”房间里好一会儿没声,柏言被商旻区盯得发虚,又觉得自己不应该虚,“你不要以为我还不坚定,码头那晚的事我解释过很多遍,确实是我的错,但我的出发点都是为了你。”


    商旻区说他明白,柏言不觉得他明白,还想解释,商旻区热热乎乎地靠上来,将他抱紧。


    “虽然看到了那些画面,但我并不是完全相信,太离奇了,我没办法说服自己,直到码头那晚,那晚我才真正想起来,全都想起来了。”


    柏言抬头看他:“因为砸过来的那一下?”


    商旻区垂眸也看着他,半晌后说是。


    其实是在那之前,那根钢筋还没落下来的那一刻。


    商旻区那时是真失望了,失望到极点,他不甘、愤怒,所有情绪堆积到顶,脑子里轰一下炸了。就这一下,一切明朗,眼前通透,他想起来了。


    而那个拥抱完全出自本能,所有的人和事在商旻区眼里失去了意义,他只想抱住柏言,抱他,想他,想对他说,我想你,真的想。


    柏言摸商旻区脑袋上的那道疤,颜色很浅,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微微凸起的触感:“算因祸得福了,以后的商同学只有好事没有坏事,跟着柏言同学只有甜头吃,没有苦头吃。”


    商旻区抓住他的手笑:“真的?”


    柏言嗷叫:“不信我?”他眯眼看了会儿,觉得商旻区不像真在质疑,特别是商旻区嘬他手指的时候。柏言都要佩服自己了,何止感情上,他现在是哪哪儿都开窍了。


    柏言一屁股跨到商旻区身上,那根领带皱是皱了些还管用。他把商旻区的手绑起来,像骑马一样抓在手心里当缰绳。


    “乖乖的,柏言同学给你点甜头尝尝。”


    许是被商旻区眼神灼的,柏言抬起来,一下子坐到底,差点把内脏捅出来。他痛得五官乱飞,豪言壮志全飞到天花板上,商旻区倒是面不改色,不光不改,还摸上他的腿,让他继续。


    商旻区一寸寸摸过去,手上温柔,说的话让柏言心跳得厉害。他说:“加把劲,长腿叔叔等着。”


    第84章 冬眠


    大片大片的雪掉下来,扒玻璃上,积窗沿上,结厚厚一圈冰冻,铺一层蓬蓬的霜。柏言躺床上看了很久,还是觉得谁趴他屋顶弹棉花。


    “好快啊,这就到冬天了?”


    嘭,一团肉球扑过来,隔着被子,柏言被撞得闷哼。小东西比刚来时肥一圈,在商旻区规划下也没往结实了长。柏言饿得厉害,这一下直接两眼昏花,他骂骂咧咧把小讴闷被子里揉搓,商旻区走过来,手一伸,精准把小讴从他怀里掏出来。


    “昨天晚上开始下的,这场雪会断断续续下到月底。”


    商旻区身上披一件睡袍,头发丝垂着水,柏言猜他浴室出来这几步走得急,现下腰带松松垮垮,两条腿若隐若现让他心猿意马。


    “这么久啊。”柏言把脑袋往被子里缩,缩到只剩一双眼睛露外面。他觉得自己越活越回去了,就这么看一眼,脚趾头手指头跟心尖一样软。他努力把目光定在商旻区脸上,用身体上的一个需求掩盖另一个,“柏言同学急需能量应付提前到来的冬眠期,快去给柏言同学做饭,他现在能吃掉两个你。”


    柏言自个儿乐半天,商旻区偏偏一脸正经,不笑不调侃,把小讴放到地板上,俯身撑床头看他。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商旻区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将柏言心尖上那点软放大了许多倍。他下意识地点头又摇头,最终没忍住,在这张过于认真的脸上亲了一口。一旁的小讴蹦蹦跶跶叫得响,似是不满,咕噜几声咬在商旻区的裤腿上。


    “三天还是四天,再不把我喂饱我真要不舒服了。”挺正常的一句,柏言说出来就上了色,他笑笑强调得有些多余,说把他的肚子喂饱。


    自冬假的第一天开始,柏言就没下过床,许是被期末周的氛围熏的,跟商旻区疯过一晚后他一觉睡到现在。


    商旻区不动,柏言抬起下巴又是一口,他揪住商旻区的领口把人往下拽,边拽边讲:“既然这样,那我只好先吃你唻。”


    厨房里,柏言趴在商旻区的背上监工。商旻区变魔术似的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馄饨,皮薄肚圆,边缘规整,卖相跟柏燕芬的不同,仿佛打好领带穿好西装就要登台。水里冒出泡泡,登台的馄饨与柏燕芬的殊途同归,柏言数完问商旻区什么时候包的,商旻区说昨天。


    “可以啊。”柏言把脑袋偏过方向看商旻区从橱柜里拿碗。这只碗是商旻区跟他一块儿烧的,就在商旻区承认自己想起来之后不久。跟那只两百毫升的刻度杯一样,这只也有属于它的标记。柏言看着碗里那条鲸,想起拿到成品那会儿自己说的话。


    他说:“商先生,圈养生命需负责到底,切勿将我放逐大海。”


    商旻区回的是,会负责到底。


    碗里放上葱花和酱油,柏言又好奇他什么时候学的。


    商旻区这回答得依旧平静,说:“你心思不在我这里的时候。”


    锅里的水动静大了,柏言觉得这动静也在为商旻区鸣不平,他闷了半天最后在商旻区肩上咬了一口,说以后都在,白天在,晚上在,做梦也在。


    商旻区那十多个馄钝像注了仙气,柏言吃完浑身舒爽,他先一步把碗拿到水池里冲,在商旻区的注视下乖乖放进洗碗机。


    “我爸来了我们开车出去兜一圈吧,跨年期间应该挺热闹的,我们学校也有被邀请参加活动,Ethan去了我没去,这小子想在女朋友面前好好表现,我不一样,我不需要,我们什么关系啊。”柏言搂上商旻区的脖子卖乖,“你要是想看的话我们现在去楼上,我现场给你来一段,现编现唱,包商先生满意。”


    商旻区看着他,忽然头低下来,凑到他耳边:“种种证明你爱我,我却说梦游,像偏离轨道的飞行器,靠臆想遨游。”


    柏言的心陡然慢了半拍,在商旻区怀里好一会儿才找着自己:“唱得不错,一个音没跑,在我心思不在的时候偷偷练了?”


    柏言笑着笑着鼻子就发了酸,商旻区刚才这样讲他的感觉还不明显,现在他是真觉得自己错过了很多。他在商旻区脖子上蹭了蹭,把脸贴上去,之前的时光没办法讨回来,但遗憾还是可以一点点捡。


    “不过啊,你也别太骄傲了,调是没错,可词错了。”柏言以原创的身份正大光明地纠正,“种种证明你爱我,你却说梦游。”


    填词那会儿柏言脑子里突然蹦出商旻区,可以说完全是以商旻区的视角完成的这首歌。幸好商旻区没有关心这部分,否则他很难直白地承认,自己把商旻区的偏执和爱而不得当作灵感。


    “是,我记错了,还得多练。”商旻区在他耳边轻笑,“大明星吃饱了没有?”


    柏言点头:“肚子里饱了。”


    商旻区不接他话里的勾搭,说饱了现在就出发。


    “出?”柏言头昂起来,不大明白,“去哪儿啊?”


    商旻区夸张地看了眼手表:“阎岸的飞机一个钟头后落地,现在过去来得及,还能从容地买杯他喜欢的咖啡。”


    柏言一愣,你你你半天最后问真的假的,不等商旻区答,他一下冲出去,噔噔蹬跑上楼把小讴吓一跳。商旻区把小讴抱起来,柏言又在上头喊:“快点啊!你那个头发还有领带,规矩多得要命,迟到了我把你两边袖扣都拧掉。”


    车开到上限,柏言仍嫌不够,两分钟刷新一次路况,期待抄一条近道。商旻区摸他被他一巴掌拍开,像是少一只手抓方向盘车速就会降下来。


    “我爸电话里还说什么了?一个人来还是两个人?”通话记录里阎岸来过两次电话,两次他都没接着,他不知道商旻区怎么跟阎岸解释的,他不希望阎岸过分担心。“你没说我睡了好几天吧,到底怎么说的?”


    车从高速上下来驶进机场隧道,商旻区没回柏言的问题而是先问,现在可以摸了吧。


    “摸摸摸。”柏言主动抓过去,把商旻区的手牢牢攥着,“他是不是不放心所以提前过来了?不会带了一个医疗团队吧?”


    商旻区说,这倒不会。


    “不放心应该会有,我跟他说你闭关搞创作把自己关起来了,谁的电话也不接。”


    柏言眉毛皱起:“这都信?”


    商旻区笑:“不信吧,但我咬定是这样他也没办法。他把航班信息发过来,叫我节制一点。”


    柏言琢磨半天才明白商旻区的意思,他瘫到副驾上哀嚎:“你就算了,我在我爸那儿可是完美纯洁美好的象征,这下好了,统统毁了。”


    商旻区脑子里立马浮现阎岸办公室里柏言跨坐上来主动跟他接吻的画面。毁了吗?要毁也不是现在。


    “至于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你关心的是阎岑弋与阎岸那件事吧。”商旻区说,“他们之间我不清楚,不过从阎岑弋的语气来看估计不大好。”


    “阎岑弋还给你打电话了?”柏言惊讶,想想这两人有项目上的往来又觉得合理。


    商旻区说:“新药研发的事,他按约定跟我同步最新进展。”


    柏言点头:“猜到了。不大好,不好就对了。早跟他讲我爸那个人很传统,特别是这方面,他偏要往上撞有什么办法。”柏言唉一声,“他现在肯定后悔跟你签合同了,以为有你助攻在我爸那儿能博同情占到便宜,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亏了。”


    商旻区对此不表态,只说从做生意的角度上讲,不亏。


    “也对,毕竟给了那么大一笔。”柏言捏捏商旻区,声音软下来,“你跟他合作是为了我吧,那个什么药,什么技术,是想治我的病?”


    商旻区看过来,对上他的目光没有否认:“产业园也是,我希望能彻底把你治好。”


    柏言其实之前就想明白了,现在听到商旻区亲口说依然很感动,要不是在车上,他高低要把商旻区摁怀里好好亲一顿。


    “嗜睡症,不是多罕见的毛病,发作的时候你在旁边问题不大。除非……”柏言眼睛弯弯的,忍不住笑,“除非你趁我睡着了干点我平时不乐意的,那我就得找你麻烦了。”


    隧道出来,湛蓝的天空里划过一架飞机,商旻区问他哪些算不乐意的。


    “八十大寿的事都干了,还有不愿意的?”


    柏言笑出鹅叫:“那可多了,比如……”


    到了机场柏言也没比如出来,等商旻区取来咖啡他才有灵感。


    柏言从商旻区手上接过一杯,摇摇头叹气:“还是不够了解我啊,像这个,我根本不爱啊,你要是趁我睡着给我灌这种东西,特别是你们家祖上都爱喝的那种,我肯定翻脸。”


    柏言装模作样地送到嘴边,没入口眉头已敬业地拧起,商旻区却说这杯不是他的。柏言顿住,还没顾上尴尬,一个熟悉的声音劈开人潮砸进他的耳朵。商旻区搂住他的肩膀,把他往里带:“忘了跟你说,你妈妈也搭这一班。”


    第85章 雪里甜


    柏燕芬依旧拎一只小包,大波浪披肩,栗色风衣裹身,神采飞扬踩着高跟。阎岸推一大一小两只行李箱跟后头,脸上的笑比柏燕芬的还要张扬。


    “我没占伊便宜,是伊自家非要帮我拿呃。”柏燕芬双臂大张,把柏言与商旻区搂怀里,“惊喜伐?小半年不见,你们两个越来越帅了嘛,我们不在身边,过得太适意了是伐?”


    柏言恍恍惚惚的,商旻区先叫了声妈,柏燕芬笑成一朵花,讲还是小区嘴巴甜。


    “来怎么不说一声?”柏言情不自禁地跟着笑,阎岸揉他头发,他眼睛更是弯成了月牙。


    “哎唷,惊喜惊喜!跟你讲还叫惊喜啊!”柏燕芬手一松瞪柏言,“我的拿铁呢?脱脂奶,肉桂粉,错一样我现在就转身。”


    柏言把杯子举到跟前:“怕冷掉,一直帮你保着温。”


    在柏燕芬这儿扳回一城,在阎岸那儿又落了下风。商旻区把另一杯给阎岸:“美式加奶,令加一份国内的红茶,现在茶味刚好。”


    柏言眯眼看他,这家伙出门前在厨房待得是有些可疑,他以为被小讴缠的,哪想那会儿就准备上了。


    回去的路上天依然很蓝,柏言的心情跟天边飞的鸟一般。他几次回头盯后座上的两位,柏燕芬被盯烦了,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跟他保证,自己与旁边这位绝对不会打起来。


    “安东尼怎么没一块儿过来,还有Finn,小胖子怎么样了,会说话了吗?嘴巴甜?”柏言嘿嘿笑,“你应该让他们都过来嘛,住的下呀。”


    柏燕芬眼皮一掀:“会啊,妙语连珠,谈笑风生,被春晚分会导演请过去了,下个月准备登台。”


    柏言一愣,看到阎岸在旁边笑得肩膀抖才反应过来:“六七个月还不会讲话啊,那估计不如我。”


    “不如不如,你在我肚子里就会唱唻。”柏燕芬白一眼,“我带他们过来做什么,你妈妈是独立女性,不像你,做什么都要把小区绑在身上。”


    柏言想说情况完全反过来,商旻区插嘴,说自己不介意,并且乐在其中。


    “那边过来气候变化大,Finn还小,生病了比较麻烦,加上这么久的飞机,他要闹的。”阎岸替柏燕芬解释,柏燕芬却不领情,立马回呛他。


    柏燕芬说:“我的事情不用你讲,你怎么不讲你自己,你那个儿子呢,也怕冷怕热怕坐飞机?”


    阎岸脸上的笑没停,不过仍然被柏言捕捉到那一瞬的僵硬。阎岸说过想明白后会跟他好好交代,现在几个月过去,他不知道阎岸有没有想明白。


    阎岸笑着说:“商会里有事走不开,以后吧,有机会的。”


    这话太含糊了,柏言不信,连柏燕芬都听出了不寻常。


    柏燕芬转过头看他,半天后突然笑出来:“干儿子靠不住吧,翻毛腔了?关系破了?我劝你哦,该放下架子就要放下,小心没人给你养老哦。”


    阎岸说不用。


    柏燕芬眼睛睁得溜圆:“还真是啊。”


    “我养我养,你们两个都我养。”柏言坐回去,指示牌在他眼里迅速晃过,“雪大吧,要下到月底呢,我们打雪仗吧,江城每年那点雪玩两把就化了。妈你跟我一队,我们双剑合璧打他们一个落花流水屁滚尿流。”


    商旻区看过来,被他一掌推回去:“好不好啊,就在我们院子里,在你们院子里也行。这位小先生为了你们过来,半年前就把隔壁买下来了,但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啊,拿到钥匙那会儿我去看过,厨房窗台上那盆花是我放的,客厅里的地毯是我选的。妈,你卧室床上的四件套也是我买的,花色跟老房子里的一样,你肯定喜欢。”


    后边没声,柏言又转回去,就见阎岸与柏燕芬盯着他看。六只眼睛碰撞后,柏燕芬先开的口,她说:“喜欢,我儿子买的我肯定喜欢,不过打雪仗这件事再说,再说好伐。”


    柏言眨了两下,不明白这件事有什么值得纠结。看到柏燕芬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膝盖他忽然想起来,这双手为了赚点外快长过不少冻疮。


    “没事的,我随便讲讲。”车拐进河边小路,柏言看着窗外说,“这条河特别好看,你们明年夏天再过来,夏天的景很不一样,开一岸边的花,河里还有鸭子,绿头的——”


    “呸呸呸瞎讲,我不要看绿的,我要看鸳鸯。”柏燕芬说,“还要多久啊,巴掌大一点开这么久。”


    商旻区说快了,最多还有十分钟。


    车拐进隔壁院子的时候商旻区又说,打一会儿吧,说小言想打他很久了,这个愿望还是可以满足一下。


    柏言上手掐他,刚拧一下就听柏燕芬改口,柏燕芬大笑:“那好呀,我没问题,既然是儿子的心愿,那我不客气唻。”


    这栋房子柏言来过,不过只有那么一次,后边的事情都交给商旻区了,他平时也就路过。


    院里的小路在雪下边露着彩,踩上去跟阎岸宅子里的鹅卵石道一模一样,而路尽头竖着一块标牌,柏言之前更是没见过。


    “柏言娘家。”商旻区弯腰拂掉上头的雪,“小言同学满意吗?”


    “毛病啊。”小言同学一个劲傻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商旻区在他睡着的几天究竟做了哪些事,柏言觉得自己不是睡了三天而是三年。


    柏燕芬与阎岸凑上来合影,两人一左一右把他架在中间,商旻区在两米开外举起手机时他才回神。


    柏言说:“你也来呗,我们自拍。”


    商旻区没动,一本正经扮野路子摄影。


    “我们喜欢谁?”


    阎岸与柏燕芬异口同声:“柏言!”


    柏言猛搓耳朵:“介土,直接说cheese好啦。”


    话音刚落,一个雪球砸过来,不偏不倚砸在柏言嘴上。柏言连呸几下:“好啊商旻区,搞暗算。爸!妈!”


    “在!”阎岸与柏燕芬又是齐声,不用交代,两人捏把雪就干起来,说好的二对二成了一对三,商旻区很快沾了半身,半个钟头过去也没还手。


    柏言打累了,冲商旻区勾勾手指让他尽管开火,商旻区走了两步忽然跪下了。


    柏言愣住:“求我,我也不能放水啊。”


    商旻区掏出一个小盒:“虽然做过,但我觉得有必要当着你的父母再做一遍。小言,嫁给我,我们明天就结婚好不好?”


    揪可爱小话痨送装扮,恭喜“绿色荫”,微博或者评论区告诉我都可以,不指定的话,完结之后我将随机送出。


    第86章 喜欢你这件事早就讲过


    小言,嫁给我。


    雪下大了,柏言站在雪里晕乎乎的,他的视野被雪糊成了灰白,只有商旻区手里的戒指蓝得耀眼。那是一块巨大的蓝色宝石,被商旻区举着,像掬在手里的一汪海。


    求婚的话不止讲过一遍,商旻区与柏言就这样望着,两人在对方眼里看从前。而这样的戒指柏言却是头一回收到。


    商旻区想结婚柏言是知道的,也想过商旻区会准备戒指,他以为是以前那种,没想到这次的这样张扬、高调,他想即便商旻区要求,自己也不会轻易戴着出门。


    “我是不是得配条大金链子,现场给你来段rap。”柏言笑得雪往牙上贴,牙不觉得冷,背和肩膀倒是有点疼。


    柏燕芬一巴掌甩他背上叫他快点,阎岸却抓着他的肩膀道,这点耐心没有哪好结这个婚。视野里的色彩恢复,柏言拿起戒指就跑,柏燕芬与阎岸互看一眼,上去拉商旻区起来。


    “打雪仗我推掉了侬又要顺牢伊,照原计划勒屋里厢求婚,伊就跑不脱了。”柏燕芬拍拍商旻区西服上的雪忍不住笑,“高兴傻掉了,去追追看。”


    阎岸快一步往外走被柏燕芬揪住,柏燕芬揪傻子似的把阎岸往屋里拽。商旻区出院门时听到柏燕芬在后头讲,儿子脸上的笑看不见呀,人家玩的是情趣,情趣懂不懂,赶紧找个做好事愿意搭侬过日子的来管管侬,真是受不了。


    柏言没跑多远,商旻区毫不费力地在自家卧室把人找到。他们把门关起来接吻,把小讴也关在外面。这一刻他们只有彼此,两颗心在温暖的房间里跳得一样火热。


    “准备了多久?一个月?半年?商旻区,我高兴死了,第二次这么高兴。”柏言勾着商旻区的舌头用力嘬,“第一次是回来那会儿看到你一点事没有地站在那儿。我妈、我爸还有你,你们是我最重要的人,你把他们请过来是最好的求婚礼物。”


    勾着的舌头忽然不动了,柏言一顿反应过来:“戒指也好,特别好,我也喜欢。钻石还是别的?很贵吧。哎哟,破费了破费了,我看一眼都怕它跟我收费,戴手上身价立马翻好几倍。”


    商旻区哼笑:“不算贵,可以把临河这一片的房子都买下来。”


    柏言倒抽口气,紧接着商旻区说了句让他更加心疼的话。商旻区说:“我的就是你的,算提前支配部分共同财产,小言同学没意见吧?”


    “没……没有。”柏言下意识地摸脖子,觉得吊着的那块金属牌轻了不少。他心里估算起多少场演唱会能补回来,商旻区又告诉他,一艘他参与设计全定制的游艇正停靠79号码头。


    柏言有些缺氧,印象里商旻区不追求穷奢极欲,柏言便也没考虑过理财方面的事,阿公把几百万扔股市里的教训至今难忘。以他对商旻区的了解肯定不至于,不过既然好好活一次,柏言觉得有必要跟商旻区沟通一下。


    柏言捋捋商旻区的衬衫领口,把人按到旁边的沙发上坐好,商旻区稍一用力,反把他捞到自己怀里。


    “怪我?”柏言一个眼神,商旻区心里如明镜,不需要柏言绞尽脑汁想说辞,他自己解释起来。“我想跟你过一个完整的蜜月,求婚、结婚我们都经历过,且不止一次,但蜜月……”


    商旻区没能说完整,因为柏言已经吻了上来。这一下比较突然,商旻区仍睁着眼,最终在柏言眼神的逼迫下才把眼睛闭上。


    “有想法能不能直接点?多少年了,不要总说些让我内疚的话。”商旻区要张嘴,柏言又给堵上,“蜜月,蜜年也行啊。我哪儿敢怪你,你怪我还差不多。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次的活动早就定好了,毁约赔钱另说,我不能给人留个言而无信的印象吧?再说,我不是没有陪你啊。”


    柏言抓起商旻区的手压到商旻区的心口上:“你摸着良心讲,我是不是尽可能满足你了?那个破岛出来先走水路再坐飞机,路上就花掉好几天,姜华接到我那会儿以为我逃难回来的,光底妆就铺了三层,就这样还是被记者逮着了,我能说什么,我只能说为了创作找灵感,一个人蹲岛上晒的。”


    是岛上,不过是距离城市文明万里以外,荒芜到柏言以为自己被卖了的小岛。


    除了度蜜月的别墅,岛上再无其他,柏言被商旻区压在沙滩上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末日剧场就是荒野求生,一个浪过来,他连飘过来的椰子都想捞一捞。


    因为一场事先签好的颁奖晚会,柏言没法儿陪商旻区待到最后,出发那天商旻区把他送到船上始终没个笑脸,以至于柏言一度怀疑这一路的艰辛是商旻区授意的。


    “哪儿找的那么一个地方?你干脆把蜜月放月球上好了,上去了我肯定下不来。”柏言心里的内疚散了,脖子后仰,眯眼看商旻区,“那会儿是不是打算把我关起来?坦白不一定从宽,但不坦白今晚就自己睡。”


    商旻区没什么不好承认的:“能关起来最好,关不起来也不希望你出席那个破晚会。”


    柏言没忍住,一下笑出声,他讲破岛,商旻区报复意味颇重地讲破晚会,四年一次的盛典在商旻区嘴里一文不值,柏言觉得商旻区这波过分了,过分得可爱。


    “那你考虑好了,做我们这行人的家属是这样的。你要这也不准那也不让,那我直接不出道好了。”商旻区眼里明显晃过一道光,柏言一拳捶他胳膊上,“想都不要想!”


    这一嗓子太响,小讴挠门的动静更大了。柏言起身拉商旻区,本来就是过来接个吻,商旻区讲游艇,他差点把时间忘了。


    “我妈我爸不会还在院子里吧?”柏言急匆匆下楼,听到商旻区说密码给他们了才缓下来,“游艇就算了,以后大额交易必须跟我商量,我们现在不是谈恋爱,是一家人,我有权知道。”


    商旻区不打算讨论惊喜属不属于这个范畴,问柏言超过哪个数算大额。


    柏言琢磨了一下,张开五指。


    “五百万?”


    商旻区本想说五千万,没想到柏言白过来一眼,回他五位数的都要通报。商旻区将那只手攥进手心里,说好。


    厨房里,商旻区与阎岸一静一动配合得有条不紊,餐厅里,柏燕芬把柏言拉到跟前说小话,目光时不时瞟向那边。


    “二十来分钟,这个年纪不大正常吧?”柏燕芬使劲眨眼,可惜柏言没从这一眼里品出意思,她啧一声贴得更近,“去掉来回路上,穿衣服脱衣服,就算没有洗澡,那也没几分钟呀。你们才多大,十八岁,十八岁什么概念,我跟你讲,十八岁应该——”


    “诶妈妈妈。”柏言反应过来了,他怕柏燕芬说下去,他这只耳朵彻底不能要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刚才就……抱了一下。”


    商旻区有句说得不错,别管别人信不信,咬定不改口就对了。柏言淡定地端起杯子喝茶,柏燕芬却没那么轻易放他过关。


    “为什么要抱?”


    “想抱呗。”


    “在我们面前不能抱?”


    柏言放下茶杯看她一眼:“能啊,怎么不能,你想看我现在抱给你看。”柏言慢腾腾起身,柏燕芬始终没有阻止的意思,他只好一屁股坐下,“现在没那个氛围,晚点再说。”


    柏言做好挨一顿嘲讽的准备,哪想柏燕芬张了张嘴,恍然大悟般发出一声“哦”。


    柏燕芬笑了:“我晓得了,这是你们之间的约定对吧?妈妈教过你的,你用到小区身上了。”


    柏言纳闷,问她什么意思,阎岸从后头端上来一大盅汤,让柏言与柏燕芬先暖暖胃。


    “这个日子还是要等大家到齐的,你们随便弄弄,不要太复杂,我的肚子要留着喝酒的。”柏燕芬难得柔声细语,柏言都要不适应了。但他心思不在这儿,等阎岸进去,他抓着柏燕芬让她把刚才的话说完。


    柏燕芬笑眯眯地:“不是吗?侬小时候怕怕的,夜里经常缩被头里哭,妈妈问侬好几次侬才开口,说外头人欺负侬,讲侬有人生没人教,侬拿伊拉当朋友,伊拉拿侬当仇人。”


    柏言云里雾里,是一点想不起来。


    “我就教侬,那些人不是朋友,讲喜欢也不是真的喜欢,主动抱侬、肯对侬好的才是喜欢。肢体上的接触很难装的,他们几个毛头才几岁大,装不出来的。后来我下班到家,你上来就要抱,讲自己喜欢妈妈,讲妈妈喜欢你。”柏燕芬说,“我以为你把这件事告诉小区了,刚才抱他就等于跟他讲,你喜欢他,你愿意结婚。”


    柏言茫然地点头,其实依然没回忆出来,但商旻区曾经说的一句话却很清晰地荡在耳边。那晚从码头出来,商旻区满头血地躺他怀里问过这么一句。


    “你第一次抱我的时候对我说了什么?”


    柏言当时不明白现在明白了,在他忘掉的那部分里,自己一定对商旻区讲过,并且很早就讲过喜欢。


    第87章 合法夫夫


    柏燕芬让随便弄弄,没要多会儿餐桌上还是塞得满满当当的。哪些出自商旻区之手,哪些是阎岸做的,柏燕芬一目了然,要不是中间那盘派过分招摇,柏燕芬是真想连阎岸一块儿夸了。


    “小区啊,你变化蛮大呃,一年前阿姨离开江城的时候,根本想不到你会有这个本事。诶,就这条鱼,阿姨平时都不怎么做的,这个刀功没有三五年练不出来的呀。”柏燕芬仔仔细细看了会儿,给出结论,“读书好做什么都便当。”


    柏言嘴角抽抽忍着笑,柏燕芬眼珠子很快瞪到他脸上:“哪里说错了,现在给你机会进厨房,你弄八个小时也就会做个糊塌饭。”


    “糊塌饭怎么了?糊塌饭还就得那么久,不是隔夜饭没那个味道。”柏言笑完搓搓脸,一本正经起来,“柏女士,你刚才确实有地方说得不对。”


    柏燕芬筷子捏手上时刻准备甩,阎岸走到旁边不着痕迹地抽走,给她倒酒。


    “我的未婚夫商先生早就对您改了口,几个月前就不讲了,机场那会儿,您不是应得挺好还夸他甜,怎么到您自个儿又‘阿姨’了。”


    柏言说完靠到椅背上,商旻区看过来,他把商旻区的手直接拉到腿上,这个主,他今晚帮商旻区做定了。


    柏燕芬先是一愣,然后表情就比较精彩了。她叫柏言把舌头捋直了讲话,接着头也不回去了楼上。


    餐厅里安静下来,柏言望向楼梯口的方向,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弄堂里。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跑慢了跑错了都要被柏燕芬拿锅铲在脑袋上敲出一个包。


    他“哈”一声,问阎岸这些派研究了多久,有哪些馅料,有哪些创新。现下他不能跑,今晚怎么着都得抗住了。


    “商会里的事情大部分都不用爸爸出面,爸爸闲下来就会弄这些。”阎岸笑笑自己先喝了一口酒,“圆圆的是橘子奶酪的你应该喜欢,绿色的那种香蕉泥拌开心果,你妈妈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怪我阿缺西,不讲规矩。”


    柏言“噗”一下笑出来:“难怪柏女士不让我讲绿头鸭,原来是往绿帽子上想了啊。放一万个心吧,就算把房子刷成绿的,结婚穿一身绿的,这种事情也不可能出现在我们身上。”他给自己夹了块橘子味的,给商旻区开心果的,“唔,香!当那个会长真是屈才了。”


    阎岸说:“月亮形状的里边是南瓜藕圆,双色绞边的我最满意。我还是喜欢传统的苹果馅,不过配方上我做了改良。我用白茶的花瓣泡酒调的,苹果味比以前浓,白茶的香气也不会被掩盖。这些吃完冰箱里还有,想吃了拿出来烤一烤就好,时间温度我跟小区讲过了。”


    柏言总算知道阎岸那么大一箱子都装什么了。他点点头,橘子与奶酪的他确实喜欢,而阎岸提白茶,他脑子里浮现的是那小子站在茶树下的样子。


    柏言抬眼看阎岸,阎岸攥着酒杯冲他笑。有些话在嗓子眼滚过一圈不得不咽回去,阎岸不愿意提的事他不该问。


    “我上去看看我妈。”柏言抬屁股正要起身,柏燕芬咚咚咚从楼梯上下来,他眼皮不眨,酥皮屑差点喷出来。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柏燕芬换了身中式长裙,长发盘起,脸上的妆也精致了。


    “不等我就动筷子,皮痒了是伐?”柏燕芬嘴上这样说,眼里有藏不住的笑。她走到餐桌前没有坐下,而是绕到商旻区这边。


    柏言愣愣地,发现自己对柏燕芬的了解可能停在几年前。


    “小区啊,阿姨看着你长大的,心里早就把你当自家人唻,这个你拿好,以后就好叫我妈妈了。”柏燕芬把一个红包塞到商旻区手上,看厚度,柏言猜里面的数目商旻区是需要向他通报的。


    柏燕芬说:“妈妈本来是想等吃完饭再给的,我儿子催呀。仪式不仪式的就算唻,你们两个好好过就行。”她瞥阎岸,“别拿乔了,抓紧吧。”


    这下柏言哪坐得住,连忙跟商旻区一起把柏燕芬请回去。以酒代茶,两人在阎岸与柏燕芬跟前跪下。阎岸的红包早就准备好了,那声“爸”叫得他眼中泛泪,心头的滋味更是难以言喻。交代的话想了一路,现下他跟柏燕芬一样,张张嘴就剩一句:“好好的,遇到困难告诉爸爸,爸爸帮你们解决。”


    餐厅里的灯晕出暖色的光圈,柏言知道自己喝大了,撑在桌上不在乎笑得有多傻。商旻区一本正经聊天的样子性感得要命,阎岸安安静静坐那儿他也觉得有魅力,而柏燕芬更是美出天际。柏言痴痴地看着,眼里的光越来越迷离。柏燕芬劝商旻区跟家里人讲一声他来不及阻止,但他立马想起自己对最好的朋友也没顾得上知会一句。


    “嘘!”柏言掏出手机打视频电话,没要多会儿赵明洋的脸就出现在屏幕里,“我要结婚了,洋!我的朋友,我最好的哥们儿,我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明天此时我挥一挥衣袖,正式成为已婚人士里最闪耀的新星。洋,以后跟我视频记得戴墨镜。”


    赵明洋正在食堂吃早饭,周围闹哄哄的,董欣颜从旁边凑过来,两根手指一挥,问柏言这是几。


    柏言捂脸笑,把脸搓得通红。商旻区把手机拿过去,说他们要结婚了。


    董欣颜有这个思想准备,可没想到这么快。


    “趁人之危!你把他灌醉了带去领证,你是不是人?!”董欣颜骂完觉出过分,嗓门稍微矮下来,“他家人知道吗?我的意思是你不能先斩后奏,你得经过他家里人的同意。”


    “欣颜的意思是祝你们百年好合、儿女双全!”屏幕一晃,赵明洋把手机拿到跟前找补,柏言耳边嗡嗡又听他对商旻区严肃解释,“我跟小言没穿过一条裤子,绝对没有,他只穿你的不会穿我的。”


    柏燕芬没忍住笑出声,赵明洋一愣问旁边还有人?柏燕芬让商旻区把镜头对准自己。


    “阿、阿姨。”赵明洋磕磕绊绊,半张脸被董欣颜挤到变形。


    “我儿子跟小区的婚事我同意的,他爸爸也同意。洋洋啊,旁边这个是你的同学?小丫头蛮不错呃。”


    柏燕芬没说完,董欣颜就逃出了手机屏,柏言趴桌上笑得喘不上气。他抓住商旻区将手机转过一个角度:“怎么样?我爸跟我像吧。”


    赵明洋说像,眉头一皱,像是被人掐了一把:“早八不能迟到,你们吃好喝好,高高兴兴的,我下课了再给你打。”


    一通电话打完,饭桌上的氛围更松快了,柏燕芬给阎岸介绍赵明洋,顺道把赵明洋暗恋董欣颜的事情也讲了一遍。柏言跟着笑,笑了一会儿忽然有些迷瞪。他问柏燕芬怎么知道的,柏燕芬眼皮一掀,江城里还有我不知道的?


    “他不光暗恋小董,老早就讲非她不娶。”


    柏燕芬仰头喝掉杯子里的酒慢悠悠哼起歌,柏言不知道她从哪儿听来的,这话赵明洋没跟他讲过。


    “有没有人接啊?”柏燕芬不满地敲酒杯,“我指谁谁接着唱,唱不了就喝。愿我会揸火箭,带你到天空去……”


    这游戏柏言很久没玩过了,上回还是阿公阿婆在的时候。他躺在商旻区怀里跟着哼,自觉全都接上了,实则每一句都飘向了天际。


    嘭,胸口一阵痛,柏言睁眼,发现自己脸朝下趴在陌生的地板上。


    “商旻区。”柏言含含糊糊叫了声,这一下彻底醒了。他蹬上拖鞋去开门,被走廊上的柏燕芬吓得又要厥过去。


    柏燕芬穿着睡袍,脸上的面膜跟睡袍一样白,那双眼瞪过来时透着光,尖锐得像要把他脑壳上戳出一个洞。


    “懂不懂规矩,结婚前夜新人见面要冲掉好运的。”柏燕芬往前走两步,让柏言老实点,“一个晚上都舍不得,哪点像我,再跑出来我搬个柜子把门堵上。”


    “不像你就像我爸呗。”柏言急得不行,他知道商旻区比他还急,“不讲究这个,景区跟我在一起就是好运。妈,妈,你让让。”


    柏燕芬不让,柏言只好说实话:“他有病,真的,不骗你,不能跟我分开太长时间,不然不舒服。”


    柏燕芬说:“相思病。”


    门一下又关上了。


    冬天的风吹得柏言浑身哆嗦,他小心翼翼从阳台翻出去,最后一段实在没了耐心,手一松跳下去。


    “爸?”柏言从阎岸怀里起来,眼珠子一转打起感情牌,“有困难找你,我现在就有困难。你让我回去好不好?商旻区没有我睡不好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你不说我不说,我妈不会知道的。”


    阎岸没有直接拒绝,柏言看到了希望,抓着阎岸的胳膊问:“好不好啊,爸爸?”


    啪,面膜从天而降,不偏不倚粘在柏言脑袋上。阎岸耸耸肩,替他拿掉:“七个多钟头后就能见了,忍忍吧。”


    这一夜柏言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去的,直到商旻区全须全尾地站到跟前他才松了口气。


    “长大了啊,离得了人了啊。”阎岸开车,柏燕芬坐副驾,柏言窝在商旻区怀里眼皮打架。不止全须全尾,简直精神抖擞,神采奕奕,商旻区的眼里一根血丝没有,柏言眨了下眼,觉得消失的不是血丝,是他俩的情丝。


    商旻区低笑,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踹掉被子三次,翻到床边两次,我抱着你,你也不老实,非得压着才安生。”


    柏言一愣,登时清明了。


    “你来了?”


    商旻区说是。


    “爬上来的?”


    商旻区点了下头。


    “我还睡着了?”


    商旻区说不止,还打呼了。


    柏言不说话了,瞪着商旻区,瞪了好一会儿才说:“担心了一个晚上,梦里肯定也在找你。”


    市政厅九点开门,他们是最早的一批,柏言被商旻区牵着进去,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在石阶上拉得老长。


    “第二次结婚什么感觉?”柏言悄悄问商旻区,商旻区没答,反问他什么感觉。


    “我啊,就觉得你注定是我的,几辈子都是我的,再来一次还是我的,逃不掉的。”


    商旻区笑了,说同意。


    注册仪式很简单,流程熟得柏言闭眼可以走完,念誓词时他依然湿了眼眶,这一次不再茫然。


    “不因生命终止,不随时间褪色,我们做到了吧。”柏言说。


    商旻区抹掉他眼里的泪,说做到了。


    “Kiss, kiss.”


    柏燕芬把手机怼到跟前,柏言瞟一眼,头回羞于自己暴露在镜头前。他把脸偏过去,仍旧被商旻区偷袭到一个吻。


    从市政厅出来又飘起雪,他们没有回去,开车轧着雪一路往北。风很大,车里很暖,柏燕芬讲起与安东尼相识的过程,阎岸的手机震过好几回全都被他挂断。最后他们开到了79号码头,阎岸与柏燕芬在车里对柏言讲再见。


    柏燕芬说:“妈妈把你送到这边,妈妈放心了。”


    阎岸讲:“不管在哪,爸爸心里都装着你。”


    海浪一下一下卷过来,把柏言的哭声卷碎。他紧紧抱住柏燕芬与阎岸,可商旻区那艘艇还是要出海。


    第88章 一艘船开往四季


    柏言紧盯前方,一只手抓牢控制杆,他深吸一口气,把控制杆往左稍稍推了一点,游艇滑向泊位,操控台显示靠泊成功。


    “我会开了!”柏言转头冲商旻区笑,阳光从侧窗照进来,他干净、白皙的脸被照得暖暖的,睫毛尖也沾上了蜜。


    商旻区揉他的脑袋,在他唇上亲了亲,说:“是的,Captain。”


    柏言更加灿烂,他忍不住看真正的船长,这人polo衫长裤站那儿,眉眼间没了刚才的严肃,竖起大拇指夸他了不起。


    漂了十多天,柏言头上都快长草,晒太阳、弹琴、看海鸟,与商旻区对视超过两秒,就要被这家伙无节操地原地扑倒。柏言一度怀疑是赵明洋那句儿女双全惹的祸。


    到第十天的时候柏言实在受不了,随手抓了件衣服就跑。商旻区最后在驾驶舱把人逮到,这人光腿、光脚,身上套的他的衬衫将将把屁股蛋遮掉。船长毕恭毕敬站操控台旁不敢动,偏偏这位心大的还要往上凑,看看仪器,摸摸摇杆,一弯腰,圆滚滚的两团肉就要露边儿,商旻区喉结一滚,赶紧上去把人捞起来抱走。


    那天的画面想起来就火大,一半怒火,一半欲火,后来两天商旻区没让柏言出房间的门,作为弥补他同意柏言进驾驶舱,前提是在他的监护之下。


    风里夹着花香,岸边一排矮房上爬满粉紫白黄。柏言眯眼吸了两口,忽然觉得这十多天漂得值。


    嗡——


    兜里的手机震动,柏言一猜就是Ethan发过来的。一段视频加短短一条语音,每天雷打不动。


    “我爸我妈不方便就算了,小讴你也不让。”视频里小讴戴着领结被扮成了绅士,在两只康加鼓上来回蹦,柏言忍不住摸它,心里是真得想。


    那晚吃完饭,商旻区宁愿跨城把小讴送到Ethan家寄养,也不愿把小东西带在身边。柏言理解但不认同,他觉得商旻区在这方面过于小心眼,连一只狗都容不下。


    商旻区开口,说的跟之前一样坦然、理直气壮,他说:“这种时候我希望只有我们两个。”


    “好好好。”柏言长叹一声,把手机揣回去,“那么尊敬的商先生,现在你打算如何度过接下来的二人世界?”


    商旻区没开口,目光淡淡看着远处,柏言刚要再问,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响起,接着鼓声震天,号角齐鸣。他下意识地捂耳朵,就见围着织布裙、图腾纹抹脸的大汉从那头摇摇晃晃过来。


    他们排成两列,浩浩荡荡至少有五十多人。为首的几个腰上挂着鼓,比小讴蹦跶的那两只还要大。


    “伊卢申的双叶节,花车巡游是长老会办的,每年都有。”商旻区牵着柏言的手,“你要是不想参加就往边上站,否则——”


    “否则什么?”柏言有些懵,这节日他头一回听说,甚至伊卢申这个岛国他从前也不知道,要不是跟商旻区出海,这地方他打开地图都不一定找得到。


    商旻区看着他笑:“否则啊,就得上去了。”


    “伊拉伊拉伊拉——”


    商旻区刚说完,一根黑木长矛戳过来,直冲柏言心口。柏言背上一层汗,气都不敢喘。他眼珠子下移,发现那矛尖离自己还有一指的距离,而尖上的小花艳得恣意。


    商旻区说:“拿下来。”


    柏言犹犹豫豫伸手,举着长矛的大汉过于热情,在他拿下来的那一刻又一嗓子,吓得他手抖。还好商旻区的手马上覆上来,温柔地拉着他把那朵花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奏乐声把天空撕开一道口子,巡游队与岛民都围上来。柏言傻愣愣地和商旻区一同被请到花车上,等坐稳了商旻区才跟他讲,双叶节是伊卢申的情人节,巡游队会随机挑选岛上的有情人完成表演。


    “早说啊,我以为祭祀呢。”柏言吐出一口气把心放下了,小风吹着他脑子灵光不少,“上了岛就拉着不放,你就想凑这个热闹吧?还让我往边上去,装得挺像。如果可以,你是不是要昭告全世界,你,商旻区,我,柏言,已经注册结婚,我签了卖身契,完完全全属于你。”


    柏言拍拍商旻区的腿:“你也签了,得意什么啊。”


    商旻区笑:“永久,终身,无期限。”


    队伍沿步道往前,柏言颠麻了也不见停,太阳半沉到海里,拿长矛的那位才立定。


    “收工。”柏言扭了下脖子从花车上跳下来,商旻区却告诉他,他们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一群当地的姑娘很快把两人分开,十多分钟后再见,商旻区赭红长裙,头上簪一圈花,露出来的打底衬衫钉着两枚袖扣。柏言笑得捂腹,登时觉得自己这身顺眼不少。


    “要换吗?我不介意。”柏言抹抹眼里的泪说,“你老公我什么风格都能驾驭。”


    “伊拉伊拉伊拉——”


    长矛那位又喊,两人在旁人的引导下迅速退到一边,那人把矛对准地面轻轻一划,一圈火苗“腾”一下蹿起来。长老拄拐从兜里掏出两枚叶子,一金一银,一人一片。


    “伊卢申最早的岛民是一对夫妻,他们在海上失散漂了很久,最后在这里重聚。重聚时两人差点认不出彼此,只有头发上绑的叶子完好无损,还是原来的样子。所以这种树叶在他们心里是爱情的庇护神。”


    商旻区说完问柏言相不相信,柏言看着他,说信。


    两人同时把叶子丢进去,“哗”一下,那圈火如收到指引,猛地舔上去。


    岛上亮起暖黄的路灯,柏言拉起商旻区随意选了家餐馆进去,商旻区看菜单柏言看他,一双眼笑眯眯地像盯着盘菜。


    商旻区看过来时他不藏了,勾勾商旻区的手指问,那套衣服能不能买一套带回去。


    商旻区说可以,柏言大喜,喜完又听商旻区讲,买回去你穿。


    “什么风格都能驾驭。”商旻区点完,把菜单交给侍应生半开玩笑道,“喜欢看我穿裙子,你喜欢女生?”


    柏言眨巴两下,怀疑商旻区故意找茬,白了一眼不打算搭理。


    商旻区换了种问法:“如果我是女生,你是不是更愿意跟我在一起?”


    柏言叹气,后悔提了这茬。他喝水清清嗓子:“首先,这个假设不可能成立。其次,我的性向不可能改变。你要是女的,我只能跟你维持纯洁美好的友情。但我保证不谈恋爱不结婚可以吧?”


    柏言说完自己都想笑,没想到商旻区还不依不饶。


    商旻区再次修正问题:“如果你是直的呢?”


    这次相当于送分,柏言探过去摸商旻区的脸:“娶你,从小把你当女神捧手心里,做梦都想对你好,到法定年龄立马把你抱回去,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你不愿意求到你愿意。”


    商旻区看着他:“我只是好奇你是不是非我不可。”


    柏言也看着他,认认真真点头:“非你不可,非你不娶,你是男的我是gay,你是女的我努力直。满意吗?商先生,商姑娘,商祖宗。”


    商旻区的唇角微微勾起,说:“过得去。”


    那条裙子终究还是被商旻区买了回去,不过跟柏言想得有出入。他瘫在床上看窗外的太阳落下又升起,这裙子就算穿出花儿来,他也是被压的那个。


    “海龟!”


    商旻区的游艇继续南下,他们挑一处浅湾追海里的龟和神仙鱼。等上来船尾的烤炉已燃着火星,厨师扬手一撒,那把盐仿佛同时被撒到了天际。


    浩瀚星河,璀璨万里,柏言与商旻区碰杯,在这样的夜里咂摸出蜜月的好来。


    “两周换一季,接着是不是该秋天了?”柏言笑着抿下一口,看到自己映在商旻区的瞳仁里。他摸自己的脸,“红了,过两天肯定要黑。”


    商旻区笑笑不作评价,切好一块鱼肉喂他嘴里。


    这一晚柏言睡得很好,这一觉柏言睡了很久。


    冷风吹过来,柏言缩缩脖子往商旻区怀里贴。十几头白鲸在碎冰里拱起,柏言被商旻区抱着躺在阳台上,挣扎半天眼皮仍然没有掀。


    “又到冬天了啊,这次是十天还是二十天?”


    商旻区把柏言裹紧,说他睡了一个月。


    柏言唔一声很久之后才再次开口,他笑了,对商旻区讲,下回会不会要一年。


    “真这样的话你得把我伺候好了。夏天给我换短袖,冬天我要毛衣,高领的我不喜欢,颜色太深的我也不喜欢。”柏言说得很慢,努力让商旻区听清,“小讴不要老给别人养,它是我们的,它得在我们家。学校那边你看情况给我请吧,实在不行休学一段时间。还有你,别以为我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你昨天是不是亲我唻?哼,我梦到一只猪拿鼻子拱我,我推它,它拱得更凶……”


    白鲸的哨声一阵一阵飘过来,柏言在商旻区怀里“哇”一下崩溃。他说,柏燕芬说得对,那晚他们不该见面,他们的好运被冲掉了,他的电量再也补不回来了。


    第89章 长命百岁,安乐无忧


    风太大了,柏言哭了会儿又睡着了,商旻区把他抱在怀里看远处的鲸。那些白色的身影浮浮沉沉,换口气再潜下去。睡着前柏言说,不要把他留在冬天。


    眼皮上发痒,温温热热的,一下一下很轻,柏言皱眉往旁边躲,那温热追着不放,他睁眼,就看到商旻区一张脸贴得很近。


    “厨师长抓的刺龙虾,两只葱姜焗,两只按你吃惯的办法烧,起来还是再睡会儿?”商旻区低头在柏言眼睛上又亲了一口。


    阳光把房间照得很亮,海面的波纹在天花板上慢悠悠晃着。


    柏言问:“这回多久啊?”


    商旻区说:“没多久。”


    柏言眼珠子转向他:“骗子,都夏天了,怎么可能没多久,难道你这艘艇调头又下去了?”


    商旻区没答,把他从床上拉起来,柏言发现自己穿着一件白色T恤,简简单单,没有任何标识或图案。


    “不错啊商先生,我的话都记着呢,虽然过于一板一眼,但还是值得表扬。”


    柏言勾勾手,让商旻区弯腰,这一口他没亲在商旻区的唇上,而是礼尚往来啄在商旻区的眼睛上。


    “偷亲的毛病再改改就更好了。”柏言撸了把商旻区的脑勺起身去洗手间,走到门口时突然大笑,“刚那两下的手感跟小讴真像,回去了它不一定认我,但肯定认你。”


    浴室里漫起水汽,柏言痛痛快快冲了个澡,刷牙时他又忍不住探出身子。


    “商旻区?”


    商旻区回头,手里端着一杯茶,边往里头倒奶边看他。


    柏言糊着满嘴泡泡:“院子里的芙蓉葵开了吧?我们回去吧。”


    半杯奶下去,商旻区说好。


    餐桌摆在靠窗一侧,柏言与商旻区面对面坐着,不止龙虾,满满一桌都是柏言爱的。阳光把房间里的一切描出同样的金色,而桌边那朵花尤为耀眼。


    “这么隆重啊,庆祝我起床还是庆祝我们返航?”柏言夹起一块肉送到嘴里,一口下去酸酸甜甜爆出汁,“你做的?”


    这种油油亮亮按柏言口味改良的本帮菜,不跟他待个三五年做不出来。


    商旻区点头,给自己倒酒:“庆祝你起床也庆祝我们返航,吃完饭我们就回去。”


    柏言看看窗外,天空和海一样蓝,是那种干净得看不出杂质的蓝:“好快啊,我们出来快一年了?商旻区,我欠你的蜜月补上了,以后你没有理由再怪我了。”


    其实柏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不敢看手机,即便很想小讴也不敢让商旻区把手机拿过来。


    商旻区说:“不怪你,以前也没有。”


    柏言嗤笑,再次骂他骗子:“回去后你带我去医院,这次我好好配合,我会坚持到你找到办法把我治好。”


    商旻区看着他没说话,柏言也不说话了,脸埋进餐盘,吃得比任何一次都要认真。他把跟前的扫光,又去拿商旻区手边的汤,等撑到肚圆,才靠到椅背上笑。


    柏言摸着肚子,边笑边打嗝,商旻区重新给他倒了杯茶,问可不可以再吻一次,像刚才那样,吻哪里都行。


    柏言喝茶,目光盯在商旻区脸上:“想亲我还是想让我亲你啊?看你表现呀。”


    他眼睛弯弯的,眼里头亮着一点水光。商旻区实在没忍住,没有获得允许,也弯腰吻了上去。


    桌布被柏言攥住,生生攥出了好几道褶子,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开始很轻,后来连眼里的那点光也抖了出来。商旻区一点点吮干净。


    “什么意思啊?”柏言推商旻区,手脚并用,连踢带踹,商旻区抱住他,他却哭了。柏言不想哭,几十年加一块儿都没这么哭过。朦胧的视野里,商旻区捞起他的手又是一吻,这一次吻在他的手腕上。


    “对不起,小言。”商旻区贴在他手腕上,很轻很慢地说,“很疼吧?以后不要这样了。”


    柏言愣住,商旻区脸上挂着笑,这笑淡淡的,却很有温度。


    商旻区说:“阎岑弋给的那份报告是假的,我让他做的假。抱歉,那时我就想赶紧把你带回来,不是不想让你在那边治,是治不了。缺氧,神经元异常放电,你大脑里的一部分不定期进入休眠状态,这种状态不可控,目前的医疗技术无法干预,留下来也是浪费时间。跟阎岑弋合作,办产业园都是为了救你,我一直在想办法。”


    柏言眼眶通红:“现在呢?不打算救了?”


    商旻区依旧笑着:“小言啊,我想起来了啊。”


    “我知道你想起来了!想起来怎么了?想起我对你的不好了?想起自己受了多少委屈了?!”柏言张着嘴,眼里的泪往外滚,“我在改了商旻区,我改了。”


    哗啦,杯盘碗碟掀到地上,柏言看着商旻区,一颗泪顺着下巴砸下去,在领口上洇出很小的一块。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我要死了是不是,我——”


    后面的话霎时消失,柏言一双眼惊恐地瞪大。


    玻璃、碎瓷在他眼前飞起,一片片咬合拼接,完好归位。那朵花插回瓶底,花瓣依然娇艳,像长在土里。而他领口上的水痕急速收缩聚拢,浮于半空,充盈眼中。


    “商旻区。”柏言嘴唇抖了抖,只叫得出这三个字。接着,周围浊成一体,又很快消散。


    小讴“嗷”一声从房间里跑出来,柏言抱起它站在开满芙蓉葵的院子里。花开花落一眨眼,他与商旻区坐在老房子的课桌前。


    商旻区做题,他嘬橘子汽水。他听到自己说,不喝就不喝,你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绝不忤逆,绝不食言,朋友当成我这样够意思吧?商旻区看他一眼,将卷子翻过去一页。


    “阿嚏!”柏言被粉笔灰呛醒,他揉揉眼睛发现自己趴在小学五年级的教室里。旁边的座位空着,桌上的书本整整齐齐。等上课铃响起他想起,暑假答应去商旻区家过生日,但他忘了赴约。


    一年级的体育课上柏言跑出一身汗,他瞄准球门,却看到旗杆下坐着一人。那人坐姿规矩、头发梳得板正,太阳太大了,照得他视野摇晃,心也跟着晃。球蹦哒了两下慢慢滚到一边,昏黄的远处两个人抱到一起。


    “你第一次抱我的时候对我说了什么?”


    落日与晚霞把商旻区身后烧成火红的一片,柏言站在十几米开外不敢往前。立交桥的灯牌闪出一圈霓虹,这栋楼的天台他第一次上来。


    风吹起商旻区西服的下摆,柏言流着泪与商旻区一起把答案说出来。


    “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做朋友。”


    商旻区说:“小言啊,对不起,我只想着前一句,我以为那是喜欢,我强迫你喜欢我,我害了你。”


    柏言哭着摇头:“不是强迫,没有强迫,你没有强迫我。我喜欢你啊,我自愿的,我脑子不好,有些事记得没那么清楚你不要怪我。你可以告诉我的啊,我也可以问赵明洋,我早晚会想起来的,等我好了我一定能想起来。”


    商旻区看着他:“赵明洋是谁?”


    “赵明洋、赵。”柏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赵明洋是朋友,是除了商旻区之外最好的朋友。“为什么要这样?你不要这样。”


    商旻区问:“他现在在哪?”


    柏言掏了半天才把手机掏出来:“上课,或者跟董欣颜……”


    柏言猛地收声。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商旻区又问:“董欣颜呢?董欣颜在哪?”


    柏言举着手机定在原地,一道光晃到他眼里,他眯眼,邻栋楼顶竖着一个巨大标牌,一金一银,双螺旋造型。


    “言言,你的人生会很好。有理想,有美好的家庭,有可爱的子女,长命百岁,安乐无忧。谢谢你只记得我的好,好好活着,我没有遗憾。”


    商旻区身子后仰,坦然到像跌进一张看不见的大床里。柏言扑上去,不顾一切地跟着跳。


    游乐场里的过山车直冲上天,将天边那片云霞撞碎,摩天轮卡过半圈,轰一下倒地,掀起沙尘漫天。高楼一栋挨一栋瘫下去,标牌压垮灯牌。立交桥将大地撕开数道口子,整座城市陷入灰暗,坍缩,爆裂。


    好冷,四面八方都是水,钻进耳朵,绞进身体,柏言觉得五脏六腑都冻起来了,他与商旻区跌进同一片海。商旻区慢慢下沉,那双眼静静看着的样子很像从前。柏言这一次终于明白,商旻区不是要带他走,也不是要留下来。


    “言言,别再来了。”


    柏言拼命挣扎,大量气泡从嘴里溢出,他想抓住商旻区,可伸手只摸到冷冷的浴缸边。


    柏言猛地坐起,吸进去一口气,浴室的门地动山摇,他又跌进水里。


    要炸了,快炸了,柏言在黑暗里胀成一个球漂了很久,久到把自己都忘了。直到光再一次漏进来,他才找回自己。


    天花板上的灯很亮,柏言的世界一片白,他闭上眼张了张嘴,半天后发出声音。他说:“他还是不肯原谅我。”


    想起来的每一天,我都在做让你离开的准备。


    第90章 言言,你答应过我


    “柏先生,你这样做我有权终止与旻言资本合作。”


    桥接室里亮得晃眼,柏言视野迷蒙了好一阵才清晰。面前人衬衫西裤,金丝眼镜后的一双眼是温柔的,但没什么温度。他旁边的年轻人拿着平板动都不敢动,一张嘴张着,老老实实喊了声老师。


    “博士。”柏言嘴唇抖了抖,眼里滚出泪,“失败了,我失败了。”


    穹顶花房的芙蓉葵开得比印象里艳多了,柏言坐在沙发上再次跟袁博士道歉:“你不要怪Lucas,是我主动要求的,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试试。”


    袁博士说:“我不怪他,出了事我只会保他。你在风险告知书上签了字,我会想办法让那东西生效。”


    柏言端起杯子顿了下,接着点了点头。


    “柏先生,你这样做的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我都不会阻止。另外,这种咖啡并不适合你现在喝,如果想一觉不醒,一杯高浓度的伏特加效果更快。”


    袁博士朝吧台示意,新的很快送过来,温温热热的一杯奶。柏言端着杯子看半天,最终抿了一口才把咖啡放下。


    不适合,但需要,他需要这一口,这个味道,与商旻区有关的他都需要。


    三百八十一天,十四个小时,二十七分,柏言已经会算了,离收到商旻区脑昏迷的消息过去了不止一年。


    那天的万人演唱会,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柏言坐在后台比新人期还要紧张。化妆师拿刷子扫他的脸,他闭着眼,默默哼改编的几段。


    台上放出熟悉的曲子,助理脸色煞白地从外面冲进来。柏言当时就有不好的预感,但他没往商旻区那儿想。


    车祸、坠海、脑损伤,出事时间三个月前,三个月前柏言从翡玉澜庭里逃出来。


    音乐声再大压不住柏言的崩溃,他发了疯一样大吼大叫,助理跟化妆师根本拉不住,能砸的,能用的,他全往身上来,保安如果再迟一些,现在躺着的就是两个人。


    也许两个会更好,柏言下意识地拿咖啡杯,袁博士敲了下茶几,他慢慢回神。


    “那些专家说他坚持不了一年,现在呢?”柏言喝牛奶,镇静剂用多了他的情绪像泡在水里,讲话也比以往要慢,“无限接近于零不等于没有机会,Lucas的那几组数据有变化,这次的桥接应该不算完全失败,商旻区对我有反应,他就是……”


    柏言靠到沙发上看穹顶外的星空,袁博士把他的话说完:“有反应,就是不想醒,不想面对你。”侍应生送过来一杯马提尼,袁博士拿起上头的樱桃放嘴里,声音含含糊糊的不耽误扎人,“不想打击你,不过经历过商总车祸这件事,应该没有事情能打击到你。换其他人桥接,哪怕是商正平,Revision依旧能捕捉到变化,区别不大。”


    不等柏言出声,袁博士紧接着就道:“当然,如果是商正平,商总恢复自主意识后不会带他漂洋过海游轮行。”


    柏言闭了闭眼,不是有求于人,柏言真不想跟这个开口就叫他想死、又不真的放他去死的家伙坐在这里。


    演唱会出来,柏言被强制送进医院,直到商旻区的律师出现,放他自由,给他不想要的大礼。


    财产赠予,商旻区名下所有资产全部归他,除了那辆撞烂了沉于海底的红色跑车。


    “他没死!”柏言把协议摔进病房的垃圾桶。


    为了让商旻区醒,脑科专家让他找遍了,袁博士团队来国内交流前,他没想过还能从心理层面入手。


    袁博士是这方面的专家,全球拔尖,专攻催眠治疗方向。Revision项目由他牵头,是一套兼具意识桥接、神经监测、数据归因和评估的人工智能系统。


    一个两毫米的电极片就能把两个人的意识搭上,柏言看中的就是这个。虽然袁博士一再强调,此项目仍在试验阶段,不可预测的地方很多。


    诚邀合作,重金投资,Revision实验室半年后终于在商旻区这座生命科学产业园里落成。袁博士前脚参加研讨会,柏言后脚就与Lucas进了桥接室。整个过程不过两个多小时,他却与商旻区真真切切过完两辈子。


    “梦里不会记得现实,即便在自己的梦里。除非你的前额叶重新激活,转为清醒梦,像后来的商总那样。Excuse me!”马提尼见底,袁博士手一扬又要了杯,“工作时间喝点,有助于我保持清醒。”


    柏言看着他:“我确实没想到自己会不记得,我以为可以自主操控。”


    袁博士说:“是由你操控,至少在商总觉醒之前,只不过由你的潜意识主导,你感觉不出来罢了。”他把酒杯拿手里,思考了一会儿,“你原本想带着任务进去,场景重现、记忆编辑,用新的覆盖旧的,用好的掩盖痛苦的,你认为商总这样就愿意醒过来?”


    柏言是这样想的,就算达不到这种理想状态,他也希望可以在商旻区的意识里告诉他,之前种种是误会是亏欠,他想弥补。


    “理论上可行,但你的大脑似乎没那么强大,Revision判断你不具备清醒梦的条件,意识桥接时在你脑子里补了一段。”


    柏言愣了:“不是两重梦?”


    袁博士说:“是两重,不过第一个没那么长。Revision根据你真实的经历和自身的意愿,帮你编辑了一段接近现实的回忆。你桥接的切入点其实是商总车里向你求婚那晚,之前的只存在于你的记忆。那部分历史并不是真的历史,只是放在你脑子里,让你平缓进入,不知道这样说你明不明白?”


    柏言不太明白:“为什么不直接还原?那样我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那段记忆不能说接近,柏言认为与现实实则出入挺大的。


    “直接还原?”袁博士把樱桃杆捏手里,“解释过了,你的大脑不足以支撑,那些你逃避的不愿意记着的事,只会刺激你醒过来。不用怀疑Revision,它已给出最优解。”


    柏言还想问,手机在兜里震起来,是他给自己定的提醒。


    袁博士把酒杯放下:“我跟你一起走。”


    花房与实验楼都在产业园里,相距不远,柏言几步路走得特急。Lucas从里头出来迎面撞上,材料撒了一地。


    “抱歉。”柏言弯腰赶紧捡,白色T恤下摆微微上窜,露出窄窄一截腰。“709房间照旧,十二点前不要放人进来。”


    柏言把材料交给Lucas,抬腿往电梯那儿跑。Lucas杵台阶上没动,袁博士把材料拿走他才回神。


    “老师,你看到了吗?柏先生腰上……怎么回事啊?”


    袁博士眼里是密密麻麻的数据:“Revision没有终止实验是因为你把结果的优先级调到最高,如果商总的意识没有清醒,或者清醒了不打算主动破梦,柏先生很可能就醒不过来了。一万字检讨,明天交给我。”


    Lucas嗷一声:“柏先生要求的,我在旁边一直盯着,风险高过警戒就算Revision不终止,我也会强行断开。”


    袁博士点点头:“明天中午之前,多给你半个小时。”他往楼梯间走,迈上一步又回头,“注意保护你老板的隐私,Revision的记录虽然净化过,难免有跳审的时候,一旦发现立即删除,文字版也不行。”


    花洒下,柏言把自己里外冲干净,出浴室时他一件衣服没穿。地板是白的,四面都是白的,这种白与桥接室的不同,它柔软,有温度,柏言每踩一步,都像踩在云上。


    两百毫升的营养液滴完,时间指向十点,柏言弯腰在商旻区眼睛上亲了一口,商旻区安安静静躺在床上,跟睡着了没有差别。


    柏言看了一会儿,承认还是有差别的,商旻区很少在他之后醒过来。


    抽屉里的蓝色药剂规规矩矩摆了两层,柏言抽出一支推进商旻区的输液管。他爬到床上跨坐到商旻区身上,想慢点来,又怕过了商旻区规定的时间,惹这人不痛快。


    “十一点三十五分四十二秒,言言,你答应过我。”


    “录音室到家走高架十五分钟,走辅路二十三分钟,算上堵车半个小时,去哪了?”


    “这次算了,年底我给你安排更好的,一个普通的颁奖礼而已,没必要去。”


    “我的好你不要,别人的好你百倍地还!为什么?我哪里不如他?!”


    “言言,不要这样看我,你恨我。”


    从胸口吻到小腹,柏言张嘴包住,商旻区在他嘴里慢慢苏醒,他希望下一秒就被这人按倒。


    室温适宜的房间里,柏言坐在商旻区身上起伏,汗从背上滚到腰间,腰上那头鲸吻雨,似要从不平整的皮肉上跃起。


    柏言拉起商旻区的手放上去,商旻区最喜欢这里,商旻区说这是他的领地。


    揪可爱读者送装扮,恭喜“离尤HX”,微博或者评论区告诉我喜欢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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