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2小麻烦
“你有衣服穿吗?去换一件。”
包厢外,季珣低头打量着男孩险些被撕毁的衣服,怎么看怎么碍眼。
余清嘉狼狈的站在季珣面前,脸上身上都带着伤,睁大着一双圆溜溜的漂亮眼睛努力理解对方话里的意思。
[你有吗去]
因为对中文一知半解,他第一反应是季珣要向自己索要些报酬,想到这人出手救了自己,余清嘉急忙掏了掏口袋,抽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现金。
花花绿绿的纸币加在一起都没有两百块,季珣很久没见过现金了,表情有些诧异。
“算了。”
他本想把人收拾干净送出会所,往后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总归跟自己没关系了。
可余清嘉目前的状态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在心里不断劝自己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稀里糊涂就将他带上了车。
路上等红灯的间隙,季珣打电话通知助理去会所整理好余清嘉宿舍的东西,明天一并送到自己的公寓。
余清嘉被安排在后座,身上单薄的工作衬衣被撕扯得不像样子,一出会所大门,立马在秋风中打了个寒颤。季珣将人领上车,随手把车里的外套扔给他。
“盖在身上。”
路程过半,季珣通过后视镜观察余清嘉的状态,才发现对方异常安静。
也许是今晚包厢这场闹剧耗尽了他的精力,又或许是长时间在夜场的工作让人精神紧绷不敢松懈。方才面对郑乘风满脸警戒张牙舞爪的男孩,这会儿已经缩在后座角落里,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种变化让季珣觉得很意外,却又说不出什么。
他知道自己今晚冲动了,没有提前调查清楚就随手救下这个小麻烦。
余清嘉几乎空白的身世背景让季珣本能地感到不安,意外事件脱离掌控的感受很不好,可他又觉得没必要为这样一个人损耗更多精力。
简而言之,季珣不会让这个人在自己身边待很久。
到家后,他下车敲了敲后座车窗,叫醒了对方。
余清嘉睡得迷糊,被叫醒也不恼,半眯着眼睛叠好了身上的外套,规规整整放回原位。
见状,季珣打开车门,拎过外套扔回他怀里。
“穿好。”
余清嘉不明所以,转念想到自己在会所忙了一天,身上净是烟酒味和干涸的血,那两个保镖手也见不得多干净。
季珣干干净净一个有钱人,衣服被穿脏了,自然要拿回家清洗。
他又乖乖把衣服穿好,下车跟在季珣身后。
深夜的地下车库很冷,季珣拉好外套,回头看余清嘉也把自己裹得很严实,才继续往前走。
季珣的房子在城市繁华地段,寸土寸金。他毕业后靠自己工作积蓄购置了这一处复式平层。内部装潢称不上多豪奢,好在一切都是按自己喜好设计,住起来很舒心。
他没有随便带人回家的习惯,更没准备多余的生活用品,顺手从柜子里抽出一双一次性拖鞋,递给了身后怯生生的小尾巴。
“换上。”
余清嘉这会儿又困又饿,换好拖鞋后站在玄关直勾勾盯着客厅那张看起来很舒服的沙发,满脸渴望。
“去坐下,等着。”
季珣抬手指了指沙发,用最简单的中文下指令。这种相处模式让他觉得有点怪异,一时又说不上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两人折腾到现在都饿了,季珣将这些细枝末节的琐事暂时抛之脑后,洗过手,进了厨房。
另一边余清嘉拘谨的坐在沙发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抬起头环顾这间房子的装修风格,基本没有浓墨重彩和标新立异的设计,整体看来大气沉稳、简洁干净,像极了它的主人。
投影屏下方的矮几上坐着两只毛茸茸的垂耳兔玩偶,与四周灰白色单调的陈列品格格不入,却无端让余清嘉想起了自己的“家”。
对他而言,并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和季珣这里同一品牌的小兔玩偶他曾有三十多只,都是妈妈送的礼物,又随着妈妈的遗体一起埋在墓地,像一片静默的枯叶,永远不可能飘落在千万里外的故土。
余清嘉很想摸摸两只玩偶,可这个行为很没有礼貌,况且他心里清楚,这里的玩偶不会沾染妈妈指尖的温度。
算了,他小声安慰自己。
季珣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余清嘉还端坐在沙发最右侧,同一个僵硬动作保持了二十分钟。
饶是季少爷自小对旁人边界感要求极高,也忍不住想问问对方,这样久坐不难受吗?可余清嘉听不懂几句中文,季珣也不想自讨没趣,将两碗煮好的清汤面放在餐桌上,喊他过来吃饭。
这些年里,季珣对自己厨艺的评价一直是聊胜于无,味道可谓非常一般,处于“吃又吃不饱,饿又饿不死”这一尴尬区间。
所以,当余清嘉坐在餐椅上,对着一碗飘绿叶菜的清汤面双眼放光时,他还有些受宠若惊。
“吃吧。”
两个刚认识不到三小时的成年人面对面坐在餐桌上,一个食不知味,另一个异常满足。
季珣吃了两口,胃里强烈的饥饿感消失,便不再动筷子了。他默不作声打量着余清嘉吃面的样子,发现对方即便饿狠了动作也很斯文,不会说中文,但用筷子很熟练。
见他吃得差不多了,季珣将餐巾纸递过去,男孩低头擦擦嘴巴,随后抬起头冲对方绽开一个灿烂的笑脸。
侧脸红肿的伤痕看起来很碍眼,已经不渗血了,边缘开始泛青。
“谢谢你。”余清嘉小声道谢。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目光真诚,符合这个年龄段男孩该有的开朗热情。
“你多大了?”
“二十二岁。”余清嘉很流畅的回答。
季珣有点意外,他以为这人跟会所那些陪酒的小孩差不多年纪,十八九岁。不曾想余清嘉只是长相显小,实际已经二十多岁了。
“你是混血,到中国多久了?”
“三十六天。”余清嘉想想,答了一个准确的时间。
到中国的第二天在路上遇见招聘中介,他想要一个包吃包住的工作,于是被带到一百米开外的会所入职。
因为自小跟妈妈长大,他很熟悉国人的生活习惯,并且能听懂一部分中文,工作时上手很快。
第一次拿到工资是三十三天前,四千五百元现金,身上留了三百,剩余的存在银行。
四千二百元,离二十万差了十九万五千八百块。
“三十六天”季珣不经意重复着,很少会有人说出这样精确的时间数字,更何况余清嘉中文不好,却把日期记得很清楚。
因为这份工作很煎熬吗?相比幸福和满足,人更执着于在痛苦的日子里细细计算时间。
可好奇归好奇,他却没打算追问下去。
一碗面见底后,余清嘉把清汤寡水的汤汁都喝了个干净。季珣担心他不够吃,主动问了句:
“吃饱了吗?不够厨房还有。”
紧接着,他如愿又看到了余清嘉亮晶晶的眼睛和嘴边浅浅的小梨涡。男孩用力点点头,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转换成中文。
“吃好了,谢谢你!这是我吃过最棒的饭菜。”
原文是一段俄语。
季珣心下了然。
透过这句话,他隐约能猜到余清嘉这段时间在会所过的如何,一碗清汤面而已,甚至不能称之为“饭菜”,他已经满脸幸福说了两次谢谢。
“走吧,带你去休息。”
两人进了客房,季珣把浴缸和卫生间电器的用法打在备忘录里,转成俄文,拿给余清嘉看。
而这会儿余清嘉已经换上了新睡衣,面料柔软又舒服,因为提前洗烘过,衣服淡淡的香气同季珣身上的味道很接近。
面对新环境,无论季珣教什么,他都乖乖看着,学会就点点头。两人独处这一会儿,他明显放松了很多,不像刚来时那样拘谨。
一切安排妥当,季珣又提了个小型医药箱进来。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颊和锁骨,示意对方睡前要给伤口上药。
[这些药的用法很简单,我教给你。]
“不。”余清嘉看着屏幕上的俄语,摇摇头,“我知道,你休息。”
他催促季珣回去休息,上药这种事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已经很晚了,余清嘉不想过多占用他的睡眠时间。
季珣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这天晚上,余清嘉终于舒舒服服的泡了澡,吹干头发躺在客房的大床上。
季珣用东西讲究,家里所有的洗护用品都是同一个牌子,余清嘉把脸埋在被子里闻闻嗅嗅,心里正满足,却又突然联想到车上的外套。
是了,自己今天穿脏了季珣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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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另一边,季珣躺在主卧大床上,根本睡不着。
他在心里疯狂复盘今晚发生的事情,企图从中找到一个能立住脚的理由,证明自己把余清嘉带回家这件事是正确的。
救人当然没有错,面对郑乘风对弱者刻意地刁难,季珣做不到无动于衷。
可坏就坏在,他想不通自己哪里出了问题,才会直接把这个小尾巴带回家。
季珣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年,期间只来过两位客人。一个是他亲妈,另一个便是宋迦也,和家里基本断联后,季母已经很久没过来了。
而宋迦也,宋迦也永远不会来了。
想到这里,季珣又想下楼喝酒。
再重要的事情、想不通的问题都有优先级。
相比失去宋迦也这件事,季珣眼下一切的烦恼忧虑,都显得无足轻重。
何况对他而言,余清嘉并不会是长久存在的麻烦。
心里想着事情,季珣下楼走到了餐厅酒柜边。
这个时间家里静悄悄的,一点多余动静都没有,余清嘉意外到来,似乎并未对他的生活造成影响。
至于季珣心里久久伫立的高墙是如何轰然倒塌,任凭一个无家可归的小混血闯了进来。他没有将自己今夜一时的心软归结于任何多余的感情。
烂好心也好,路见不平也罢。他的确后悔冲动行事,可真正看清对方的长相后,一切负面情绪全部烟消云散了。
宋迦也瞳孔颜色稍浅,多数时候都呈现深沉的棕色,只有正对阳光时,才会漾开一抹琥珀流光。
而余清嘉身上有混血基因,他的眼睛是透亮的琥珀色,像浸了一层金灿灿的蜜糖。
在会所,季珣并没有发现这一点。方才两人面对面用餐时,那双琥珀蜜色的眼睛亮晶晶望着自己,说谢谢、幸福、感恩。
像动画片里暖色的蜜罐小熊,唇边藏着两个小小的梨涡。
也就是那一刻,季珣才福至心灵般想起不久前在会所收到的消息。
原来陈正焕口中所谓的“合眼缘”是这个意思。
可惜对方低估了季珣骑士病的严重程度,季少明显对“替身情人”不感兴趣。
只是这一年里他见了太多明晃晃的财色交易,在会所,哪有什么侍应生、调酒师、男女公关之分。
有些人前一天还是老板千八百万特邀而来的驻唱嘉宾,次日便成了大佬们带在身边肆意招摇的玩物。
季珣不是没听说郑乘风那些折磨人的手段,人命轻如草芥,在他眼里,尊严和清白是一文不值的东西。
照余清嘉这个性子,如果继续跟对方僵持下去,恐怕只能落个鱼死网破的下场。
命运弄人,阴差阳错,季珣仰头喝完最后一口红酒,想到了这两个词。
当年他没能留住宋迦也,今天却救下了与对方有三分相像的余清嘉。
作者有话说:
季珣对待歪果小漂亮的方式就像养聪明小土狗,belike:坐下、起立、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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