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蒲寻烟看着那颗痣,突然一个激灵,张口结舌,过了会,她说:“你、你好帅……”
警方配给杜识迎的车上什么都没有,他向廖弛借火后回到驾驶座,启动车子驶向城外,中途冷空气从车窗外刮进来,烟管被吹灭了,他随手丢在操作台上,烟头滚了几圈,停在那里。
开车的这段时间,杜识迎打开了车上的音响,里面只有几首自带的默认铃声,第三首是舒伯特的小夜曲,他伴着呼啸的风听了半曲,觉得糟蹋,又抬手关掉了。
他出了城市,视野里渐渐是一片深绿,秋末叶凋零,深山常绿。视觉上放松的同时,他慢慢地踩刹车降速,然而车的速度却降的很缓,碾过一块石头,整台车都可怕地荡动一下。
杜识迎目不转睛地直视前方,他原本早该停下车,此时却因为刹车性能的磨损而被迫绕圈,他表情平静,听到耳机里断续的询问声:“怎么回事?”
“看来贵局经费不足,”杜识迎无所谓地开着玩笑,目光望向森冷的天和那足以扎破苍天的老树尖,他说道,“要是我还有命活着回来,一定免费赞助你们几台刹车正常的车。”
“什么??”那边惊慌失措地反应一声,然而不等再有别的指令下来,杜识迎的通讯频道里忽地传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刹车声,这声音让所有人都面色僵硬,那是汽车打滑翻滚的刺耳噪音,连线越来越微弱,嗞嗞的电波钻不过突如其来的变故,不多时就断了。
杜识迎的情况没有想象中那么坏,他不是意外冲下去的,是主动开下了那个陡坡,不过这车的性能实在太过豆腐,翻车的那一瞬间,安全气囊差点把杜识迎的肋骨撞折,车头一头撞歪,和一棵树亲亲密密地拧在一起,巨大的冲力让杜识迎暂时地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天已经很黑,贺烈山内有虫鸟的嗡鸣,杜识迎艰难地从车里挤出来,皮外伤暂且没有,内伤感觉不出来,他靠着树稍微休息了片刻,听到了飒飒的风声。
手机里有几条多出来的讯息,这地方信号微弱,杜识迎花五分钟才把图片看完,他表情有些冷,把手机关了,又按了按身上的定位器和微型耳机。
不出所料,全都坏了。
杜识迎冷笑一声,把那些弯弯绕绕的细线从衣摆下扯出来,刚把设备全部丢到地上,身后一道轻微的脚步声突兀地传来,他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去,但身后月朗星稀,空无一人。
他放轻呼吸,身后又鬼魅般响起那道脚步,杜识迎这次再转身,那声音倏忽靠近,跟在后脑勺被猛地一击,他双眼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歪倒下去。
半小时后,地上只剩下了被碾碎的几根细线和金属碎片。
杜识迎醒来时,天还没有亮,他几乎是刚一睁眼,就敏感地察觉到室内有超过两台的监控器在对准他,除此之外没有人。他坐起身,摸了摸自己多灾多难的脑袋,心想再多撞几次,没准真会失忆。
月光缓缓地照进来,他也逐一地看清了这房间的装修,看清楚的那一刻,他又不屑又嘲讽地冷哼一声,窗帘没拉,大开的窗户外,他看到一顶顶圆顶屋掩藏在茂密的树林里,最最顶尖又被月光照得光滑,诡异又静谧。
有人头在其中攒动,西边,他想到蒲寻烟接到的“考核”,西C区,二十四小时,这时候还没有结束。
屋里有两个放在显眼处的摄像头,可以手动开关,幽幽的红光亮着,杜识迎转身看了一会儿,一步步走近,镜头里捕捉不到他的微表情,只看到他的手忽地逼近,接着画面便是一黑。
“嗒、嗒。”
他一一地关掉了画面。
监控室内,双手撑着下巴看监控的人略有意外地笑了笑。考核期,为防止监考时被应试者伤害,这里是没有任何人的,偌大的小建筑群里,只有麻木不仁的应试者在互相残杀。
杜识迎走出房门,他知道身在这里逃不开监视,其实也懒得在意,杜识迎对镜头异常厌恶也十分敏感,但也可以无视。
他在这栋别墅里行走,动作自然地像在逛后花园,随手开关门,也不在意会不会看到什么可怕或者恶心的画面,只是脸上浮着一层忌惮和防备。
他到底对这里没有多大兴趣,很快就出了大门,去找那个小姑娘,蒲寻烟的位置他清楚的很,拿着浓硫酸试剂在树上发抖。他赶去时,脚下不小心踩到什么东西,挪开一看才发现是一块沾血的指甲,顿时一阵恶寒。
呼啸的风里似乎传来搏斗与痛苦的声音,杜识迎皱紧眉,不管过多久,一拨人换另一拨,罪恶的行为与麻痹的思想却永远不变,这里始终是这样。
他冒着冷风走到那棵树下,晃了晃低矮的枝桠,抬起头,看到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子卡在枝干里,蓬松的长发蜷曲垂落了。
那身子缩得更厉害,杜识迎开口说:“蒲寻烟。”
听到熟悉的声音,蒲寻烟猛地往下看,竟看到杜识迎的脸,强烈的怖恐爬上心头,她顿时一阵惊恐,生怕这个和主谋勾结的男人爬上来剥她的皮。谁知挣扎之下,枝干歪倒,她的人猝不及防地滚落下去,脸颊被划伤,蒲寻烟惊叫坠了两米,然后在临近地面的高度被杜识迎抬手抱住。
惊叫泄入冷风,她大口地喘气吸气,杜识迎也虚弱的很,接个毛头孩子都气弱,他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低声说:“别担心。”这句话一出来,他就感觉到异样,一摸小姑娘的脑袋,她猛地抱住自己的脖子,窝在他颈侧大哭起来。
也没有声音,是那种压抑的哭,他们打小就孤单的人都这么哭。
杜识迎抱着她好像抱着小时候的自己,一时无话,退到隐蔽一点的地方,伸出手问她:“这是你的对吗。”
蒲寻烟泪流满面地抬起头,看到他手腕上戴着个红色苹果的发箍,苹果装饰物被踩的细碎,漏出里面的金属玄机。那是她逃跑中一个少年拽下来的,那时候她怕到忘了掩藏,好在这东西没被管控的人发现。
“不是你给我的吗?”蒲寻烟抽泣着说,“我卡在头绳上了,触发程序装在警察局局长的手机里,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为什么到现在都没人来?”
“应该发现了,要不怎么让我来?”杜识迎用袖子擦掉了她脸上的泪水,笑着说,“你做的很好。”
蒲寻烟扁了扁嘴,又想哭了。独自在这个鬼地方待了那么久,她连孤儿院天天骂她“装清高”的男生都想念。
月光下,杜识迎的脸轮廓分明,一点泪痣印在他右眼下,蒲寻烟看着那颗痣,突然一个激灵,张口结舌,过了会,她说:“你、你好帅……”
“谢谢。”杜识迎打算起身查看周围,如果不小心窜出个要做任务的应试者也挺渗人的,他还没抬头,蒲寻烟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发抖地说:“不、不是……我、我看到你,你和一个人在床上……”
杜识迎的表情蓦地冷下来,他说:“什么?”语气平板,不带疑问,像例行公事的疑问,蒲寻烟吓得噤声,他的表情又缓和,摸了摸女孩的额头:“你看错了。”
“不可能。”蒲寻烟坚决认定自己没有看错,她再害怕也不可能产生幻觉,那晚她看到的绝对是杜识迎的脸,只不过没有泪痣,而且五官有点轻微的不和谐。
对了……不和谐……她费力地思索到底是哪里不和谐,灵光才闪,杜识迎斜后方突然冲出来一个影子,她大吃一惊。“刺啦”一声,一把泛着森冷寒光的尖刀割伤了杜识迎的手臂,衣服破开,杜识迎反应极快,避开了这原本直往心脏的致命一刀,反手掐住偷袭者的脖子往边上的石头上狠砸,这一下力是死劲,来人明显身体比杜识迎还虚弱,刀柄瞬间脱手,掉在地上。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间,蒲寻烟立刻捡起那把刀,对着自己视线平齐的那只手扎了一下,那偷袭的人狠狠瞪了她一眼,她吓得不轻,往后爬了几步,捂住嘴巴,又看着杜识迎。
“杜、杜……”她凌乱地喊,不知道该怎么办。
偷袭的人赫然长着一张和杜识迎十分类似的脸,这两人在一起,视觉冲击非常强烈,也很快让蒲寻烟明白了那种不和谐感在哪里。
杜识迎高大英俊,身材虽不说强壮,但也不非常瘦弱,他生得漂亮,却不女气,眼角下一点泪痣,风流之余令人目眩神迷,是个风度翩翩、不折不扣的成熟男人。而他狠狠掐着脖子按在石头上的这位,虽然长着相似的五官,但身材孱弱,皮肤白软,气质楚楚可怜,连身高都低了一点,被杜识迎按着,就像一具美丽而无生气的充气娃娃。
而且他的五官明显还未长开,非要说的话,并不是和现在的杜识迎一模一样,倒更像少年时期的他。
“你叫什么名字?”杜识迎冷冷地审视掌下的少年,漠然又厌恶的目光如同尖刀,在他心脏狠狠剐下蜷曲的血肉。然后不等对方回答,杜识迎又似乎恍然大悟,冷笑道:“哦,我想起来了,他亲自给你取的……”
少年恨恨地瞪着他,那眼神如果真有实质,杜识迎早就被他千刀万剐了。但他毫不在意,微微一笑,冰凉的眼神扫下来,一字一顿地问:
“叶宴平,对吗?”
第82章 ……
“是又怎样?关你什么事?”叶宴平一张口说话,杜识迎的表情就更讽刺,连一边的蒲寻烟都听出端倪,睁圆了眼睛,原来他的声音也和杜识迎相似,只不过音色稍亮,像少年。
若不是杜识迎在蒲寻烟面前,她知道绝无可能,她真的会以为这个男孩活脱脱的就是十六七岁的杜识迎。
真的太像了……
“刀。”杜识迎嗤笑一声,蒲寻烟把那把沾血的匕首送上去,他熟稔地把刃贴到叶宴平脖子上,说,“关我什么事?你顶着我的脸问我关我什么事?说起来这张脸还真是经不起细看,细看就是对你不宽容,也不知道什么人能对着这么个玩意|硬|的起来。”
叶宴平没有说话,只咬着牙怒视他,他宁死不屈的模样实在可笑,杜识迎用刀尖拍了拍他的脸,那羊脂玉般的脸颊沾了血就更令人作呕。杜识迎冷漠地看了一会儿,问:“我做了那么多手术才把疤痕消尽,你既然要复刻我,是不是也该类似类似?”
“你、你敢……”叶宴平从喉咙里溢出几个音节,那濒死似的语调、和他极其相似的声音似乎唤起什么不好的回忆。杜识迎面色更寒,冷笑道:“我有什么不敢的。”
脸上一痛,锋利的刀刃顺着下颌线刮下去,血流先沾湿脖子,接着才是剧烈的疼,叶宴平惊恐地睁大眼睛,挣扎起来,杜识迎却突然松开了手,让他跪扑在地上,他起身握着刀柄,冷眼望着叶宴平崩溃地捧着自己的脸。
“我的脸……我的脸……”他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地上,双手沾满了血,泪水顷刻间溢出,和血混在一起,令伤口刺痛,他透过泪眼望见站在一旁的杜识迎,他面无表情。
他额心上有一点深红的光,在深黑森林的背景里惊心触目。
那个一直在旁边捂嘴的小女孩和他看着同一个方向。
瞬间,大祸临头的末日感席卷全身,叶宴平猛地扭身看往那个方向。
寒风顿起,光线迭转,穿透千里,寂冷室内,聚集的光源深刻入眼,青年眨了眨被强灯晃得生痛的眼,对面的警察指头按着一张薄纸,逐字逐句地念了起来。
“方落文,21岁,D大美术系研究生在读,父母双亡,大学以前接受社会爱心资助完成学业,有若干份餐馆打工,网上接单设计的兼职。”
审讯室的灯照在方落文的脸上,他的表情无波无澜,坐在刑警对面也面无惧色,听到对方报了简历,只简短地一点头,说:“没错。”
李重遇看着这个年纪轻轻的男人,大半夜把他从茂安大楼里带过来,这人也没有丝毫怨气,更不慌乱。他用指节敲了敲桌子,单刀直入:“两天前,你去过柏松小区吗?”
“去过。”方落文的视线焦点沉沉地缀在笔录人员的圆珠笔上,他毫不迟疑地说:“去找一个高中同学,才发现他从那里搬走了。”
“哪个同学?”李重遇问。方落文说了名字和地址,和小区住户的信息都对的上,加上他不急不缓的态度,李重遇的怀疑也变得摇摇欲坠,但小朋友的照片拍到方落文向蒲寻烟攀谈,这也是事实。
他盯着方落文苍白的脸色和细瘦的手腕,决定试试。
“两天前,柏松小区一个女孩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李重遇观察着方落文的微表情,没有变化,他便继续道,“有人拍到你跟她一起的照片。”
方落文的手指一动,指头全都紧紧地贴在一起,头很轻幅度地低了一下,眼睑和睫毛微抬――典型的紧张与惊讶表现,下一刻他抬起头,表情又淡然起来:“我向她问路,因为很久没去了,小区翻新过,我路痴,记不清楚地方。”
李重遇注意到他双腿贴紧,于是心中了然,微微笑起来,说:“这样哦,我倒是不知道原来问路是那么问的?难不成你们孤苦儿童心理变态,都喜欢用异样的方式交流?”
他眉头一挑,很明显是被激怒的反应,李重遇连忙又追问:“方先生,你要不解释解释?我们有父母教育的实在理解不了这种做法啊。照片我刚好也带过来了,要不是那孩子错按了连拍,也不会这么巧拍到正脸,我也找不到你了是不是。”
李重遇让记笔录的警察去他办公室拿一下文件袋,小警察忙不迭地跑出去,几分钟后,又跑回来,李重遇接过文件夹,好整以暇地转过身,从里面抖落几张照片。
照片的白底在视野里格外刺目,李重遇按住照片一角,正要一把掀开,方落文掐紧手掌,仓皇地张口解释说:“她突然晕过去,我让一起来的朋友开车过来带她上车休息一下……”
李重遇把照片翻了过来,孩童玩耍的主画面,放大的一角,只有他低头向女孩问路的场景。方落文滞住话音,看着李重遇一张张翻过接下来的几张照片,照片里他俯身,他抬头,无一例外,全都是那一个场景。
那他说什么“异样的交流方式”“这种做法”,什么“孤苦儿童心理变态”……方落文猛地明白过来,他睁大眼睛,却听到那警察得逞的话音:“――哦?”
那声音像来自另一个平行时空,极度的愤怒和慌乱占据了方落文的大脑,但李重遇的话还是一股脑灌进来:“什么朋友?什么车?方先生,晕过去?谁晕过去?该不会是蒲寻烟吧?这些我可什么都没说过,来来来,小刘放一下回放,把他刚刚那句给我放个百八十遍的,提醒提醒这位先生,以免他忽然罹患健忘症啊。”
一个人就能按住发狂的方落文,这人实在气虚,李重遇在等他过了那阵被欺骗的狂躁期,他也不是第一次忽悠人,都习惯了。等方落文冷静下来,他再去审问,就得到了许多细节。
他问:“你为什么绑架蒲寻烟?”
方落文淡淡地回答:“想就是想。”
“你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这么小的姑娘你都下的去手。”李重遇随口说,“一般来说受害者和犯罪嫌疑人没有明显联系的话,很有可能是帮助作案。”
话一出口,方落文的表情忽而变得极为难看,虽然只是一瞬,但李重遇立马打起精神,一拍桌子,厉声责问:“你是帮别人绑架?你到底是帮谁?”
方落文自然不会坦白,李重遇让人去查他的朋友圈,对着他念了一圈各个有交集人的名字,他都面无表情,不为所动。李重遇看着他清秀的五官,突然放下资料,开口说:“该不会是你的女朋友吧。”
他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但浓重的焦虑感已经泄露出来,李重遇立刻连夜彻查方落文的恋情。只是他的恋爱史干净的像一张白纸,从小到大都没有早恋暗恋过,谁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和人交往过或是交往中。
最后警方迫不得已,连茂安大楼的楼管,也正是方落文的房东都去打扰了。那大嗓门的胖女人深夜被扰眠,气得对话筒破口大骂,骂完才知道对方是警察局,立刻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接线员道了歉,问她关于方落文恋情的问题,房东回答完,关机的时候还纳闷,现在的警察都这么八卦了吗?八卦到大半夜不睡觉,专门来电问她一个独居男人的恋情??
根据房东提供的大量信息,刑侦组很快找到了一个契合条件的女人,只不过当这个人的资料出现时,所有人都惊讶无比。
初春当初,他们去森罗万象时,还亲眼见过这个人,当时她在牛鬼蛇神中狂舞,妩媚动人,出言挑衅队长,风流成性,和不知道第几任“男朋友”胡天海地。
“嘘,不要动。”大红的指甲油,纤细的食指抵在暗红饱满的嘴唇上又推开,慢慢拉远,那唇形妖娆,脸庞妩媚,照常是浓艳的妆,手指捞起卷曲的长发,勾起唇角。
遮挡月光的乌云被风吹开,冬初的风冷冷地刮过脸庞长发,周遭明亮了些,惊恐的尖叫在远处爆发,杜识迎额顶牵连枪口的红线,淡而陌生地看着不远处的漂亮女人。
法式长裙,艳丽的指甲与唇妆,是桑怀梦一贯的风格。
叶宴平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松了一口气,继而慢慢起身,向她走过去,他知道杜识迎已经被她牵制。
“你为什么放任他跑出来?”他用非常类似杜识迎的声音控诉,“就应该打断他的蝴蝶骨把他关在地下室,永远囚禁起来!让他乱跑,你看我的脸!”
“不要跟我说话,你以为谁都喜欢你这副鬼样子?”桑怀梦笑着,但眸色冰凉,她多给叶宴平一眼都懒得,道,“声音难听死了。”
叶宴平马上噤声,噤若寒蝉地站到一边,桑怀梦才把目光投向杜识迎。那个小姑娘藏在他身后,抱着他的小腿发抖,桑怀梦遗憾地笑笑,说:“宝贝儿,你说你来干什么呢?”
杜识迎没有搭话,他头一回用那么冰冷的眼神看着自己,桑怀梦心里一阵兴奋的战栗,却并非害怕,那是由暴虐因子勾起的另一种兴奋。银白的月光下,她看到杜识迎的小臂受了伤,血液已经干涸,但残破的衣衫乃至绽放的血肉都很完美。
她想言误常说杜识迎契合残缺美,其实果真如此。
第83章 “不会再有第二次。”
桑怀梦和杜识迎认识近八年,是很少交心的酒肉朋友,也是在狂欢夜里把后背交给对方的知心朋友――至少在别人眼里,这两人臭味相投,纯属一丘之貉。
然而他们在这座深山的钢铁森林里对峙时,却没有一个脸上露出惊讶或受伤的表情。
杜识迎被远程枪的准星牵制,表情冷漠地站在那里,和桑怀梦的眼神接上,两只千年狐狸精互相探究一番,又错开目光。桑怀梦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纯金手枪,她转了转枪柄,笑着说:“你一直不说话,难道是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不知道想到什么,杜识迎的表情缓和下来,但也不怎么温和,他望着桑怀梦,讽然一笑,说,“小姐,你暴露的够多了,只是我还是没想到这个时间点,你会在这里。”
“怎么,我不能在这里?你都来了怎么不准许我来?识迎儿,你别告诉我你特意来只是为了救那个小姑娘,不惜和那位警官撕破脸皮都要来这儿,是为了什么?”桑怀梦摊开手,并没有把杜识迎的讽刺当回事。
她手腕上的通讯器突然亮了几下,她把音响放到耳边听了片刻,抬头,枪口慢慢转向杜识迎笔直的大腿,她微笑着威胁道:“放LⅠ号回去。”
“LⅠ?”杜识迎的眉毛高挑了一下,他不退反进,在枪口下也不畏惧,他一屈膝,直接在干燥凉冷的草地上坐下,又伸手拦了蒲寻烟一把,让小姑娘完全躲在自己身后。
“这鬼东西现在还有呢。”他的手指搭在草地上,白玉雕像似的漂亮,桑怀梦多眼看了几下,杜识迎仰视她,气势却不输,他指尖掐碎了几片枯朽的叶子,笑着说:“可惜我这里没有什么LⅠ,要带这女孩走啊,很简单,桑怀梦,你开枪吧,”他修长的指随手点过肩颈心脏,“这儿这儿这儿,随便对着哪儿。”
然后语气骤然冰封:“反正你就喜欢看漂亮的垃圾不是?”
“错了,”桑怀梦放下枪,她把握着那把金色的袖珍女式手枪,歪头说,“看来我有必要解释一下,我是喜欢看你。”
这句话任何一个人说杜识迎都会误会,唯独桑怀梦说,他不会误会。他们之间没有感情牵扯,擦不出爱情的火花,桑怀梦是略有好感就骗上床的纨绔小姐,杜识迎和她相识八年,要有什么早就有了。桑怀梦喝醉酒到处狂吻帅哥,拽到杜识迎的衣领时就皱眉。
两个都男女通吃的人认识那么久都没有越线,互相也为对方盖上酒肉朋友的章。若非初春之后的一系列事件,杜识迎也以为他会和桑怀梦保持这种钢丝走索的友谊。
他静静地看着桑怀梦的眼睛,扯了扯嘴角:“看我?那么请问,具体是喜欢看我挣扎绝望,还是看我焦虑痛苦,抑或是看我精神崩溃、苟延残喘?Carol,你这爱好还真特别的。”
“爱美之心,宝贝儿。”桑怀梦喷笑,娇俏的笑声和她昔日觥筹交错的模样没有多大区别,她按了按眼角,浮夸地说:“你长的多合我的心意啊,眼睛鼻子嘴巴,太完美了!”
桑怀梦是个货真价实的颜值狙击手,只要长的够漂亮,她都能高看对方一眼。但杜识迎自认自己还没有好看到让一个视颜值为择偶标准的人离经叛道。
他知道有原因,也隐隐猜到原因,于是表情连简单的伪装正常都做不到,只能用各种心理医生教过的镇压方法让情绪冷静一点。
桑怀梦夸够了,擦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又说:“其实呢,我应该是最能理解你的人,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我想不通的是,为什么要用这么蠢的办法?小杜总也做了那么多年,什么叫利益最大化以应该不需要我这种商业白痴来教吧?”
杜识迎动了动眉角,没有说话。
然而桑怀梦却掐针绽血,毫不迟疑地扯开了他不可说的顾忌。她摇头晃脑,说:“什么时候你也会犹豫了,你不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吗?”
她用枪口指了指一旁呆立怒视的叶宴平,轻佻道:“这个男孩怎么来的你还记得吗?他在汉月门花园给你指路的时候一定没想到以后沦为你的替代品吧……”她大笑起来,用冰冷的枪口抬了抬叶宴平苍白的脸,讽刺道:“……真是好心又善良啊,小孩。”
提及这件事,杜识迎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他稳准狠地抓住重点,冷漠地说:“你说的很对,我不该向他问路,可抓他回来的又不是我,我不为别人的罪恶负责。最主要的是――桑怀梦,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怎么知道的?”桑怀梦没管一边被他们三言两语揭开旧伤疤的叶宴平,她平时大笑起来美艳爽朗,此时笑声里却含有难以言喻的恨与伤,她勾了一把散落的长发,笑够了,冷冷地说,“我当然是看见的。”
杜识迎的眉很快皱了起来,像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忽而,他的瞳孔猛地紧缩,抬起头来,望着浓妆艳抹的她的脸,擦去唇红,拭去艳彩,那眉目渐渐和记忆里一张寡淡平常的小脸重叠起来。
那是他尚且年幼的回忆,备受折磨的童年,无人可语的单调日子里,他经历骇人听闻的虐待,自怪诞恐怖的畸形梦境中惊醒。施暴者文质彬彬,亲和有礼,对外,他有一个年幼的继女,继女常常来到杜识迎所在的荒山角落,沉默地待在她父亲房里俯望这人间地狱。
她最常关注的,就是杜识迎。
但杜识迎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一眼,自从他发现这个同龄的小女孩对自己露出那种和他继父类似的眼神后,他便对这类人恶心又畏惧。
他盯着桑怀梦的脸,这张漂亮又高傲的脸与旧时那个灰扑扑的女孩截然不同,都说女大十八,面容有微变并非常事――她从畏缩的女孩蜕变成风流的女人。
她幼时常常坐在她继父车子的副驾驶上,眼睛定在后视镜上,窥探后座上伤痕累累疲倦不堪的男孩。
那掩饰不住的好奇心,逐渐变质,被朝夕相处的继父身上凶残的暴虐欲同化。她现在二十八岁,站在这座新筑的钢铁森林里,举高手臂,用危险的武器指向那个同样艰难成长、面目全非的男孩。
一阵冷风吹过去,眼角被懂得又僵又痛,伤口都麻木了,杜识迎吞咽着零下的空气,良久,问道:“……桑家认回你以前,你是被唐钟锐收养的?”
桑怀梦一直以来不务正业,家里人也不管束,很大原因是因为她是桑家失而复得的女儿,而杜识迎是曲家的养子。他们以前一起泡妞猎艳,并不会一边聊悲惨身世一边鬼混。
她看着杜识迎,不知道是眼影红还是眼圈红,月光大亮,她沐了一身银白,不开口时恍若圣洁的神女,只不过一张口,就是破灭形象的冷笑:“杜识迎,你想想吧,为什么唐钟锐要收养我?为什么唐钟锐折磨你折磨到你求死不能却碰都不碰你?你就不奇怪吗?他天天求着你爱他,其实上一顿不就爱了?何必弄那些虚头巴脑的?”
杜识迎一点就通,桑怀梦话都没说完他就已经从她的苍凉话音里听出其中的意思。桑怀梦话说的难听,声音越来越激动,到最后甚至有些癫狂,她恨恨地盯着杜识迎,眼中已经有了泪花:“是啊,他舍不得!你是他那么宝贝的收藏品,他怎么忍心把你弄坏?!所以我不是,我卑微下贱!我就可以――”
她身后的叶宴平长长地惊呼一声,桑怀梦对着他就是一枪,砰地一声巨响,子弹溅起一片杂土,山林候鸟尖叫着飞起。叶宴平惊叫起来丑态毕露,她看着叶宴平连滚带爬地逃远,冷冷地说:“所以赝品就是赝品。”
这枪打歪了,她立刻又转向杜识迎,利落地下了保险栓,扣住扳机:“最后一遍,把人推出来!”
她的手法很熟练,杜识迎静静地注视她,蹲下去把瘦弱惊惧的女孩彻彻底底的遮住。他的掌心按着左边肋骨,意思很明显,“对着心脏”,桑怀梦笑了笑:“你以为我真的不会开枪?”
“我怎么会那么天真。”杜识迎轻轻往后,他的表情稍微温和了一点,语气也亲昵起来,他找回来一些自己惯有的面具,微微弯起嘴角,说:“你杀林学恩的时候他不会也这么想的吧――这么漂亮的女人怎么会扣扳机扣得那么快。”
提到林学恩,蒲寻烟猝然抬起头,接着脑袋上被轻轻抚了抚,是杜识迎后转了一下,她略有怔愣,杜识迎又转回去,毫不在意似的。
“我已经错过一次了……”他说话时,心脏跳的很平稳,透过背,传到紧靠他的女孩脸上,她听到他又说:“不会再有第二次。”她剧烈地吸气,耳鸣声在幼小的鼓膜里狂旋高转。
杜识迎往她手里递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通讯器。她不知道这东西与谁的哪个通讯工具连接,但想快点找到它的开关,紧张感却令她的手指发软。
“杜识迎,我给你最后一分钟。”桑怀梦的声音越来越近,她阴冷到割耳的声音刮过蒲寻烟的脸颊,癫狂地说着令她怖恐的话:“心脏停跳后,你会被泡进福尔马林里,做他一辈子的/意/淫/道具……我……”
突然,一道枪击声忽地在背后炸响,打破静寂,也冲断了桑怀梦的话,她顿了顿,冷冷地回过头去。
第84章 Carol.
“滴――”枪响同时,袖珍通讯器在蒲寻烟的手里发出了一道嗡鸣的短音,所幸声音被掩过,蒲寻烟一时紧张的冷汗都下来了,扭头一看,又被十几步外陡峭的崖壁吓了一大跳。
桑怀梦离他们很近,她听到那声惊响后,唯恐徒增变故,一枪顶上了杜识迎的颧骨,稍有不慎,擦枪走火,杜总那张风度翩翩的脸就会被削成红颜枯骨,半个头的行为艺术。
杜识迎随她一起看过去,风动的树影里,两个人站在那里,矮的是方才跑开的叶宴平,高的男人穿了一身黑西装,神色玩味,一股子精英范,好像刚从哪个名利场上离宴,满脸的意气风发。
叶宴平楚楚可怜地挨着他,杜识迎真想把抵在脸上的这把枪抵在他脸上,一枪轰了他那张矫揉造作的脸。
“真恶心。”桑怀梦开口说,“废物,只会向你的主人告状吗?”
“你……”叶宴平气得发抖,正想争辩,言误猛地掐住他的下巴,食指恰好挨到伤口,他一时痛的吸气,言误低下头吻了他一下,没什么感情地笑着说:“不要说话。”
他被安抚下来,心中正涌起热意,谁知言误松开他,单手持枪对着桑怀梦身后的杜识迎,望着他,言误目光软了下去,深情款款地说:“他在的时候,我真想把你一刀一刀切成无数片,装起来埋进土里。”
叶宴平霎时白了脸,但只咬了咬嘴唇,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他依旧依偎在言误身边,像孱弱的菟丝花绕着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树。
杜识迎冷哼一声,后腰窝忽然被女孩颤抖的手指点了点,他心领神会,知道通讯器已经开启了。这里的一切对话会如实、即时地传给他想要对方知道的那个人。
被子弹翻过、裸露在空气中的泥土和草茎传来一股类似噩梦的香气。
“得知你来,”言误缓缓调整枪口的位置,叙旧似的说,“我特地推了一件八千万的单子,连夜从A市飞回来,桑小姐,你说你原本怎么还准备把我骗去美国呢?我要是昨天真的上了那趟航班,现在除非立地成仙,才能飞回来看他了。”
他埋怨的语气也令人胆寒,桑怀梦冷眼看着,说:“因为我不想你这满脑子下流的变态在这,妨碍我猫捉老鼠。”
说到这,她喝了一声,杜识迎被她逼退,带着蒲寻烟退到悬崖边上,桑怀梦一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手用枪抵住他的下颌,扭头恶狠狠地说:“言误,现在立刻给我滚远点,否则下一秒我就杀了他。”
身后是猎猎的风,一棵生长在悬崖边的树是杜识迎最后的救命稻草,他却让蒲寻烟靠了,自己被握着命脉,艰难地咳了一下,却被桑怀梦掐得说不出话。
他先前就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车祸,还被叶宴平捅了一刀,失血过多,身体原本就气虚,现在更是连站都站不稳,摇摇欲坠地飘在月下风中。
言误眯眼看着他气血不足的脸,那里已经没有伤疤,但那颗魂牵梦绕的泪痣依旧印在漂亮的眼角下,虚弱也美,不,虚弱最美。
想到什么,他的表情忽然凉下来,没管桑怀梦的威胁,冷声问:“杜识迎,你为什么会来这儿。”
杜识迎就移过视线,灰蓝月光映的眼珠朦胧而深,他咳了一下,桑怀梦稍微松开手,他便说:“来送你一程。”
“哦?”言误表情并不波动,他颇为阴狠地盯着杜识迎,眼神要有实质,杜识迎的脸能被他的目光毒烂了,他说,“那个警察呢?”
――那个警察呢?
这句话通过电波,失真地落入耳机里,又进入李重遇的耳膜,在脑海里震起一阵灵魂缺失的失落感。没有更多声音,他焦心,忧虑,问话来冲消这种感觉:“小刘,还有多久才能到?”
开车的同事说:“杨顾问在前台车上一直给定位修正方向,按最好的情况估计,也要一个小时左右。”
其实这句话他听过两三遍了,他明白了,又坐回去,耳机里传来杜识迎被扼喉的嗓音,他悦耳的声音里掺入不知名的沙,说话时硌得人耳朵疼,心也疼。
“――什么警察?”他回答说。
杜识迎的生命乏善可陈,从生到死都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他自认没做过有意义的事。从小到大,总是有人在不断地推着他往前走,那条路不是他想走的,但他知道,停下来,路会断,而路下是深渊,路上是荆棘。走的鲜血淋漓,可他别无选择。
他的出身不光彩,所以灵魂也卑微黯淡,畏惧所有水光潋滟晴方好的白天,病急乱投医似的用一切办法让自己逃离困境,那是人的本能。撞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既然连自己的死活都不在意,又更何必在意别人的。
朋友、金钱、罪恶、感情……所有的东西都可以被当成疗愈手段,当作刺杀噩梦的武器,用过就扔,他只求一个魂魄安宁。
但是,唯独与李重遇有关的一切不行。
他在思索考量的时候,大脑会自动地滤走会令李重遇失落伤心的所有选择,唯独留下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愚蠢选项。就算如此,他依旧毫不犹豫地选了,尽管这让之前所有的处心积虑都作了废,让他那么步步为营也都成了无用功,甚至让他身入险境,也许再等不到如释重负的那一刻。
可那又怎样,杜识迎阖上眼睛想,我是真喜欢他。
再也没有这样的人了。
让浮沉的风也为他停下脚步,徘徊在侧,念念不舍。
“杜识迎,你让他自己过来,警察知道了这么个地方,照样会出警,我问你为什么是你在这?!”啪嗒一声,言误把枪的保险栓下了,他指着杜识迎的心脏,狠厉地说:“你舍不得让他来,怕他被我逮住,杜识迎,你什么时候是这种人?你捅我刀的时候犹豫过哪怕一秒吗?你勾引他原本不就是为了对付我?!要到了利用他的时候,你怎么倒不用了?”
他眼尾赤红,俨然有些疯狂,而杜识迎只是冷冷淡淡地移开了视线,他听到身前的桑怀梦笑了一声,她冷声接腔说:“言误,这还用说吗?你说那么一大串就是不敢说这句,不如我帮你说了……”
言误打断她的话,死死地看着杜识迎的侧脸,说:“你喜欢他是不是!”那侧脸的背景恰好是那轮圆月,五官被月色衬得越发冷漠精致,言误急促地深呼吸,摇着头失笑道:“……不对,你爱上他了?!”
杜识迎忽地转过头,正对着言误,他身边抱着树的蒲寻烟和持枪的桑怀梦都听到他变化的心跳声,那么快。
桑怀梦大笑一声,讽刺又荒诞。而杜识迎的回答清晰又冰冷,砸进言误眼中,裂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是。”
“砰――!!”枪声应声响起,子弹刺破冷风急速杀来,极度的愤怒下,言误失手叩响扳机,他回过神来,却没有一丝后悔,只冷眼看着灰蓝光里杜识迎模糊的影子,心想,没有生命也好,至少是我的,是我的――
那颗子弹直冲杜识迎的心口,越来越近,疾风刹那逼近,杜识迎冷漠看着,脑中简短地浮现了一些画面,他以为人身死前会走马灯回忆,但自己确实只想着一个人,一个画面。
漫山大火里,那人把他从高温的柜子里抱出去,救他于水火。
他想他还欠李重遇一句道谢。
奇怪的是,痛感与窒息感没有即刻传来,下巴上一轻,一声子弹入体的声音近在咫尺,杜识迎心中大觉不妙,睁开眼睛,桑怀梦的手软软地落下去,人直直地栽入他怀里。
电光石火间,她居然扑上来挡了这一枪,子弹打进她的肩胛骨,斜穿入心,杜识迎抬手一搂,摸了满掌鲜血。
“啊――!!!!”蒲寻烟延迟的尖叫响彻山野,回荡不息。
那一瞬间,杜识迎的脑子整个都在嗡鸣作响,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桑怀梦美艳的脸,想说话可也说不出来,车祸后的眩晕和被袭击的痛一并冲上脑海,齐齐借机发作,把他的大脑皮层撕的千疮百孔。
“桑……”他的嗓子被卡住了,凝滞一秒,又说,“Carol.”
桑怀梦的生命渐渐从身体里抽离,她双瞳的光越来越暗,人死如灯灭,她的那盏灯在摇曳欲灭,她盯着杜识迎脸颊上的泪痣,想到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时,心中绽放的惊艳。
当时杜识迎坐在红磨坊主楼的长长餐桌边,懒懒地吃饭,周围有一整圈的佣人,负责为他整理衣角,负责为他递水,负责为他布菜。他的肤色雪白,穿得像娇生惯养的贵族小少爷,她猜测他与自己同龄,知道他绝不可能是真的贵族少爷。
能在红磨坊相遇的人,怎么可能拥有美好的人生。
这里是人间炼狱,没有几个人有自主意识,负责精神冲洗的讲师每天都给所有人上课,为他们灌输活着便是为了罪恶的思想,也培养所谓崇高的艺术求取本能,这里的人被从五湖四海拐带而来,为一个恶魔的永生铺砖搭路。
这里的主人是唐钟锐,桑怀梦的继父。所有的一切由他一手策划,他要为他的“帝国”寻找接班人,他所谓的接班人,会成为如他一般恶贯满盈、心理扭曲、无恶不作的人,当然,最主要是为各路富豪提供以消耗人命来满足恶趣味的怪癖服务,是为了金钱。
她曾经听过唐钟锐打电话安排一桩“生意”,三天后就在电视新闻上看到那个人家里发生入室盗窃杀人案,嫌疑人是个未成年的失足少女,马赛克没有遮住嘴角,她接受采访时,对着镜头露出笑。
从此只要看到唐钟锐,桑怀梦浑身都泛寒。
红磨坊是他的大本营,他的接班人在这里选取,实际上这里也是一所变相的“学校”,只不过亲眼看到几个互相厮杀的少年后,桑怀梦再也没有出过主楼。能够进出主楼的人很少,除了她,就只有杜识迎。她那天留意到这个少年后,经常忍不住偷偷看他,无他,只因为他长得太耀眼了。
即使病弱,即使恹恹,也依旧惹人注目。
他也是那些学员之一,桑怀梦看到过他进圆顶屋,但所有人都有的编号,唯独他特殊,他没有序号,只有特征号。众人的编号纹身都纹在身上,杜识迎的在后背,在蝴蝶骨上,深绿色,字是唐钟锐亲手写的。
「Marguerite」
杜识迎很厌恶这个纹身,她看得出来。当杜识迎脱了上衣,被划开唇角,身上插满鲜花时,她在那间休息室房门外捂住嘴,看到了他背上的字。那之前杜识迎总是拿着书在看,做读书笔记,书名是《La dame aux camelias》。
她的继父用书中的话勒令那么年幼的男孩爱他。杜识迎通常不会说话,他很擅长隐忍,有一次,实在无可抑制地,他闭上眼睛,轻声求饶,他对唐钟锐示弱,说:“我还小,不要这样……”
唐钟锐把绑在他手腕上带着倒刺的链条拉紧,勒出血珠和伤口,他嗜血地盯着那伤口,而后温和又武断地回答说:“不行。”
那之后,杜识迎重新回到病怏怏的状态,惜字如金。
桑怀梦对他态度的转变是一个雨夜,她被收养为唐钟锐继女的第三十天,她记得清楚,因为那是自己的十四岁生日,唐钟锐为她过了生日,送了一套衣服,然后带她回家。
她在车上拆礼物,拆出了一件薄薄的红色纱质少女睡衣,睡衣叠着,装在精致的盒子里。她犹豫地一翻,布料里掉出几片陌生的小方块,她惶恐地捡起那东西,盒子里还有一瓶写满英文的东西,她颤着声音问:“……这,这是什么?”
“是礼物,怀梦。”唐钟锐笑了笑,粗砺的手猛地包裹住她的,他低头凑在少女瑟瑟的脖颈边,调笑说,“回去穿给我看。”
那声音一度是桑怀梦年少的梦魇,直到长大很久,她都没办法从这道声音里脱离出来,只要一想起,她好像谁也不是,重新变成那个弱小无助、残花败柳的枯萎女孩。
从那以后,她对杜识迎的好奇心变了质,唐钟锐喜欢折磨杜识迎,她也要喜欢,她要好奇继父喜欢的一切,这样在下一次凌辱来临的时候,她就不会自贱到想把自己扼杀。
她热切地打听,唐钟锐心情好时,便告诉他杜识迎的信息――杜识迎是唐钟锐在镇临市手下的儿子,他的父母在“做交易”的时候失手被警察抓捕,判了死刑,临死托孤。他见了杜识迎后,觉得很符合自己的审美,杜识迎的长辈死在镇临,他不愿去别的地方,于是唐钟锐为他在镇临停留,有时带他去别的地方“追求艺术”。
说是艺术,其实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变态/欲/望/的无止境折磨罢了。
桑怀梦撞见过杜识迎和几个学员谋划,她知道杜识迎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只是没想到,杜识迎的反抗来得太慢。慢到她已经快开始恨他了,终于,一个午后,唐钟锐说要把她送回家。
他最近频频被警方搜查,心神俱疲,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桑怀梦看着他的脸,没有多说一句话,听从安排,回了镇临的桑家。
家人迎接她时,个个脸上都带着嫌恶的表情,这让她想起他们把自己送去唐钟锐寄养时,脸上那种兴高采烈的表情,就像屎壳郎垂涎欲滴地望着凝结的粪便,这种反差令她恶心,反胃。
桑怀梦不止一次地想,她究竟是做了继女,还是/妓/女?
回忆只是一线之间,桑怀梦软倒在杜识迎怀里,听到他极其剧烈的心跳,混沌中,她模糊地哭了出来,杜识迎用沾满血的手掌捧起她的脸,他声音凝滞了,呼吸断断续续,浓重的悲伤截断了他本就零落成泥的意识。
他叫自己Carol,桑怀梦听到了,其实她多希望自己生下来就放荡不羁,纨绔又自由,而不是历经苦难后才那样堕落。可她原本是什么性格呢,会不会是乖巧清纯的?会不会不爱浓妆?如果是这样,再次遇见杜识迎或者方落文甚至李重遇,她会不会真正地爱上他们之中的哪个人?这些,她都不知道了。
她原本要做什么呢?桑怀梦的意识渐渐消弭……她想起来了,她原本要看杜识迎挣扎痛苦的模样,要亲手了结年少袖手旁观的自责执念,她在这污浊尘世里四处欠债,毫无愧疚,却独独不想亏欠杜识迎。
大约是因为他牵系了自己的少女时光,那段凄惨又苦闷的时光,杜识迎是她发泄的出口,她也趁人之危过,帮唐钟锐对他施过暴。是,她助纣为虐,她活该不得好死。
“桑怀梦……”杜识迎终于喊出了声,那声音悲伤又沉重,像撞响了生锈的大钟,那丧钟终于敲落,声声震荡,回旋在鸦雀无声的山谷里,掐碎星辰。
这世间多么美好,而他们都是来人间饱受折磨的旅人,终究要魂归离恨天。
作者有话说:
跪求评论和海星!!!!
第85章 Softly Kissing
他深吸一口气,把桑怀梦的脑袋按在肩头,顺手夺过她指间那把险些抓不住的手枪,她已无生息,生命截流,泪凝眼角,杀灭她生命的人在几米以外,目光如炬,坦然自得。
杜识迎依靠住那棵朝月生长的树,听到蒲寻烟呜咽的哭声,他勉强自己站稳了,冷冷地抬眼,对着言误的方向就是一枪。发枪的后坐力他都受不住,喉间的腥甜涌上来,令他几欲作呕。
子弹伴着寒风精准地错过一动不动的言误,打进了叶宴平的腹部。他痛呼一声,猝不及防地歪倒在地,拽住言误的裤脚,虚弱地求救道:“主人……”
言误却没有理睬他,他满心满眼都盛着杜识迎,从以前到现在,一直如此。叶宴平的脸色渐渐灰败下去,声音也弱了,直到他奄奄一息,言误才垂下头,施恩似的打横抱起他。
“你敢背对我?”杜识迎冰如寒刀的声音传过来。
言误笑了笑,道:“当然不敢,你现在太可怕了,我一转过去你没准会把我跟宴平打个对穿。但是你的枪里有多少颗子弹呢?那个垃圾警察什么时候才能赶到呢?是你先体力不支晕过去还是他先到……”
之前消失的远程枪的红色准星又鬼魅般移回来,映在杜识迎破碎的眼里。
他话音一顿,蒲寻烟唯唯诺诺地说了一句话,隔的太远女孩声音又小,他没有听清,不过杜识迎的表情说明一切。他挑眉,脸色一派风轻云淡:“哦?你又在整什么鬼玩意?”
“杀你,子弹有一颗就够了。”杜识迎说,“至于李重遇,你猜他什么时候来。”他的神色在提到李重遇时明显微缓,言误被这显著的区别对待气得牙痒痒,冷哼一声。
“唔……”叶宴平突然抽搐一声,杜识迎厌恶地扫了他一眼,草地上他的血流了一大滩,再不处理,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言误看起来不急不缓,但明显在焦灼,表情阴沉。
谁都耗不起,杜识迎的头实在昏沉,叶宴平的伤势也不容乐观,但双方对峙,平衡难破。桑怀梦的体温都渐渐被风吹冷,杜识迎面色一寒,说:“滚过来。”
“怎么?”言误笑着走近,他一向难以接近杜识迎,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有了机会总是先得意。不过,他只走了一步,杜识迎就丢了个什么东西到草上,黑洞洞的枪口还时刻对着他,戒备警惕。
言误捡起来,是一板药,他皱眉:“这是什么?”
“慢性毒药,林学恩的配方。”杜识迎用意志力让自己尽量冷静平缓地说话,“吃下去,然后滚。”
“那解药呢?”他问。
杜识迎说:“我之后给你。”
正常人都要说“我凭什么相信你”,但言误立刻拆开铝箔纸,把一板药六颗都吞了下去,杜识迎没什么反应地看着他,他吃完了,抬起眼笑着说:“吃了这么多,能多见你几次吗?”
杜识迎只想把他的脑袋打爆:“滚。”
他似乎也不担心杜识迎会不会对自己的后背开枪,也不担心怀里这个精心制作的赝品会不会即刻死去,只抱着叶宴平慢慢往圆顶房的方向走,随后,那点准星也消失了。杜识迎松了口气,血腥气才争先恐后地扑进鼻腔,他垂眼看着怀里了无生气的女人,瞳孔狠狠地颤动着。
警车在山路上疾驰,到密林处就困囿不前,一行人只得下车,有个眼尖的警察看到失事的陡坡,他们顺着那里走下去。一辆车头撞歪的配车停在树干前,监听和定位设备的线都丢在一边,地上有干涸的血。
李重遇跟黑面阎王爷似的,没有经验的小警察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良久,杨顾问指了一个方向,李重遇带人入林,穿过一片树林,密密麻麻的形状诡异的白色圆顶房在深绿的从林包围下,显得格外瘆人。
“这是什么……”有人惊呼。
李重遇面色冷肃,这些公墓般的房子他曾在烧毁的红磨坊里看过,只是不知道谁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贺烈山,红磨坊的旧址以北重建了这么一座钢铁地狱。
是什么作用呢?他想这个问题时,脑海里跳出蒲寻烟接到的那张卡片,活体手指、考核……他下意识摸到配枪上,盯着圆顶房中那座格外特殊的别墅,开口说:“走。”
“呃,李队,……杜识迎的定位不在那里,”杨顾问犹疑地指了岔路的方向,一束风恰好吹过来,李重遇闻到轻微的血腥气,杨顾问说,“在那边,不到两百米。”
杨雪峰看着李重遇,他没有转向,原本他以为李重遇会立刻奔往那侧,毕竟他与杜识迎似乎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但他没有。
月光隐下来,乌云蔽天。
“截止到10月27日,镇临市未结案的失踪案一共有793起――失踪案是最难追查的,因为大多数情况下它都无从查起,我们只能发布告示,悬赏求助热心人士,寄希望于老天爷,”李重遇把那把枪从枪套里拔出来,用指腹和目光轻轻检查着,他望着不远处,道,“现在,那些房子里会有多少位失踪案案主?”
他说完,不再犹豫,招手让人都跟着,大步往前走去,动作利落带风。杨雪峰愣了愣,扭头看着另一边,他指的方向,刑侦队的人都跟过去了,只有几个技术科和法医组的人还在原位。他迟疑了一会,说:“你们跟我来吧。”
李重遇踢开一扇门口贴着休息室英文的薄铁门,身后的警员都凝滞住,那屋子里空无一人,他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又去另一间,依旧没人。他让队里的人都分开,这里那么多小圆房,短短的时间里,那么多人都人间蒸发,这里居然一个人都没有了。
西C区地面上有大片大片凝固的血,甚至还有没来得及收走的断指,这印证了残杀不是他的臆想,有警员从圆顶房里搜出用福尔马林泡着的人体残肢以及更多的“考核道具”。他则带人进了那栋别墅,这别墅冷风飕飕,进去的人都忍不住打个寒颤。他按亮大灯,这地方一定从未被这么明亮的光照过,水晶灯犹豫许久才刷啦大亮,把别墅一楼照得明如白昼。
没有人,到处都没有人。
地上各处都有滴落的血,痕检科的人采集了血样带回去检测,李重遇上了三楼,又下二楼,二楼的主卧室里摆着一张合照,主人公是两张他非常熟悉的面容,只是他从来没把这两个人联想在一起。
一个是穷凶极恶,杀人如麻的恶徒唐钟锐,另一个是他摆在心尖上,颠覆自己都无法舍弃他的杜识迎。唐钟锐和杜识迎坐在长沙发上,年幼的杜识迎冷冷地抬起脸,面无表情地盯着黑洞洞的相机镜头。
唐钟锐,杜识迎……他恍然好像明白了什么,把相框扯松,里面却还夹着另一张照片。也是合照,也是两个一大一小的男人。年纪小的少年长得和杜识迎百分之八十的像,年纪大的男人强势地搂着他,把他圈在怀里,得意的丹凤眼直视镜头。
他看了片刻,把这两张照片都拆了下来,用证物袋装了。
“李队,”有警察急匆匆地走过来,报告道,“我们在东边路上发现了新的车辙,人应该是跑了!”
他们扑了个空,撤退时外头喧闹,李重遇的心重重地坠下去,跌到最深处,他踩在地上跑过去,听到法医混乱的声音:“不要急,慢慢来,慢慢来,让活着的小姑娘先走。”
然后一具躯体被抬在担架上,那身材凹凸有致,嘴唇和指甲鲜红,蜷曲的长发落在空中浮摆,细尘藏进优美的发梢,嘈杂嘱咐的声音没有终点,那个小女孩也躺在担架上,快速和那具躯体错过的一霎那是在并行。
他猛地一颤,全身上下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然后看到被众人围起来的杜识迎。他没有昏过去,还能走,脸上和手上都是干透的鲜血,他抿着嘴唇,被杨顾问扶着小臂,另一只手臂上有一道淋漓可怖的伤口。
但是他的神色非常疲倦,都说一具皮囊封锁一个灵魂,眼睛哭泣时你知道他悲伤,灵魂哭泣时,撕心裂肺都烂在皮肉里,再痛彻心扉,再痛不欲生,抬眼顶多也不过泄露一个恍惚的眼神。
……杜识迎。
李重遇在心里想他的名字,并没有叫出口,心脏被这三个字滚了一圈,竟像刀割一般皮开肉绽,霎时从心尖处蔓开细密的痛。
他没有叫出口,杜识迎却偏了头,心有所感似的直直地看过来,两人视线相触,各自都一滞,李重遇抬步上前,纷纷扰扰的场景里那么多人,他的世界中心却只有这么个伤痕累累,用湿润眼神凝视自己的人。
杨顾问松开手,别人都默默为他们让位。
李重遇走过去,走到最近,那些嘈杂的声音离远了,他拉住杜识迎的手,那手冰凉的可怕。他忧心忡忡,略微垂头望杜识迎的眼睛,眼尾那么红,他要说话,杜识迎用食指抵在他唇上,止住了他的话音。
看着他的眼睛,李重遇明白了,于是低下头去,用他此生以来最慢而温柔的动作,亲吻他冰冷的唇。
第86章 李重遇就真的把他掀翻了。
「亲爱的,我多么愿你免于彷徨」
「我想你生而无忧,自由快乐,平庸普通,沐光生长,未曾受伤」
「即使你不再渴求我成为你的太阳」
一只手收拢起光芒,纤细的影子在鼻梁和脸颊上旋转,病房的门被轻轻打开,杜识迎收回遮眼睛的手,斜靠在枕头边。他扭头看着窗外的冷漠天光,白而冰的光为他的侧脸镀了一层坚硬的边。来人稍微一顿,走近些,把手上的保温盒搁在床头柜上。
“抽空做了补血益气的排骨汤,”李重遇起身为他架起床上小桌子,放置的时候,杜识迎抬手环住他的腰和肩,抬头吻他的耳朵,他顿了顿,把桌子慢慢地放好了,继续说,“多喝点,你身体弱到我心惊胆战。”
杜识迎说:“喂我。”不用李重遇说,他主动承认:“我没手没脚。”
其实李重遇也没想说他,他现在比较想把这位小祖宗供起来,一口一口地给他喂食,期间,杜识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看。李重遇突然想到自己以前帮朋友养过猫,他放猫食的时候,那只猫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他心软的不行,反映在手上就是多喂了一碗汤。
把碗和筷子收起来,他本来准备直接去洗手间洗干净,还没起身手腕就被杜识迎按住了。杜识迎说:“不要动。”他敛去微薄的笑意,抬眼示弱地看着李重遇。
从贺烈山回来的一路上,他都面无表情,做笔录,陈述过程,再去医院,做这一切时他没有任何异常,若非山上杜识迎求的那一吻,李重遇几乎要以为他无坚不摧,并无“悲伤”这种情绪。
现在他琢磨出一点,杜识迎好像只在没人的时候对他示弱。
他正在想这个结论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杜识迎默默把五指/插//进他的指缝,然后坐起身,也不顾另一只手在打点滴,人挪过来,用侧脸贴着李重遇的腹肌,喃喃地请求说:“李重遇,带我回家吧。”
“带我回家。”他重复一遍,扭过头,隔着衣服吻在李重遇的腹肌上。李重遇低下头,看到他苍白漂亮的脸被警服的扣子碾红。
那个结论是对的。
这么想着,他捧住杜识迎的侧脸,用指腹摩挲那颗泪痣,说:“好。”
这一晚李重遇回家翻出几本常年书架堆灰的菜谱,对着他家小祖宗问了十分钟,选定了几种营养餐,他撸起袖子进厨房。狗在厨房蹿来蹿去,碍事又烦人,他一踢狗腿,低声怒吼:“去陪我老婆!”
李吉利收起摇得跟花儿似的尾巴,从厨房屁颠屁颠地跑出去,蹭到沙发前盘腿坐着的杜识迎身边,把他膝盖上的毛毯掀掉了,对着淡香扑鼻的锁骨和腰一阵撒娇,毛茸茸的脑袋殷勤地转来转去。
地暖开着,杜识迎赤着脚,抚了抚吉利扑腾的狗脑袋,电视屏幕停留在一部电影的开头片段,他按了暂停,要等李重遇一起看。茶几上的手机亮了又灭,他拿起来,是李重遇的手机,密码好猜的要命,试第二遍就过了。
消息提示令他的瞳孔动了动,是警局的一个小警察发来的,他说:“李队,副队请假了,我没处指示。方落文在拘留室差不多要发狂了,我们好几个人才按住他,他现在在里面发疯……有个同事告诉他桑怀梦去世之后就一直这样。”
“给他打镇定,”杜识迎打字,那些散落的字母分别挤在九个方格上,他晃动的眼眸一次性盛不住所有,他慢慢地发,“然后让他见她最后一面。”
五分钟后,对方回了一个“收到”。
桑怀梦在贺烈山上被击中心脏,当场死亡,杜识迎受了重伤,几乎一整个刑侦队出动,在山上的圆顶房里彻夜搜寻,除了一些罐装的断肢,一无所获,唯一的成就是救出了蒲寻烟。
小姑娘吓得不轻,带回去之后接受心理辅导,并住回了市局局长孙贡显的家。杜识迎身负重伤,做完笔录就在医院休养,但他只待了两天,就要出院来李重遇家。
他说他是腐草,只有在李重遇家才能化萤。
杜识迎忽然想去阳台透气,屋里的空气令他胸闷气短,他轻轻赶开还在欢脱撒娇的金毛,起身出去。刷啦一声,甫一拉开阳台门,狂冷的空气杀进来,脸颊瞬间冰到僵硬,李重遇家很高,他呼吸高处的风,好像在这流动的冷气里闻到属于亡者的一部分。
狗在脚边咬他宽松的裤脚,想把他拖回温暖的室内。杜识迎没管这点微末的拉扯,他袖手在风中,寂冷的冬夜寒风催生了心中久藏的瑟瑟,拨开袖子,这双手削瘦而苍白,眨一眨眼,又好像依旧浸满鲜血,或是插着许多蚕食血管的花枝。
要斗争,才有终点。
不知道哪儿的警笛忽然而至,闪烁的灯光从马路上穿过去,大马路像一把直插在城市心脏上的长剑,永恒地川流着灯光乱转、嗡鸣不息的血脉,在交汇的十字路口,鲜血喷溅得愈发狂乱。
杜识迎想起警察询问自己:“是谁杀了桑怀梦?”
那一刻,他恍如身在另一个平行世界,灵魂剥离,虚无地站在同一张谈判桌外,垂下眼,看到依旧美艳动人的桑怀梦坐在他的位子上,抚着太阳穴,听到一个类似的问题,她疲倦地开口。
他们同样蕴含浓重哀伤的声音重迭在一起:
“言误。”
他把言误的信息事无巨细地和盘托出,尽管这毫无意义。言误最擅长的就是金蝉脱壳,尽管已经被通缉,杜识迎也知道他现在过的依然有滋有味,大约闲下来还会调戏那个被他一枪打残的叶宴平。
叶宴平的存在是以另一种形式施加在他身上的折磨。
肉体的疼总会痊愈,疤痕可以通过手术消除,而精神上的厌恶却挥之不去,时常想起,就令人无趣。
过度的干冷空气令杜识迎上瘾,他的双手双脚都僵硬了,欠缺足够的血液循环,刚想动,身后脚步声蓦地靠近,一只手拦住他的腰,一把连人带狗把他拽回了温暖如春的客厅,然后哗啦一声猛地关上门。
“你……”杜识迎转过头,一个字还没说完,李重遇双手包住他的,胡乱揉了两下,他的手冷得很,被温暖的大手一揉血液回流,马上就暖起来,李重遇用手暖完他的手,又蹲下去摸他的脚。
杜识迎差点被他掀翻,歪歪扭扭地扶住阳台门,脚踝被掐住,下一秒,李重遇让他踩进自己领口。
“喂……”他有点哭笑不得,想缩回脚,李重遇力大无穷地按住了他的动作,说:“我一秒钟没看着你你就要飞天成仙了?嫦娥,我可不想碧海青天夜夜心。”
“天上有你吗?”杜识迎拍了拍他的脸颊,手没有抬起来,停在那里揩油,然后说:“那我偷什么灵药。”
李重遇就真的把他掀翻了。
他总是不知轻重的。却很懂安慰。杜识迎被他“安慰”了两个小时,双手双脚束的冷风被一腔火热吹得半分不剩,还出了一身汗,最后被抱进浴室洗了一遍,再出来时耷拉着湿头发,手指都软的抬不起来,慵懒地闭着眼。
李重遇连炖的高汤都不管了,拿着毛巾帮杜识迎擦头发,仔细地活像保镖服侍他家的少爷。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期间他感觉厨房里总有不祥的声音传出来,等杜识迎头发干的差不多,他去看,汤炖的居然还不错,真是歪打正着。
饭也在保温中,李重遇洗干净手准备炒热菜,都是寡淡的蔬菜,他是典型肉食动物,陪养病中的杜识迎吃素是他对这人最大的爱意展现――把小白菜下锅后,李重遇如是想。
吃完饭,杜识迎主动去厨房洗碗,李重遇乐得休息片刻,翻手机时发现他回的那条消息,也没说什么。
死亡好像是一件特别性质的事情。一个人消失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和她同样性格、同样面孔的躯体,那个灵魂也随之不见了,不再复现。有人说,我如万物,万物生长,我则永生,可那到底对俗人来说只是精神胜利法。他们这些尘世里的凡夫俗子,只能在日复一日的时间海里渐渐释怀对自身死亡的恐惧、让对他人死亡而生的心伤缓慢痊愈。
或者最好学会珍惜当下。
言语安慰多么苍白,李重遇想。对恋人,他一般用拥抱、亲吻或者做|爱。
关掉大灯,他们在昏暗的家庭放映室里依偎着看一部文艺片,李重遇和杜识迎都不适合这种片子,对李重遇来说,李吉利摇着尾巴的屁股都比这种电影更吸引他。他知道他只是喜欢这种感觉。
和杜识迎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会有的感觉。
杜识迎忽地动了动靠在李重遇肩膀上的脑袋,他朦胧地说话,抓着李重遇的手指,薄而黑的眼里晃着文艺电影色调清新的画面,轻轻问道:“重遇,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第87章 恶魔有恶魔自洽的道理,只有你的退步让他不满意。
电影是著名的,由一位名家的原著改编,那是在大荧幕上长盛不衰的一个故事。现在正演到女主角与男主角产生情愫的情节,情节带着令人悸动,宴会里的笑声在角落的音响里绽放。
“有。”李重遇说。
他感到杜识迎挨在他肩上的脸又动一下,拉住他手指的力气大了些,让两个人温暖干燥的指尖吻在一起,好像有些紧张似的。
李重遇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擦过杜识迎尖削的下巴,然后拉起他身上裹的毛毯,问他:“冷不冷?”
“…………”杜识迎反应迟钝地掀起眼皮,他的睫毛浓密又卷翘,眼珠是一汪水潭,里面终年沉着无数秘密妆点的夜明珠,偶尔发光,偶尔起雾,却很少这么赤诚。
从这双眼睛里,李重遇似乎看到了画房禁断画中的那个少年,十一二岁的杜识迎,少不更事,手无寸铁地备受折辱。他的天真跨越十几年的时光,依偎在他身边,经由一个过于延长的眼神,毫不保留地给了李重遇。
“你就问这个?”杜识迎缓慢地吐字。
“还有,我想起来一件事,”李重遇想了想,又说,“绣球花不能放阳台上。”
“…………”杜识迎盯着他,李重遇反过来靠在他肩膀上,煞有其事地叮嘱说:“它会被冻死的,我回家就连忙收回来放在餐厅,刚刚浇了水,长的很娇嫩。宝贝儿,下次记得不要这样了。”
杜识迎就搜寻了一会儿记忆,还真想起李重遇浇花的画面,于是沉默了。两人又靠着看了几分钟电影,他开口说:“你书房里有我十年前的笔录档案。”
“是有。”
“看了很多遍吗?”杜识迎不自觉地握起李重遇的手,把玩他修长又分明的指节,布着薄茧的粗糙指腹,就是这双手扣的扳机,他想。
李重遇说:“是,几乎倒背如流。”
“不想知道为什么?”
“想,”李重遇回答,“不过不用你说,因为我猜出来了。”
这句话立刻启动了杜识迎身上的警戒按钮,他要是一只猫,这会子全身上下的毛肯定已经竖起来了。他浑身溢出一股淡而存在感强烈的慌张,手也不再动,指尖钻进李重遇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想借此获得力量似的。
“紧张什么……”他失笑,“我还不一定猜的对。”
杜识迎睁着眼睛望着他,李重遇刚开口,他就说:“等一下。”然后他一扬手把毛毯挥了,起身跨过李重遇的腿,跪坐到他身上。透过他的肩膀,李重遇看到那条毯子砸在了无辜的李吉利身上,金毛被这天外飞毯拍飞了美梦,正在原地茫然失措地左顾右盼,相当惨。
不等他为狗心疼,杜识迎搂住他的肩膀,下巴轻轻抵在他肩膀上,然后对他附耳说:“好了,说吧。”
“………………”你这样我说什么说。
“天知道你会说什么来刺激我,”杜识迎低声谋划他的小手段,“要是闻言不对,我就直接跟你滚床单好了亲爱的。”
李重遇诡异地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艰难地撇走一些下流的念头,然后扶着杜识迎的腰说:“第一,十年前,你是被唐钟锐收养在先,而后他在贺烈山被我击毙,你再被他的手下曲鸣英收养,接管他的公司和财产;第二,唐钟锐暗地里在培养他的接班人,用类似于‘收集活体手指’的此类考核筛选人才,最后他选择了言误;第三,言误一直想拉你入伙,他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但是你不答应,还和他作对,想杀了他。”
“还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当时那场大火,是最后一场‘考核’。”他试图回忆起细节,可十年前的时光未免太陈旧,像钩拉沉在海底十年的船骸,艰难而费劲。
他只记得有许多的残肢,伏法认罪的人,和他们惶恐又庆幸的脸。他当时不理解,现在却知道了,对于旁人来说避之如蛇蝎的监狱生活,对时滕林学恩等人来说,却是求之不得的恩赐。
杜识迎在他耳边呼吸,频率平缓,片刻后,他才有动静,呼出的气落到李重遇耳垂上,他说:“猜对了,也猜错了。”
“最后一场考核是在你们来的那一天,但不是大火,”他的嘴唇开合,话音拖得又慢又长,说,“……大火是我放的。”
“那一场考核的内容我一辈子都记得。”
「肢解血亲,数量多者胜」
卡片发下来,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难看和苍白,这是最后一场考试,地点是整个红磨坊,考核官把剩余应试者的亲人分散在各地,未曾告知请他们来的目的,他们之中有的人纯善,有的人愚昧,但一条条,都是活生生的命。
是必定与某个应试者血脉相牵的鲜活生命。
杜识迎的父母是唐钟锐的手下,他们早已作为弃子,成为离世亡魂,但他没想到唐钟锐来做监考官,唐钟锐把他唯一有联系的人请了过来。
那是他母亲的母亲,她文化程度低,耳鸣目花,认不清谁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亲人在世。她不会讲普通话,但心地善良,她在红磨坊那栋别墅里负责简单的打扫卫生。所有拥有明亮双眼灵巧双手的人都对杜识迎的悲惨视而不见,唯有她给予他稀薄的安慰。
一颗酸梅味水果硬糖,一只蝴蝶标本……一台废品回收站里捡来的留声机。
她现在被请在这个地狱里,茫然无知地站在那儿,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拿着扫把默默地清扫那块唐钟锐要求的地面。
宣布开考的一刹那,杜识迎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冰冷了。他和几个人商量好了反抗,但他们都没有料到这一层,自己亲人的生命随时可能被当成任务得分被夺去,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玩笑。
甚至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恶魔有恶魔自洽的道理,只有你的退步让他不满意。
杜识迎没有勇气,没有胆量,开考后他到处躲藏,他从未参加过这种“考核”,可一次就让他要了半条命,唐钟锐跟着他,在唐钟锐查看“优秀考生”的时候,杜识迎点燃了那把蓄谋已久的火。
他奔向老人打扫的那间屋子,太慢了,四周的明火渐渐燃起来。大火中,唐钟锐怒吼,质问,他不敢相信平时那么唯命是从的人竟然摆脱他的掌控。事态失了控,失去亲人的和杀害亲人的厮打,沉默的也都爆发,反抗的,寻仇的,杀人的……全都乱作一团,唯有尖叫与哭嚎不变。
杜识迎也在那间屋子外看到了他的亲人。
她的头颅被当成战利品,高举在一个男人的手上,那男人满目癫狂,而后被另一个人撞翻在地,两个人丑恶地打杀起来,喊些意味不明的狠话。那颗头就滚远了,落下到不知道悬崖还是洞窟,总之看不见了。
杜识迎倒退一步,退进了那间平时用来教怎么在人体上落刀最完美的教室。他想若是里面哪怕残有一把演示刀,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举起来,刺进自己的心脏。
她唯独不该和他有血缘关系。她连他一句称呼都没有听到,天伦之乐换了死无全尸,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事。他双耳满是嗡鸣,大火侵袭了各地,热的人发狂,铁屋里犹如蒸笼,杜识迎的灵魂也在燃烧,瞳孔里盛着一点火球,那刺目的光骤然爆开,又彻底熄灭。
外头的声音来来往往,他恍若天地间最后一个人,扭头钻进用来存放尸体的柜子,在里面抱着双膝,闭着双眼,渴望自己无声无息地烧死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
可是没有。
有人把他抱了出去,不由分说地,他从闷热的铁屋里出来,回到十八度六的细雨新世界,唇上衔着落下的雨珠,仰头望这个穿着警服男人的喉结。
他把杜识迎放到刚好不被雨淋湿的救助点,发现了杜识迎手臂上的烫伤,让护士递了药,跪在他身前为他简单地进行处理。他的眉眼非常英挺,淋了雨,就像一把沾水的剑,直戳人心。
他眼角有伤口,杜识迎便伸出手,碰那个地方,然后低声提醒他说:“你也受伤了。”但他没有理杜识迎,因为唐钟锐来了,所有人都戒备起来。
杜识迎坐在那里,其实他更认为自己是龟缩在那里,唐钟锐杀红了眼,他是导火索,但他这根导火索现在跟受害者似的躲在一边,可耻地让其他人迎战。
可他真的太累了,他没有勇气再迎上去,被扼住喉咙然后竭力呼吸了。
缠斗的过程,突发的意外,他都没有再关注,他撇开视线,盯着自己脚边被鲜血浸红的一株草,大脑放空。直到一声枪声拉回了他的注意力,所有人都凝滞地盯着那个方向,杜识迎便也扭过头去。
他看到寂落的天,奄奄一息的火,和警察半张脸的红,以及他膝盖下那个了无生息的恶魔。
长风回落,大雨滴滴答答地掉在叶上,滑下去,又跌到杜识迎鼻尖,他猛地一个激灵,那个警察一把丢开那把枪,滚翻在地,几个人蜂拥跑去,有人仓促慌张地喊“李重遇!”。这个名字模糊,他不知道具体是哪几个字,但大脑聪明的很,已经自作主张地把那几个音节当成了自己的定心符,念起来,舌尖顶颌,嘴巴张圆又缓缓舒展,那是多么自然的念法。梦魇带来的恐惧、回忆勾起的畏缩、赌命反抗之前的犹豫……由一件警服,眉骨上一道伤口和一声枪响组成的安全感,总是可以势不可挡地杀灭那些东西。
后来他知道镇临的刑侦队长是李重遇,于是第一次在夜总会包厢见他时,极尽撩拨之势。
他们是旧人再遇,一个已遗忘昨日,一个却还记得那场无心恩赐。
第88章 My Hero.
“唐钟锐死了,我不想要,接班人的名额就给了另一个幸存者言误。他的‘成绩’其实很好,你知道他杀了多少人吗?你们捡回去的残肢有一半是他杀的,里面甚至还有他的亲生父母。”杜识迎说。
李重遇无言地把手按在他的腰窝上,说:“当时尸体太多,很多人找到头找不到脚,DNA检测也没那么先进,少部分人的身份都没有找出来就下葬了……”
他忽然想到:“那他们身上的刺青是怎么回事?有些人不是所谓的‘应试者’,身上为什么也会有纹身?”
杜识迎道:“这道理很简单,唐钟锐的控制欲很强,所有在他地盘上的东西他都要打个水印,就像他那些家具桌椅上有他自己品牌的标志一样。至于你说的刺青,类似于Turing-Ⅹ这种,蒲寻烟身上的摄像头应该给了你答案――Turing是特长,Ⅹ是排名,时滕是第十个,林学恩是第二个。唐钟锐在把他们分门别类,像分类物品一样。”
“他们身上都会种定位信息芯片,你们发现不了的,很多人到死身上还带着入土,所以很多人心死了,绝望了,不敢跑,”杜识迎又说,他柔软的手腕蹭过李重遇的脖颈,说,“蒲寻烟身上本来也要种的,不过言误捉襟见肘了,还没等到种芯片的人抽出时间来,你就去掀了他的老窝。”
李重遇本来想说不是我,别瞎说,但是想了想没说话,沉默地用手掌拍杜识迎的背,哄小孩似的。
然后他又恍然:“你身上也有过吗?”
“有过,”杜识迎说,“不过很早就拿出来了。”
“不痛的。”他好像会读心术,侧过头去碰了碰李重遇的脸颊,看着他紧皱的眉,又笑了:“没你眉上那道疤痛。”
“万晨彩是个例外,她的智商很高,但似乎心智有些问题,中途被淘汰,送出来了,然后被曲江旭‘囚禁’。”杜识迎慢慢地说,“她也不是很例外,因为红磨坊的‘废品’有很多,健康地活下来的……只她一个。”
李重遇突然摸到他的脸,捧起来,摆在眼前,他们鼻尖挨的很近,光落在彼此眼里,不要躲避,杜识迎看出他眼里的话,于是很轻地眨了眨眼睛。
坦白令他恐慌,令他像暴露在太阳光下的吸血鬼,但要是这件事的对象是李重遇,杜识迎又奇迹般变回了正常的人类,至多有些畏光。
“时滕、林学恩……你们曾经认识,后来分别在不同的地方生活,看起来好像不一样,但其实,你们要做的是同一件事对不对?”李重遇凝视他的眼睛,说到最后,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道。
杜识迎喉结动了动,然后张口说:“是。”
“他们都失败了。”李重遇磨牙说。
“嗯。”
“他们都死了。”
“……对。”
“你还决定要继续?”李重遇的眉无法分开了,他哪怕现在抱着杜识迎,都毫无实感,好像这个人随时会化成一缕烟,飘渺地远去,与他永别。
杜识迎没有回答,但答案显而易见。他不继续走完这段路,他就不能自由地活下去。可路上横生了李重遇那么大的一个枝节,他跨不过去,也不能折断它。
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李重遇想到这句话,脸色一时都黑了。杜识迎要摧毁由言误接管的苟延残喘的组织,解救自己,可他呢?如若有闪失,杜识迎倒是洒脱皆可抛,李重遇一想到什么抛不抛的就全身冒火。
他的视线落到杜识迎手上,心想要不再把他锁起来算了……就听到杜识迎说:“你看到那个人了吗?”
“哪个人?”他随口问。
“那个像我的人。”杜识迎说。
“没看到真人,但在卧室看到了他跟通缉犯的合照,丑不拉几的,像你?真没看出来。”李重遇恶声恶气地说,他有预感这又是什么狗屁的险恶目的催生的产物。
杜识迎好像有些被逗笑,略微弯起嘴角,说:“他原来的模样就有些微妙的像我,偶然被唐钟锐遇见了,他想开发新‘艺术’形式,也为了粉碎我的自主意识,就动了复刻一个我的念头。”
“当时我还小,刚好是最佳观察期,他在我起居的地方装满摄像头,观察我的一切日常,给我一些指定的事情,记录我的反应,数据用来矫正那个更小一点的少年。”
“先让他的心理接近我,再等他长大一点,脸通过医美手术,彻底变成我十五岁的样子。”
李重遇忽然一个激灵,道:“怎么观察?”不等杜识迎回答,他又喃喃地念道:“……阅读哲学论,拉小提琴,整夜睡在书桌上第二天感冒,偷吃酸梅糖,以为蝴蝶标本是活的……割腕……”他居然开始痛恨自己的记忆力。
他越说越心悸,杜识迎却直直地看着他,靠近,李重遇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香味。他的唇凑上来,在李重遇嘴上结结实实地吻了一下,然后拉开距离,说:“看来你已经看过那本日志了。”
李重遇说不出话,他确实看过,那本所谓的试验品拟合日志,贴在叶徽焦黑的书桌抽屉里,附带一张掏空了脸的“Marguerite”原始肖像。
那张空落落的照片,他第一次看时,以为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照片上的人会是谁,但在画房里看到同样的字母作为标题出现在杜识迎的油画下,他就已有预感。
原来是杜识迎。
贺烈山,所有人都有特长的代号与排名,只有他没有。背后残缺的纹身,只洗到一半,他自己也以为他是肮脏又纯洁的,是Marguerite,被捧到最高,又轻易坠落下来,摔成无数碎片的那朵冰做的野雏菊。
“我总是很怕我配不上你。”他轻轻叹气,微凉的指贴上李重遇的脸,看样子本来应该还要调笑几句,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故作轻松的玩笑话都说不出口,也许是因为他清楚,就算说了,在他面前,也都没用。
他能说很多没所谓的轻巧话,李重遇却不会信。他自己也不信。
杜识迎追忆过去时他总是像身在断头台,悬在刀尖下,稍微一动,后颈就能挨到那把渴血的刀刃,一不留神就要被斩首。头一回说了这么多,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空落落,他低下头,不用他主动,李重遇仰头吻过来,动作柔和得都有些过分了。
“我该早点遇到他的。”李重遇在心里这么想着,恍然若失地把手掌压上杜识迎的后脑勺,发丝轻软。他其实恨不能穿越回去,踹翻唐钟锐,把当时还年幼的杜识迎抢过来,放到自己家里当个童养媳,也好过现在。
现在他只能抱着这个痛苦挣扎过、自己成长到行事滴水不漏的杜识迎,抱得越紧,越能听到他皮囊下灵魂千疮百孔,大风刮过,漏出的冰冷风声。
这个吻结束,李重遇抵着他的额头,对他说:“从来就没有什么配不配的,杜识迎,我爱你,这就够了。”
戒指也给你送了,心也给你了。明知道你的接近不怀好意,却还是放纵容忍了。
杜识迎少有地闭嘴没说话,李重遇一碰他的耳朵,就知道他在脸红,于是暂时也没出声,片刻后,他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唐钟锐为什么会把那个‘红磨坊’建在镇临郊区?还造一个摩天轮,那也太显眼了,活像找死。”
杜识迎的额头靠在他肩上,回答说:“摩天轮是因为我随口说的一句话,以前没坐过,总是很憧憬天空。镇临是我亲生父母的家乡,他们在这里去世……所以我留在这里。”他的语速越来越慢。
“真的?”李重遇有点不相信,煞有其事地说,“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引论》说,人在撒谎的时候会不敢看对方的眼睛,眼珠乱转,语速也会不自觉放慢,你现在很可疑。”
“…………”杜识迎盯着他的领口,锁骨分明,他凑过去打算磨一口牙,被李重遇掐住下巴抬起来。
“不要消极应对啊识迎儿。”李重遇满脸的促狭。
“我不是回答了吗?”杜识迎的目光又飘走了,再飘过来,李重遇依旧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得意表情,他上下牙齿抵在一起,细细地磨了磨,然后说:“就是你想的那样,可以了吧李警官,审谁呢,手拿开!”
李重遇的手被他拍开,杜识迎立刻起身从他身上下去,转身要走,他还坐在地上,连忙捉住这人的脚踝:“我想的哪样?我什么都没想啊。”
“李重遇,别装蒜。”杜识迎回头斜了他一眼,勾了勾脚让他放手,说了那么久有些口渴,他要去喝杯水。
但是勾不动,第二下的时候杜识迎预感不妙,果然下一秒,他的手也被一拉,人失去重心,视野天旋地转,后背摔进柔软的大床上,李重遇随后结结实实地压上来。
他调戏良家妇女似的轻轻拍了拍杜识迎的脸,对上他微愠的双眼,露出白花花的牙齿,笑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逼供听过没?”他伸手解掉杜识迎的睡衣扣子,手指擦过他的皮肤,马上就起红痕。杜识迎轻哼一声,按住他的手,揉了一下他的食指,说:“不好意思,警官,这种逼供方式对我这种饥渴难耐的人啊,无效。”
李重遇意味深长地说:“宝贝儿,勿谓言之不预也。”
到底还是李警官魔高一丈,三个小时后,杜识迎闷在枕头里,承认了他死活不说的那句话。
他的亲情意识淡薄,为了鲜少谋面、毫不关心的生身父母留在这里的理由听起来实在扯淡。事实上,李重遇一问完,杜识迎的反应就告诉了他答案。
只是此人脱了警服变流氓,还要从本人嘴里撬出这几个字来才彻底心满意足。当然杜识迎用快/高/潮/的声音说这句话简直是意外之喜。
――为什么选镇临?
“……因为你。”杜识迎闭上眼睛,又想,
――因为我想和我的英雄,在同一座城里,生、老、病、死。
第89章 杜识迎冷不防说:“有人的。”
半夜颠倒,杜识迎被折腾得死去活来,虽然李重遇并不禽兽,但他变得易碎,一碰就受难。后来他想大约是因为在李重遇面前他倦怠掩饰,但凡难受张口就说了,然而一坦白才发现,自己竟有那么脆弱敏感。
晚上昏昏沉沉地手脚缠作一团睡去,他感到脸上有人在抚摸,不用想也知道是李重遇,也是奇了怪了,他最反感别人做这种事,偏换了个对象心里便直泛甜。
“……别摸了……睡觉。”他抓住李重遇的手背,迷迷糊糊地把那只手按在自己脸上,哑声催促。
“就睡。”李重遇回答。
但床头灯还没有灭,他的视线还胶在杜识迎脸上。杜识迎合着眼睛半梦半醒地挨了一会儿,依然感受到目光,于是竭力地想睁开眼睫。
眼上却落下一只手,啪嗒一声,灯也关了,眼皮被黑暗和掌心亲吻着,李重遇低声说“睡吧”,杜识迎大脑里的想法刚起了个头,转眼要被不情不愿地按灭。
他颇为不甘心,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话。
“……嗯,什么?”李重遇以为自己听错,杜识迎脑袋一动,下巴抵在他锁骨上,呼吸的气全都洒上去,微痒,他又重复一遍。
“我说,叶宴平是叶徽的亲生儿子。”
观察日志是叶徽奉命做的,叶宴平是叶徽亲手送进红磨坊的。他当年经手矫正叶宴平心理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小男孩是他的亲生儿子。也未曾想到,他会对一个间接害死自己父亲的人情根深种,连同人格和自尊都抛却了,卑微地顶着别人的容貌和恶意满满的名字,过活余生。
与此同时,某间私人别墅里,叶宴平穿着睡衣躺在大床上休憩,他受的那一枪过了24小时才取出来。夹在镊子上的子弹甚至还没有洗干净血肉,言误就赤手拿下来,放在唇中央无限痴狂地吻了一下。
他又受当心一箭,眼睛霎时浸满了眼泪。
好在言误很看重他的死活,把他搁在这里精心照顾了几天,只是人不见踪影,他总有许多事情要忙。叶宴平从早到晚都是睡觉,休息,这种无所事事的日子他过了十几年,所以并不觉得无聊。
只是这一次实在太恐慌,他梦到言误一枪杀了他,杜识迎冷眼旁观,随后他们俩人携手扬长而去,只剩地上他自己一具孤零零的皮囊。几次三番,这种令人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再也睡不着了,打了四五次言误的电话。
“主人,你什么时候回来?”电话终于接通,他跪在座机边上,听筒死死地碾着耳朵,压出红痕,好像这样用力的动作就可以从榨出言误一两句称心如意的话来安慰自己。
“快了,”言误漫不经心地说,他的电话背景音是猎猎的风声,不知道他在哪里,他笑了笑,说,“宝贝乖,要记得换药。”
“好、好……可是我好想你……”叶宴平咬着下唇,声音隐隐带哭腔。
电话那端沉默下来,他愈发心慌,又追问几句,言误冰冷的声音传来:“我不是跟你说过,要少哭吗?”
因为一旦软弱起来,就不像他了。叶宴平非常清楚,他抓着话筒,眼泪大滴大滴地流下去,把脸上的医疗贴浸得濡湿,他听不进去似的,一味地说:“我知道了,主人,你快点回来好不好?回来……”
“明天。”言误挂了电话,像再也听不下去。
叶宴平丢开断线的电话,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他赤着脚从一楼回卧室,服侍的人从二楼下来遇见他,满脸的鄙夷刺痛了他的心,他抓了抓手指,抹去眼角的泪,慢慢地进了房间。
他照镜子,看到全身镜里那个人,他孱弱又苍白,赤脚套着单薄的睡衣,五官尽管精致,却总有种不和谐的虚假感,那眉眼总是软弱的、含泪的,比不上脸庞原主人的冷静不屈,一点都比不上,他一直知道。
他是个失败的赝品,可那又怎样?言误还能大费周章地再造一个赝品出来吗?他还有时间和精力吗?他只能捡自己这个残次品,他也只配得上残次品。
叶宴平抽了一张纸巾,缓缓地把眼角下的泪痕擦干净了。
他拿了一枝眉笔,在右边眼角下点了一点,镜中人眼角下立时多了一滴泪痣,但五官依旧死板,看起来毫无灵气,他又抹去那点不伦不类的多余装饰。
这张脸用他的一切换来,博取心爱之人的欢心,它多么来之不易,又多么令人恶心。予一惜一湍一兑。
天光轮转,日升月落,第二天清晨大早,杜识迎睡懒觉睡到八点钟,醒来枕边没有人,他迷蒙地看着雪白的枕头纹路。下一秒,门被敲响,李重遇一身运动服活气十足地走进来,他估计是刚刚晨练完,随手脱了上衣,要进浴室。杜识迎瘫在那里动了动眼珠,说:“……”
“什么?”李重遇没有听清楚。
“我祝你长命百岁,这么锻炼下去,承受离别之苦的肯定是你不是我。”杜识迎打着哈欠起身,听李重遇被气到,说“你不嘴损就不舒服是不是”,他勾了勾嘴角,下床飘着去浴室洗漱,脚步虚浮。
经过他时,李重遇摸着下巴说:“你说得对,咱俩得开始关注这个问题。”
“什么问题?”杜识迎慢腾腾地挤牙膏。李重遇跟着进来在他腰上吃了一圈豆腐,然后说:“你的健康问题。”
杜识迎眯着眼睛刷牙,没什么兴趣地听他在那计划锻炼和养生方案,时不时哦一声,敷衍的很。他刷完牙出去,李重遇的手机又响起来,他犹豫片刻,把这个电话接起,还没说话,那边一股脑地汇报了一堆案情进度。
杜识迎小心翼翼地说:“不好意思,李重遇在洗澡。”
电话另一端的廖弛副队长顿时被雷了一下,检查了名字确认自己没打错后,支吾道:“呃……那等他洗完出来我再打吧,你记得告诉他一声。”
于是洗完澡一身水汽出来的李重遇第一件事就是被敬职敬业的副队长拉着打了十五分钟的电话。
期间有杜识迎时不时的早餐投喂,他倒是乐得自在,挂了电话,极其佩服廖弛的敬业精神,随口说:“我们副队太称职了,回头得给他申请补贴。”
杜识迎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两人拖拖拉拉吃完早餐,他问李重遇:“那天你们在贺烈山没找到人?除了蒲寻烟。”
“嗯,里面所有的屋子里都没有人,包括中间那栋楼,我们彻彻底底地搜了一遍,连个活物都没有,他们难不成真会缩地千里?”李重遇说。
杜识迎冷不防说:“有人的。”
李重遇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他轻轻咳了咳,李重遇起身给他倒水,他也脸大地接了,抿一小口,指节扣了扣透明的茶几,说道:“一个小秘密。”
“红磨坊的房子都是中空的,墙壁的厚度恰好是一个成年人的厚度,”杜识迎说了一个非常精准的数字,眼睫毛沉下去又抬起来,露出下面温和的眼珠,“唐钟锐有时候会让人进去受罚。”
“什么意思?”李重遇下意识握住他的手指,指尖怎么又发凉,他把杜识迎修长的指包入掌心。
“意思是一旦犯了错要在那种密闭、黑暗、狭小的地方待很久,直到惩罚时长够。”杜识迎靠近些,声音也好像不经心,像在给小朋友说什么奇闻趣事:“你这么乖,肯定会想,如果人窒息了呢?坏人会给你说,那就窒息好了。”
“你……”
“我没进去过。”他很快地否定,然后说,“但是亲眼看过很多人活着进去,被拖出来。”
李重遇突然皱了皱眉头:“所以你的意思是,言误仿造红磨坊造的那些屋子也是中空的,而那些被拐带的孩子……”他的尾音蓦地吞进肚子里,浑身都被寒意浸了一遍。
杜识迎肯定了他的话,迎着他的目光,说:“对,他们极有可能就闷在墙壁里,听着你们在身边走来走去,求救无能。”
明明希望就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那些孩子当时会是什么感受?
李重遇身为警察的责任感不能容忍自己出现这么大的失误,明明在安魏华那一案中他就已经知道过“墙中玄机”。他立刻整理衣服起身,时间也到了,应该是要去上班,杜识迎还窝在沙发上。
抱得到,可以亲吻,任凭采撷,但李重遇就是在他身上拿不到最需要的安全感。互通心意,讲述过去,这些都做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就是隐隐不安。
也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杜识迎抬起头,微微弯起眼睛一笑,泪痣分明,他对李重遇说“低下头来”,然后亲吻他的耳朵,附耳说:“不要太有负担,警官。”
顿了顿,又说:“行事小心,我等你回家。”
“希望你能言出必行。”李重遇的手指尖擦过他柔软的脸,回答说。
第90章 。
大约所有的约定都是用来打破。
而从杜识迎嘴里承诺的话,兑现的希望就更渺茫。
要是所有事情的发展都如人所愿,那该多好。
晚间听到叩门声,杜识迎前去开门,门口却空无一人,他关门的动作一顿,在地面上捻起一封桃红封面的信,信由火漆封装,他不怎么珍惜地撕开,抽出一张薄薄的纸。
展开。
一幅精美的工艺图展现在米黄的信纸中央,古朴的外型,十二个刻度的圆盘表面,两根浑圆尖锐的指针――是一面造型精巧的钟表。
那两根长短不一的针合拢在一起,直直地指向最高的数字。
杜识迎把它沾火烧了,若无其事地等待李重遇回来。再晚一些,李重遇回来了,神色疲倦,抱了杜识迎很久才说“累”。他说:“又出事了。”
“什么事?”杜识迎问。
“…………”李重遇没有回答,他用指腹摸了一下他的脸,审视这张脸,看着他误解过而现在深爱的人。
“因为我?”杜识迎又过于多余地从李重遇的神采里读出讯息,没有电视新闻手机,他也能推测出事实,他是普通而平凡的天才。
他问:“言误做什么了?”像很熟悉那个名字似的,冷冷地说:“杀人、绑架,除了这些他还能有什……唔……”
李重遇蓦地勾起他的下巴,堵住了他的嘴,他无法容忍纵使是冷漠的吐字,也显得对别人了解的杜识迎。那两个字藏在他的嘴唇里,只消说出来,就好像含着一种与众不同的亲昵――其实他明知道不可能,但杜识迎不令他完全感到被爱。
他接近残暴地在杜识迎身上寻找存在感,要让他疼了,才有种双脚落地的实感。杜识迎最好不要说别人的名字,最好也不要再提起没有他的过去,这才好。
舌尖钻进他温热的口腔里,吮吸、啃咬、厮磨,嘴唇在激烈的动作里蹭得红肿起来。杜识迎吸了一口气,从嘴里尝到一点铁锈味,然后李重遇最后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放开了他。
杜识迎再望着他,就好像明了一切,温和地伸手揉他的小手指,说道:“去洗澡吧,我叫了外卖。”
李重遇去浴室洗澡,杜识迎在厨房用微波炉热饭,那面古朴而巨大的钟忽然跳入脑海,他手腕一抖,险些让一个白瓷盘阵亡,好险接住了,慢慢地挪动。
那面钟在脑海里迟滞地转动起来。
肃杀的信号,嘀嗒的声响。三百六十度、一圈又一圈地轮回,藏在耳朵里、他永远都捕捉不到的那抹光明。
他没有说谎,他没有如同“猪猡”那样被塞进墙壁里受罚,因为唐钟锐对他总是特殊的,上课、作业、考核都特殊,那受罚当然也要特殊。
其实也只是关禁闭而已。
无光的狭小房间里,只有那面故障的钟。它的零件出了问题,无法转动,只有凭运气,时针才会忽然坠落,划出一个尖锐的直角,等三次运气,它回到原点,禁闭才结束。
杜识迎不够幸运,没有等到过那种时刻。他常常是关到只剩半条命,再被拉出来,不过现在有人要给他十二点了。
这个钟表在红磨坊代表惩戒,在言误眼里亦然,不过那种方式是死亡。
“叮――”地一声,微波炉响了,工作停止,他把盘子端出来,搁在一边。
李重遇擦着头发走过来,把脑袋隔在他肩膀上,搂住他的腰,杜识迎碍手碍脚地盛饭,李重遇身上的水汽把他沾湿了,听他鼻音微沉地问:“点了什么?”
“红烧排骨、千张豆腐、青椒肉丝、宫保鸡丁、小白菜拌……”杜识迎扯过一边还没扔的外卖单,念了起来。李重遇就不真心地抱怨说:“铺张浪费。”
“不过我喜欢。”他又说。
“……端碗。”杜识迎拍他按在自己腰上的手腕,李重遇端盘子往餐桌走,杜识迎在厨房怠工,等他最后双手空空地返回来,他懒洋洋又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
李重遇就莫名其妙地蹲下来,把杜识迎从厨房背到了餐厅,那么近的距离,走路也不消二十步,他自己都搞不明白他们怎么会这么自然地做这种无意义的事。
不过杜识迎的脸贴在他后颈上,他的心马上就化成了照映梨花的那滩春水。
杜识迎听到李重遇的心跳。胸腔里那颗心跳动的频率常常代表生命与活力,少数的时候被爱情或欲望驱使,也会加速紊乱。从那一刻起,他的耳朵里就仿佛被蛊惑了,这心跳声一直悬在耳际,鼓膜也随着它跳动。
熄灯睡觉,他把耳朵贴在李重遇胸前,又听到那有力的心跳,砰、砰、砰,多么鲜活,这心脏下是流经全身的温热血液,是活生生的人,是李重遇,是他的李重遇。
杜识迎阖眸屏息,心中的天平轰然倾塌,不要选择了,不要筹划,什么都不需要。他知道,唯一凝系他生命向往的那根线尽头绑缚的东西换了脸面,以前是自由,是解脱,虚无缥缈的那些名词。
现在它们变成了李重遇。
只要这颗心能一直跳动下去……杜识迎想着,意识渐渐被潮水般的睡意淹没了。
次日,李重遇照例起早上班,他起的真的太早,金毛都还窝在垫子上睡觉。杜识迎更是睡得安详,过长的头发凌乱地搭在白色枕头上,唇红齿白,五官在晨曦的柔光里朦胧而漂亮,他睡着的时候非常惹人怜爱。
李重遇本来是要立刻走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临出门,又折返回来,在床边坐了一小会,看着杜识迎唇上被他咬破的小伤口,伸指摸了摸。
“我等你回家。”他想起前天杜识迎在耳边这样对自己说,其实很想把他摇醒让他再说一遍,但搞不好杜识迎会觉得自己神经病,所以他没有动手。
但是李重遇自己可以说第二遍,他握起杜识迎被窝外的手指:“要说到做到啊,亲爱的。”他吻了杜识迎的额头,一碰即离。
言误确实在整幺蛾子。他在无差别抓人,各区警察把他的脸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偏偏就是神通广大,还能一个又一个地抓人,再往警局寄凌辱人质的录像。
他给的妥协条件警方很早就知道了,但因为刑侦队长的一再坚持,他们没有兑现。
他的条件是杜识迎。
“让杜识迎来找我,他知道我在哪。”这是言误的原话。李重遇听到这句时,斩钉截铁地出言拒绝。
一拖再拖,可没有生命经得起消耗。他们始终找不到言误的藏身之地。
原以为这种局面会一再继续,不曾想今天上班,市局没再收到那份新录像――往常都是早上八点,准时送达。今天一直到下午一点都风平浪静,李重遇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拿手机往家里的电话拨号,没有打通,焦灼感骤然烧上脑门,咬了咬舌尖冷静下来,打杜识迎的私人号码。
“滴――滴――”漫长的等待接听时间里,李重遇恨不能冲进去手动定位,用虚拟的线绑住不知身在何方的杜识迎,把他捆死在自己身侧。
接通了。
“杜识迎――”
“重遇,”杜识迎的声音透过听筒,他截断李重遇兴师问罪的话音,微微笑着,李重遇听到他背景音里车窗外呼啸的风声,那么尖锐。
“你现在在哪?在我家?!”一股急怒窜上心头,他又不辞而别,又要说不清道不明地离开――李重遇又怒又气,语气非常冲。
杜识迎顿了顿,声音褪去了笑意,回到不加修饰的状态,李重遇才听出他声音微哑,像也在咽着泪,说着话,沉重又轻松:“在路上,这辆车是随便租的,我想你也没有那种我衣服上粘定位器的爱好吧,我要去见一个人。”
他咬牙切齿道:“见谁?言误?”
“我给他吃过毒药,答应了要给他解药的。”杜识迎没有正面回答。
要不是手机还在打电话,李重遇简直想把它掰碎泄火,他恶狠狠地说:“那你他妈的答应我等我回去呢?这话被你生吞吃下去了?”
“我……”杜识迎似乎无言以对,沉默片刻,听着李重遇气急败坏的呼吸,他才又意味不明地说,“我很想。”
“你先告诉我你在哪儿,要去哪。”李重遇放弃追问,咬舌尖冷静下来。他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做什么,只知道大事不妙,大难临头。
杜识迎就笑了,尾音很轻:“我要去做傻事。”他的话一字一字地落在李重遇心上,每一个字都轻若鸿毛,然而鸿毛尖利,割出心口上一道道血痕。他说:“所以你千万不要跟来,你要好好的。”
“你……你他妈――”
“嘟――嘟――”李重遇一句气急的粗口被挂断音截成两半,杜识迎长在他的软肋上,他一出事李重遇要神经高八度思索问题,又绷又累,他一时想不到哪里有突破口,大手一挥又带人去贺烈山,寄希望于此。
或者总要做些什么,否则他这颗装满杜识迎的心下一秒就会疯掉。
作者有话说:
有时候真的希望评论啊海星啊收藏啊什么的可以多一点,可是很难,很难很难
为什么?想不通也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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