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弃江山
“您找余清嘉?他人在楼上,有什么事情吗?”
林一菡原本在店里给寄养的小狗分口粮,突然被一位貌美优雅的妇人叫到门口,问她余清嘉是不是在这里工作。
“找他是为一些私事,麻烦你了。”
沈令茗脸上笑盈盈的,看起来很好亲近。她从手包里取出提前备好的红包,说着就要往林一菡手里塞。
“诶这我不能收”
季珣在不远处亲眼目睹了这一幕,随即三两步冲到门前,从身后一把攥住沈令茗的手腕。
“你找到这里想干什么?”
女人被吓了一跳,大惊失色。在她的记忆里,季珣从未有过这样冲动失礼的时候。
但是换个角度想,蛇打七寸。看季珣这样的反应,即便她今天没能见到调查中那个把儿子迷得三魂五道的混血男孩,也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
“还能干什么,我来看看那个小婊”
扭曲错位的母子关系经常让沈令茗顾不上基本的交流尺度,她此行带着一腔火气,目的是兴师问罪,嘴里自然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你闭嘴。”
季珣不可能让沈令茗当着林一菡的面这样侮辱余清嘉,他第一次对着女人说了重话,语气难掩愤恨。
“抱歉,打扰”
季珣欲向林一菡道歉,女孩见事态不对,极有眼力见的推开门,转身回到店里:
“没关系,我先回去忙了。”
留下母子俩面面相觑。
季珣一只手抱着花,刚刚转好的情绪在一瞬间跌到谷底。
“别在这里丢人。”
季珣冷冷留下一句,左右环顾一圈,抬腿往道路斜对面的咖啡厅走。沈令茗跟在他身后,两人进店坐下,气氛依旧剑拔弩张。
“你也知道丢人?”
沈令茗忍了一路火气,平日里遇事惯常的冷漠和疏离都成了伪装。
她揭下那层优雅体面的皮,才真正露出歇斯底里的一面。
“你跟这个男人在一起多久了,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敢光明正大带男人招摇过市,如果我和你爸爸没发现,你还打算瞒我们多久?”
“你也太自以为是了。”
季珣嗤笑。
“他就住在我家,工作是我找的。我们每天都一起出门遛狗、逛商场,从来没想躲。”
他今天颇有种不把沈令茗气死不罢休的架势,伸出手,晃了晃指根玫瑰金戒指,“你看”
“我们还交换过对戒,所以一辈子都会正、大、光、明在一起。”
他故意拖着长音把这四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心想自己也算间接带余清嘉这个漂亮媳妇“见”了公婆。
时至今日,季珣已经不再畏惧任何威胁,与其低三下四陪父母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不如坦坦荡荡做个“昏君”,要爱人,不要江山。
“你们这种感情是畸形的,有违人伦!”
“什么是人伦?”季珣听到这两个字时心里直犯恶心。
“你口中虚无缥缈的人伦能带来什么?和真正的感情相比,人伦又算什么东西?”
“即便不提人伦,世俗的目光还有法律的管制,你都不顾忌了?两个男人在一起,不仅遭人白眼,法律一样不会承认。”
见对方如此冥顽不灵,沈令茗眸底的怒火愈演愈烈。
她被气得不轻,捂着心口沉默几秒后,选了个软硬兼施的法子。
“季珣,你明明知道那条路才是对的,什么样的感情才是正常的。圈子里有那么多适龄的女孩子可以挑选,你为什么总要和我们对着干呢?”
“你当年选择了“正常”的感情,可现在呢,你过得好吗?”
季珣冷声问。
他脸上平和冷静的伪装在一瞬间撕裂,最终选择了最极端也最不留情面的方式,揭开了这个家一直以来讳莫如深的话题。
“你说什么?”
沈令茗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右手紧紧攥着木质桌沿,用力到指节苍白泛青。
她极力隐藏着情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布满了血丝,恍惚间从一位咄咄逼人满口讲述大道理的母亲,变成了三十年前为感情头破血流的小女孩。
“你厌恶同性恋,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季中泽?你不喜欢我,是因为我不够好,还是因为季中泽根本不爱你?”
他几次三番连名带姓搬出了父亲的名字,一并揭露他们夫妻三十年来平和掩饰下所有的肮脏与不堪。
季珣彻底受够了,他已经为沈令茗年轻时错误的选择承受了太多,也早已接受母亲不爱自己的事实。
可她非要步步紧逼,将当年自己走得鲜血淋漓的老路美化成一条摆在季珣面前的康庄大道。
只要他愿意再次踏上父母的老路,便能得到夫妻俩倾尽所有的托举,同时,也意味着永远失去了爱人的权利。
“我和爸爸不一样,不会通过骗婚的方式,与不爱的女人步入婚姻”
“你胡说八道!”
话音未落,沈令茗突然激动的站起来,身边昂贵的包包随着她剧烈的动作掉在地上。
“砰”地一声闷响,恰到好处掩过了巴掌打在季珣脸上的声音。
第32章 32小新娘
她狼狈不堪地站在儿子对面,嘴唇气得直发抖,额前发丝凌乱,掌心一阵火辣辣地疼。
沈令茗逃避了三十年婚姻的真相,如今被季珣不留情面的撕扯开,让她觉得又羞又痛。
季珣生生捱下这一巴掌,嘴角渗出一丝腥甜的血味。沈令茗手上这点力道不至于让他破相,但长甲在他脸颊划出了两道破皮渗血的伤口。
“你太年轻了季珣。”她一边说,一边摇头,满眼失望,“我告诉你,人并不是长情的动物,忠贞不渝的爱从来都违背天性。你现在越执着,将来就越后悔。”
面对这一番冠冕堂皇的道理,季珣不免想到她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一时甚至想笑。
“那你和季中泽的天性是什么,骗婚?出轨?”
话落,沈令茗眼底的气焰顿时湮灭。她的表情里有困惑、有心虚,却唯独不见后悔与歉意。
季珣最初得知季中泽早年在军队里那些腌臜事时,也曾替沈令茗觉得怨恨和不甘。他并不明白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女孩,为什么会选择一个劣迹斑斑的军痞。
后来他才知道沈令茗是自愿的,她需要季中泽退伍后所拥有的政治身份,两人的婚姻不过是一场利益交换。
他们之间自始至终都没有爱,季珣的诞生,也不过是两人给各自家里的交代。
“我高三那年在学校烧到39度,老师迟迟联系不上你们,最后是我哥把我带去医院。看到季中泽正陪着他的男姘头?跑上跑下做检查。”
“我那时以为是他对不起你,犹豫再三后拨通你的电话,结果呢?妈妈。”
他描述着记忆里最深刻的不堪,不甘受沈令茗的指责和摆布,将当年没能说出口的话全盘托出。
“季中泽能让你拥有政治上的权利,而那个男人的存在,恰好能为你提供情绪价值,对吗?”
沈令茗瞬间哑口无言,一只手无意识攥成拳,保养得宜的长甲在掌心掐出一排血痕。
她当年的确在半夜三更接到了这通电话,那时正和新恋人相处得蜜里调油,骤然被打断,所以对这段记忆格外深刻。
后来她没再去琢磨电话的来意,更没想到季珣原来那么早就知道了。
沈令茗从前一直觉得他出国回来后像突然变了个人,不再对父母表达亲情的渴望,把更多情绪留给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宋迦也。她只以为是孩子长大了,小时候太乖,成年后才迎来一场迟到的叛逆期。
“我不会和心上人分开,如果你实在无法接受,就当成性取向会遗传吧。”季珣沉默良久后才开口,语气无比残忍,寥寥几语便将那一记耳光报复回去,“就像你说过的——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那你也不会例外。”
“季珣!”
就在他抱起花束,准备离开咖啡厅的一刻。始终站在原地像被人抽去了魂魄的女人突然高声喊住他,继而厉声开口:
“你爸爸不会放过你的。”
而季珣只是释然一笑,目光落在玫瑰花瓣一滴新鲜的露水上,恍惚看成了一滴眼泪。
这二十多年里,他从不觉得夫妻俩曾有一刻愿意高抬贵手放过他、能忍住欲望不恶心他。
“一个星寰而已,即便没有婚姻作为利益交换,我一样能靠自己东山再起。”
说完,他不顾沈令茗失魂落魄的模样,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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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宠物店门口时,刚好是余清嘉下班的时间。
冬天白昼很短,这会儿太阳已经落山,灰蒙蒙的天际挂着一轮弯月。
季珣站得远,抱着花束等了几分钟,便看见对方和同事打过招呼后,推门出来了。
“这儿。”
季珣冲他挥挥手。
余清嘉今天穿了件暖棕色牛角扣大衣,每颗扣子上都坠着一粒圆滚滚的毛球。看到季珣的身影,他像个小炮仗似的欢天喜地三五步跑过去,一把扑进对方怀里:
“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下班?”
“不忙,就提前回来了。”
季珣一手抱花,腾不出手抱紧他,只好低头亲了亲他毛茸茸的发顶。余清嘉在他怀里蹭了半天都不愿抬头,嘴上来回嘟囔着:“你好香啊”
活像个小变态。
“是花香,看看喜欢吗?”季珣晃了晃手里的鲜花。
“喜欢!”余清嘉连忙应下,他和季珣亲近够了才舍得抬头看花,可目光紧接着便落在了对方脸上。
“怎么又把脸弄伤了?”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道伤痕,却又不敢。指尖停在空气中瑟缩着颤抖几秒,又垂下去。
“最近很辛苦?”
“没有,年关相对忙一些。”
季珣语气轻松,牵起他的手往路对面走。
“车呢?”
“卖了。”季珣故意逗他,“男朋友如果变成很不会赚钱的男朋友,还愿意等我娶你吗?”
“要等的,只要你不再受伤就好了。”余清嘉难得语气很乖,像被大人接放学的小孩子,他悄悄攥住季珣一根手指,圈在掌心揉啊揉,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
“有伤是因为被上司骂了,不要紧,大不了以后不干了。”
季珣语气轻松。
他们这些天聚少离多,好不容易得了空黏在一起,却不像平时那样有聊不完的话题。彼此要小心翼翼揣摩着心理能够承受的临界点,担心多说多错。
一对从小对爱一知半解的爱侣,像再次回到了迷惘孤独的孩提时代。才后知后觉发现两颗贴近的心也会渐行渐远,童话般幸福安逸的生活已成为过去式,风暴来临前,他们似乎并没有用爱抵御灾难的能力。
晚上余清嘉随便找借口早早回了房间,季珣一个人出门遛狗,到家把一切琐事打理好后,才拖着满身疲惫上楼。
开门的瞬间,他愣了下。房间里一片昏暗,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床头的矮柜上摆着一排香薰蜡烛。
余清嘉就跪在床上,微微塌腰伏在矮柜前划火柴点蜡烛。他今天穿了件不一样的白衬衫,前胸、后背以及小臂处的布料是柔软精致的镂空蕾丝,双手被层层叠叠的蕾丝花边袖仔细包裹,像新娘雪白的裙摆。
他专注地拨弄着的火柴和烛芯,没听到到开门声,动作随意自然。衬衫下摆堪堪遮到腰际,真丝面料贴着皮肤,勾勒出腰臀起伏的轮廓。腿根泄出一片春色,那处皮肤常年不见光,在灼灼灯影下白得晃眼。
季珣晃神的功夫,余清嘉已经点好了蜡烛。他回头,看到对方正站在床前痴痴望着自己,一动不动。
“想什么呢?”
余清嘉大大方方赤脚下床,踩着雪白的地毯走到季珣面前,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他尽量做出一副放荡而大胆的样子,动作暧昧轻佻,耳根却泛起一片薄红,身体在蕾丝时轻时重的摩擦下轻轻颤抖。
“我们这样,能让你不那么难过吗?”
话一出口,余清嘉的眼眶还是湿润了。
他明明已经做好了准备,学着欧美大尺度电影里主角的样子穿了一身漂亮也叫人羞臊的衣服,决心献出所有,要让季珣在极乐中忘记连日的焦灼与痛苦。
他想让季珣高兴。
他们在烛火微弱的光影下两两相望,余清嘉从季珣眼里看到的却不是烧灼的欲望。而是真切的心疼与不忍。
他不想看到余清嘉像包扎礼物一样打扮自己,不想看到他以讨好的姿态妄图获得垂青。
像献祭一样奉上自己的皮囊与真心,乞求命运的垂青。
“去把衣服穿上吧,天气冷,这样”
季珣眼眶微红,站在温暖干燥的卧室中,蓦地想起窗外正是三九寒冬。于是找了这么个蹩脚的理由,想让余清嘉放下心里的负担。
“这样穿不漂亮吗,你不喜欢吗?”
余清嘉却先一步打断了他的话。
“漂亮,嘉嘉什么样子都最漂亮。”
季珣抑制不住情绪,双手从对方腋下穿过,凭着本能去抱他。指尖划过余清嘉根根分明的肋骨、腰窝,最后摸到自颈处垂坠下来的丝带,它被系成一个饱满对称的蝴蝶结,像一件礼物层层包裹后最华美的收尾。
他手腕微动,解开了蝴蝶结。
“嘉嘉,”他哑着声音说,“它像头纱一样。”
第33章 33心里疼
余清嘉听完笑了,琥珀色的眸子倒映着一室烛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明明连日来痛苦而迷茫的人是季珣。自己为何会真切地为对方所承受的不幸而感到哀恸。
他流着眼泪按住在自己背后作乱的手,不许他脱下这件的衣服,口中一遍遍重复:
“季珣,你不是要娶我吗?我戴了头纱,今后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他从对方怀里挣脱出来,牵起他一只手轻轻抵在自己心口,“你遇到任何事都可以告诉我,我不会走的。”
季珣这两年来全心全意爱护的小雏鸟终于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可他成长后的第一课却不是高飞,而是展开雪白稚嫩的小翅膀,挺起胸脯挡在季珣面前,说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可季珣又能向他倾诉什么——被父母逼到退无可退,只能舍弃星寰明哲保身吗?
沈令茗厌恶同性恋,是因为自身婚姻的残缺吗?
人前相敬如宾的夫妻俩,背地里其实各有家庭吗
这未免太过不堪。
余清嘉能将命运强行赋予的痛苦坦然说出口,因为他的不幸是由外界因素一手造就的,理应哭诉天聋地哑命运不公。
可季珣不一样,他并不无辜。如果十七岁那年自己没有对宋迦也产生不该有的心思,而后一系列因果,或许都不会发生。
他做不到像余清嘉那样坦荡。
余清嘉见他不说话,眼泪流的愈发汹涌。即便他对感情再迟钝,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不哭了。”季珣抬手拂去他脸颊接连滚落的泪珠。
指尖被咸涩的泪水沾湿,他手忙脚乱地凑上去亲吻对方,唇齿间溢满了柔软的触感,好像触碰到了对方正为自己跳动的、柔软的心脏。
“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对吗?”
余清嘉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窗外簌簌的落雪声深深掩埋。
“对不起。”
此刻季珣再也说不出别的话,心脏在胸腔中拧着疼。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每天都要加班应酬,总是喝那么多酒伤害身体。但是这些事我的确帮不上忙,哪怕被瞒着也愿意心疼你照顾你。可是今天”
余清嘉越说越快。拼命忍住眼泪、压下语气中明显的泣音,只为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今天你受伤了,伤在脸上。我只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到你被欺负我心里好疼好疼啊,季珣”
余清嘉哭得形象全无,他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试图用眼泪冲毁对方高筑的心房。
身上那件缀满蕾丝的漂亮衬衫成为一道有形的枷锁,把他的的感情锁在一方华美的牢笼中。谈起“爱”时惊天动地,可当他真正想触碰到季珣的心灵时,却始终隔着一道冰冷防线。
他似乎和对方渐行渐远了。
“嘉嘉。”
季珣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别问了。”
余清嘉像是迎面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跪坐在床上,衬衫下摆皱巴巴堆在大腿处,肩膀深深塌下去。本就娇小的骨架缩成了小小一团。
等他哭累了,季珣才敢上去抱住他。怀里的身体在冬夜里冻得冰凉,余清嘉拳打脚踢挣扎着要季珣放开自己,极力抗拒肢体接触。最终被对方轻手轻脚放回床上。
季珣往他身上裹了条被子,又拿来棉柔纸,轻轻擦去他脸上湿乎乎的泪水。余清嘉像是累极了,像个木偶娃娃一样呆坐在床上,目光紧盯着对方脸上红肿的伤痕,又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
他为季珣落下的眼泪好像流不尽了。
原来爱的对立面不止有恨,痛也是爱的一部分。
“你看到我这样我这么难过,你不心疼吗?”
余清嘉罕见地、面对一直以来视自己为珍宝的男人,产生了顾影自怜的情绪。
“心疼。”季珣答。
“你骗人。”
余清嘉笑了。
他忽然掀开被子,起身的瞬间被季珣一把攥住脚腕。但他不挣扎,也不反抗,跪在床上用四肢爬到矮柜边,将自己亲手点燃的蜡烛一根根吹灭。
灰白的烛泪滴落在虎口处,他在突如其来的刺痛中猛地打了个哆嗦,心脏像被撕碎一样疼。
他感受到季珣握住自己腕骨的那只手也在发抖,甚至随着摇曳的烛光抖得越来越厉害。余清嘉瞬间读懂他动作中的恐惧,可他笑得无比释然,心想季珣有什么好害怕的。
无论两人之间藏着多少隐瞒、隔阂,自己都会永远在他身边不是吗。
他甚至已经为季珣穿过“婚纱”了。
“嘉嘉,你先冷静别这样。”
“你不是不要吗?”余清嘉没回头,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熄灭的蜡烛,“都灭了,我把衣服穿回去。”
说着,他背对着季珣开始解身前的扣子。手抖得几乎攥不住几粒那珍珠贝母扣,三两下没能解开,索性用力一扯,扣子尽数崩落在地。
衬衫敞开了,雪白的蕾丝松松垮垮挂在肩上,露出小片单薄的锁骨和胸口前被泪水洇湿的皮肤。
季珣猛的将他拉进怀里,用四肢包裹住这道冰冷的、不断颤抖的身躯。
“嘉嘉等等我好不好?等我把事情解决好,一定全都告诉你但现在不行。”
余清嘉被他紧紧箍在怀里,一言不发。
这天晚上,他们终究还是没有放过彼此。情感错位也好,痛彻心扉也罢,最后都成了一场xing爱的助兴剂。
窗外大雪纷飞,卧室里两个人抵死缠/绵,汗水混着泪水织成一道天罗地网。他们浑身上下都被情玉撩拨得滚烫,默契交何的身体、情不自禁的呻银和喘息,都是彼此之间深爱过的证明。
“轻一点”余清嘉的声音闷在枕头里,语气中带着哭腔,“季珣你轻点”
刚才还给予余清嘉温暖拥抱的男人,此刻一双手掐住他月要肢的力道重得要留下淤青。蕾丝衬衫被胡乱推到胸口以上的位置,雪白的布料皱成一团,上半身luo露的皮肤落满深浅不一的口勿痕。
季珣很快放慢动作,他从背后贴上去,胸膛严丝合缝覆上余清嘉清瘦白皙的脊背,鼻尖埋在对方后颈碎发中深深吸气。
余清嘉感受到有温热的液体顺势落在他颈间,一滴、两滴,渗进蕾丝面料镂空的缝隙里,灼得皮肤生疼。
他挣扎着想要回头,却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深深按进床褥中。
“别动。”季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中冒出来的,“我抱抱你。”
余清嘉真的不动了,四肢放松下来陷在被子里,疲倦至极。他任由身后的人将自己箍得快要喘不上气,心想就这样吧。
如果一时的隐瞒能让季珣觉得好受些,他愿意蒙在鼓里稀里糊涂过一辈子。
可他偏偏又能察觉到季珣的情绪,对方肌肉紧绷,像一头负伤后不甘于痛苦的困兽,在命运天罗地网中焦灼徘徊。
蜡烛早已熄灭,房间唯一的光源只剩角落的落地灯,昏黄光晕将两人交叠的身影照映在墙壁上,晃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余清嘉在黑暗中无声流下今晚最后一滴眼泪。
第34章 34不要走
这场无疾而终的争吵让这段感情元气大伤。
对于季珣,余清嘉意识到自己多了几分疏离和顾虑。
他一直觉得爱最基本的表达是坦诚和信任,所以不明白季珣为什么要在大事小事上都心安理得瞒着他,让自己长期深陷一种无法解脱的猜忌和恐慌当中。
一周后宠物店季度分红,来到季珣身边的第二年冬天,余清嘉终于攒够了梦寐以求的二十万。
拿到这笔钱后他跟林一菡提前请了年假,在温逢和穆尧吱哇乱叫的羡慕声中回到松下,简单收拾几样行李,出门前却还是无可避免的遇到了季珣。
他最近还是很忙,忙到两人经常三五天见不上一面。
所以七天的光景对两人目前的关系来说似乎并不长久,同样,这段时间里,他们之间的情感隔阂也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你去哪儿?”
季珣站在门口,身上裁剪合身的大衣裹着凛凛寒气。
那天两人吵架过后余清嘉再也没主动关心过他一句,反正得不到答案,没必要让两人都如此难堪。
他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季珣一眼,发觉对方最近好像又瘦了。
今年沄城多雪,他恍惚觉得季珣此刻的脸色就像像一捧苍白的新雪,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累极的疲惫感。
“怎么瘦了?”
见余清嘉不说话,季珣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率先问出这一句。
“我请了假,打算去通幽寺住几天,静静心。”
话落,季珣眼里透出强烈的不解。但旋即在下一秒调整好了情绪,点点头,问:
“多久回来?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我和同事一起。”
“你和同事去寺院,住一起?”
“你想多了。”余清嘉否认,把手里的行李箱往前推,急切想要离开,“他要去通幽寺附近的盘山公路,那边有赛车俱乐部,顺带捎我一程。”
余清嘉对这种竞技项目不太关注,更不了解。他并不知道这种富二代玩票性质的赛车项目需要大量资金支撑。
而这种信息差让季珣明显感到不安,如果只是宠物店一起工作的同事,怎么可能能付得起这样的天文数字。
“所以楼下那辆车是他开来的,正在等你?”
“嗯。”余清嘉点点头,他对这一连串的盘问有些烦躁,同时也不好意思让穆尧等自己太久,“你还有要问的吗?一次性说完,我赶时间。”
“你别跟他走,我陪你一起去。”
季珣见对方态度明显不耐,一时有些无措,他伸手拽住余清嘉的小臂,语气中多了几分恳求的意味。
“别闹了,你有工作。”
余清嘉摆摆手,示意对方靠边站。他推门拉行李箱的动作一气呵成,在季珣眼巴巴的注视下离开了家。
没把人拦住,季珣快步走到阳台,从高处眺望。看到余清嘉拖着行李箱到了楼下,男人打开后备箱,下车帮他把行李安置好,随后驱车离开。
穆尧这回的确是碰巧顺路,他把余清嘉送到目的地,又体贴地帮人把行李搬下车。
“你别说,这里环境真不错,是个清闲的好去处。”
通幽寺可以短住这件事,还是前段时间林一菡告诉他们的。
她妈妈常年食素,几乎每年都会抽时间到庙里小住,走之前会虔诚的留下香火钱。
余清嘉本意是想找个地方散心,等自己彻底冷静下来后,再去用平和的心态面对季珣。
“你赶时间?要不要进去转转。”余清嘉开口邀请。
“还是算了。”穆尧挠挠头,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拒绝了,“我没什么要求的,就不去添麻烦了。”
“好。”
余清嘉羡慕穆尧松弛洒脱的性格,两人告别,他独自走进寺庙,简单登记后,随着小师父的指引入住上客堂。
在通幽寺的生活过得飞快,听晨钟食早斋,抄经静坐,巡礼泡茶
临近年底,白天有许多游客前来绕佛塔供灯。余清嘉和一位年轻的师父在后院剪腊梅,耳边是空灵澄澈的诵经声。冬日暖阳透过薄薄的腊梅花瓣,像一滴金色的露水,跌落在他的掌心。
后院腊梅剪了大半,两人抱着花枝往前殿走,刚绕过回廊,便听见前头有人在哭。
那哭声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混在香炉中升起的青烟里显得格外悲怆。
余清嘉下意识放慢脚步,远远看到大殿门口的蒲团上跪着一个中年女人,怀里搂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身材瘦小,像只雪白的幼猫。
两人走到殿前,余清嘉看到女人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写着——“愿小女**,病厄早除,平安健康。”
第35章 35白血病
小姑娘的名字入眼很熟悉,他回想了一会儿,才发觉早上在寮房门口的记事板上见过。
说是上个月来挂单的一家人,孩子生了重病,刚在市中心的医院办理了出院,想带着孩子来菩萨眼前讨个安心。
病或许是快要好全了,只是孩子母亲祈福时不免想起稚子在病床间痛苦辗转的光阴,诵经时又落了泪。
小姑娘乖巧跪在母亲身边的蒲团上,双手合十举在胸前,口中也念念有词:“平安平安”
小师父送完腊梅要去斋堂,恰好和余清嘉同路。
“师父”余清嘉犹豫了一下,低声问,“庙里常有人病人来吗?”
他对中国文化了解不算深刻,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景。这让余清嘉想起妈妈病重的样子,在她油尽灯枯之前,如果自己也能拜一拜,是不是可以多留她一阵子。
“也不算经常。”小师父笑答,“这里求什么的都有,求财、学业、姻缘的反倒是少有人来求病愈。”
说完,他顿了顿,思考了一阵子,才又开口:“不过三年前我刚入寺那会儿,倒是遇到过一个。”
“那时我刚剃度,还不太懂规矩,也是个冬天。天快黑了,大殿没什么人,我随师父进殿添灯油,看见供桌前跪着一个年轻男人。大概长我几岁,穿了身很体面的衣服,就是衣摆脏了,还蹭上些香灰。也不哭,就那么跪着。”
“我师父也是一惊,缓缓走上去问。那人说他的哥哥得了白血病,状态一天不如一天了。他走投无路,所以不顾苦寒上山来拜,希望老天留一条生路。”
“那后来呢?”
余清嘉今天遇到的小姑娘是痊愈后前来还愿的,他由衷希望这段故事里患病的男人也能有幸运的结局。
“他求我们想想办法,说躺在病房里的人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师父让他在前殿取了一条祈福带,把病患的姓氏和生辰八字写好,挂在山顶那棵老松树上。”
“再后来就不知道了,生死之事,求的只是心安罢了。”
廊下有风吹过,松柏枝头簌簌落下积雪。余清嘉下意识伸出手去接,雪花却在顷刻间消融了。
“他后来来过这里。”
“您认识他?”
小师父明显一惊,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巧合。
“祈福带要写姓氏和生辰八字。那位香客写下的名字,是姓宋吗?”
小师父短暂回忆几秒,随后点头。
那个男人出现的节点太巧妙了,小师父剃度前看遍红尘,入寺后潜心修行。偏偏他出现在这两段时光交汇的瞬间,让人终生难忘。
“既然你们认识,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僧者一向慈悲为怀,只盼着记忆中的人能得偿所愿。
余清嘉摇摇头,唇角染上一抹苦笑。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谁知却阴差阳错得到了答案。
“我不知道。”
季珣从不会在清醒时与他谈起这些。
对他来说,关于宋迦也的一切都像一道难解的谜团。
它固执地扎根于两人的感情中蛮横生长。季珣默许,余清嘉退让,让它成了长在自己心脏上的大树,根系深埋于血肉中,永远不可能完整的连根拔出。
余清嘉突然感慨自己和季珣实在有缘,自己来到通幽寺本是为了躲避这些俗事。却偏偏遇到这位小师父,进而了解了那段过往。
可他又忍不住想,两人之间纠缠的缘分究竟是好是坏,为什么总让自己感到痛苦煎熬。
此行一共在寺庙里住了十二天,期间季珣每天都会打来电话,他只有第五天和第八天时接通了电话,告诉对方自己平安,其余都当做没看见。
返程那天季珣来接他,余清嘉给住持留了香火钱。相熟的小师父一定要送他到门外,他也没拒绝。两人一边轻声聊天,一边往出口走。
见到季珣时,余清嘉特意观察了小师父的反应。他显得很诧异,下意识转头与余清嘉交换眼神,却见对方只是摇头笑笑,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季珣一头雾水把人接上车,刚开出不远,便找了个人烟稀少的山林边停车。他转身,一只手掐住余清嘉的下巴拉近两人距离,不管不顾送上一个绵长的吻。
温和柔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患得患失。
“久别重逢,嘉嘉不想我吗?”
他纤长浓密的睫毛恰到好处地遮掩了眼底的情绪。在这个一向运筹帷幄、从容镇静的男人身上,余清嘉错过了他一瞬的脆弱不安。
“没有很久。”余清嘉笑笑,指尖划过对方脸颊的皮肤,“伤彻底好了?”
“十二天了,伤当然会好。”季珣假装恼怒,“为什么总是不接我电话?”
余清嘉无辜的眨了眨眼睛,还是颇有耐心的回答了这个两人都心知肚明的问题。
“我来静心,心不能乱。”
几年过去,他把中文学得炉火纯青,竟也有了说场面话的意识。
季珣瞬间哑口无言,他轻咳两声,重新发动了汽车。
路上他时不时提起几句有关新年的话题,去年春节两人缠绵放纵的情形历历在目。余清嘉想起来还有些脸红,没立即接话。
况且今年春节时间很晚,几乎临近春天。现在就开始做打算,未免操之过急。
季珣又问他想不想出去过节,绥市地处南方,四季如春。这两年旅游业蓬勃发展,投资新建了一处旅游度假村,口碑很不错。
“还是算了。”余清嘉摇摇头,总觉得两人现阶段过度的亲密有一种在吃“断头饭”的错觉。
他们之间存在的隐瞒和感情空白像悬在头顶的铡刀,他很担心命运会在两人最亲密无间的时候,将事情指向新的拐点。
“我可能一时适应不了温暖的气候。”
“也好,我疏忽了。”
季珣笑笑,仍在心里规划着属于两人的第二个团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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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店里不算忙,穆尧年后不久就要去国外读书,特意提前跟林一菡打了辞职报告,离职前一天给同事都带了花束。
“居然多出一束,温逢人呢?”
“看嘉嘉休假眼馋,昨晚连夜请年假跟女朋友去绥市过节了。”
“那正好。”穆尧在店里转了一圈,把多出的花束摆在顾客等候区的矮柜上,“我还担心他带束花回去很突兀呢,要跟女朋友好好解释。”
“给我们就省心多了,刚好抱回家插瓶自己欣赏。”
林一菡笑眯眯接上一句玩笑话。
“好菡姐,小余哥也有男朋友一起赏花呢,要不要我也给你介绍个?”
穆尧眨眨眼,笑着说。
“还是算了,我现在做梦都只有工作。”林一菡事业心一直比同龄人强得多,“还没问呢,上周末和嘉嘉一起去通幽寺,感受如何?”
“那地方挺好的,小余哥还邀请我进去转一圈。不过那是他和男朋友一起祈福过的地方,我怕观音娘娘牵错红线。”
穆尧一边说,一边把花束递给姗姗来迟的余清嘉。
“你别说。”余清嘉大大方方接过花,低头闻了闻,香气扑鼻,“不知道通幽寺有没有心愿调剂这一说,不然真有可能搞错,你跟我男朋友还挺像的”
他想说穆尧的人生轨迹有和季珣相似的地方,比如同样优越的家世、高考考上a大,出国留学甚至连心地善良、喜爱小动物这点,也如出一辙。
他正说着,便听见店门口想起了傻兮兮的“欢迎光临”电子提示音,于是习惯性起身回头,把后半截没说出口的咽下去,准备迎接顾客。
“欢迎”
“哪里像我?”
闻声,余清嘉又咽了半句话。
他做梦都没想到季珣会突然出现在店里,这人平时很有分寸,接送上下班一向都在店外等着,几乎不会在工作时间踏入宠物店的大门。
“你怎么来了?”
余清嘉一手抱着穆尧送的花,站起来心虚的打量着季珣,看他穿得很正式,手上提着两只精致的保温袋。
季珣先和林一菡她们打了招呼,随后把手里的保温袋递过去,说:“你上着班也想我、念叨我,我就来了。”
他笑得温和,目光中盛着几分宠溺和包容。
余清嘉爱跟着穆尧胡闹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在季珣眼里,余清嘉自己都还是一身孩子气,何况年纪更小的穆尧。
“在钟灵街应酬,顺便带了几样你一直爱吃的菜。”
余清嘉点头接过,打开袋子一看,上层是他最喜欢的覆盆子天鹅酥。
“你吃过午饭了?”
“当然,刚把客户送走。”季珣不轻不重揉了揉他的脑袋,“我下午还有工作,先走了,好好吃饭。”
余清嘉点点头,站在诊台边目送对方渐远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蓦地涌上一阵愁绪。
他并不觉得季珣跑这一趟只是顺路,大概是工作上遇到了什么事情,才会特地过来看看自己,语气却上假意轻松。
两人告别后,他们没继续刚才的话题。
穆尧和林一菡在一边闲聊,余清嘉的目光一直没从季珣身上离开,看他到街边打开车门,车厢后排明显坐着另一个男人,距离太远,看不清长相。
“送到了?”
见季珣上了车,靳洋主动开口问。
“嗯。”
季珣随口应下,一改在余清嘉面前温和耐心的样子,仰头掐了掐眉心。下午的会议时间很赶,从钟灵街绕到这里纯属南辕北辙。
临近年底,星寰积压的工作和应酬比他想象中还要多,上午送走客户后,他突然很想见余清嘉。便让司机多等了会儿,买了几道菜,一路绕到宠物店。
“季总对小余一直这么上心,让人羡慕。”
靳洋脸上挂着点笑意,冷不丁冒出这一句。
“应该的。”季珣语气平淡,对此居之不疑。
他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怪异。像在拐着弯说这段感情一直是自己付出,而对方只需要心安理得接受,“他对我也很用心。”
听到这样的回答,靳洋低头一笑,神情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在嘉嘉身上读到一点幼驯染的味道
经历的事情变多后,他的性格、语言表达都跟小珣越来越像。
孩子…成长…环境
第36章 36越界了
“还没问过季总,您和嘉嘉是通过什么契机认识的?”
季珣转头看了他一眼。
靳洋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让人挑不出错处。只是“契机”二字让季珣一下子联想到了会所和郑乘风——那段记忆实在不算美好。
“你们一起工作那么久,他没告诉你?”
“没有。”
“所以才好奇,想来问问您。”
车辆停在公司楼下的车位上,司机已经悄然离开。两人一同坐在后排,靳洋甚至没有及时下车,静坐在原位,等着季珣的答案。
季珣对待下属时目光多数平静,不辨喜怒。甚至在靳洋充满探究的目光下漫不经心从储物槽里拿出一盒薄荷糖,扔了两粒进嘴里。
“你越界了。”
他的语气依旧波澜不惊,目光却罕见地冷漠凌厉。
“我和他之间的事情,轮不到外人打听。”
“是。抱歉季总。”
靳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鬼迷心窍,连忙下车,绕到另一侧替季珣打开了车门。
穆尧在宠物店待到下午,临走前吃掉余清嘉两块天鹅酥,又买了几大箱猫粮狗粮搬上车。
把人送走后,趁店里没客人,余清嘉忙着统计年前最后一批需要从制药厂采买的药物。他请假那段时间,这些工作都由林一菡接手,现在说什么也不肯再麻烦她。
林一菡乐得清闲,搬来工作椅坐在余清嘉旁边,百无聊赖的刷手机。
“诶嘉嘉,靳洋从店里离职后,真去星寰了?”
“是啊姐,他没告诉你?”
余清嘉一边伏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打字,一边分神回答。
“没有。”林一菡摇头,目光依旧钉在屏幕上,手上一刻不停的回消息。
“那你现在知道啦,他跟你说的?”
“那倒也没有,是我之前追星认识的朋友说的,她也喜欢贺拥川,我俩大学时还一起去剧组追过星呢。”提起少女时代喜欢的明星,林一菡说着说着,话题越跑越远,“可惜我们现在各自工作了,大半时间都在忙碌,贺拥川前阵子就在隔壁市的烟山,简直是千载难逢的追星机会”
“姐,咱们刚刚还聊靳洋呢,怎么一下子跑偏了。”
余清嘉哭笑不得,一只耳朵听着,大脑飞速运转。
“哦,是这样——”林一菡从少女时代美好的幻梦中脱离出来,进而解释道,“我朋友前几天在咖啡厅看到一个很像贺拥川的背影。以为自己运气好偶遇偶像了,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人是贺拥川的老板,就是你男朋友。他对面恰好坐着靳洋。”
“她之前去爪印邮局找我,见过靳洋。还很惊讶呢,没想到这人现在在星寰工作。”
“那边的工作岗位跟他大学专业更对口。”
余清嘉随口答。
“哈哈嘉嘉你看”林一菡沉浸在和好朋友聊天的快乐里,心情格外明媚,大咧咧把手机塞到余清嘉手里,“她说你男朋友比明星还像明星,要不要试试出道。”
他定睛看着一行文字,也觉得对面的女孩子很可爱,夸季珣跟夸自己的偶像一样,毫不吝啬。
这时,门口突然来了一位熟客,怀里抱着一只蔫巴巴的小狗,看起来状态不怎么好。见状,林一菡立马收起情绪迎上去。
“诶姐,手机。”余清嘉在他身后用气音提醒。
“你先拿着。”
余清嘉点点头。
两人交涉后带小狗上了二楼,看样子她自己能应付。余清嘉刚准备继续工作,屏幕上突然冒出一条新信息。
还是林一菡那位朋友发来的,是一张满屏的照片。余清嘉无意扫了一眼,看清照片的内容后瞬间愣住了,脑子里“嗡”了一声。
照片里的人是季珣和靳洋。
他们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季珣姿态松弛,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而靳洋弯腰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搭在老板手臂上,另一只手指着桌面上的A4纸,下巴几乎要碰到季珣头顶的发丝。
两人不知在讨论什么,但靳洋笑得明媚灿然,眼里透出一点光亮。像听到了有趣的话,又像在认真注视着说话的人,手上的动作自然随意。
两人从前在店里共事时,余清嘉很少见到他这样的状态。
他下意识凑近屏幕,想要看清季珣当时的表情。但拍摄距离远,加上女孩一激动有些手抖,余清嘉只能看清对方模糊的侧脸轮廓,不辨喜怒。
咖啡厅暖黄静谧的灯光和窗外冬日冷调的光线交织在一起,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柔化了两人的轮廓,陡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私密的氛围感。
余清嘉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想继续对着电脑工作。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只觉得心乱如麻,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林一菡忙完下楼时,余清嘉已经恢复了常态,他把药单整理好一并归档,又仔细核对了一遍库存。抬手把手机还给对方,语气如常:“数据我都整理好了,刚刚有新消息,你看一眼,别耽误了。”
“好。”
林一菡笑眯眯划开手机,随手回了两条客户消息。再往下翻,表情骤然变得些许僵硬,随后又恢复如初。
“那个嘉嘉到下班点了,楼上那只小狗需要留院打针观察,今天我值班,你回去吧。”
“好,姐下班注意安全。”
他上楼换下身上的工作装,穿上自己的衣服,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香味。这让他忽然想起中午季珣伸手揉他的脑袋时,袖口的香水味不是两人平时常用的品牌
那味道更淡,也更清冽。
其实这种情况偶尔也会发生,季珣日常跟客户、手下明星、公司下属都要打交道。身上不免沾染陌生的香气,可在此刻回想起,无端让他觉得格外膈应。
到家后才发现家里没人,黄桃乖乖待在围栏里打盹儿,甚至没摇着尾巴迎接主人回家。余清嘉想起季珣说的,黄桃已经十二岁了,听力和精力都在走下坡路
他站在围栏边俯身摸了摸小狗头,温和把它叫醒。黄桃很快摇着尾巴把脑袋贴在主人掌心,亲昵的蹭了蹭。
“是不是饿了?”
余清嘉自言自语,拿起它的小食碗,起身倒狗粮,又把配好的药碾碎了放进去拌匀。
忙完这些后,他才接到季珣的电话。对面的背景音很混乱,夹杂着机场播报通知的电子音。
“嘉嘉,我这边临时有工作要出国一趟。不出意外七天内返程,你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行李都收拾好了?”听到这突兀的消息,他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到机场了。我跟赵姨打过招呼,她会去家里给你做饭,不要点外卖,想吃什么跟阿姨说。”
季珣在候机厅当着两位助理的面事无巨细的叮嘱着,各种不放心。
“我会好好吃饭的,你出国和靳洋一起?”
“还有沈确,以及各个部门分管的领导,他们明天才出发。”
和余清嘉在一起后,他从没去过这么远的地方出差。觉得对方担心、多问几句也正常,便主动解释。
“好。”余清嘉笑笑,语气没什么变化,“一路顺利,早点回来,我有话想和你说。”
“现在也可以说,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季珣立马变了神色,皱眉急切地问。
他是真的不放心留余清嘉一个人在国内,两人却都扔不下工作。
“不是,你别担心。”
余清嘉今晚本想和他聊聊,因为自己心里压着太多猜忌与不解,迫切需要这样一个契机,让两人从这段逐渐疏离的情感关系中走出来。
这个想法从他看到季珣高中时期那张旧照片时便已经存在,在那之后对方状态一直不太好,经常喝酒应酬,两人聚少离多,一直没有机会在一起好好说几句话。
换种角度看,就连他主动问出的话,季珣一样不愿给他完整的答案。
直到今天,自己亲眼目睹了林一菡手机里的合照。相比靳洋,真正让他觉得疲倦与不安的,依旧是宋迦也的存在。
他很想问问季珣:两年前他们并肩跪在通幽寺佛堂中的那一刻,他在想什么呢?沄城有那么多庙宇,为何偏偏再次选中了这一座。
这世上没人比季珣更清楚在通幽寺许下的愿望是否灵验。有宋迦也作为前车之鉴,他又凭什么认为两人心底关于爱的祈祷一定会如愿以偿。
“既然还愿意等我回去,那想说的话一定不是坏事吧?”
季珣像是有所感应,话里藏着那么点儿酸涩与无奈。仿佛早已料到两人会走到这一天。
他害怕余清嘉是腻了,或是倦了。这段时间迫于父母的压力,季珣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他不愿意随便放弃星寰,却也意识到自己在工作之余疏忽了余清嘉的感受。
尤其是两人吵架之后,甚至没做到心平气和坐下来谈一谈。
“别胡思乱想。”余清嘉说,“我在通幽寺也为你许愿祈福,不可以把咒自己的话挂在嘴边。”
他不觉得两人推心置腹的沟通会是坏事,能解除误会,坦坦荡荡地相爱,他求之不得。
“好。”
季珣只回了一个字,继而又跟了一条语音,背景很安静。
“嘉嘉,我也有话想跟你说。等回到沄城,我们聊聊。”
第37章 37不圆满
余清嘉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命运的玄妙了。
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他拥有的太少,太多迟迟不舍放手的感情,最终都在命运手起刀落下一锤定音。
他等了季珣七天,白天照常在店里上班,用繁重的工作逼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可晚上一回到家,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他和黄桃,脑子里又会冒出不安的念头。
这么想着,他拿起手机,给季珣发了条消息。
两人这些天一直断断续续聊着,基本是余清嘉主动发过去,问问时差、问问工作是否顺利。
季珣回消息的速度不算快,但每条都很认真,偶尔还会拍两张当地的街景发过来。
这次也不例外,对面很快回了一句:
【明天早上的航班,傍晚落地。】
【我去机场接你。】
【不用。】
季珣拒绝了,余清嘉正觉得奇怪,紧接着收到一条解释:
【明晚有个应酬,落地直接过去。你在家等我,结束了就回去。】
余清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指尖一顿,回了个“好”字。
这么多天没见面,他对季珣的思念几乎难以自抑。第二天同事们都看出他心情很好,和前些天的沉默消沉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而这份好心情一直延续到了下班,考虑到季珣应酬大概会喝酒,他打算先去超市转转买些食材,晚上准备几样宵夜。
谁知刚踏出宠物店的大门,便被一道声音叫住了。
“你认识我?”
余清嘉满脸疑惑的看着眼前的女人,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已然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沈令茗有一双和季珣如出一辙的眼睛,只是她的目光中透着几分倨傲清冷,而季珣眼里的爱意总是太过柔软炽热。
这样的差距让余清嘉一阵恍惚,好像他们也会从恩爱缱绻的眷侣,变成了两不相欠的陌路人。
“我是季珣的妈妈,有时间聊聊吗?”
“伯母,只有我们两个吗?”
余清嘉本能地对这个女人没有好感,他早已从季珣生活的蛛丝马迹中窥探到对方家庭并不圆满的事实。尤其是沈令茗上下打量的眼神,让人觉得很冒犯。
“是,我在附近的茶室定了包间,一起去尝尝?”
沈令茗看起来盛情难却,余清嘉没法拒绝长辈的邀请,只好点头,上了她的车。
两人坐在在一间古色古香、静谧典雅的茶室包间,这里隐私性很好。服务生安静上前滚水醒茶,一套流程下来,将琥珀色的茶汤分成两小盏,见女客人品尝过点头后,才无声退场。
“尝尝,小珣陪你体验过茶文化吗?”
余清嘉摇头,端起面前的小茶盏递到唇边,虚虚抿了一口茶水。茶香气中夹杂着三分苦涩,不是他喜欢的味道。
“这就怪了。”沈令茗轻笑,眼尾浮出几条细纹,“小珣待人热情,而你是远道而来的朋友,居然没带你体验这些。”
季珣自身也不见得多了解茶文化,他一年四季都喝冰水,勤快时才会煮杯咖啡,多是为了打起精神应付工作。
余清嘉现在觉得眼前这位夫人和季珣不怎么像了,她看起来并不知道季珣早上爱吃包子油条鸡蛋面。
“季珣对我很好,他在我心里的重要性,不是一顿茶点能衡量的。”
“是吗?”沈令茗轻飘飘问,目光在面前稚嫩清秀的男孩身上来回游走,看起来长相乖巧,没想到却不是好拿捏的性格,“他从小就这样,对身边所有人都很真诚。”
“我知道你的出身。”沈令茗目光落在对方指根的戒指上,“其实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分辨他对你的感情。是喜欢、爱还是怜悯呢?”
说话爱绕弯子似乎是有钱人的通病,余清嘉心想。
“如果只是怜悯,那他不必为我付出这么多。怜悯一条流浪狗能换来小动物一生的忠诚,人心却难测,您知道他很聪明,不会做这样的亏本买卖。”
“你的意思是,基于这份付出,你愿意一辈子像条狗一样忠心耿耿在他身边?”
“您可以这么理解。”
余清嘉听惯了难听的话,并不会用极端的态度反驳。况且面前的人是季珣的长辈,忍一时风平浪静,他不想给对方添麻烦。
“你跟了他多久?”
“两年。”
“才两年吗。”沈令茗打量他的神情,男孩眉眼间有宋迦也的影子,神色和语气却与季珣如出一辙,“你这样不卑不亢的态度倒是和小珣很像,至于长相我看到照片的时候,险些把你认成迦迦。”
和沈令茗猜想中并无二致,余清嘉在听到“迦迦”二字时,目光忽然产生了波动。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瞬的疑惑与无措,左手在桌下无意识攥紧了衣服。犹豫再三后,还是开了口:
“迦迦是宋迦也?”
“你知道他?”沈令茗假装诧异,唇角却不自觉染上一抹笑意,她陷入回忆,目光变得柔软,倒真像一位温和慈爱的母亲,“他们都是我的孩子。”
“你的眼睛很像他,怪不得敢笃定小珣喜欢你,而不是怜悯。”
听到这里,余清嘉心突然沉了一下,想起照片里那双明媚的眼睛。
“季珣他和宋迦也是亲兄弟?”
“没有血缘关系,迦迦是我收养的孩子。”沈令茗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随后抬起眼,轻描淡写落下最后一刀。
“小珣高中时期就喜欢他了。”
轰——
余清嘉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连日来悬在心口千斤重的巨石轰然倒塌,在这段感情的断壁残垣间碎得无声无息。
他静静坐在那里,脊背还僵直着,一时甚至忘了呼吸。琥珀色的茶汤在瓷盏中微微晃动,映出苍白的脸色和一双死寂的眼睛。
余清嘉极力忍着某种情绪,牙齿把下唇里侧薄薄的皮肤咬穿,口中蔓延开一阵浓郁的血腥味。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呆滞麻木的状态下,只能靠尖锐的刺痛保持体面和清醒。
原来如此。
一切都有迹可循,而非他庸人自扰。
他想起两人初识时,对方经常盯着自己的眼睛发呆。再后来情到浓时,季珣总会在事后亲亲他的眼睛。眼睑皮肤太薄,脆弱而敏感,细细密密的吻落下来,太容易造成被珍爱的错觉。
是这份错觉让他在爱中沉沦,蒙蔽双眼放纵自己走到今天吗?
余清嘉想不通。
他只记得最初时,季珣是不喜欢他的。
是他自己委屈中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捂着心口冲人软绵绵的喊疼,几乎用尽手段逼着对方看清自己的内心,在这段感情中甘心就范。
现在回想起来,余清嘉只恨自己丑态百出。
“我以为你知道这件事,但还是甘愿为他死心塌地。”
沈令茗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意识到自己或许低估了这个男孩对季珣的感情。
“他值得别人的死心塌地。”余清嘉勾唇笑了笑,藏在厚重衣饰下的身体无声发抖。
自己好像真成了沈令茗口中忠诚的狗,被这样一个足以毁灭心智的真相打得溃不成军,却还要从心底剖出一句“值得”。
也许人是假的,但季珣付出的爱确实真的。
他的确像爱宋迦也一样爱过他。
“你们一起养的那只狗,知道为什么叫黄桃吗?”
余清嘉察觉到沈令茗或许又会说出让人难以接受的话,逃避痛苦的本能告诉他应该捂住耳朵,封闭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没什么不好。
可现实不允许他这样做,既然爱得毫无保留,那真相和痛苦也理应照单全收。
“小珣四岁时第一次见到迦迦,很喜欢这个哥哥。彼时他刚失去父母,缺乏安全感,对谁都不太热情。小珣眼巴巴凑上去,问他想吃什么、想要什么。足足问了三天,迦迦才说想吃黄桃。”
沈令茗长叹一口气,一边说,一边拿起身侧的包,从里面翻找东西。
“小珣对桃子过敏,家里常年不见这种水果。他想了个理由,跟阿姨一起去超市。结账时,突然抱过一大袋黄桃,掏出零花钱,说要买给哥哥吃。”
“结果就是他自己因为过敏住了院,迦迦既感动又心疼,没日没夜在病房陪着,两人逐渐熟悉起来。小珣高中那会儿,和迦迦一起放学,在路上捡到了一只半大的黄毛小狗。迦迦让他给小狗取名字,他犹豫半天,说就叫黄桃。”
宋迦也最喜欢的黄桃。
说完这些,沈令茗找出包里的照片,轻轻放在桌面中间。
作者有话说:
看到海星变多了但不知道哪个宝宝投的~超级感谢!我亲亲!
第38章 38断掌纹
“你看。”
沈令茗示意余清嘉看向那张照片。
这是季珣和宋迦也保留的合照之一,十年后的今天,它作为“证据”出现在了余清嘉面前。
这张照片没有日期信息,仔细看两人的状态,应该和季珣书籍里夹的毕业照处于同一时期。
照片背景在户外,处于校园之外的小少年身上完全没有冷峻淡漠的气质。他很放松地站在宋迦也身边,一只胳膊搭在对方肩膀上,冲着镜头露出一个自由灿然的笑脸,一排整齐的牙齿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彼时的黄桃还是没换胎毛的幼犬,卷着尾巴趴在宋迦也怀里吐出一点舌尖,脖子上挂着一只金灿灿的长命锁。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余清嘉终于明白沈令茗为何一口咬定两人的眼睛很像了。
宋迦也虽然是中国人,但天生瞳色偏浅,在阳光下,琥珀色的眼睛几乎与余清嘉一模一样。除此之外,这人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同样有一对圆圆浅浅的小梨涡。
他恍然惊觉,季珣和宋迦也的确携手度过了太多美好而幸福的时光,自己一直以来所看到的、所怀疑的不过冰山一角,
总有人说活在当下的才是赢家,可是从季珣因为这张五分想象的面容而注意到他开始,余清嘉注定在这段关系中输得头破血流、一败涂地。
比极致的悔意和麻木先一步到来的,其实是恶心。
喝下去的半盏浓茶在胃里翻涌。余清嘉一只手死死攥着桌沿,试图平稳呼吸,却感觉肺部被绞紧,哽咽的声音在唇齿间打转,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不过他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曾在季珣面前用尽解数让对方爱上自己,又在沈令茗面前信誓旦旦说自己得到的是爱不是怜悯。到头来的报应就是流尽了眼泪,还顺带把脸面丢了个干净。
“阿姨,失陪。”
他勉强露出一个还算体面的笑意,在沈令茗探究的目光中匆匆离开,跑到洗手间。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余清嘉伏在洗手池前不断干呕,除了苦涩的茶汤,什么都吐不出来。
金属水笼头倒映出一道扭曲的影子,温热的泪滴随着哗哗流水不断滚落,冲刷掉记忆中太多画面。
这一刻他在想,原来幸福会被眼泪偷走吗?还是说,这份窃取来的幸福本就不属于自己。
知子莫若母,沈令茗说得对。
余清嘉从最开始就没有分清依赖和爱、崇拜和爱、怜悯和爱
他将季珣随手施舍的怜悯误以为崇拜,把对上位者的崇拜误会成爱,又把爱当成生命中唯一的依赖。
望着镜子里苍白、失神的自己,余清嘉无端想起了少女时代的余姝仪。
他曾觉得余姝仪太可怜,为一个男人随手施舍的那点爱放弃所有、孤注一掷,最后把命也搭了进去。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觉自己和妈妈是一样的人。
如果妈妈还在就好了。
再次回到包间时,沈令茗已经买完单离开。
桌上的茶具被收拾干净,唯独那张旧照端正放在他的座位旁边,一低头,就能看到两张青春明媚的笑脸。
余清嘉脸上和额前的发丝都湿漉漉的,冷汗、眼泪混着自来水,像刚淋过一场磅礴大雨。
他现在这幅样子实在和店里高端装潢格格不入,拿起那张照片胡乱塞进口袋,接着踉踉跄跄往外走。
一路上遇到不少好奇的目光,而他已经几乎不会思考,目光呆滞望着来往人流,脑海中全是两人过去甜蜜的场景。
踏出店门的那一刻,入目是冰天雪地。头顶的天空呈现出浑浊的暗红色,像沉积不散的淤血,雪花就从那片红黑交织的天幕里倾泻下来。路灯孤零零地立在街角,苍白光晕被四散的落雪搅得支离破碎。
脸颊和发梢挂得水滴好似在一瞬间凝结成冰,冻得皮肤生疼。余清嘉行尸走肉般往前走,脚下一踉跄,硬生生从水泥台阶上滑了下去。
“嘶”
他摔下去时本能地用手撑地,手掌刚好磕在台阶尖锐的一角,瞬间破皮见血。膝盖重重跪在雪地里,针扎似的疼。余清嘉连忙挣扎着爬起来,拍去身上的雪花,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
“先生您没事吧?店里有药箱。”
很快有服务生追出来,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不用了,谢谢你。”余清嘉摇摇头,“我可以在你们店门口坐一会儿吗?”
女孩没想到面前形容狼狈、身上又带着伤的客人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连声答应:
“呃当然可以。或者进去坐?”
“不了,外面冷,你回去吧。”
余清嘉谢绝了她的好意,独自坐到店门口最角落的台阶上。
掌心的伤口一直在渗血,但是身上实在太冷,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两只手心都擦破了一大块皮肉,其中一道很深的裂口,生生切断了原本完整的掌纹。
身体在漫天飞雪中冷得打颤,衣服被雪水沾湿的地方像又结了层冰似的,紧贴皮肤上的伤口,寒意渗透进骨子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用冻到僵直还带着血色的手指拨出季珣的电话,来来回回,一个都没有接通。
晚上八点三十分,已经过了飞机落地的时间,他应该在应酬的。余清嘉明明已经自顾不暇,却还是担心飞机延误或者遭遇事故,于是再次拨出沈确的电话。
响铃几秒后,对面终于传来一道男声。
“喂?”
“我是余清嘉。”
“小余先生,有什么事吗?”
沈确刚出差回来,原本在家休息。昏昏欲睡时接到这通电话,一听是自家老板娘,立马打起精神。
“我打不通季珣的电话,你们到沄城了吗?”
余清嘉极力忍住因为寒冷造成的颤音。
“六点多就到了,不过季总今晚有应酬,我先回来了。”
“他现在不接电话,有人跟在身边吗?”
“靳洋陪着呢,可能是席间手机静音,不用太担心。”沈确大咧咧回答,“我听你那边有点吵,是在外面吗?下着雪呢,季总在忙,要不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没事。季珣在哪里应酬?我去找他。”
沈确没想到对方会问这茬,犹豫两秒,还是说了实话:
“呃在在夜色。”
夜色虽然不是正经会所,但谈的是正经生意啊。
作者有话说:
想不到吧…谈的确实不是正经生意
第39章 39替代品
余清嘉轻声道谢后挂了电话。
手指每个关节都冻得通红,掌心黏腻的鲜血沾在手机后盖上,他费力掏出纸巾一点点擦干净,随后打了辆车。
上车前他告诉司机自己摔了一跤,身上潮湿,可以多付些车费。司机回过头皱眉看了他一会儿,问能多付多少。
“一百块,您看”
“上来吧,坐那儿别乱动。”
车厢里暖风很足,虽然动作拘谨,但身体好歹从冰天雪地中缓过来了。
一旦放松下来,余清嘉脑子里又开始复盘刚才发生的一切,过去几小时的功夫,像一场梦似的。
他甚至说不清自己此刻怎么想的,为什么又要去找季珣。是因为担心对方不接电话出了什么事,还是心底仍有不甘呢?
一定要听到对方亲口说出“替代品”这个答案时才能心甘情愿放手吗?
那也够贱,余清嘉心想。
站在夜色门前时他还有些恍惚,想起自己上一次站在这里居然已经是两年前。那时的他被人欺负得衣衫不整,懵懵懂懂跟在季珣身后上了车。
而对方不会像出租车司机那样嫌弃他身上脏,大大方方将人安排在车后座,甚至把自己的衣服盖在他身上。
那时两人萍水相逢,和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余清嘉笑自己苦中作乐,不幸中的万幸吧,他的确遇到了一位心地善良的“爱情骗子”。
夜色一楼的装潢和两年前并无变化,灯红酒绿、声色犬马的气氛中,正门对着的一桌年轻人正聚在玩抽牌派对。
“余——清——嘉,是你吗?好久不见喔。”
Leon第一个认出了他,两指间夹着一张崭新的扑克牌,他上半身伏在桌面上,凹出紧致有型的腰臀线,冲来人打了个招呼。
在会所入口处玩牌的都是还没遇到金主的男公关。手里一共十三张牌,黑桃A到K,他们先抽,下一个机会留给今晚落单的客人。抽到A的客人可以挑抽K的男孩带走。
余清嘉没想到这里还有自己两年前的同事,僵硬地往那桌看过去,几个衣着暴露、年轻娇媚的男孩目光齐齐钉在他身上。
“你当初不是跟季先生走了吗?今天来做什么,消遣一通?”
Leon眨着眼睛问他,眼里满是八卦的欲望。
“季先生?哪位是季先生?”
一个看起来更年轻的少年开口问。
“你入行晚,没听说过吧?”
另一个男孩画着夸张的烟熏妆,银灰色眼影在色彩变幻的灯光下忽明忽暗,“星寰那位季先生,从前可是咱们的常客,Leon”
他一边说,一边转头观察着余清嘉的神色。看他浑身上下狼狈不堪、衣衫不整的样子,勾唇一笑,面上挑衅的意味更加明显。
“诶诶诶,和我可没关系。”
Leon听完笑得花枝乱颤,立马举双手做出一副投降姿态,语气娇嗔,“到嘴边的肉没吃上啊,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这番话引来一阵哄笑声,余清嘉眼神暗了暗,不愿再看他们这幅嘲弄的姿态。
他四处张望,果不其然看到付晋的身影,立马走过去:
“付经理,季珣是不是在楼上包厢?”
“诶,小余,你怎么来了?”
付晋也有两年没见他了,正觉得奇怪,就看到对方急匆匆过来问季珣的下落,于是点点头,报出一个包间号。
“多谢。”
余清嘉想都没想,立马转身往二楼跑,在重音乐与人声交织的环境中狂奔。
在走廊尽头的包厢前站定,面前一扇大门虚掩着,透出一道暧昧的光线。
余清嘉深吸一口气,心情平静些许后,推门而入。
扑面而来的浓烈的烟酒气和香水味,包厢里一片喧闹,几道醉醺醺高昂的男声此起彼伏,像在扎堆起哄什么。
头顶光线极暗,茶几上横七竖八倒着些大六位数的酒瓶,几盒好烟散落在地上,一片狼藉。
余清嘉眼睛一时适应不了暗光,他在门口阴影处站了几秒钟,随后鼓起勇气往里走,甚至还在心里盘算一会儿要跟季珣的合作伙伴们打个招呼。
他在包厢中间站定,抬头,目光落在季珣身上的瞬间,一颗心都被攥紧了。
季珣此刻半靠在沙发角落,衬衫几乎敞开了一半。领带挂在脖子上,被扯得松松垮垮。额发凌乱,挡住了迷蒙混乱的目光,脸颊在暗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靳洋就坐在他身边,衣领同样蹭开了几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慵懒随意,他拿着一只高脚杯给男人喂酒,季珣顺从地喝了几口,酒渍顺着唇角淌下来。
靳洋动作自然地替他擦掉。指尖虚虚划过下颌线,另一手扶着他的肩膀,在周围起哄声中俯身贴上去,两人鼻尖相抵,看起来与接吻无异。
“小靳,你们季总这是喝醉了啊”
“听说付晋在楼上留了套房,就季少常住那间。不知道今晚谁有这福气”
周遭几个看热闹的男人怀里都搂着水灵灵的美人,看样子都喝多了,神情格外激动。
“哎哎哎,说什么呢?咱们靳助理还在这儿呢,有福气也轮不着别人啊。”
“哈哈哈哈哈这倒是,我失言了。”
自认说错话的男人端起面前的酒杯自罚,说出口的话依旧不着调:
“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小靳,还不快带你们季总上楼。”
这话顿时引起满室不怀好意的哄笑。
余清嘉悄无声息站在黑影中,被迫直面这荒唐的一幕,脑子里嗡嗡作响。只觉得浑身都血液瞬间被冻住了,呼吸变得仓促而破碎。
他脸上最后那点可怜的血色也褪了个干净,双手不自觉握成拳,指尖把掌心刚止住血的伤口一寸寸抠破。却像感受不到痛意似的,整个人被钉在原地。
“哎,你是来干什么的?”离他最近的男人率先发现包厢里多了个人,他醉醺醺的推了推眼镜框,放开怀里娇滴滴的男孩,瞪大眼睛俯身看向余清嘉,随后露出一个猥琐的笑:
“我说付晋那小子出去干嘛了,原来还藏着这样的货色没送进来。小美人儿,你叫什么名字?今晚别找别人了,哥哥包你一夜!”
“滚”
余清嘉佯装镇定,咬牙切齿念出这个字,却根本藏不住唇齿间的颤音。
听见这道声音,靳洋先回过神来,他下意识拉起凌乱的衣领,转头看过来:
“嘉嘉你怎么?”
余清嘉目不转睛盯着他仓皇的模样,一时间只觉得可笑。
作者有话说:
谢谢谢谢宝宝们投喂的海星~啵啵!!
第40章 40分开吧
他觉得老天给自己设定的考验未免太不人性,否则怎么会让这荒淫无度的一幕不偏不倚落在自己眼里。
包厢里的音乐声和窸窸窣窣的人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轰鸣,余清嘉径直往前走,鞋底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发出声响。
忍了一夜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汹涌落下,视线模糊成一片,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掌心血呼啦差的血迹把半张脸染成一幅艳极的水彩画。
靳洋见他靠近,连忙扣好衣服退到一边,方才高昂的脖颈垂落下去,不敢和人对视。
余清嘉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他径直站到季珣面前,昏暗光线下看不清对方的神色。但知道季珣今晚一定喝了很多酒,喝到神志不清,丑态百出。
“别走别走”
季珣迷迷糊糊梦呓出声,这几个字不知是冲谁说的,甚至倔强地抬起手,想要抓住什么。
余清嘉却充耳不闻,他转头看到桌面上摆着一排倒好的酒,随手拿起一只高脚杯,将里面满满当当的苦涩酒液尽数泼在季珣脸上。
“咳咳咳咳咳”
伴随着一阵强烈的呛咳,余清嘉紧皱眉头,忍着哭腔厉声问:
“清醒了吗?”
“嘉嘉”
季珣艰难地从迷蒙混沌里挣扎出来,脸颊和眼眶一片血红,咬紧牙关靠在沙发上反应了几秒,才明白自己现在身处何地,周遭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你妈来找过我了。”余清嘉语气冷淡,直入主题。
不再垂死挣扎,不再歇斯底里。这一天里他经历了太多狼狈无助的时刻,闹剧演到这里,他确实连支撑自己站在这里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季珣猛地攥住对方手腕,皮肤所触,一片冰凉。
“还能有什么?”余清嘉嗤笑,眸光在夜色中被眼泪浸得亮亮的,“说了你和宋迦也。”
“我原本想来问问清楚,因为我不相信你真的是那种人。可是现在呢”
“我不该来的,坏了你们的兴致,是吗?”
一番剖心的话从唇齿间艰难挤出,被哽咽的泣音搅得支离破碎。
余清嘉用指节死死抵住嘴唇,指缝间漏出断断续续、细微的呼吸声。
像心灰意冷的小动物,在众人探究、嘲弄的目光下逃无可逃,连哭声都在轻轻发颤。
“不是不是嘉嘉,你听我说”
季珣被这番话打得手足无措,拼命在脑海里拼凑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强忍血液里游走的药物灼痛,想要站起来,妄图认真诚恳的同对方解释,起身的一瞬,后脑忽然涌上一阵针扎般的疼痛。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今晚的酒里一定掺了脏东西。
“我不想听了。”
暗光下,余清嘉静静注视着对方同样形容狼狈的样子,一只手顺势捂住眼睛,任凭咸涩的眼泪混着掌心的血色缓缓滴落,好似一汪血泪。
他们相识的时间太短,短到甚至无法从记忆中翻找出太多信誓旦旦的、永远相爱的证据。恨海情天,海天一色,可惜彼此之间短促的爱不过一涓蜿蜒溪流。
太深刻的爱恨都会让这段感情的收场不那么体面。
“我只问你一句话。”
余清嘉低头,默不作声抹去脸上湿漉漉的泪痕,惊觉他们像在同一天被漫天雨雪淋了个彻底,在彼此最迷惘不堪的时刻,让这段感情一寸寸断绝。
“那年我们在通幽寺祈祷,共同许下心愿。”
“当时你所求的是未来永远和我在一起……还是遗憾曾在那里求遍神佛都没能保住宋迦也的命?”
此话一出,包厢里陡然安静下来。
在座的不少人都听过宋迦也的大名,也多少打听过此人和季总的关系。
余清嘉知道自己在这群人眼里应该跟个笑话没区别,无非是得了几分青睐的小情儿,竟也耀武扬威想跟季珣心尖上的白月光争个高低。
不重要了,他是个笑话,还是清清白白谈了场恋爱,全凭季珣今晚一句话。
哪怕到这一刻,余清嘉心里仍然隐隐抱有期待。
因为他们是曾经的爱人,他的掌心曾经盛过季珣滚烫的眼泪,如今入眼只剩一片血痕。他们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用一颗心去靠近另一颗心,此刻昏暗光影下,他却连季珣眼里的情绪都看不清了。
再次从余清嘉口中听到宋迦也的名字,季珣昏昏沉沉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脑子被酒精浸得不再清醒,嘴唇颤抖着,一时无言。
而这几秒的静默,就像一把凌迟的钝刀,一刀接一刀割在余清嘉心口。
他静静望着对方那双被酒气熏红的眼,想从里面找出几分忠贞与坚定。
“我”
余清嘉笑了。
他把手腕从季珣掌心抽出来,右手同时施力,将指根的戒指一并剥落,不偏不倚掉在男人掌心。
季珣终于有所反应,他猛地往前探身,踉跄一步,想要抓住对方的胳膊:
“嘉嘉,你听我——”
“嘘”
余清嘉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我知道,不用说了。”
强忍的眼泪终于又落下来,耳朵里已经盛不下更多谎言。
他轻轻弯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陈旧的合照,掌心溢出的血色不偏不倚染在纸张一角。将多年前那个艳阳天变成了如同这个雪夜一般、暗红色的天光。
“照片还给你。”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和释然。
“季珣,我们”余清嘉深吸一口气,睫毛颤了颤,“我们分开吧。”
多久了?
从几个月前在雲庐饭局上听到“宋迦也”这个名字开始,到后来张夹在旧书里合照,通幽寺小师父无意间揭露的过去,沈令茗胜券在握的嘲弄
余清嘉在这一刻浑浑噩噩的想,是自己给出的真心还不够吗?以至于彼此相爱的同时,季珣依旧忘不了宋迦也,甚至还顾念着靳洋。
可是他拿已经不出更多了。
如果赌上自己全部的真心和尊严才能换来对方些许的怜悯与心软。余清嘉宁愿像两年前一样把尊严碾进泥地里近乎麻木的活着,也不愿意爱一人爱到失去自我。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一步步往门外走。
余清嘉曾在生命中的某个瞬间决定一辈子陪在季珣身边,又在这一刻,选择用最轻盈的姿态放弃这段感情。
季珣顿时觉得心如刀割,想要追上他,可刚刚起身,后脑的剧痛就让他眼前一黑,整个人跌回沙发里。
“嘉嘉——”
余清嘉没有回头。
他一步步走出包厢,看到走廊两侧站着几个似保镖般严肃的男人。但他没有多想,顺着来路下楼,出门前再次目睹了Leon他们嘲讽、幸灾乐祸的眼神。
余清嘉终于明白了自己刚进门时,几个人明晃晃的恶意从何而来。
原来人人都知道季珣身边有了新欢,正衣衫不整的和那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缱绻暧昧。
年轻的男孩们是把余清嘉看作被金主玩够了又抛弃的可怜虫,所以才敢大肆挑衅。
他们是觉得自己将来都有机会爬上这位喜新厌旧的季先生的床吗?还是早在两年前便品尝过这番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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