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70 归期
兰德迦纳太累了,他瞬间便安然睡去。
骑士柔软的金色发丝轻戳在亚勒·克洛伊的手腕、手臂处,阳光将兰德迦纳的耳廓照得通红无比,亚勒·克洛伊将羽翼又稍微展开了一些,为兰德迦纳挡住些许祷告堂外斜射进来的日光。
大天使低头看着兰德迦纳,兰德迦纳的鼻息贴在他的鱼际,亚勒·克洛伊轻动拇指,便能摩挲圣骑士那饱满又红润的嘴唇了。
于是,亚勒·克洛伊便在兰德迦纳的唇上按了按。
触感就像是他的拇指,被兰德迦纳吻到似得。
亚勒克洛伊垂头笑了笑,低声道:
“‘可惜’,‘怜悯’,都不是的,兰德迦纳。”
亚勒·克洛伊对熟眠中的骑士说:“如果说觉得新鲜,略显得残忍的话——兰德迦纳,我只是好奇罢了。”
兰德迦纳并不能给亚勒·克洛伊什么回馈,天使也只是偶尔微动着手指,按压捧在掌心里的,兰德迦纳的嘴唇、面颊、下颌,喃喃自语道:
“亲爱的,你有没有想过,莫塔尔·桑萨拉,她是诞生于人们对于‘求生’的极致渴望之中的‘神女’。身为亚勒·克洛伊——我身为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拥有神殿的,拥有塑像的圣明天使,就连我的存在,都可以被凡人根据自己的私欲,来肆意诠释、抹杀、亵渎的话……”
“……我并不认为,亨利埃塔会将莫塔尔怎么样。”亚勒·克洛伊低着头,他膝上的那张白皙面庞的主人,呼吸均匀平稳。圣明大天使对深眠于他膝头的圣骑士说:
“兰德迦纳啊,‘渴望’不会消失,当它与‘求生’不再关联,当人们安稳下来,那诞生于其中的、凝聚起来的祈求,又会拥有什么样的结局?”
“信仰一旦与祈愿挂钩,就会变成欲念,而得不到满足的欲念,会毁灭一切的。”
亚勒·克洛伊轻轻叹了口气,他抬起头来,翕动眼睫。停落在祷告堂外晒背与翅膀的鸽子们,就有几只扑啦啦地飞起来,向着太阳,拐过训练的场地,直达基罗亚娜最中央处的广场。
莫塔尔·阿多·桑萨拉,她还在那里。
少女站在木质的高架上,信徒的手还从下方,从下方的四面八方处伸向她。
而被白鸽羽翼穿梭过的,街道的拐角,有聚集在一起的,衣衫褴褛的人们,他们拆掉《神谕书》的每一页,却没有发现夹层,更没有发现暗藏其中的银币、肉脯、或者种子。
在更远处,鸽翼掠过的郊野房屋,正有一位农户,将《神谕书》的纸张一页页撕下来,丢到火堆里,作为填料。
他的脚边,这样的书本,还有厚厚的一摞。
圣明天使的使鸽重又飞回广场,在仍旧拥挤着的人群上空盘旋。
“信徒”们,还是向亨利埃塔主教的侍从交出“供奉”作为门槛,得到接近“神女”的权利。
他们迫不及待地冲到莫塔尔的身边,冲到她的脚下;他们枯瘦或者肮脏的手,狂热地摸到少女的裙角。
那些手宛若火焰——
宛如,灼烧女巫的火焰,正跳跃着、扑腾着,它们舔舐她,它们拉扯她,它们要将她下拉到地狱中去,直至灰飞烟灭。
然而。
亚勒·克洛伊坐在祷告堂内,他的骑士安睡在他的膝上,圣明天使仰起头来,阳光扶落祂如同出落与精细的雕刻与打磨的面庞。
然而,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知道,莫塔尔·阿多·桑萨拉,甚至不是简单的死于,面对凡人私劣的欲望,而没有向其提供满足。
“我伟大的母亲,孕育天地的阿涅斯啊,请您告诉我,请您告诉我。”
亚勒·克洛伊微微翕动着嘴唇,他张开眼睫,迎着投照过来的太阳的金光,望向天际,望向云层之上。
【——为何越接近兰德迦纳、越试图通过兰德迦纳来了解人类,我越会诞生出更多的疑惑与不解?】
【——为何我已经离凡人如此贴近,却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发现,自己对他们的贪婪与残忍,了解的如此不足?】
“我的母亲,我的阿涅斯,请您告诉我,请您回答我,请您为我解开困惑吧……”
【——为何同为您创造出来的生灵,人类却要在满足口腹的欲望之外,还肆意将其他的同类,尽情屠戮?】
【——为何又为何,人类要坚持不断地创造出神明,坚持不断地信仰、献祭,又坚持不断地将神明摧毁、亵渎、虐杀、践踏?】
亚勒·克洛伊阖起眼,圣明天使洁白厚长如同羽翼一样的眼睫微微颤抖着,凝蹙在一起。
天边有新的厚实的云层逐渐翻涌、聚拢起来,它们厚实如同棉絮,渐渐堆积在基罗亚娜的上方,稀释、隔绝了日光。
投射在圣殿骑士身上的光也慢慢偏移成影。又过了好一阵,兰德迦纳才轻轻抖动他金色的睫毛,渐渐苏醒过来。
兰德迦纳感觉自己的脸颊,自己的上身,仿佛贴在柔软又细腻的垫子上,他一时没舍得睁开眼,无意识地在亚勒·克洛伊的掌心中蹭了几下。
亚勒·克洛伊也睁开自己的眼睛,他低下头,笑着说:“亲爱哒,醒过来了吗?”
“做了什么美梦呢?”亚勒·克洛伊问,“是沉甸甸的丰收之梦吧?我的腿都被压得没有知觉了。”
“……”兰德迦纳睁开眼,又反应了一会儿,蓦地直起身来。
“阁……!”
他失声想要致歉,但刚刚从睡梦中复苏的嗓子比乌鸦还要干涩沙哑。兰德迦纳张开口,亚勒·克洛伊的吻——那甘美如同蜜汁似得吻,就带着笑意,眼睫低垂地向兰德迦纳贴近过来了。
这本能就如同拔剑,如同挥刺,如同策马,兰德迦纳顿时擢住亚勒·克洛伊柔软好吃的唇瓣与舌尖,先放肆地大快朵颐,过瘾之后,才开始深深地、慢慢地细尝。
亚勒被兰德迦纳的吸吮与啃噬弄得有些痛,反而使得他略微感到有些好笑。
如果圣明天使想的话,他可以随意伤害、处置兰德迦纳,而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根本没有一丝挣扎的余地。
神明与人类所能拥有的力量,本就不可能是平等的。
正因如此,没怎么近距离与人类相处过的亚勒·克洛伊,经常在床事上看到兰德迦纳的眼泪的亚勒·克洛伊,总是会放轻手脚,小心翼翼。
他总是怕伤到兰德迦纳。
可兰德迦纳呢——亚勒·克洛伊又被兰德迦纳吞吃似得动作搞得不由自主地后退瑟缩——兰德迦纳,他的兰德迦纳,仿佛更喜欢听到亚勒的哼声与痛呼,更倾向于,在亚勒·克洛伊的身上,留下各式各样算不得伤痕的印记。
就像现在——你看,就像现在——那骑士的,戴着黑手套的手指,已经熟门熟路地向着亚勒克洛伊的背后、向着圣明天使不容亵渎的翅膀,探抚而来了。
带着力道的手指熟稔地戳进亚勒·克洛伊的羽毛之间,按压着羽管的位置,一下一下地抠着,搓着。几乎是第一下,亚勒·克洛伊就觉得后背发软、肩胛发酸,他的手、翅膀,都使不上力气了,亚勒·克洛伊将自己从兰德迦纳的口中解救出来,额头不由自主地抵在骑士的肩头,叹息着轻唤兰德迦纳的名字。
一条细细的,比亚勒·克洛伊的银色发丝还要透明的线,从两人唇边滑过,又在半空中断裂开来。
兰德迦纳拥着亚勒·克洛伊的背,不发一言。
在这个角度,圣殿骑士能清楚地看见,自己戴着漆黑的手套的手指,是如何深陷在天使纯白的翅膀中,带着那些细而软的羽毛,发出轻颤的。
兰德迦纳垂着眼眸。他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但他却又停不下来。
如果,霍德尔王为满足自己的私欲,虐杀天使,是罪大恶极,人间血流漂杵、尸横遍野,他自己剖出心脏、献出性命,都不足以偿赎恶孽的话。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同样是为满足自己的私欲,他故意……故意虐待圣明天使,他因亚勒·克洛伊的示弱与低咽、因大天使承受恶劣行为所给予的反馈,而竟然会感到满足、感到畅快。
他的罪孽与恶行,又该以怎样的代价,来作为惩戒?
“好了,好了……兰德迦纳,亲爱的。”
脸颊下方忽而传出一声轻语,兰德迦纳骤然间感到自己指下一空,亚勒·克洛伊已经将翅膀收了起来。
天使侧转过头,抬起眼睫来看他,纤长的睫尖反复刮过兰德迦纳的下颌。亚勒·克洛伊笑了几声,突然说道:
“亲爱的,我要离开几天。”
兰德迦纳怔了一下,亚勒克洛伊已经直起身来,又凑上前吻了吻兰德迦纳的唇,笑道:“我有属于天使的事情要做……我需要回到[乐园],但总不能什么消息都不带回去。”
“伟大的阿涅斯不回应我的呼唤了,可我有新的疑惑,还需要她的解答。”
亚勒克洛伊屈指蹭过兰德迦纳的面颊,他看着兰德迦纳的眼睛,说:“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向兰德迦纳保证,祂会在五十次日落之前回到你的身边来,好吗?”
“……”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骑士眼也不眨,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兰德迦纳低声回答道:
“五十日,五百日,五千日……您可以任意决定回来的时间,阁下,以我的生命作为期限,我将永远、永远在此等待您。”
兰德迦纳说:“只要您是安全的,阁下。”
亚勒·克洛伊忍俊不禁,不由得问:“不是几年就觉得受不了了吗,兰德迦纳?如果我真的五千个日夜之后再回来,你怕不是会被自己给折磨疯掉了。”
“我愿意的,阁下。”兰德迦纳伸出手去,他的双手攥握住亚勒·克洛伊的双手,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认真地说:“我的一生,余下的每个日与夜,都只为您而存在。”
作者有话说: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亨利埃塔独自权力的游戏x
第72章 71 永远地忘记我
曾经在漫天彩屑的那一日,于不远不近处见到的那双眼睛,就在亚勒·克洛伊的极近处,熠熠生发着光辉。
它们像切割极佳的金色的宝石,闪烁着细丝状的镭射彩光,它们像是果实,又像是金色的太阳。
兰德迦纳稍微低垂下眼睫,微张着唇,向亚勒·克洛伊靠近。
骑士低声喃喃地唤着“阁下”,金色的眼瞳被睫毛折散出痴迷的朦胧神采,兰德迦纳轻轻吻到亚勒·克洛伊的鼻尖,那饱满红润的嘴唇只是轻轻碰了一下,他没有再与亚勒·克洛伊接吻,而是用自己的鬓角、面颊,轻轻贴触亚勒·克洛伊的脸庞。
兰德迦纳的皮肤被晒得发热,亚勒·克洛伊稍微侧转过头,他们的嘴角、嘴唇碰到稍许,每当亚勒·克洛伊眨眼,那些白色的鸽翼一样的睫毛,就会拂过兰德迦纳的眼皮。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偶尔也会想。
为什么在锻火日、在兰德迦纳几岁、十几岁、二十岁刚开头时,看到这头金发,看到这双金眸,看到这张润白细腻的面庞时,自己一直没有任何感触。
为什么,在赫利俄斯王登基的那一日,看到兰德迦纳满身金色重甲,骑着高大的马儿走来时。
就像是作画时涂抹颜料的托盘上,滴进一缕流淌着的黄金。
所有的其他颜色,所有的其他人,在其后涂抹、混淆、模糊,人物、建筑、动物、风景,它们统统混为一谈,成为符号,只有兰德迦纳·温菲尔德,越是靠近,越是明晰。
——爱情,爱情,它是否,真的如同调皮的裘派德的小小的手中掌握的弓与箭,只要瞄准了谁,刺中了谁,就会在一瞬间,滋生在谁的身体、灵魂之中吗?
亚勒·克洛伊怀着并不让他觉得懊恼或是烦躁的疑问,与兰德迦纳颇为缠绵地吻了一阵,直到下午巡逻与训练的时间开始。
圣殿骑士起身,他频频回头,甚至倒退着走了一段儿,在亚勒·克洛伊笑弯了的银色的眼睛的注视下,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祷告堂。
因为他知晓。
自己,又要与挚爱,经历短暂、痛苦却不会消少的离分。
兰德迦纳步入训练场,系弄自己的盔甲穿扣时,听到身后的庭院内,响起一阵扑簌的声音。
他停放下手,抬起头。
一片湛蓝的天空上,许许多多的白鸽,噼里啪啦地飞翔起来。
兰德迦纳仰头望着,他身边的数名骑士也跟着抬头。骑士们搭着眼,念叨:
“哎!你们有没有觉得,基罗亚娜的鸽子,好像越来越多了?”
兰德迦纳轻抿着唇,并未参与骑士们的讨论。
他目送那些鸽子,向着高远而又缥缈的云层深处而去。
直至再也不见-
第六次日升月落时,兰德迦纳经过广场聚集地,竟然没有看到莫塔尔。
毕竟在此之前,这里就像成了专供给她与她的信徒、使者们的场地,每每狂热而喧闹,几乎不分昼夜。
兰德迦纳勒了一下马,顿住身形,好奇地看了一眼。
他立时明白过来,并非莫塔尔今日不打算出现,而是今天,在广场上“祭祀”的“祭品”较多,到了现在,都还没能腾出空地来。
现在正在被处置的,就是一个身上长着黑色的斑与脓疮的男人。
男人的头发差不多掉光了,牙齿参差不齐,大概受到不少殴打,嘴巴肿胀闭不上,涎液与血液混合着,粘丝丝地,竖直着,沿着木头堆架的行刑台不断滑落。
他的眼睛,脸庞也肿着,满布青紫红斑,而压制着、拖拽着他的行刑者,不是像往日的刽子手们那样穿着打扮,而是穿回了早几年疫病的时候,防护的罩衣与面具。
一层又一层的人,圈围在行刑台边,发出或是粗犷,或是尖锐的呐喊。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烧死他!烧死他!烧死他!烧死他!”
“代表瘟疫的恶魔!死亡的化身!竟然、胆敢又出现在伟大的基罗亚娜!”
“消灭他!消灭他!消灭他——”
男人已经十分虚弱,看起来全身上下多处骨头皆被打断,他的四肢,他的躯干,每一个地方,都宛若沉甸甸的皮袋子,被行刑者们托起来,举起来,重重地、狠狠地丢抛在台上。
木架台上炖煮着一锅汤药,浓郁的腥味与酸味放肆地扩散,一位行刑者举起斧头,朝着男人的手臂,狠狠砍了下去!
鲜血迸溅,男人发出凄厉到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惨嚎声,兰德迦纳紧皱起眉,他胯下的马也感受到不安与不快,焦躁地踏动马蹄,打着响鼻。
兰德迦纳勒紧马缰,看到另一位行刑者从汤药锅中舀出一勺滚沸的汁水,拎在男人被切断的断肢处。
男人长大嘴巴,头颅向后扬起,用自己的后脑勺不断地、用力地砸撞着行刑台浸满无数人鲜血的木面,台子发出“咚、咚、咚”的响声,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了。
“滋啦——哗啦——哗啦——滋啦——”
白烟在男人的身侧,升腾起来。
兰德迦纳眉头皱得快要成一个结,他身后的骑士唤了一声:“大人。”,但兰德迦纳并未回应。
行刑者又一次举起了斧头。
“慢……”
“住手!住手!住手!!”
一道非常高亢的、无比嘹亮的,女孩子的喊声,压过兰德迦纳的声音、压过人群的尖叫、欢呼、口哨,宛若利箭,宛若利剑,刺开人群,刺入行刑台上。
“住手!!!”
兰德迦纳胯下的马匹甚至开始打转,他不得不低声吆喝了几下,策马原地转了一圈。
但兰德迦纳的眼睛,始终盯在行刑台处。
莫塔尔——没有任何拥护者、信徒簇拥着的莫塔尔·阿多·桑萨拉,她一手提着层层叠叠厚重的裙子,一手大力推开人群,跺着脚步,蹬到了行刑台上。
“在干什么!你们在干什么!”
她劈手夺下行刑者手中的大勺、斧头,将它们统统丢进锅里。
之后,莫塔尔转过身,她低头看到躺在刑架上的男人。
莫塔尔垂着眼眸,她仿佛愣住了,她默不作声。人群嘘嘘咋咋地议论着,发出高高低低并不赞同的声音,莫塔尔的双手动了动,她忽然流下了眼泪。
“你们在做什么——”莫塔尔一边哭泣,一边嘶声喊道:
“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莫塔尔的信徒与使者,穿着棉麻泛黄的白衣布袍,他们终于晚来了一步。
莫塔尔气得眼睛发红,她泪流满面,指尖和身体都在颤抖,厉声驱逐围观的人群,她大声质问:
“我要你们相爱——伟大的阿涅斯,要求你们相爱!”
“她要你们慈悲、要你们永远感恩、永远怜悯!”
“可是你们为何会如此残忍——”
“为何!为何!你们为何会如此暴力、如此残忍——!?”
那些面对着莫塔尔的人群,他们全部背对着兰德迦纳。
他们全部没有回答,而兰德迦纳也没能见到那些近在行刑台边的,人们的表情。
兰德迦纳看到的部分,是。
原本就踮着脚、踩着板凳、按着身前的人的肩膀,艰难张望,看着热闹的,外围的、后排的人们。
他们又观察了一会儿,便发出“哚”、“哚”、“切”、“切”的声音。
他们转过头,撇着嘴,低着脑袋。
他们脸上带着无聊与不屑。
三三两两地,分散,从广场的边缘,走开了。
而兰德迦纳坐在他的马上。
兰德迦纳垂着眼眸,他在高处,俯视着这一切的发生。
圣殿骑士抬起手来,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胸口。
他碰到圣明天使的那枚羽毛,就像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柔软的指尖,轻轻在他的胸膛前,敲打、叩问了一下。
“我究竟是要求您,拯救了怎样的人间呢?阁下……”
兰德迦纳微微闭敛眼睫,他在心中默念着,在原地沉默了一阵,直到宏大的奏乐声,遥遥传了过来。
兰德迦纳转过头,视线沿着最为宽大的主干道,向深处看去。
大主教亨利埃塔的座撵,正在由十几个人抬着,向这个方向,缓缓靠近而来。
那些分散去的人群又停住脚步,站在街道两侧,他们又依次跪下——像跪在圣明天使的雕像前祷告那样,他们又伸出手去,摊开掌心,等待侍奉着大主教的那些扈从们长长的衣摆,从自己的掌心上,如同溪流一样滑过。
他们触抚那些衣裙——就像触抚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雕像那样。
兰德迦纳面无表情,他看着亨利埃塔庞大的座驾转向广场,转向行刑台,坐在花团锦簇的金交椅上的主教,依次踩着弯腰的、跪伏在地的侍从的背上,走了下来。
亨利埃塔的鞋底如此干净,不曾沾染过半分尘埃,他踩踏过的人的后背上,那白色的衣袍上,没有留下一点儿脚印的痕迹。
莫塔尔向亨利埃塔迎过去,她哭诉,又被亨利埃塔说了什么安慰,她被温和地笑着的大主教哄劝,坐去了那把金交椅上,而亨利埃塔走上行刑台后的高阶,他今日份的演讲,就此开始了。
兰德迦纳不想听到这些。
骑士闭了闭眼,轻轻吆喝一声,策动马匹,继续按照路线,向前巡逻而去。
金阳高悬在天,均匀平坦地向着基罗亚娜的大街小巷,每一个建筑,每一个人的身上投来日光。兰德迦纳迎着光线向上斜望,他微微眯着眼睛,那些厚实的,结成团的云朵环拱着太阳,仿佛让圣骑士又看到了……
看到那会在天上流淌的河流,会扎根在云层里的金色果树,看到并行的日月星辰,那金碧辉煌的、天人居住的宫殿,永远不会停歇的,吟诵着的圣歌。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轻轻开启唇瓣,在那揿开的,红润的缝隙里,小声地说:
“可是阁下,无论人间是什么样子,无论人们是什么样子,无论是您也好,甚至于,是伟大的阿涅斯也好。”
“一百次,一千次——让我回答您的问题吧,我深爱的,我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
“——如果还会回到那一日,我还会跪在您的脚边,还会向您祈求,请您分给世人悲悯、爱,与痛苦的拯救。”
兰德迦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风向着他的面庞拂来,像是鸟类柔软的羽毛,轻飘飘地从圣殿骑士的脸上刮抚过去。
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说:
“但我不会想要回来了,阁下。”
“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我想要与您在一起,我想要永远、永远陪伴在您的身边。我愿成为您的趋奉,您的果实,您的一缕发丝,一根羽毛。”
“我尊敬的,我深爱的,我伟大的圣明天使,我的亚勒·克洛伊阁下。
“我请求您,在您接下来的生命中……
“记得我,爱我,再——”
兰德迦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望着遥远的太阳,他说:
“——再,永远、永远地忘记我吧。”
作者有话说:
兰德:我独自祈祷
亚勒:全听见了呢亲爱的^_^
第73章 72 告别
结束一整日的巡防与工作,面见过国王陛下之后,在自己的宅邸与神殿之间,兰德迦纳没有一丝犹疑地选择了后者。
这位圣殿骑士,来自洛斯的勋爵大人,他轻骑减从,闲逛似得来到神殿,颇为娴熟地下马、将马匹交给侍奉者,沿着洁白而两槽干涸的步道,向圣堂方向缓步走去。
尽管兰德迦纳拥有一张出了名的漂亮精致的面庞,但这些年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地位的水涨船高,尽管圣骑士长与人相处一直温和谦逊,但他的身上,也难免会带出一丝似有若无的威压。
更何况,兰德迦纳身材天生高挑,又身为骑士,满身训练的痕迹,任凭哪个瘦小纤细的人站在他的面前,都是一种压迫感十足的震慑。
圣殿骑士腰背直挺,走路时中线笔直,半点不带松垮摇晃。他目不斜视,一路在昏暗的、被历代侍奉者们垂眸盯凝的昏暗廊道中步行而过,步步沉稳,没有一丝躁动轻浮。
圣殿骑士推开圣明天使寝殿的木门,缓步走入内中。
门在身后彻底关合,兰德迦纳静静站了几秒,抿了抿唇,短暂地露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
“阁下。”
尽管亚勒·克洛伊——尽管那伟大的圣明天使,此时此刻,祂并不在这里,但兰德迦纳还是走上前去,单膝跪地,他低头,碰着自己的侧胸,恭敬地向着空无一物的床榻,规规矩矩地行礼致意。
兰德迦纳起身,向那方洁白的,纤尘不染的,布料干净到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的床榻走去。
他步子开始拖沓,脚像是抬不起来那样蹭在地面上,亚勒·克洛伊不在这里——他离去——他暂时离开,因此,寝殿里的香味,也减少了些许。
“阁下,阁下。”
兰德迦纳来到床榻前,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力气,他跪倒在床榻边,上身扑在那些绸缎与软枕上。骑士将软枕抱住,揽在胸前、面前,低声喃喃:
“阁下……”
兰德迦纳深深地呼吸着,这些枕头实在是太软了,它们与亚勒·克洛伊的腰身并不能作比,兰德迦纳闭着眼,脸庞轻轻在枕面洁白光滑的绸缎上轻蹭,被顶得翘起来的睫毛也像是开花儿了似得,戳在枕面上。
倘若以确切的句子,来为心情定义,兰德迦纳也并不能完全认为,此时此刻的自己,是在因“等待”而产生、而感到幸福。
但,他难免会想起过去。
想起那备受煎熬的,千以计数的日日夜夜。
从云端坠落下来之后,兰德迦纳长久没有再在亚勒·克洛伊不在的时候,踏足这片区域。
他不敢,他不能。他格外的,被剥夺了崇拜与仰望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资格。
但是现在可以了。
现在,兰德迦纳可以了。
哪怕天使暂时离开了这里,兰德迦纳也不会因看到神殿而感到万箭穿心一般的刺痛、愧疚。他不会再每每仰望圣堂的尖顶,眼前就浮现出在天堂里,亚勒·克洛伊被迫显露原身,被金箭贯穿身躯的一幕。
虽然说,兰德迦纳闭上眼,现在,他还是能够记得起来,还是能够看得见这些。
他仍旧痛恨,仍旧愧悔,仍旧感到悲恸难当,兰德迦纳抱紧怀中的软枕,却不是为了舒缓情绪,而是仿佛抱着柔软的羽毛,抱着蓬松而熨帖的“幸福”。
他可以在这里等待亚勒·克洛伊。
兰德迦纳,他允许自己跨过拿到门槛,他赦免自己,在寝殿之内,等待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归来。
因那神明的偏爱,因那些纵容与反复言说的不责怪与宽恕。
兰德迦纳开始,感受到了“轻松”与“解脱”。
兰德迦纳稍稍起身,他站立在床榻前——才这么一会儿,这点小地方就被兰德迦纳弄得满是褶皱,有些凌乱而不成样子了。
兰德迦纳低头,解着自己的腰绳、系带,他一边慢条斯理地脱着衣服,一边就像亚勒·克洛伊躺在这方床榻上、像自己正被大天使笑弯了的白眸观察、欣赏那般,对着床榻,低声说:
“阁下,我今天去到广场上,看到新的处刑……”
兰德迦纳的手指轻轻挑抚,背后长长的带子从他指间滑过、坠落,兰德迦纳说:“莫塔尔冲上前去,阻止了他们。”
“但是,那些原本信仰着,托举着她的人们,忽然之间,就不买账了。”
布料轻薄的贴衬在兰德迦纳身前散开,沿着圣殿骑士的肩膀滑落到臂弯,兰德迦纳垂着眼眸,对“亚勒·克洛伊”说:
“我感到很奇怪,却又仿佛,一点都不奇怪。阁下,您是早就预见到了这些吗?”
兰德迦纳将上衣脱去,手指又勾开自己的裤带,他问:
“我的阁下,我尊敬的、伟大的阁下,在过往的几千年中,您是否一直在目睹凡人重复这样的行为?”
骑士的衣衫,长裤,贴里,全部无声地坠落在地上,拢在他的脚边,兰德迦纳抬起脚步,从层层叠叠堆着的布料中跨出去。
他抬起腿来,慢慢伏在床上,兰德迦纳将自己的身体陷落在软枕之间,就仿佛陷落于轻盈而又蓬松的云朵,他闭起眼来,轻声唤: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
“亚勒阁下……”
“亚勒·克洛伊。”
[果园]之上,云顶之上,伟大的阿涅斯,孕育了天地宇宙的母亲,她飘动自己柔韧而舒缓的金色线条,又唤了一声:“亚勒·克洛伊,你走神了,我的孩子。”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眨了一下眼睛。
此时此刻,圣明天使的面庞上的眼睛,是那只层叠盘转的无尽之瞳,它仿佛产生新的变化了——它仿佛从一开始,还近似于人类、近似于小兽的杏仁型眼瞳,彻彻底底变成了一枚圆瞳,再也区分不出上下眼皮,区分不出眼头、眼中与眼尾,黑白双色的羽翼成为它的睫毛,互相交错,亚勒·克洛伊每一次眨眼,这些羽毛就收束起来,又像花瓣那样,绽放着展开。
“天使为[乐园]制定规则,恶魔掌握[炼狱],而这[人间],究竟是何准则,就交由在大陆与海洋上,行走徜徉的一切来决定。亚勒,我亲爱的亚勒·克洛伊,我只是‘创造者’,我只是一位‘母亲’,我只能做到,让我的孩子们之间不要互相打扰,至于管束、制约——那不是,太过磨灭他们的‘天性’的,真正‘残忍’的行为吗?”
亚勒·克洛伊抬起眼眸,祂望着那些盘旋的金线,真神上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向祂游拢而来。
伟大的阿涅斯对他说:
“我都能容忍‘恶魔’的存在,又如何,容忍不了‘凡人’?”
“……看来,‘母亲’的心态,确实是与‘兄弟姊妹’,不尽然相同呢,我伟大的阿涅斯。”
亚勒·克洛伊的嘴巴横向裂开,像是笑了笑,那些金色的线条宛若有形的,能看见的风,她们绕着亚勒·克洛伊盘旋了两圈,答道:
“如果我也是如同你们一样的心态,亚勒,我就该像其祂那些看到你回来就缠上来的天使们那样,仔细问一问你,被你们所驱逐下去的那枚新的天使的【核心】,我的新的孩子,祂现在怎么样了才对。”
亚勒克洛伊又笑了笑,祂张开口,伟大的阿涅斯的声音,却先将周遭填满了。
“但是,我想问你的问题是:
“——你想明白了吗?我的孩子,为何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他不断因自己的贪婪无妄而为你招惹了那么多的麻烦,你却不对他感到厌烦;
“你从不觉得这个人类贪得无厌,从不觉得他自私自利、自大狂妄,不觉得他在利用你,汲取你。”
伟大的阿涅斯道:“我的孩子,我的亚勒·克洛伊,你现在能否回答,你的‘母亲’,向你提出的问题?”
“当然可以。”
亚勒·克洛伊向伟大的阿涅斯回答:“当然可以,我的母亲。”
“我的真神上主,我唯一的神明,我最慈爱的‘真母’啊——
“一切皆是因为,您那颗绝对公正的心灵,它并不似我这般,对兰德迦纳有无边无际的宽容与偏爱。
“我爱他,以伟大的阿涅斯的名义,我爱他。因为每当想到、每当见到他的一切,都令我的心也生出欲念,生出贪婪。”
“我汲取他。如您所说,”亚勒·克洛伊笑道,“就像,他也在汲取我那般。”
金色的线条缭绕在圣明天使的身周,亚勒·克洛伊抬起自己的手臂——祂显现出羽翼形状的“手臂”,亚勒·克洛伊看着自己的羽毛,看着尖尖的羽管,属于真神上主的,比太阳、月亮、所有星辰加叠在一起,还更要闪耀万倍的金色光辉,它穿透羽毛纤毫毕现的透白细绒,照出细细的,分散着的,彩虹的颜色。
“我得到了您的‘答案’,不如说,得到了您的‘观点’。我的疑惑,永远不会被解答了,或许就算滞留在人间,一直观察,直到我的寿命耗尽,我也得不到明晰的解释。”亚勒·克洛伊轻声道:
“但是,我伟大的,我亲爱的阿涅斯,我想,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来到[乐园],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了。”
“哦,我的孩子……”伟大的阿涅斯叹息着,“哦,哦……我可怜的亚勒·克洛伊啊……”
【母亲】的【声音】中,似乎出现了难得的不舍,甚至哽咽,金色的线条摇晃着,聚拢起来,它们杂乱地交错,成为一个女人的形状,它们盖拂在亚勒·克洛伊的身上,好像是又一次、好像是最后一次的,暖意融融的拥抱与支撑了。
“为何我每一位降临人间的孩子,最终都会因凡人而衰竭、陨落于人间……”
伟大的阿涅斯仿佛在悲泣,她【脚】下的,那些洁白的云朵,迅速成为深蓝色、成为黑灰色,金光银光迅猛划过,成为雷霆万钧的骤雨与霹雳。
作者有话说:
亚勒:还以为能看到‘那种’场面OAO!亲爱的还是太正直了……!!
第74章 73 我的神,我的主人
第四十六个月落日升时。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还并未违约,距离定好的期限,其实还有很久——兰德迦纳反复告诉自己,距离那一天,还绰绰有余。
更何况,大天使离开的当日,兰德迦纳自己也说了蠢话,说了脑子一热的诺言:
是兰德迦纳·温菲尔德,自己认真、又诚恳地告诉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愿意等候祂五百日、五千日。诚实与重诺是骑士的美德,亚勒·克洛伊、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或许、祂怎么可能,不信以为真……?
但那些伪装的平静过去,就像之前的淡定、清朗,都是如乳冻一样缓缓晃动的海平面,在碧蓝的晶体之下,早就暗流涌动,极速奔驰。
兰德迦纳开始感到煎熬,他感到焦灼,感到难捱与气闷。
尤其是,瑟珐·洛斯-温菲尔德——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的父亲,他不远万里,辞别自己的城邦,将奥德里奇的一切撒手交给兰德迦纳的姊兄。瑟珐只带了一支小队的人来,说是要在圣城之内、朝拜伟大的圣明天使,但是其实,瑟珐只是来到自家儿子的宅邸来做客,去看一看那些滞留许久的淑女们。
——并且,再明里暗里地催促一下,让兰德迦纳,快些做下选择与决定。
对于不婚的誓言,兰德迦纳持守得非常坚定,他并不认为,父亲的到来能够改变什么,能够逼迫他做出什么。
但是,却又因为瑟珐·洛斯的到来,兰德迦纳不得不增加回到自己宅邸的次数,陪伴父亲,享乐亲情。
这消耗了许许多多,兰德迦纳本能去到神殿、去到寝殿,睡在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那柔软洁白的床榻上,肆无忌惮地喊着天使的名字,甚至……甚至进行一些说出去、被发现的话要被锁进铁笼、浸入河流里淹死的亵渎罪行——总之,因为瑟珐的到来,兰德迦纳没有办法做这些了。
或许这也正是原因之一,让兰德迦纳感到憋闷与躁郁。
而至于另外的。
瑟珐·洛斯-温菲尔德光临基罗亚娜,作为贵族,又作为骑士长的父亲,他不可能不在基罗亚娜的一些要塞位置,进行参观与游览。
而其中有几次重要的观光,兰德迦纳又不可能不去陪伴。
就这样,兰德迦纳先后又见到了七次莫塔尔。
这七次中,又有两次,莫塔尔是和之前那般,半路闯入。
一次,她救下了被主人自由处置的奴隶。主人说这奴隶竟敢偷盗女主人的珍珠,要依次剁掉他的十根手指,并将其吊死。
围观的民众还是那样得多,他们叫号呐喊,他们兴致勃勃。莫塔尔冲上前来阻止时,和之前一样,这些围观的百姓们,又有一些不痛快。
“主人本来就是有肆意处置奴隶的权利的!哪怕奴隶没有犯错,他的命也是属于主人的!可以被随时取走!”
一个人说。
兰德迦纳坐在瑟珐的马车里,车子的门帘垂着,被风微微掀动起来一角,也把那些言论,跟着吹进来几句。
另外一个人说:
“那位大人是在行使自己的权利!他根本就没有犯错!!”
至于第二次,就更可怕了。
是亨利埃塔——没错,这位大主教,莫塔尔背后的支撑者、赞助人,她的同流合污的主凶主谋——亨利埃塔要处死五名异教徒时,莫塔尔又出现了。
在亨利埃塔的面前,莫塔尔一向是、并且只能是一个小女孩儿,她没有办法以“神女”的身份,再进行呵斥、进行要求,因此,兰德迦纳眼看着,莫塔尔是先柔软而乖巧地侧身跪伏在大主教用以巡游的花车上,她的小腿、裙子贴在那些鲜花的花瓣上,一双手臂交叠着,顺从地向着亨利埃塔靠过去。
莫塔尔朝着亨利埃塔,高高地仰着头。她的声音大概很细小,又很轻柔,兰德迦纳听不到她对亨利埃塔说了什么,但是亨利埃塔低下头来,也是爱怜地、轻缓地抚了抚莫塔尔的后脑,像是安慰,又像是敷衍。
总之,莫塔尔的这一计策没有成功,亨利埃塔抬起头来,所有的笑意收敛起来,他的脸庞上没有表情了,像是木匠随手雕刻出来的,那种死板又死气沉沉地雕塑,亨利埃塔动了动嘴唇,大概是说要“行刑”。
而这时,莫塔尔顿在原地几秒钟后,忽然跳了起来。
她双眼泛白,两臂疯狂抽搐抖动,整个人往后仰去,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扶着似得,迟迟没有摔倒;莫塔尔开始抓挠自己的胸脯,她撩起衣裙,尖利的指甲刮开小腿与大腿的皮肉,鲜血流淌下来,而莫塔尔的嗓子里,出现了不属于她的、中老年女人的沉稳的声音。
瑟珐·洛斯在马车里看着这一切,年龄也已经开始迈入老年期的爵士微微一笑,评价说:“好聪明的一个女孩子,兰德,你说是不是?”
“是的,瑟珐。”
兰德迦纳只是低声答应着,但瑟珐·洛斯却又说:
“可对亨利埃塔而言,只是聪明,恐怕还不够。”
兰德迦纳望了瑟珐一眼。
这位爵士出身高贵,身材、样貌到了快要六十岁的年纪,也优越无比,他拥有[洛斯]为姓氏,就连面见国王时,都只需要执行半礼。
无论政局如何改变,只要嘉伦兰帝国还存在一日,这些还未开始衰落的古姓氏的家族,就能高高在上一日。
瑟珐每天所做的,大多是赏花、作画、品茶、品鉴音乐,偶尔出来散步、骑马,更加偶尔的,与孩子们比一比剑术马术,并且愉快而慈祥地输掉,给他们一些礼物作为赏赐与鼓励。
尤其是玛莱恩爵士已经去世——本就不需要掺和政局变换的洛斯家现任主人,更加对于一切都不关心了。
因此,听到瑟珐·洛斯说出这样的话来时,一开始,兰德迦纳只当他是见证到莫塔尔做无用功,所以闲聊、发出感慨,并没有将其与什么局势、什么决定相关联。
——毕竟,瑟珐来到基罗亚娜之后,对兰德迦纳说的最多的话、说得九成以上的话,都是关于婚姻与育儿。
故而,在瑟珐·洛斯推开马车的门,让扈从托着手臂下车,缓缓向前走了几步时,兰德迦纳都在以为,老爵士是对这件事感兴趣,想要走近一些,仔细参观。
一直到瑟珐·洛斯在仆人与护卫骑士的开路下,把从马车到广场公示台的路走过去一半,兰德迦纳才反应过似乎有些不对来。
他匆匆忙忙追下车,叫着父亲的名字,侧身挤过密不透风的人群,一路往架台的方向去。
行刑台上,亨利埃塔已经站起身,看着莫塔尔。
而行刑台下,亨利埃塔任由民众们看着莫塔尔,并且发出猜测——
“伟大的阿涅斯,会在这个时候显灵、附身吗?”
“怎么感觉这一次,她的样子和之前都不一样?”
“大主教都没有跪拜……!是不是他也看出了什么端倪?”
兰德迦纳紧皱眉头,一路往前挤,但是,明显,有仆人帮忙开路的瑟珐·洛斯,走得比他优雅,也比他快多了。
瑟珐很快就踏上了行刑台的台阶。
几乎是第一步时——应该说,在这干净又端方的洁色出现在灰头土脸又脏兮兮的人群中时,那如同明珠一样两眼的光色,就已经被亨利埃塔发现、注意到了。
瑟珐·洛斯来到行刑台上,他挑唇微笑,亨利埃塔也不得不向他低头,沉沉唤了一声:“洛斯殿下。”
“是‘爵士大人’。”瑟珐笑呵呵地托了下手,他没有碰到亨利埃塔,只是示意亨利埃塔起身,瑟珐·洛斯道:“现在执掌‘洛斯’这个姓氏的‘殿下’,可不是我。”
说完这一句,瑟珐又微微低头,笑着唤了一声:“主教大人。”
他直起身,抬眸时却都没有看亨利埃塔一眼,而是径自转向还在抽搐着、却仿佛因为有些尴尬、而无法继续发出嘶叫的莫塔尔。
瑟珐向着莫塔尔弯下腰,稍微屈膝,道:“您永远的仆人,瑟珐·洛斯-温菲尔德向您行礼,我的神,我的主人,我伟大的阿涅斯。”
在近年来,亨利埃塔操纵莫塔尔大肆分发的《神谕书》上,无论内容与故事如何篡改、编纂,却总也没有办法、总也不敢,抹杀掉那些古老而又高贵的姓氏。
莫塔尔认字之后,经常在郊外、在田地、在草料场上,带着信徒们一起读书、诵念。
就算他们不认得字。
就算他们,还没来得及跟随朗读神谕书。
但,透过圣殿骑士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的姓氏。
所有的人,都知道“洛斯”一姓的分量,都猜得到,这位脸上略有些褶皱的男人是谁。
人群先是哗然,之后,鸦雀无声。
兰德迦纳总算赶到台前,他抬步上阶,看到莫塔尔像是被震撼了似得,像是来不及反应似得,在原地僵持、站立着。
作者有话说:
亚勒:天上一天,地下七七四十九天……
第75章 74 白月之光
圣殿骑士扶住自己的佩剑,挺直脊背,站在父亲的身侧。
他不需要望向亨利埃塔,只就这个姿势来说,已然是无声的回护与支持。
莫塔尔翻白的眼球不断在眼眶上缘刮动着,好似她的大脑也在随之急速转动,但少女毕竟年幼,毕竟是贫民出身,莫塔尔一时之间完全应付不了、招架不来这许多事情,却又知道,自己要配合不知为何来配合她演戏的贵族大人来演戏,只能从自己的喉咙里,挤出一些意义难辨的声音。
瑟珐·洛斯却低了下头,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伟大的阿涅斯。”
瑟珐站直身体,望向亨利埃塔,微微一笑,又转过身,两手拄着拐杖,笃、笃、笃地,在行刑台的木板上,清晰地敲了三次。
“遵从伟大的阿涅斯的教诲,以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之名义,宽恕这些人,放他们自行离去,自行忏悔吧。”
亨利埃塔缓缓上前一步,他并不用开口,台下围观的民众,便有人念叨:
“什么亚勒·克洛伊,在瘟疫袭来的时候,这个狗屁的圣明天使,根本没有回馈……”
“你……!”
兰德迦纳顿时横眉瞪眼,转过身去便要斥责,但是,在此之前,瑟珐·洛斯又笃、笃、笃地,敲了三下他手中的权杖。
“哦?”
花甲年岁的老爵士微微昂着下颌,他的视线轻飘飘从台下众人依次浮沉的面庞上瞥过,瑟珐·洛斯的眼角有许多皱纹,是常年爱笑所致,这些皱纹理论上,应该让这位爵士大人闲的和蔼、慈祥,可那微微垂落的眼皮挡住些许杏仁状的眼瞳,反而使得瑟珐·洛斯的眼睛,愈发凝光、愈发威严锐利起来了。
瑟珐·洛斯稍微转过头,他看了已经走出鲜花圣坛、站到行刑台上的亨利埃塔一眼,继而转过身去,面对所有的民众。
老爵士一手把持着自己镶嵌着宝石族徽的拐杖,另一手横向伸出,比在了兰德迦纳的身前。
“洛斯家族的殿下!来自奥德里奇的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大人,十二岁成为圣殿骑士,十四岁便是骑士长,一生参与无数征战,保护嘉伦兰帝国的安康与荣耀!他这些年来,一直诉说着,提供药方与办法,挽救瘟疫的,是仁慈的圣明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你们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番真理言论吗?”
瑟珐·洛斯高声说着话,一段结束之后,他停了停,又半侧过头,看向亨利埃塔:
“主教大人!”
瑟珐·洛斯问道:
“为何,因伟大的圣明天使才存在的圣城,誓要永生永世供奉的基罗亚娜之中,竟然会生出渎神的言论?”
“教会是在纵容吗?”瑟珐洛斯如此问道:“还是说,你太年轻,以至于无能?”
“……洛斯大人,请您息怒。”
亨利埃塔抬起手臂,他稍稍低头行礼,只是这么一个致意的转瞬,再到抬起头来时,亨利埃塔便已经流露出得体自信的神态来。
他半点不见被质疑、被冒犯的愠怒与慌张,反而还是一副温和的、如沐春风的样子,亨利埃塔眉眼微皱,霎时间,又增点了些许十分忧虑似得哀愁。
他回答道:“是因为在此之前,阐释者西苏·博曼切特胆大妄为,为了一己私利,背叛国家与陛下,他抛弃自己的信仰与百姓,才连累了伟大的圣明天使,无所不能的亚勒·克洛伊的声名。西苏·博曼切特,他罪无可恕。”
兰德迦纳冷嗤一声,偏过脸去,并未开口多言。
瑟珐·洛斯笑了笑,轻说了一声:“是么。”
老爵士的眼睛瞥向莫塔尔,电光火石间,莫塔尔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变得这样的机灵,仿佛她真的被某位女神——至少,是代表反应能力、与应急智慧的女神上身了。
莫塔尔“哐当”一下倒在地上。
所有人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去,旁边侍奉的仆人立刻上前去搀扶。莫塔尔软绵绵地被扶起来,头向后仰了好一阵,才幽幽睁开眼。
她扶着自己的额头,小声问:“这……这是哪儿?刚刚发生了什么……?”
“哎哟,这可怜的小孩子。”瑟珐·洛斯笑了一声,他与满脸满眼迷茫神色的莫塔尔对上视线,温和道:
“你又一次被伟大的阿涅斯附身了——可爱的淑女小姐,我远在奥德里奇时,都经常听到人们传颂你那些如神一般的故事。刚刚我们的真神、我们唯一的上主,那伟大的阿涅斯,她借助你的嘴唇、你的舌头、你的咽喉,告诉我们,仁慈博爱的神明,并不计较有人有除她之外的别的信仰,她已经将这些人赦免、宽恕了。”
“放人吧。”瑟珐·洛斯转向行刑者与扈从们,他等了几秒钟,那些人却没什么反应。于是,瑟珐·洛斯又笑了一声,问:“难道,是在等大主教的指令?”
“——在侍奉神明这件事上,从什么时候起,‘主教’的职位,可以盖过‘姓氏’的名头了?”
“……”
亨利埃塔动了下手指,那些人立刻行动起来,推推搡搡,将虚惊一场的“囚犯”们,又押送下了行刑台。
亨利埃塔上前一步,开口低声邀请瑟珐·洛斯前往宅邸做客,瑟珐却只是笑了笑,低声道:
“我的孩子,你的家族虽然正值昌盛,如日中天,仿佛每一位新贵都要匍匐在你的脚下,与你结交……但是别忘了,侍奉神明的古姓氏,可也不止‘洛斯’一个。
“有野心是好事,但是,别让你的野心,踩在不该踩的人的头上,向前攀登了。”
瑟珐·洛斯笑了笑,他并不回应亨利埃塔的邀约,也不必等待这位主教大人的别的答复。瑟珐·洛斯转过身,他向台下走,兰德迦纳便自动跟随在了父亲的身后。
他们一路又经过路人,这一次,民众们自动左右分列开来,他们为持有“洛斯”姓氏的,尊贵的父子二人,让出一条笔直的路来。
兰德迦纳与瑟珐先后上了马车,还不及坐稳,兰德迦纳便亟亟开口道:
“瑟珐……”
瑟珐抬了下手,对着兰德迦纳微微摇了摇头。
他们一起摇晃了一下,马车开始向前行驶。走出去有一阵之后,兰德迦纳一直盯着瑟珐·洛斯,他确认周遭安静,才低声对瑟珐道:
“您是在‘拯救’莫塔尔,还是为她引去更大的麻烦?”
瑟珐·洛斯摩挲着自己的权杖,只是笑了笑。兰德迦纳的视线稍微落下去,在瑟珐轻点着族徽的大拇指上停了停,又道:
“这是政治事件!您不该插手——”
“兰德迦纳,我的孩子。”瑟珐·洛斯笑了一声,他打断兰德迦纳的话语,道:“这么些年,你的身体越锻炼越硬实、健康,可是,就连你的心脏,也变得越来越硬了吗?”
“——没错,这是政治博弈。可是,也是一位淑女的尊严与面子。”瑟珐轻声问:“你是从谁的身上学到的这种样子,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着一切的发生,明明有足够的、甚至可以碾压的能力,却丝毫不打算插手呢?”
“……我……”
兰德迦纳张了张口,却瞬间哑然。
他将嘴巴闭起来一阵,深吸了几口气,兰德迦纳垂下眼,仿佛反思片刻,却又抬起眼眸来,讲道:
“不,瑟珐,您是在展示‘洛斯’这一姓氏的重量。我向您承认,您只用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压制了亨利埃塔,简单地做到了我用怒火、用利剑所做不到的事情。可是瑟珐,您是‘贵族’,而我,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是一位‘骑士’。”
“是的,谁说不是呢。”瑟珐·洛斯弯了弯眼睛,笑呵呵道:“不愿意斡旋周游的样子,兰德迦纳,你和我那可怜又可爱的玛莱恩,简直一模一样。”
“……能够继承玛莱恩的辉耀,是我的荣幸。”
兰德迦纳低了低头,用指尖碰了下自己的胸膛。
瑟珐·洛斯静默了一会儿,他用权杖挑起马车的帘子,侧头向外张望了好一阵子。瑟珐·洛斯看着风景,轻声对兰德迦纳道:
“所以,兰德迦纳,看着你的母亲与我的样子,你就该知道,手腕与武力,是该严密结合在一起的。”
“……”
瑟珐这样开了口,兰德迦纳便知道。
——接下来,又将是一系列的,劝说他早日挑选一位母族壮大的淑女,尽快结婚、繁衍的话语了。
瑟珐洛斯同兰德迦纳说了一路还嫌不足,在兰德迦纳借口还要巡逻、借口还有公事,一溜烟地逃走之后,在日落时分之前,瑟珐·洛斯特意派了自己的亲卫来到训练场,要接兰德迦纳回到宅邸,说安排了与三位淑女的舞会,还邀请了许多客人,叮嘱兰德迦纳务必出席,否则,就是在驳斥自己亲生父亲的脸面。
但是……
兰德迦纳扶着自己的额头,他叹息着,在心中想,但是,今天,已经是第四十七个日落。
月亮即将升起,圣明天使随时有可能回还人间,兰德迦纳恨不得全天守在圣堂,尽管有些对不起父亲,可是,他的心思,没有办法、没有半分,可以留在宅邸里面,留在那些觥筹交错与歌舞升平之间。
可亲缘血缘在此,兰德迦纳难得感到无奈与身不由己。
骑士长大人拖延着回到了宅邸,晚宴都已经开场了。
他喝了些酒,强挑笑颜与贵族们说话、闲聊,兰德迦纳与这些人讲着无聊的,从什么森林里特意运输而来的果酱,讲着天气、时兴的衣服纹路与料子,最后,总算在一些小孩子们想要与骑士大人比试剑术时,才得以获得片刻解脱舒畅。
不过,兰德迦纳也没能舒心太久,舞会就又开始了。
乐曲与光线让他头晕眼花,不断的旋转与托举让兰德迦纳躁郁难安。兰德迦纳恨不得自己能够变成一只鸽子——变成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的鸽子,又或者,乌鸦也可以,他能够在这种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所有人的惊呼声里,变成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抛下一切,振翅飞起,只朝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而去。
可惜,兰德迦纳一身锦缎华服,他难得穿着花样繁复的贵族装束,从头到尾被瑟珐·洛斯以及诸多眼睛紧紧盯着。兰德迦纳跳了一支又一支的舞,喝了不少的酒,一直到深深深夜,宴会散去。
一驾驾马车离去,兰德迦纳用自己僵硬的笑脸与其他熟悉或是不熟悉的人相贴、告别。瑟珐·洛斯负责招待长期借住在此休养的三位淑女,他们在前厅交谈,和乐融融地喝酒、吃点心、讲故事。
这座宅邸,总算稍微恢复了几分正常。
兰德迦纳长长吐出一口气,他仰头,望向夜空,望向那一轮皎洁无暇的白月。
老管家轻声引导兰德迦纳,想让他去到前厅,参与瑟珐·洛斯犹在继续的茶会。
作者有话说:
兰德迦纳,一款急得团团转的望夫石x
第76章 75 你的存在
今夜的空气泛潮,以至于弯钩似得月亮的边沿,出现了毛茸茸的轮廓。
就像是鸟儿胸腹之下,那些细小而又蓬松的绒毛。
兰德迦纳闭了闭眼,他徐徐吹出一口气。
兰德迦纳做了一个决定。
金发的骑士略微低下头去,哑声对老管家说:“帮我向瑟珐与女士们道歉,我今天饮酒太多,头昏脑涨,说起话来没准会冒犯打扰,就先去休息了。帮我祝福他们,有一个美好而愉快的夜晚吧。”
兰德迦纳的脸颊上确实浮现出一层浅淡的粉色,眼睛的眨动也有些缓慢了,老管家一心服侍他多年,自然点头答应,叫人搀扶兰德迦纳回到卧室里,仔细沐浴,好好休息。
兰德迦纳专心扮演一个力有不逮,却素质很好的醉鬼。仆从们为洛斯殿下更换一身华服,又伺候兰德迦纳洗过澡,兰德迦纳架搭在身强力壮的仆从的身上,头抬不起来,眼睛也睁不开,脚步拖着。
仆人将兰德迦纳扶到床上,解开床帘、盖好被子,兰德迦纳侧过头,闭着眼发出呓语,仿佛下一秒,就能昏昏沉沉,进入无边的梦乡。
于是众人收敛手脚,尽量轻得、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地,退出了兰德迦纳的卧室,慢慢关上了门。
微弱的脚步声在门外远去,一直到听不见,而床上的人似乎也要睡着了。
可是!
蓦然一个瞬间,兰德迦纳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脸上的粉色并未消散,反而因为洗过热水浴,而有逐渐扩散的倾向,但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半点不见困倦。
兰德迦纳利落地坐起身来,侧耳仔细倾听。
仆人们夜巡的走动声、交谈声,瑟珐与年轻女士们的笑声……
兰德迦纳一一确认过所有人的方位,接着,翻身跃下床铺,眨眼间跳到了窗台上!
圣殿骑士拉开了窗户——
澄澈的夜风蓦地迎面吹拂过来,兰德迦纳的金发,他洁白的绸缎睡衣,全被冬日晚间的凉风吹起、鼓动,兰德迦纳半蹲着身体,赤脚踩在窗台上,垂眸估测了一下到地面的位置。
洛斯的继承人,从他还是小殿下的时候起,就从未有过调皮、逾矩的举动。
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他永远规规矩矩,永远大方得体,他永远沉静、安稳,十足十的贵族模样,别的孩子身上发生过的,什么招猫儿逗狗儿,翻墙摧毁植物,连夜偷跑出去玩耍……种种种种,让仆人们、养育者们头疼难堪的问题事由,在小殿下的身上,从未发生过一次。
教养兰德迦纳的修士们,一向以此为傲。
然而,可是,就在今夜。
兰德迦纳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八岁,回到了还是个小孩子、还知道什么叫做“调皮”的年纪,他要做最可怕、最叛逆、最有挑战性的事情——兰德迦纳要从卧室的窗台一跃而下,他要乘着月色,从宅邸中逃出去,一路赤足飞奔,不顾霜雪严寒……
他要去到神殿。
他要,去到亚勒·克洛伊的身边!
哪怕,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或许,祂今夜、明夜、往后的许多个日日夜夜,都不会到来。
但是,可是。
兰德迦纳要去等他。
可是,但是。
兰德迦纳,他要去等候,他那伟大的圣明天使,再次降临他的身边。
兰德迦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感到亢奋——他竟然因这即将发生的、离经叛道的行为,而感到分外的愉悦。
兰德迦纳脚下用力,曲起的膝盖微微蹬直,他今夜饮了许多酒,这确实不是谎言,因此,兰德迦纳的手脚有些乏软,视线也有些恍惚,他忧心会干扰到自己对于高度的判断。
不过,半夜瞒着亲长,偷偷溜出家门,可并不是一件需要小心翼翼地去做的事情。
兰德迦纳勾了下唇,纵身一跃——
“亲爱哒,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夜风吹过细雪霜糖一样的月色,卷来一句带着笑意的轻声低语。
兰德迦纳簌然瞪大了眼睛!
下一个瞬间——
他感觉自己的腰被揽抱起来,带着微微凉意的、散逸香味的躯体,与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不远不近地贴抱在了一起。
“阁……下!”
兰德迦纳只觉得自己眼前卷过一阵白色的、不大不小的漩涡,仿佛时光在这一瞬间倒流,他又后退回到方才跳跃出去的窗户,只一个眨眼,身躯再度落入柔软的床铺之中。
兰德迦纳确实坠落在了床铺里。
骑士瞪着眼睛,怔忪出神半秒,接着,又立刻坐直了身体!
“阁下……!”
亚勒·克洛伊——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正收拢起翅膀,他正斜坐在兰德迦纳的床边。
天上的月亮落下来了,而且落下了整整一对,它们满盈着笑意,就温和地悬在兰德迦纳的床边、面前。
在这一剎那。
在这一个瞬息。
兰德迦纳觉得,晚上的那些酒,终于开始发挥了它们真正的效力,他的脑子变得飘飘然,心脏、内脏、每一块肌肉都是,骨骼仿佛失去重量,兰德迦纳觉得,自己好似真的成为了一只鸟儿。
他向亚勒·克洛伊靠过去、他向着亚勒·克洛伊凑过去,兰德迦纳歪过头,端详了一阵亚勒克洛伊的脸庞,他轻声说道:
“您回来了,阁下。”
兰德迦纳感到亚勒的脸庞在向他靠近。
兰德迦纳微微闭了闭眼,他感觉自己被什么又凉、又柔软的东西碰到了,或许是亚勒的嘴唇,或许是手指,或许又是羽毛,兰德迦纳根本分辨不清。
在亚勒·克洛伊退开之后,兰德迦纳重新睁开眼,他望着眼前的天使,重复了一遍:
“您回来了。”
“真好。”兰德迦纳说着,他忽然笑了,骑士一双金色的眼睛,此时此刻竟然如同孩子一样弯了起来,他靠近亚勒克洛伊,兰德迦纳说:“真好,阁下,您回来了……”
圣殿骑士的金眸中氤氲着粼粼的水光,在下眼睑处蓄积成一条细细的、动人的线条,兰德迦纳蹭动身体向前,他抱住亚勒·克洛伊,他有些发傻地笑着,又低下头去,在天使的肩膀轻轻磨蹭。
“我很想念您。”兰德迦纳说,“我非常、非常的想念您。”
说完这一句话后,不知为何,兰德迦纳感受到了一阵恍惚的困倦。
他想要抱紧亚勒,可是手上居然使不出太大的力气来,仿佛一切昼夜紧绷着的力量,都霎时散去了。兰德迦纳能感到亚勒·克洛伊的手掌覆盖到他的后背上,他感到亚勒低垂下头,在耳边轻声唤着兰德迦纳的名字。
“……我没有不好好休息,没有熬夜,也没有少食、少饮,阁下……”
兰德迦纳的睫毛倦怠地阖起,他微微蹙眉,略有些不解、略有些抱怨似得,对亚勒·克洛伊说着。
在圣明天使离去的这些天里,兰德迦纳没有少吃一顿饭、没有少睡过哪怕一个小时。
他认真地喂养、打理自己,兰德迦纳不允许自己,在再次见到亚勒·克洛伊时,呈现出哪怕半分的轻减与憔悴。
兰德迦纳发誓,这四十七天里,他每一日,都睡得十分充足。
因此,这分困倦,哪怕是因为喝了酒,也显得十分没有道理。
兰德迦纳还有很多、很多的话,要多亚勒克洛伊说。
他积攒了将近两个月的见闻,想要一一向他的天使讲述;他们还没有深深拥吻,还没有做恋人与信仰者之间的侍奉……兰德迦纳感到懊恼,可是,他竟然真的不敌那份骤然间松弛下来的困乏,头歪歪沉沉地陷在亚勒·克洛伊泛着馨芳气味的颈窝里,当真酣睡过去。
就连无所不知的圣明天使,就连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也眨动眼睫,感到几分不可思议。
他抱拥着兰德迦纳,骑士的身躯将亚勒的怀抱填满了,大天使叫了几声“亲爱的”,又叫了几声兰德迦纳的名字,终于有些好笑地确认,怀里的这个人,竟然真的如同昏迷一般,眨眼间就睡着了。
兰德迦纳的手臂垂在亚勒·克洛伊的腰际,落在床单上,亚勒抱着兰德迦纳,心情很好地晃了晃。
四敞大开的窗外,有风呼啸而来,将窗帘吹得哐哐作响,亚勒·克洛伊展开羽翼,向前包拢,将兰德迦纳好好地笼罩在了一片柔软的洁白之中。
他缓缓放兰德迦纳躺下,亚勒·克洛伊自己也侧躺下来,他用半边的羽翼当做全世界最为舒适的被子,盖在了两个人的身上。
亚勒·克洛伊扬起眼眸,看向圣殿骑士闭垂着的、随着呼吸均匀抖颤着的睫毛。
兰德迦纳睡着的时候,面容十分安恬。
亚勒克洛伊专心地看着,浑然不觉什么时候,自己的眼睛从一对人样的银眸,变成了硕大的无尽之瞳。
在这月色朦胧的深夜里,伟大的圣明天使,光明正大的用自己神赐的眼眸,端详熟睡的挚爱。
那无穷无尽的眼珠转动着,时不时颤着,层层叠叠细细密密的视线,落在、刺在兰德迦纳的脸庞上。
或许是太过坦然,又或许,是太过安然。
天使眼前的圣殿骑士,并未感受到丝毫被注视、被观测的不适。
而亚勒·克洛伊。
而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祂认为,自己所看到的,是一幅传承百世的画作,是一首可以经久吟诵的诗。
兰德迦纳、兰德迦纳,他是翻涌的云朵,是流淌的清溪,他是神殿金色的尖顶,是树木,是果实,是大地,是苍穹。
他是,关于亚勒·克洛伊的,可以定义这人间万物的一切的。
一个形容。
一枚措辞。
亚勒·克洛伊伸出手去。
圣明天使的手指,也不再是人类的形状,祂的手臂覆盖着羽毛,洁白柔软的尖端碰到那张白皙而安静的、呼吸着的面颊。
大天使这样对骑士兰德迦纳·温菲尔德说道:
“——祂说,祂认为,兰德迦纳,你的存在,就是这人世间的‘万物’。”
“你,即‘一切’。”
作者有话说:
所以下一章大概是小那个别胜新那个婚qwq……
第77章 76 惩戒
兰德迦纳并非惊醒过来。
他也未被吵醒,虽然敞开着的窗外,确实有许许多多的鸟儿聒噪的鸣声,但熟睡的圣殿骑士并没能将任何声音听进耳里。
这一日是礼拜日,按照嘉伦兰的律法,全城的人,无论阶层、年龄,都可以自主选择是否休息,任何人不得阻拦与报复。
瑟珐一早要去神殿奉拜圣明天使,他叫老管家唤醒兰德迦纳,可骑士大概是实在喝了太多酒,竟然少有的,没有给与任何回应。
叩门与呼唤的声音,倒是稍微吵醒了睡在洛斯殿下的床榻上,与其共枕而眠的亚勒·克洛伊。
不过,亚勒也只稍微掀了掀眼皮,确定兰德迦纳睡得熟后,自己也懒得醒来,舒展了四肢与翅膀,头一歪,趴在柔软的床垫上,再次陷入梦乡。
就连那些落在兰德迦纳的窗台、小桌、床架上的白鸽与乌鸦,也仅有几只抬了抬头,就把自己的尖嘴与脑袋,重新塞回了翅膀下方。
因此,兰德迦纳睡了难得的好觉。
他自然醒来,没有半点强迫与疲惫,连日的劳累一扫而光,身体格外轻松。
兰德迦纳眨了下眼,手指碰到柔软的羽毛。
他并未一惊一乍,骑士的身体与心灵都被一阵饱胀而舒缓的感觉填充,像是看到了馆藏的画作,又或者,听到了如同山溪流淌似得音乐。
兰德迦纳侧转过头,看到亚勒·克洛伊的,柔软蓬松的白色卷发。
“您回来了,阁下。”
骑士轻轻地唤了一声,他安静地抬起手,碰到大天使不讲道理地铺展开来、占去了整个床铺、压在他的身上的羽翼。
兰德迦纳一根根地抚过那些羽毛,感受着细绒与羽管的凹凸与温暖。
兰德迦纳慢吞吞地坐起来,他仍看着亚勒·克洛伊。
今天,他本来是要去做一些额外的工作的。
骑士团长的日常并不算忙碌,只是许多事由,因为陪伴瑟珐的缘故,一直在推迟处理。
但,此时此刻,兰德迦纳决定。
他要将那些事情,再推迟、再多推迟一日。
骑士掌下的羽翼轻轻抖了抖,亚勒克洛伊应该是醒来了,大天使缓缓收拢起翅膀,偏偏尖端不轻不重地,从肩头到小腿,拂过了兰德迦纳的整个身体。
兰德迦纳偶尔会觉得,自己有些过度重欲。
比如眼下,仅仅是被圣明天使的翅膀略有压力地抚过,他的呼吸频率就立刻起了些许变化。
兰德迦纳侧身向亚勒·克洛伊贴靠过去,而亚勒也当真苏醒过来,他一翻身,纯白的眼睫还未掀开,嘴唇便先接到了来自骑士的吻。
亚勒忍不住笑了两声,张开了口。
约莫是人刚刚苏醒,而上午的阳光与冬日的清风都算舒缓,他们只是随心所欲地吻了一小阵,兰德迦纳向后也向上退开。
圣殿骑士垂下来的金眸满是幸福洋溢的笑意,他梳拢着亚勒·克洛伊的银发,重复着说:“您回来了,阁下……真好,您回来了。”
亚勒·克洛伊微微眨了下眼。
圣明天使白羽一般的眼睫互相交错,亚勒·克洛伊稍微伸出手去,指尖勾了一下兰德迦纳睡袍的衣带。
“真是少见,亲爱的,你穿得这样……”亚勒顿了顿,笑着说:“……漂亮、精致。”
兰德迦纳身上的睡袍,应该是某一套奢侈华贵、昭示身份的成衣的贴身产物,乳白色的细致的棉麻,领口敞开,卷打的复杂花边拱在锁骨与肩颈处,与骑士垂落下来的金色的发梢戳吻在一起。
这件衣服宽大且轻薄,因兰德迦纳的动作,左侧肩处滑下来了一些。
亚勒的手指向前伸,轻轻点到兰德迦纳的肩头,天使想着自己能想到的、兰德迦纳也能够理解的形容,说:“像那些被伟大的阿涅斯豢养的,能够成为[核心]的精灵。”
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
他当然没有见过[核心],更是仅仅在诗歌与画作中见过[精灵],但兰德迦纳一点儿也不刨根问题,他只是问:
“是‘好看’的形容吗?阁下。”
圣明天使笑而不语。他撑坐起身来,微微侧头靠向兰德迦纳。
他们又一次接了吻。
乳白色的袍长过兰德迦纳的膝盖,亚勒·克洛伊的手按着,向上抚去。
那些白色的衣料就像是变成了海浪,层层褶皱逐渐在亚勒·克洛伊的腕间堆叠。
兰德迦纳的感觉来的很快。
骑士闭着眼,他侧歪着头,一边与亚勒·克洛伊接吻,两手一边熟稔地往亚勒克洛伊的背后、肩胛处探索。
亚勒克洛伊却撤回了手,攥住了兰德迦纳的手腕。
“亲爱的,我承认,我承认,这绝对很舒服,舒服得有点儿过头……”
亚勒·克洛伊一边笑着、说着,一边抽下兰德迦纳睡袍的长长的衣带来。
乳白色的领口被亚勒的动作抻带起来,暴露出来的胸膛因为深重的呼吸而明显地在起伏,兰德迦纳微眯着眼,他有些目眩神迷,总以为亚勒抽走的并不是衣带,而是他的长长的主筋,因此,让他浑身颤抖,跟着发软。
亚勒·克洛伊将衣带在自己指间绕了一圈,他执起兰德迦纳的两只手,用那根“绳子”随意在骑士的手腕处绕了几圈。
细细的带子松松垮垮,甚至沿着兰德迦纳的手臂滑下去些许,没有半点儿“控制”的实权。
亚勒·克洛伊却不以为意,他靠在洛斯殿下的床头,向床与房间的主人伸出一双手去,笑道:“先转过身去,再坐过来吧,亲爱的。”
“这次,我要‘惩罚’你——不许再玩弄我的翅膀了。”
那根衣带确实散得很快。
兰德迦纳几乎整个人仰躺压在亚勒·克洛伊的身上,他一开始还忧心自己并不算轻的ti重,但是没多一会儿,兰德迦纳就gu不丄这些了。
他的睡袍寮堆直到泾项,还随着幌栋,一下、一下地往丅澶缀,它们渐渐盖过亚勒·克洛伊的一只手——那只揑、扌区、扌齐押在兰德迦纳的匈墘的手。
并不复杂的滋式,却砷得不可思议。
感官也明晰得不可思议。
兰德迦纳几乎、他肯定,自己能够准确得感受得到——他正在被逐渐地、被愈发快速地、被一次次地扌广 开,钦占。
向来锐利而明亮的那双金色的眼眸,很快变得迷茫而朦胧起来。
兰德迦纳无意识地张着口,仿佛自己还在迎接着亚勒·克洛伊的吻,他吞咽着空气中圣明天使的香味,以及自己的不断分泌的涎液。
骑士的咽喉、口腔里,明明没有任何东西——又或者,正是因为没有任何东西,才会近似于贪婪而虚无地,容受性地不住舒张。
兰德迦纳碰到亚勒·克洛伊横栏在自己腹前的手臂,他艰难地抬起头、又稍微低下去。
那只白皙的胳膊,从上臂开始,一直到手背,交错浮现着青色的纹。
兰德迦纳于颠簸间,触碰、盯着那些纹路,那些好似将天使的皮肤血肉切割开裂的触目惊心的网格;他的耳边有亚勒·克洛伊轻声的、偶尔感叹似得低吟。
——因为兰德迦纳·温菲尔德。
这属于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一切,全部,同样隶属于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
骑士这样想着——圣殿骑士这样想着的时候。
大天使的羽翼,又一次地,有些急切似得展开了。
亚勒克洛伊将兰德迦纳抱得很紧,天使屈起双膝,几乎将兰德迦纳整个人抬起来,而那双纯白的翅膀曲折、回拢,柔软而温暖的羽毛细细密密地向着兰德迦纳的身躯包拢过来。
“窣窣……簌簌……”
兰德迦纳完全陷落在这一片白色之内,成千上万的羽毛、不计其数的丝绒,它们戳着、刮着骑士身体的每一处,完全不做区分。
兰德迦纳短促地尖叫出来。
他记得窗户还没关,记得园内还有许多行走准备着的仆从,兰德迦纳整个人快要蜷缩、卷曲起来。
可他根本无处可逃。
四面八方,全部是圣明天使的,细微颤动着的羽毛。
那些尖绒——兰德迦纳觉得,那些尖绒根本是戳进了他的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里,更遑论本就不堪一丝折磨的那些地方。
一些流淌不息的,浆样的、水样的玩意儿,源源不断地玷污到大天使那象征着纯洁、象征着神圣、象征着伟大的羽毛。
它们让天使的羽绒在抚摸间凝聚成簇,让chuo /nong的感觉更加尖锐、清晰。
甚至于,不经意间,误入不该浸杁的那枚孔隙。
兰德迦纳试图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他想用牙齿狠狠咬住自己的手指,可手腕、手臂、手指,全身上下的每一个关节都发麻、发涩,兰德迦纳只觉得恍惚,声音、肌肉、每一次非自主的痉挛……他仿佛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任何东西。
圣明天使在他的耳畔叹息着。
——祂在用祂的一切,近乎于残忍暴烈地,感受祂的恋人。
作者有话说:
偷偷地……!
第78章 77 月泉
兰德迦纳以为,他认为,自己真实的、确确凿凿的,“死”在了那些密不透风的羽毛里。
他在一片洁白而又轻柔的、温暖的包裹下,置身于又像是散发着圣光的狭小的天堂,又或者,回到丰盈充沛的、母亲的子宫里——他在不断地死去,又不断地复活过来,意识与呼吸,肌肉与皮肤接连麻痹、断片。当最后的最后,当亚勒·克洛伊的翅膀也扑簌颤抖着,脱力而舒爽地放松、展开时;当圣明天使颤抖的轻叹响在兰德迦纳的耳际;当“人间”的,兰德迦纳的卧室中的一切,重新回归到这位氏名为洛斯的殿下的眼前,圣殿骑士依旧恍惚而无神。
他的全身上下,没有一块皮肤不是红的,没有一块肌肉没在痉挛着,一汪清水沿着饱满鼓胀起来的肌肉的凹陷,如同泓溪似得在兰德迦纳的胸腹处蕴积、流淌,它们渍在亚勒·克洛伊仍然横垂在骑士的丅腹处的那只手臂的臂弯间,而至于圣明天使的、青绿色的筋脉分明盘虬的手臂,就像是延伸开来的植物,要在圣殿骑士的躰內壮大根深。
兰德迦纳不住地抽喘着,骑士的下颌、鼻尖都高扬起来,汗水沿着眼皮向鬓角滚落。亚勒·克洛伊在他的耳畔轻哼,反复叫了好几声兰德迦纳的名字,大天使叫着“亲爱的”,可惜祂的亲爱,这一会儿完全没办法发出声音来回应。
他们这样缓了好一阵。
兰德迦纳的身体毕竟扛过许多拼杀极限的战场,当精神的浪潮从风头顶端缓缓泻下之后,骑士总算回过神来。
兰德迦纳侧转过头,带着汗水的额头蹭到亚勒·克洛伊的,兰德迦纳嘶哑地叫了两声“阁下”,只发出一点点的虚音。
兰德迦纳的唇碰到亚勒·克洛伊直挺的鼻梁,他将手缓缓抬起来,沿着那些已经变得冰凉的水液碰下去,兰德迦纳碰到亚勒·克洛伊的手臂。
这支手臂简直像浸泡在一汪曾经沸腾过的“泉水”里。
大概是真正的神志,那些传统、教养、礼仪的知识,还没能及时回到脑子里,兰德迦纳并没觉得自己从方才一直到此时此刻,有多么的应该羞耻、应该忏悔,圣殿骑士微微张开口,他用牙齿轻轻咬着,用湿而热的嘴唇抿着圣明天使长而密的睫毛、轮廓明晰的鼻尖,兰德迦纳享受地回忆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长长用在自己身上的那个形容与比喻:
——金色的苹果。
“……我是您的果实,阁下,阁下……”
兰德迦纳这样对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亚勒·克洛伊说着。
骑士确实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苹果,被一双手攥着,硬生生要掰开、要捏烂,于是果肉与汁水曝压溅射,流淌的那双手——流淌得那对翅膀,黏腻而蜿蜒。
兰德迦纳的力气缓和回来,他握了握亚勒·克洛伊的手臂,稍微撑起身,试图缓缓移动,不要再压在亚勒的身上。
骑士总觉得,以自己的重量,恐怕要将亚勒压扁、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但重力的落点转换,反而、竟然,更砷了些。
兰德迦纳哽了哽,他叫了一声“阁下……”,可更多的话就再说不出来。
肌肉还是乏软的,但那点儿让人死去、又活过来的舒适感,近乎极致的爽然,却又卷土重来,让兰德迦纳瞬间浑身发麻,皮肤上浮起一层亢奋的细疹。
毕竟在刚刚,其实,兰德迦纳并没有真正地“过度用力”。
兰德迦纳无声地侧过头,看向亚勒·克洛伊的面庞。
圣明天使琢雕明晰的脸上其实没有呈现出疲态,他只是懒洋洋的闭着眼,眉梢唇角餮足地舒展着。
兰德迦纳垂下眼眸,抬手搭了一下自己犹有拔空与抽痛感的小腹。
他决定还是不再勉强自己了。
兰德迦纳维持着动作,默默多感受了一会儿,他向侧边转身,缓慢 扌由 离的感觉又让他的身上开始起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亚勒·克洛伊也在这时睁开了眼。
那对银浆的湖泊里,似乎荡漾周旋了一轮细沙似得流光,亚勒·克洛伊抬起手,他扶住兰德迦纳的腰,笑着问:“亲爱的,还要再来么?”
兰德迦纳摇了摇头,回答:“阁下,我是想面对面地,拥抱您一会儿。”
亚勒眨了下眼,没再多说话。
天使的手依然轻轻扶在兰德迦纳的身上,兰德迦纳起了身,转过来,也不去管什么泥泞的玩意儿,他向亚勒·克洛伊俯身,将亚勒松松地圈抱住了。
兰德迦纳侧躺在亚勒克洛伊的身边,这才疲乏地阖眼,专心感受这一份真实的、满怀的“存在”。
——亚勒·克洛伊回来了。
在五十个日升月落之前,伟大的圣明天使就像祂对信徒所承诺的那样,回到了兰德迦纳的身边。
兰德迦纳先是感到满足,继而又开始感到幸福。
这份幸福几乎让骑士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兰德迦纳拥着亚勒·克洛伊,将自己的额头紧贴在亚勒·克洛伊的肩膀处,来来回回、缓缓地磨蹭着。
亚勒低下头看兰德迦纳,不由得也笑出来。亚勒·克洛伊蹭着转过身,他与兰德迦纳面对着面,手臂交错,膝盖、双脚互相叠着、抵着,亚勒·克洛伊动了动脑袋,他用额头轻顶兰德迦纳的额头,用鼻尖碰兰德迦纳的鼻尖。
“亲爱的,”亚勒·克洛伊笑着叫了一声,“兰德迦纳。”
大概是兰德迦纳冰雪聪明,猜到了亚勒·克洛伊没有什么话说,于是骑士仰起脸来,嘴唇与亚勒碰到一块儿去了。
兰德迦纳吻得慢而轻,没有什么情欲的味道,只是恋人之间,用以代替情话叙说的缱绻与缠绵。
太阳也偏移过一张金灿灿的脸来,隔着大开的窗看了一眼便变成了红彤彤的颜色。冬日里这点儿温暖的阳光来之不易,它们投照在亚勒·克洛伊光裸皙白的后背,而兰德迦纳的轻吻太过令亚勒感到舒适,几丛蓬松的羽毛接连不断地从圣明天使的肩胛、背中、后腰处拱冒出来,它们很快成为三对翅膀,扑扑簌簌地抖了抖,就自由自在地垂落、展开了。
兰德迦纳的手片刻也不耽误,就好像亚勒·克洛伊的翅膀对他有什么独一无二的、无法抵挡的吸引力,一下便摸了过去。
毕竟感觉舒服,亚勒也就没多阻止了。
亚勒·克洛伊轻轻哼了几声,弓着背撑起身,兰德迦纳也就就着接吻的姿势,平躺在被褥间。
这一次就进行得很慢,也很柔和,几乎可以用“舒缓”来形容了。
忄芵 意的余波一点一点、一层一层地覆盖身体,在不接吻时,兰德迦纳会拉过亚勒的手,不太用力地攥握、贴在脸颊边,轻蹭、轻吻。
骑士的眼睛因为汗与泪而黏着,不太睁得开,但当某一个瞬间,兰德迦纳总算张眸望向亚勒·克洛伊时,眼里的迷乱与痴迷却迅速地消退下去,成为一种近似于呆愣的怔忪。
亚勒克洛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其实并不明白兰德迦纳是怎么了——祂很难在每一个瞬息,都准确地捕捉到一名小小的人类的所思所想,亚勒·克洛伊垂眸看着兰德迦纳,一边持续进行着缓慢的动作,一边慢慢观察着、读着兰德迦纳的眼神与表情。
至于有些“好笑”的、可爱的部分是。
在兰德迦纳的眼中,亚勒·克洛伊看到自己,而在那些被解读的金色的视线里,亚勒·克洛伊看到了名为“见证神迹”的震撼。
“亲爱的,亲爱的。”亚勒这样轻声叫着,他微微笑着说:“可是你见到我这张脸的次数,又何止上千、上万呢?”
上千、上万。
所有可以表述与书写的次数,却都无法用以形容,在极近的距离内,见到圣明天使的脸庞的震撼。
在这恍惚的瞬间,在兰德迦纳的眼中,昂贵的天花板、床帘、垂花,所有的背景、前景、装饰,都变成虚浮的影子,扩散开的色块。
唯一的清晰,凝聚在被伟大的阿涅斯永远偏爱着的,亚勒·克洛伊的面容上。
超越了完美的轮廓,和透过密密麻麻的纯白的睫羽的掩映,如同缓慢流淌的银色湖泊一样,沉静而神圣的,向着兰德迦纳望过来的那只眼睛。
当这仅应该被供奉、仅应该被仰望的面容,出现在他的近处、出现在他的眼前——
兰德迦纳的心脏疯狂地跳着,他痴迷地、崇仰地望着亚勒·克洛伊,搭伏在身体两侧的手指尖颤抖着,根本不敢再抬起来,去触碰、去猥亵那张满是神性的光芒的脸。
兰德迦纳饱满而红润的嘴唇动着,他用没有声音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呼唤:
——阁下,阁下,阁下,阁下……
金色的眼瞳也颤动着,它们接连不断地滑下泪来。
所以,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这仁慈垂范的圣明天使,祂应该被仰望,祂应该被侍奉。
因为,当一个人类——无论是兰德迦纳也好,还是任意的一名人类。
当他们看到亚勒·克洛伊,当他们看到这垂敛的白眸,温和勾起的嘴角,就应该知道。
祂的存在,可以拯救、可以布施整个人间。
亚勒·克洛伊歪了下头。
他笑着,将自己被诗写出来的、被歌曲吟诵出来的、被艺术家描绘与雕琢出来的头颅,向着兰德迦纳低下去,又低下去。
亚勒克洛伊轻轻碰着兰德迦纳的额,一下,又一下,他问道:
“所以,我亲爱的,我真的很想知道——”
“——你到底是为什么,会在正在亻故 僾的时候,偏偏要想到这些?”-
整整一个上午,就这样飞快地溜了过去。
兰德迦纳从未觉得时间过得这样快,仿佛上一个眨眼的时候,天还是黑的,他还望着皎洁无暇的月亮,看到天使从天国向他降临。
而又一个眨眼,已经到了管家过来敲门,提醒殿下快要午饭的时间了。
兰德迦纳的床铺实在凌乱,且不方便叫仆人来整理,他自己将一切都细致地换过,床单才一铺好,亚勒就笑呵呵地倒了上去。
兰德迦纳垂眸叫了一声:“阁下。”,天使掀着眼睫向他望过来,兰德迦纳便不由自主地忍俊不禁。
他把该收拾的收拾好了,坐到床榻边,碰到亚勒的手指。
兰德迦纳将亚勒·克洛伊的手攥着、包拢在自己的掌心里了。
“您回来了,阁下。”
兰德迦纳又说了第不知道多少次。仿佛除了这个,他就没有别的话好对亚勒·克洛伊讲了。
但是其实,兰德迦纳要说的话很多、很多,毕竟,这短短的一个多月间,基罗亚娜实在发生了很多变化,他也见证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可那些事情——若要兰德迦纳来比喻的话——那些事情,就好像月出之前,聚拢着的云朵。
当明月出现,皎洁的白光笼罩下来时。
就再也没有人,能注意到云了。
作者有话说:
悄悄地……
第79章 78 如您所愿
兰德迦纳望着仰躺在他床铺上的,属于圣明天使的皎洁的面庞。
他攥着亚勒·克洛伊的手指,不太用力地摩挲着,没一会儿,亚勒·克洛伊向着他伸出手来,兰德迦纳便配合着低下头去。
兰德迦纳还以为亚勒是想要触碰自己的脸颊,还提前闭阖了眼睛,但是,预想中微带凉意的感触没有出现,兰德迦纳迟疑着睁开眼,正巧看到亚勒·克洛伊的手指在眼前勾挑着,缠绕了一下,拽出来一根金色细丝一般的断发。
兰德迦纳的头发很少脱落,但骑士毕竟只是凡人,他不能像亚勒·克洛伊那样,每一根银丝、每一根白羽都坚牢稳固,身为人类,偶尔掉下一两根发丝,对兰德迦纳来说,实在在所难免。
兰德迦纳侧歪着头,亚勒·克洛伊的另一只手从兰德迦纳的手指中抽出来了,圣明天使唇角缀着笑,他拾起自己的一缕白发,挑出一根细细的银色发丝,将适才从兰德迦纳的头顶拾拽下来的金发贴缠上去。
亚勒·克洛伊以指尖捻着两根发丝,微微一搓,再松开手时,那根属于兰德迦纳的金发,就与亚勒·克洛伊的银白的发丝,不分彼此地融合在一起了。
这就像是某种显圣似得魔法。
兰德迦纳张开口,他抬手碰到自己的发梢,亚勒·克洛伊立刻察觉到这呆头呆脑的骑士要做什么,亚勒赶忙坐起身来,拉下兰德迦纳的手,笑道:“亲爱的,你不会想在今天,想在现在,把自己的头发给拔秃吧?”
兰德迦纳想要说话,亚勒·克洛伊贴近过去,轻轻吻了吻他,说:“还有好多天,还有好多机会呢,放着它们自然脱落,然后,你向我保证,你会将每一根都收集起来交给我,好吗?”
亚勒退开一些,他看着眼前这对金色的、只一味地望着他的眼睛。
天使是不该对人类撒谎的。
但是——亚勒·克洛伊又觉得,但是,偶尔一些小小的玩笑,无关紧要。
亚勒克洛伊抬起手来,先碰了碰兰德迦纳的金色的发梢,又碰到弧度姣好的下颌,圣明天使捏了捏兰德迦纳脸颊上不算太多的肉,煞有介事地吓唬道:
“只有兰德迦纳自然脱落的头发,才能够让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在上面施加法术哦。”
说完这一句,亚勒又开始怀疑——他能从圣殿骑士的眼神与气味中,得到确凿无疑的证据: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怀疑,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会从今天开始,日夜祈祷,希望自己的头发能够多多地、大面积地、成气候地脱落下去了。
好在这会儿,许久不见人出门的老管家又过来敲门,催促兰德迦纳让仆人进来,为他更换衣服、下楼去吃一些饭。
兰德迦纳其实并不愿意与亚勒克洛伊分开。
但他走过去开门,兰德迦纳只将门揿开一条缝儿,他挡在门前与老管家说过话,接过要穿的衣服、将仆人们都打发走,兰德迦纳再转过身来时,亚勒·克洛伊已经不在他的床上了。
可兰德迦纳并未觉得惊慌。
圣明天使的气息还在,祂仿佛就飘散、萦绕在兰德迦纳的四周,兰德迦纳看着那些落在他的床榻上,来回踱步、将柔软的铺盖踩出一个又一个小坑来的乌鸦与鸽子——他床上的鸟儿的数量,多得实在有些过分了。
不过,这些“使者”,并不全然是亚勒·克洛伊。
兰德迦纳仰起头来。
他将头颅抬得很高、很高,白皙的脖颈几乎拉到最长,兰德迦纳的唇边浮现出笑意,一声“阁下”,呼唤,从圣殿骑士的口中倾泻出来了。
兰德迦纳眼眨也不眨地向上望着。
在洛斯殿下的卧室里,在天花板上。
一只,巨大的眼球,微颤转动着,以极近的、理应具有压迫感与恐怖感的距离之内,俯瞰着他。
兰德迦纳没有丝毫恐惧与压迫的感觉。
甚至于,他早就潝泻一空的身体,竟然再度浮粉、再度燥热起来。
兰德迦纳仰着头,他将怀中的衣服搁到床尾的软垫长椅上,骑士抬起手来,缓缓脱去了身上仅有的这件衣服。
他坦诚地、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一切,曝露在圣明天使的白瞳之下。
兰德迦纳抬起手臂来,他低声唤道:“阁下。”
兰德迦纳问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道:“我的身体,和我的脸一样好看、一样令您满意吗,我的阁下?”
那颗巨大的眼球动了动,某种巨兽磕动牙齿似得声音,在兰德迦纳的卧室里回荡起来了。
但,圣殿骑士毕竟不是阐释者,他听不懂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如何评价自己的身体。
兰德迦纳感受到一丝惋惜。
可是,惋惜之余,兰德迦纳的呼吸却又急促起来。
脑子里仅存的那些,关于时间、关于事宜,这点儿名义上被称作“理智”的糟粕,一次又一次地刺激着兰德迦纳,告诫他,要刹止自己的行为。
兰德迦纳忍了又忍,只得对伟大的亚勒·克洛伊说:
“下次,或者,就等明天的夜晚——如果等不到夜晚,那就在白天。我这样躺在床上,抚慰自己给您看,好吗,阁下?”
又有野兽咳嗽似得声响,在圣殿骑士的卧室里响起来了。
兰德迦纳下楼去用餐,没过多久便迫不及待地快步上楼,回到卧室里。
圣明天使此时此刻已经变成了惯常的人形的样子,他坐在兰德迦纳的窗框边,一身洁白柔软的袍,天使的身躯并不受到人间寒暑的影响,因此,那些属于冬日的风,也只是稍微吹红了几分亚勒·克洛伊的关节与指尖。
他没将自己的翅膀放出来,故而上半张脸又被白绸布遮盖住了,金色的蕾丝边在亚勒·克洛伊的鼻梁与面颊边压下来;明明这才是圣明天使在人间最应该、最长期地维持着的姿态,兰德迦纳却感到几分略显暌违的别扭与陌生。
他太久、太久,很少、很少,见到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呈现出这样的样子来了。
兰德迦纳叫了一声:“阁下。”,他关好了门,向亚勒·克洛伊缓步走去,走到一半儿,兰德迦纳的脚步又顿了顿。
——圣殿骑士忽地想起来,从昨夜直到今天,自己竟然完全遗忘了礼仪礼貌,没有向亚勒·克洛伊行过一个得体的尊礼。
兰德迦纳的膝盖颤了颤,手指也抬了一下,可坐在窗前的圣明天使向他转过头来。
因为眼睛、因为上半张脸被遮住了,大天使的雕像一般的下颌线,垂悬的鼻尖,以及无数次引诱兰德迦纳濯尝的,柔软的、粉色的、如同蚌肉一样的嘴唇,那唇角挑起的象征着愉悦的弧度,就显得更加明晰了。
兰德迦纳看着那蚌肉,他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柔软翕合,叫了一声:“回来了?亲爱的。”
亚勒·克洛伊的声音过于温柔,他的称呼的语气实在过于亲密了,谪落人间的大天使当真像是等待着兰德迦纳回来的恋人、爱人,他忽然失去了被仰望的神圣感与距离感——兰德迦纳忽地有些跪不下去、也低不下头了。
兰德迦纳直着腿,用有些怪异不适地姿势,向亚勒·克洛伊靠过去。
他的双手捧到亚勒的腰,天使圣洁的白袍简直要像烟雾一样在兰德迦纳的掌心里化开,兰德迦纳歪过头,与亚勒·克洛伊轻轻重重地吻了一阵,道:
“我有很多话要和您说,阁下,您不在的这些日子,基罗亚娜发生了很多事。”
兰德迦纳向后退开几分,但视线还落在亚勒·克洛伊饱含笑意的唇瓣上,兰德迦纳咽了咽口水,说:
“不过、不过……在那之前,在一切之前,刚刚仆人们告诉我,在早晨离去之前,瑟珐说,他回来之后,还要再办一场宴会,要邀请许多人来用晚餐,再一起唱歌、跳舞、聊天,讨论一些时兴的话题。”
“舞会。”亚勒·克洛伊笑着总结,他道:“上一次参加舞会,好像还是在你的新王陛下登基的时候。”
赫利俄斯王的登基仪典已然过了将要八年,他早就不是“新王”,尽管立足还不算稳定,但赫利俄斯王的声名,早就传遍了嘉伦兰帝国、传遍了整片大陆。
天使对于时间的感知与计算,当然与人类不同。兰德迦纳心中清楚,对于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来说,年、月、日,几乎是相差无几的瞬息。
兰德迦纳并不纠正,更不可能忤逆计较,他应了一声亚勒·克洛伊的话,听见亚勒笑着说:“那,我今晚也去跟着热闹一下,怎么样?”
【——如您所愿,我的阁下。】
正规的、正式的、理所应当的答复,在兰德迦纳的脑海里,如同一颗流星一般划过,又眨眼间消失无踪。
兰德迦纳拥着亚勒·克洛伊——骑士拥着他的爱人,他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亚勒·克洛伊的白绸布上,兰德迦纳阖着眼,也忍不住笑起来,说:
“当然可以,阁下,当然是好的。”
瑟珐在午后三四点钟回到宅邸,甚至,当时就带回来了一溜的马车。
华贵而精美的、沉重的马车外壳前,是踢动四蹄,毛发水亮的骏马,每一匹马、每一辆马车,只是远远看去,哪怕不能细辨那些悬在马车上的旗帜、雕刻的族徽,也能立即分辨出来,一定是某位贵族,某位王族的车驾。
帽子上、礼服上妆点着色彩艳丽的丝绒羽毛的贵客嘉宾们,一个个地将手搭在贴身扈从的掌心里,走下马车边搁放的两三级小台阶,他们互相交谈、互相行礼致意,扶着帽子,发出爽朗的笑声。
兰德迦纳也早早换上了一身华贵的礼服,挂上了真正属于姓氏为洛斯的、尊贵殿下的得体笑容。
他与来宾打着招呼,抬眸一瞥,看到许多乌鸦,从自己卧室四敞大开着的窗前,飞向了不远处的公园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法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差点儿又擦一章orz我很抱歉……!!
第80章 79 夫人
兰德迦纳没等候太多时。
一辆深色的,在今夜到来的贵宾富豪的车驾之间,显得略有简陋、黯然的马车,摇摇晃晃,沿着不宽不窄的步道,只由一位仆人驾驶着,向洛斯家的宅邸慢慢行驶过来。
哪怕不看马车尖顶上,竖立着的那只昂首挺胸的乌鸦的标本家徽,兰德迦纳也能一眼从气息与感觉中辨认得出来,那是——亚勒·克洛伊的车驾。
兰德迦纳以笑脸匆匆应酬过近旁的几位淑女与老者,侧身穿过人群,快步向着雕饰玫瑰荊棘的铁黑色庄园拱门处走去。
几位洛斯家的仆从守候在门口,负责迎接客人。黑色的小马车停下了,驾车的仆人跳下来,走到旁边打开小门,并伸出手去,等待着搀扶主人。
洛斯家仆有两三个皱了眉,也迎上前去。兰德迦纳紧赶慢赶过去时,恰听到一位自己的仆人,视线探向马车之内,满满是怀疑与打量,口中问着:
“尊贵的夫人,这是洛斯-温菲尔德家的临时晚宴,请问您是在礼拜时受到的邀请吗?可记得携带书信?恕我失礼,夫人,请问您的名——”
“尊贵的夫人!”
兰德迦纳的声音忽地横插进来,他站定脚步,几位仆从向着他看了过来。
骑士今夜是纯粹的贵族的打扮了,他没有穿着铁甲,更未覆面。兰德迦纳穿着一种由其他郡特产的蓝色染料染织的丝绒外衫,衬得他的脸庞更加细致白皙,金发也更加柔软发亮。
兰德迦纳向着马车的内部低下头去,他触胸行礼,清声道:
“您终于来了,洛斯家的主人一直在等待您,我尊贵无比的夫人。”
主人亲自前来迎客,仆从们自然纷纷跟着低头,分列两边。
兰德迦纳规规矩矩地行过一整个完整的礼,一手按抚在自己腹部靠近腰带的位置,低着头,走上前两步,左臂微微弯曲,手掌向前伸了出去。
一只被黑色的蕾丝包裹着的,隐约有仿佛比雪还要皎白的素色透露出来的手掌,柔软地落在了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的手心。
“阿纳斯塔西娅·多萝西,向您致意,我尊贵的殿下。”
同手的皮肤颜色一样素净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兰德迦纳执过阿纳斯塔西娅的手,唇轻轻贴上这位黑裙夫人的指甲、指骨,与手背。
一身黑色礼服的——怎么看,都是寡妇的装束的阿纳斯塔西娅,她穿着黑色的皮靴,就连随着动作,隐约从裙子底部展现出来的一截小腿,也是包裹在黑色的袜装之内;阿纳斯塔西娅带着窄沿黑帽,黑色的纱垂下来,细细密密盖在夫人的面庞上,又用白水晶色的宝石夹子别在耳后。阿纳斯塔西娅只有下颌与小半张脸、还有淡粉色的嘴唇,隐约露出来了一点。
她的唇边有极其浅淡的一点点的笑,阿纳斯塔西娅被兰德迦纳牵着,走下马车,她的仆从重新跳到车上,在洛斯家宅邸的威风凛凛的仆人的指示下,将马车停去别处。
兰德迦纳伴随阿纳斯塔西娅前行,夫人的手轻轻搭在洛斯殿下的臂弯处,她轻声笑道:
“丢下那么多的宾客不去照料吗?兰德迦纳,我的殿下,这不该是贵族的待客之道。”
四周隐隐约约有鸟儿扑腾翅膀的声音,已经暗淡了的白日的光芒下,灌木从也略有摇晃。兰德迦纳不动声色地将四周打量了一遍,稍稍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对着阿纳斯塔西娅答非所问:
“我还以为,您会以米卡的形象出现……”
阿纳斯塔西娅勾了勾唇。
“‘米卡’如何能与您一舞呢?殿下。不过,虽然多萝西也不太适宜……”阿纳斯塔西娅笑吟吟地说着,她搭在兰德迦纳臂弯间的手指轻轻往下按了按,道:
“还是像之前那样,舞会将要结束时,再来找我,同我跳最后一支舞,作为这一夜的结束吧。”
宅邸四敞大开的大门近在眼前,兰德迦纳肩背直挺,他看到招待着客人的、说着话的瑟珐,一边爽朗地笑着,一边朝着自己的方向转过头来。
兰德迦纳并非故意错开视线,也没打算直勾勾地盯着瑟珐,进行挑衅。他又稍微弯下腰,轻轻托执起阿纳斯塔西娅的手,低声道:“请您暂且忍受孤寂,独自享受美酒、美食、音乐,以及宴会的氛围吧。我敬爱的夫人,待我迎接过客人们,将其一一安顿好,就会立刻赶回您的身边。”
洛斯是几乎与嘉伦兰帝国同寿的古典贵族,他们的族名早早就记录在《神谕书》中,多年延续,审美与财产都积累得至顶绝伦,因此,尽管兰德迦纳长居的这处宅邸是临时的住所,在设宴招待宾客时,也依旧显得美轮美奂、金碧辉煌。
那些宝石镶嵌的、金银铸造的器皿,悠扬优雅的飘荡着的乐声,布置出来的装潢——亚勒·克洛伊的眼睛,还看到好几个恐怖爬行蜥蜴的骨骼的化石,颈部头颅搞搞扬起,作为财力的展示,与无声的威慑。
阿纳斯塔西娅坐在闭合的花园小阳台处,这里无人打扰,她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边歪过头去,欣赏那些化石雕塑——据说是,伟大的阿涅斯的早期造物。
万物之母的兴趣实在变化得快,且让人摸不着头脑。圣明天使的眼瞳看着化石的、死亡的、灰白色的骨骼,与人类的、生动的、华丽万分的衣裙同时出现,难免感受到几分令人哑然失笑的诙谐。
祂缓缓地想,倘若,倘若伟大的阿涅斯对自己的造物有所珍视,出手干预了这一生物的未来,制止它们的消亡,那么,是否无穷无尽的光阴过去,当亚勒·克洛伊诞生几千年后,祂的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也会以一只巨大的爬行生物的形象出现?
那么,那么,亚勒·克洛伊,祂是否又该同样化成这生物的形貌,与兰德迦纳相见、相恋?
在亚勒·克洛伊——在阿纳斯塔西娅因沉浸在自己的胡思乱想中,而流露出不少笑意时,她有些忘记去观察、去留意四周了。
那些音乐与交谈的声音,酒精与果塔的味道,各式各样的颜色的帽子与鞋子,它们变成恍惚而斑斓的背景,兰德迦纳——在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想象中的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当真成为一只金色的恐龙,活灵活现地穿越围墙,走入宅邸中来了。
阿纳斯塔西娅又一次笑了起来。
她轻轻笑出声音,因实在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而完全未觉。
一直到,真正的、人类的样貌的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来到了她的面前。
阿纳斯塔西娅,她的思绪,是被一只伸过来的手打断的。
那手的手掌向上摊开,掌心是非常健康的润红色,每一根指尖都很放松,它们朝向阿纳斯塔西娅。
手的主人拥有一头金发、一对金眸,他——兰德迦纳——兰德迦纳,他向阿纳斯塔西娅微微弯腰,尊贵的、引人注目的、晚宴的主人,洛斯-温菲尔德殿下,向着阿纳斯塔西娅·多萝西伸出表示邀请的手来。
“第一支开场舞,夫人,我能邀请您,作为我最为珍惜的舞伴吗?”
阿纳斯塔西娅向着兰德迦纳转过脸来。
说来奇怪。
一身丧装紧裹的妇人,明明连半分眉眼都看不见,明明她的一切都是黑色的,可是,在小阳台各式各样的家具摆件的簇拥下,她却像是一支绽放在此处的玫瑰。
——她的脸庞,也如同湿漉漉的、满是芬芳气息的黑色玫瑰,一模一样。
或许是阿纳斯塔西娅的腰肢,它柔韧宛若花茎;或许是阿纳斯塔西娅的面庞,它姣好如同盛放的玫瑰。
在兰德迦纳眼前的、将手向他伸过来的、另一只手提着裙摆,缓缓站起身来的妇人。
她的一举一动,她的存在本身,完全与一支盛放到极致的黑色玫瑰,没有任何差别。
兰德迦纳牵着阿纳斯塔西娅,他知道会有许多目光注视过来,但阿纳斯塔西娅——但,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没有拒绝他,因此,除祂之外的一切,对兰德迦纳来说,完全是无关紧要的了。
洛斯殿下将守寡的黑裙夫人牵到舞池正中,他的手掌攥着夫人的手,他的另一只手,整个手心,扶在了夫人被黑色衣裙紧紧围裹出来的,纤细的腰背处。
——非常失礼。
——非常、非常的……淫乱下流。
兰德迦纳垂着眼,那双金色的眼瞳只能看到眼前这一点黑了。
他只能感受到祂——一部分的祂,他的阿纳斯塔西娅,他的亚勒·克洛伊——第一声提琴的音乐奏响起来了,兰德迦纳揽抱着祂,移步,开始旋转。
音乐的声音,其他的礼服,将他们的舞姿掩映、簇拥。
阿纳斯塔西娅并不十分擅长跳舞。
氏名为洛斯的殿下,偷偷发现了这些。
作者有话说:
亚勒:旋转~跳跃~我闭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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