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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履薄冰》青春校园小说_安和谯

    第31章


    李重遇撕下那本记事本,高温令黑色的外封皮软化变形,强力胶粘连的部分还留在原位。他道:“手感不对。”算是对满脸疑惑的旁观者作了一句解释。


    这本记事本是十几年前一个有名的老牌子,纸张的边沿发了黄,合在一起的侧边是很浅的铁锈色,翻页感非常生涩,李重遇稍微一翻,脆弱的纸张便似乎要脱页――它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


    扉页上用黑色的字体写了一行潦草的字体:“试验品拟合日志,Marguerite,12。”


    他略皱眉头往后翻去,第一页上是与之前同样的字体:


    200x年2月10日调拨237号 吻合度12%


    第一阶段拟合方向――外观 具体:重叠度5%、大调整(备注:至少十五次)


    结果:失败


    第二页:


    200x年7月18号调拨112号 吻合度20%


    下面相似的结果依然是“失败”,往后翻了小半本,右下角的拟合结果都是相同的失败,笔迹每一次都很潦草,上方的序号、吻合度也都数据不一。


    终于在其中一页上,李重遇看到了不一样的内容,他想,也许这就是叶徽留下这本日志的原因。怀着好奇而疑惑的心情,他又看下去。


    这一次的“拟合对象”没有编号,用的是一个地址指代,而吻合度也前所未有的高。


    200x年3月12号汉月门花园 吻合度80%


    第一阶段拟合方向――外观 具体:干净无暇,微调(备注:至多十次)


    结果:成功


    李重遇往后翻了一页,下一页是第二阶段的内容。


    (汉月门花园)第二阶段拟合角度――认同 具体:红、黑(备注:周期十八天)


    结果:成功


    一丝细微的荒谬感从李重遇心底蔓延开来,他隐约有一个猜想,但由于那想法过于可怕和无稽,所以只暂先压制,继续镇定地往下看去。然而接下来的内容却更加诡密。


    第三阶段心理拟合细化法则:


    第一(幼年期主要):


    1.阴天雨雪天,阅读维塔根斯坦哲学理论,晴天,拉小提琴,赏析古典乐。2.阅读时非常疲倦,不小心趴在书桌上睡了一整晚(确认),次日感冒,不为所动。3.黄雀班演唱歌剧,全场熄灯,偷吃酸梅味水果硬糖,(发现我观察后)微怒。4.书里落出蝴蝶标本,惊慌失措,以为存活,喂水,无果,(无声)痛哭。5.割腕。


    (汉月门花园)拟合效果:较佳


    再往后翻去,所有的内容都是令Marguerite和代号为“汉月门花园”的拟合对象接受同样的事情,再记录反应,借此不断地对“汉月门”进行行为矫正。这样的循环试验一共占据了后半本的笔记篇幅,日期横跨了一整年。


    李重遇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最后一排的内容:“拟合基本结束。上检通过。(附Marguerite原始肖像)”他便抖了抖这本行将就木的笔记本,没有什么东西掉出来,接着拆了封皮去找,果真,内里和封皮的夹缝里有一张人物照片。


    他捏住这张老照片,翻过来的前一秒,不知为何,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明知会尽头得到什么可怕的结果却依旧向前的荆棘旅人似的,血液短暂地回流入脑。


    年代久远的照片里,耀目的白色太阳令镜头和画面都格外刺眼,相片是逆光而摄,一半的色调灼目,另一半却柔和。画面中的书桌前坐着一个少年,一本摊开的书摆在他手边,书页上,硕大蝴蝶的斑斓花纹依稀可见,少年修长的手轻轻搭在蝶翼上。


    少年的脸部被挖空了,漏出一个落落寡合的粗糙黑洞。


    李重遇想起前面的“幼年期”中有这位不知是男是女的少年的一些事迹――以为蝴蝶标本是活着的蝴蝶,救不活之后哭泣。这应该拍的就是那一幕,又或者这根本不是摄像,而是监控录像里某一秒的画面。


    只是现在叶徽死去,这似是而非的一本观察日志又根本说明不了什么,Marguerite是谁,汉月门花园是谁,那些纷乱的代号都代表着哪一个无辜的生命……如今根本没办法追踪。


    这也是本该尘封的事。


    若不是李重遇察觉到端倪,掀出了这本笔记,也许它会随着焦黑的木桌一同装入垃圾车,然后变成又一个永远都无人知晓的暗黑秘密。


    再回市局,大门口的马路对面聚集了一些年轻的女孩,有些女孩身上穿的印着吴以蒙头像的卫衣,应该是闻讯而来的粉丝。她们面色紧张地彼此交谈着,议论纷纷,人数并不少。


    李重遇信息落后,平时并不追星,最喜欢听的歌还是《但愿人长久》,并不知道现在的明星风向已经转到年轻帅气的男性这方面了。他啧啧有声地停车时,突然发现停车场里有一辆非常眼熟的车。


    那天他相亲失败,坐的就是这辆车回家,还收获一位轻浮风流的邻居。


    他怀着不可能吧的想法,走进市局,恰好碰到匆匆忙忙往外走的阙兴,便立马截住人问道:“你干嘛去?”


    “老大,你回来了啊……是这样的,刘顾问没办法和吴以蒙交流,他打电话询问了一位相似情况的心理病人,希望他可以来帮忙,那位同意了,十分钟之前到的。他让我先去买一本书。”阙兴汇报说。


    他好像还很想说什么,但是又闭嘴了。李重遇已经明白,因为他看到不远处从卫生间洗完手出来、正在慢慢擦手的杜识迎。


    “什么书?”他问。


    “童真时代。”阙兴报告完,得到老大“去去去”的允许,马上噔噔噔地跑出去了。


    一天不见,杜识迎比记忆中的更妖了一点,当然也很可能是心理作用作祟。他依旧穿着上班的西装,应该是工作中途赶来的,但很多时候,杜识迎给人的感觉并不能做什么正经事。


    他的长相、气质与行为,都很适合被豢养,关在金丝笼里,渴血也好,绝望也罢。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把李重遇自己都吓了一大跳。他深觉自己发疯,迅速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一刀斩断。


    杜识迎把擦手的纸巾丢进垃圾桶,看着李重遇走近,便含笑说道:“李队,贵局向我承诺会保护隐私的。”


    李重遇皮笑肉不笑道:“杜识迎,你放一万个心,没人有闲工夫到处宣扬,再说了,我用我的脑袋向你担保,谁敢泄露你隐私,我就揍得他亲妈不认。”


    “哦?换个担保可以吗?”杜识迎说完,伸手作势要往李重遇手腕上碰,李重遇敏锐躲开的同时,他半路一转,在他精瘦结实的腰上飞快一摸,“用这儿不是更有吸引力?”


    “…………”李重遇磨了一阵牙,问,“你什么时候能戒掉动手动脚的狗习惯?”


    他们还在走廊上,许多人轻而易举就可以看到这里,但杜识迎没有忌惮的表现,他朝李重遇笑了一下,低声说:“这也能叫动手动脚?”


    然后他进了刑讯室,和里面的心理顾问低声说了两句话,刘顾问便推门而出,在外面和李重遇简单地说了吴以蒙的情况。


    “他受了很大的刺激,应该是形成了封闭心理,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现场的受害者情况廖副队跟我说了,我初步认定他也许有看到什么。除此之外,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还不止这个,他的心理是很脆弱的,明星这个职业又有些特殊,”刘顾问拿出手机搜索吴以蒙的名字,然后给李重遇看,“网上对他全都是谩骂和侮辱,这也是他怯弱崩溃的原因之一。”


    “他看到的事情,就好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令本来就破碎的心理彻底失控。”


    李重遇划过那些不堪入目的咒骂,甚至有人把那张阳光柳影的照片调成黑白,画上/菊/花/,做成遗照,许多的诅咒用恶毒的字眼泼洒出来,堆积在吴以蒙本人的动态下,密密麻麻,触目惊心,那几乎是明晃晃地用恶意云端杀人。


    他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吗?李重遇百思不得其解地想。


    可他脑子里有的只是孱弱的吴以蒙抱着双膝坐在街头,困兽般嘶吼的无助画面,须臾,又浮现吴以蒙饰演青春剧男主角的明媚剧照。


    他搜索吴以蒙的信息,以普通民众的角度去看,看到几条花边新闻,不道德的新闻有“吴以蒙抄袭”、“出轨”、“/约/炮/成瘾”等等,真真假假。


    但一年前,有记者把自己的一手八卦消息发布出去,然后做了一个吴以蒙黑料保真的汇总,引爆了全网对吴以蒙的愤怒。


    那个八卦消息是吴以蒙出轨的证据,照片模糊,一对青年男女依偎在蓝海轮船上,亲密地接了吻摆拍。与此同时,吴以蒙的女友晒出被家暴的照片,舆论一时爆炸,无数人秉持着尖锐虚拟的正义之利剑,不问是非地对着他戳了下去。


    那时候的骂战颇为激烈,不管是不是吴以蒙明星女友的粉丝,只要经过,便留下一刀,吴以蒙的动态彻底沦陷,每一条下面都是侮辱性的言语,自此后,他再也没有发一条动态。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所有浑水摸鱼的对家也趁势而上,要把他踩入最低的尘埃里,永不翻身。


    输入“童真时代”,是一片又一片的相似辱骂,那是吴以蒙写的一本童话向小说。他的文笔很缱绻,简介便非常浪漫,但这本书之后滞销,除了他的粉丝还肯青睐,或者被不染舆论的孩童当睡前读物买去。


    李重遇看到一条发布时间是一年前的动态,那是吴以蒙的七年老粉发的,她情真意切地写了很长的一段文字,讲述这段追随的粉丝偶像的感情,最后说,是我看错了你,再见,再也不见。


    他关掉这个网页,去白度上搜索童真时代,忽然看到其中的一句精选文字,这句话曾经偶然地出现在他家台历的某一页上。


    现在他知道出处了。


    ――世界先爱了我,而我不能不爱它。


    第32章


    大多数人都对警局的刑讯室有天然的畏惧,即使心中无鬼,依旧对逼仄冷淡的一桌一椅胆战心惊,角落的监控像窥伺真实的怪兽黢黑之眼,只扫一眼都两股战战。


    杜识迎不属于这大多数人中的一个。从他第一次坐到审讯桌的那一侧时,廖弛就对李重遇说过这句话。但李重遇忽然之间认为,杜识迎也许是对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他在哪儿都没有区别。


    正常人也很少愿意将自己咨询过心理医生的经历暴露,就算是关系到命案,至少以往类似的情况下,从来没有人会推掉工作,立刻前来。


    监控屏幕上,杜识迎修长的指微微一动,又翻了一页阙兴买来的书,他已经和低头的吴以蒙这样对坐半个小时了。他正在看吴以蒙的书,但是至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过了一会儿,在看监控的人都精神一震,因为吴以蒙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了头,看视角应当是在盯着那本翻了一小半的书面。


    ――唐白马说:“童年?童年与梦是一样的,是一颗糖的甜酸两面,一颗发光星星的两根棱角。街道呀,风呀,孩子们吹的五颜六色的气泡上,有每一个幸福愿望的寄托。我睡着,梦又香又甜,我醒来,童年美好而梦幻,所以我可以认为我一直活在梦中,又或者我永远年轻。”


    “……”


    “你看到这世界吗?月亮,树梢、夕阳与风车,就算是千千万万颗灰尘,又有哪一样我可以不喜爱呢?”


    杜识迎停在这一页,没有再往下翻。他在心中估量时间,果真没有多久,便听到吴以蒙哑而刺耳的声音,他的声带像是被硫酸浸过一般,低声说:“你……为什么不继续看了?”


    “因为这一段写的很好,我需要仔细阅读,”杜识迎看似随便地说,“大约要读一百多遍。”


    “……”他感到自己被一双眼睛紧盯着,但并无波动和变色,只真的很专注地垂着眼睫,正在把这一段逐字逐句地精读。


    “白马说的话天真的有些好笑了,”杜识迎又突兀又自然地开口,吴以蒙冷冷地看着他,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食指,失笑般说,“然后令我想起一些小时候的事情。”


    “我小时候,我的父亲和母亲很少关心我,有时我感冒生病,就独自窝在房间的被褥里,用去世姥姥教的土办法自愈,不小心刮到蹭到流血受伤,只能自己去找医生,”杜识迎撑着下巴说,“有一回啊,很倒霉的,我的同班同学把我关在学习室里,他们自己回去休息了。那时候又有一个大概比我大五六岁的高年级复读同学,一直在骚扰我。”


    吴以蒙蓦地看进了杜识迎的眼睛里,他凌乱的思绪突然有些回归,杜识迎的脸白得刺目,表情却非常坦然而无所谓。但他知道,这个人说的是真的。


    从他传达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态。


    杜识迎的手合拢起来了,他缓慢而平静地说道:“他是个过早发育强壮威猛的男同学,有收藏癖,我懒得琢磨他一般在什么时候来偷我的东西,不过那天我知道了――结课后两个小时左右。”


    “那时候所有人都休息,下手只要轻快,就不容易被发现。”


    “你猜他有没有得逞?”杜识迎对着吴以蒙笑起来,眼角的泪痣像一颗汉白玉花瓶上的污点。


    吴以蒙张了张口,像是打算说话,但是杜识迎没让他有机会说,他又说下去:“那年我十岁,按年纪属于你所谓的‘童真时代’,那天晚上有月光,有你写的月亮,也有树梢的影子,因为像鬼影,我记得深刻,他抓着我的后脑勺摔到地上时,我脸上可是滚了一身千千万万颗灰尘――吴先生,你说我喜不喜欢这些东西?”


    “你……”吴以蒙眼中剧震,杜识迎再次打断他的话:“一个人对一段时期越是耿耿于怀,就越是会为自己寻找方法去弥补心中的缺憾。要么在想象里令它趋于完美,要么在记忆里刻意将它遗忘,逃避和掩饰真是覆灭痛苦的不二手段。”


    “别说了,别说了……”吴以蒙突然发起狂来,想是预知到接下来面前这个男人要说什么,他戴着手铐,只能失控地站起身,把桌子推得移了位,发出“呲――”的一声刺耳长音。


    但杜识迎抓住他的肩膀,说:“你最不敢的就是直面真实。”


    ――血淋淋的,惨淡的事实。


    吴以蒙骤然卸力,瘫坐下来,双手搭在冰冷的桌上,不住地颤抖,他的嘴唇也在不自觉地抖着,像被那些话刺中了心中最软也最深的角落。所有实质性的痛苦变成齑粉,在这一刻随血液流遍全身,他尝到前所未有的苦痛与脆弱,眼前霎时一片模糊。


    “不是的,不是的……”他低声地重复着,一滴两滴的水珠砸在刑讯桌上,失魂落魄地喃喃。


    “吴以蒙。”一个悦耳的声音响起来,接着,一张纸巾送到面前,他勉力接过,将白纸往脸上仓促一盖。那一瞬间,所有的尖锐的杂音都短暂地离他而去。


    那个声音又近了一些,推椅子的声音,更近了,杜识迎就在他耳边说:“但是谁又不曾是唐白马?”吴以蒙稍微一怔,抬起头,看到杜识迎对他微微一笑,后方门口有开门的声音,他转身,很快离开了。


    从刑讯室出来,杜识迎察觉到众人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奇怪。他倒是泰然自若,礼貌地向一位女警询问有没有水,刚问完,肩膀就被人拍了拍,他转过身,李重遇端着一杯凉白开。


    李重遇也有点奇怪,表情充满令人恶寒的同情。杜识迎接过他手上的茶杯,自顾自地喝了一口,凉水入喉,适当地缓解了夏天里的舌干口燥。


    “那什么,你……”李重遇一句话没说完,就听到小警察阙兴跑过来,在不远处喊:“老大老大,吴以蒙同意笔录了!”


    他脸上露出两难的表情,不过只是两秒,李重遇很快说:“你等我一下,马上就完事,那边第二间就是我办公室,进去找几张报纸看。”


    杜识迎还没说好,李重遇就转身走了,他呆在原地想了半秒,认为既然有可以多相处的机会,就要多加把握,于是暂时听了李重遇的话,飘进他的办公室。


    另一边,李重遇正式开始询问吴以蒙。


    白度上的资料显示他今年是25岁,和杜识迎相当的岁数,但此时此刻,吴以蒙看起来比杜识迎还大一辈分。他应该连日来没心思整理外表,穿的是最容易打理的帽衫,头发蓄到最没精神的长度,眼下乌青,胡茬围嘴,和他那张靓丽的剧照形象完全大相径庭。


    但警察局外还有等了他一整天的粉丝,从早等到晚,从现实到虚拟,被无数人侧目而视的姑娘们。


    李重遇单刀直入道:“吴以蒙,你昨晚深夜为什么会在2号街口徘徊?”


    “我睡不着,起来散步。每天都是这样,我就住在附近。”他说着,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也许是牵动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那你能回想起昨晚你具体看到了什么吗?”


    李重遇问道。


    他原本以为会得到含糊不清的答案,但没想到的是,吴以蒙说:“我看到那个人被杀了。”他竭力地缩起全身,极其没有安全感似的蜷缩起来,颤着身子,说:“就是你们在垃圾桶里找到的那个人,叶、叶徽。”


    李重遇立马厉声道:“你知道他?”


    “我怎么不知道他?他毁了我一辈子,我不能知道他吗?发那些虚假报道的是不是他?!人一旦被泼脏水怎么洗?!难道你告诉我?这个混蛋的脸我一辈子都记得,我真恨不得他、他死!”吴以蒙骤然激动起来,大吼大叫地扯着嗓子喊道,他眼里又溢出一些泪水,牙齿和手腕都剧烈地颤着,道,“他死的好……死的好!”


    但是他的眼泪又喷涌而出。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虚张声势。吴以蒙知道这一点,只能无力而痛苦地以无理取闹来发泄情绪。


    半晌后,他平静下来,李重遇给他递了纸巾,接着问道:“你看到那个人的脸了吗?他是不是喝醉了?或者磕了药?”


    “你怎么知道……”吴以蒙神经质地抓着揉皱的面巾纸团,说,“周围的路灯坏了,我走到那里的时候一般会用手机照明,刚刚把手机拿出来,还没有开灯,就听到有惨叫声。”


    “我很害怕,想转身跑走,但是他们就在我面前!那个男人用一把折叠军刀,拧着叶徽的头,猛地捅进去――”吴以蒙狠狠地闭了闭眼睛,又甩了一下脑袋,想把那恐怖的一幕甩走似的,然后道,“叶徽哼都没有哼一声就倒下去了,那个男人喝醉了,走路走得东倒西歪的,我藏在垃圾桶旁边,后来附近没人了,我什么都听不到,天亮的时候环卫来了……”


    李重遇揪出重要一点,追问道:“等一下,按你的说法,叶徽是被那个人捅心脏而死,那是谁分的尸?”


    吴以蒙猛地摇头,崩溃道:“我不知道,我没有看到……他死的时候还在五米外……”


    但是凌晨却出现在他躲藏位置边上的垃圾桶里,分成好几块,还被割去了舌头。


    第33章


    结束审讯后,吴以蒙跟模拟画像师描述凶手的长相,他说话时往往词不达意,完全不像一个可以写童话的作家。李重遇又觉得神奇,就像知道耳聋的贝多芬可以写出享誉世界的交响曲一样。


    他先回办公室,刚到门口,就顿住脚步――他在思考该如何面对杜识迎。左思右想都得不出满意结论,最后下定决心进门,却发现杜识迎靠在沙发椅上,微微歪着脑袋,闭上了眼睛。


    ……居然睡着了。


    李重遇很意外,第一反应是四周看了看,然后莫名其妙地想自己为什么要四周看看,好像是做坏事前的谋划似的,他可是正经人。


    正经人悄无声息地往前走了几步,颇有些蹑手蹑脚地走近了杜识迎,桌上几张老报纸被翻了出来,李重遇只随意地扫了扫,他更仔细地想观察杜识迎。


    听说一个人睡觉和哭泣的时候最真实。


    由无数个想不通、意外和不安分组成的杜识迎,会在什么时候最真实。


    平心而论,杜识迎长得非常好看,符合所有人的审美,最苛刻的人也会对他这张脸让步,说出一句不情不愿的赞赏。睡着的时候,他身上所有的气质都弱化了,只变成安静和柔软,像一缕满世界吹拂却忽地被瓶罐锁住的春风,花香和阳光触手可及。


    然后泪痣也变成每一个见他者心上牵扯情思的按钮,轻易俘获一个人的爱美之心。


    他的目光从细长微挑的双眼皮到高挺的鼻梁,最后到浅红色的嘴唇时,李重遇突然想到昨晚这人色胆包天地吻上来,嘴唇落到手背,快速蹭过青筋和指甲。


    又喜欢吃糖。


    他想着这些,脑子里窜起一些隐约的烦躁,他想不明白这情绪是源自于何处,正想莽撞地叫醒杜识迎,这人慢慢皱了皱眉,自己先徐徐地睁开了眼睛。李重遇没来得及逃走,正好和杜识迎大眼瞪小眼,甚至把他眼珠深处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其实不管一个人心有多深,眼睛总是纯澈得犹如初生。


    总之至少杜识迎是这样。


    在李重遇起身前一秒,杜识迎眼疾手快地率先抓住了他的衣领,然后用力往下一拽,李重遇的额头恰好贴过去,要不是他下盘够稳,可能这会儿已经扑在这人身上了。


    “在看什么?李重遇。”他们额头相贴,杜识迎声音带笑,问的根本不在意。


    李重遇眯眼盯了他一会,稍微一使劲,挣脱了他的手,说:“看你,知道了还问什么问。”


    “哦,”杜识迎了然地说,“原来留我下来是为了这个。”


    “不是,”李重遇在他身边坐下,留神着他的反应,说,“我主要是想知道,你刚刚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他说完,忽然之间明白了从刚刚起一直缠在心头的那股烦躁情绪,也许这就是源头,但莫名又无理。


    杜识迎活动了一下长腿,稍微打了个哈欠,侧脸,看到李重遇依旧一脸怜爱,便懒洋洋地说:“假的,为了敲醒吴以蒙胡编的。看来不是我太擅长说谎,就是你太好骗,连这都信。”


    “…………”李重遇很无语地看着他,满脸的不相信。杜识迎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笑着说:“那其实是真的,我当时好怕,还幻想能有李警官这样的英雄突然出现来救我呢。”予一惜一湍一兑。


    他伸手去摸李重遇的手腕,很意外的,这一次没有被躲开,杜识迎就迟疑地揉了一下,说:“嗯……我当时还想,要是像你这样的人可以每晚都抱我睡觉就好了,大约会很有安全感。”


    “愿意吗警察叔叔?”他含笑问,无赖似的。


    李重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会儿,冷漠无情地说:“手拿开。”


    两人在办公室扯了几句,李重遇没得到丝毫想要的信息,杜识迎倒是一脸魇足。下班时间早就过了,反正顺路,他们准备一道回家。在回家之前,阙兴送了一张模拟画像师画好的凶手图片复印照过来,比对结果已经出了第一批,打算明天再继续找。


    而李重遇拿到这张图之后,第一感觉是凶手的面相不善,一看就是不良之徒,他看的时候,杜识迎也凑过来扫了一眼。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异样。


    李重遇以为哪里不对,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不是,”杜识迎看着画上男人的脸,顿了一下,抬眼说,“……我认识这个人。”


    ――――――


    “吴以蒙今天死了吗?”


    “吴以蒙全家什么时候暴/毙?”


    “吴以蒙犯/贱不要脸全身烂/疮恶心/脓/液!”


    卧室的日光灯亮的很虚弱,他坐在书桌前,再一次登上了社交软件,私信里依旧是铺天盖地的骂声,一万条谩骂里才能翻出一句鼓励。


    “噔――”特别关心的动态消息提示跳出来,吴以蒙手动刷新,首页里跳出了一条奚卿的动态,她发了一张自拍照,配文“风雨终于过去,我与彩虹同来”。


    他点进去,评论里霎时出现了一大片“姐姐加油”、“姐姐摆脱家暴男之后,越来越美啦”的言论,一条条评论从四面八方顺着网线汇集于此,他看着,忽然感到胃部痉挛起来,一股恶心感升起。


    “叮――”闹钟响了。


    是提醒自己该吃药的闹铃,吴以蒙每天都要吃很多种抗抑郁药,入睡前要服用安眠药,他稍微撇眼,又着魔似的移回屏幕。


    每天都有新鲜出炉的恶意,就在这一秒也有。吴以蒙吸了一口气,盯着屏幕文字的眼珠上爬满了红血丝。他眨了眨眼睛,看到许多眼熟的名称,态度转变得那么快。


    《童真时代》摆在手边,书里,唐白马会永远和他的小公主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


    有人来电话了,吴以蒙原本不想接,但看到显示之后,划了拨通,那边传出一个沉静的女声:“以蒙,你还好吗?”


    吴以蒙无知觉地张口说:“还好。”


    他的声音嘶哑异常,女人沉默很久,有些悲伤地说:“你现在在哪里?能不能告诉我?我真的很想见你一面。”


    “不用了。”听到‘见面’的时候,他忽地一惊,好像已经被陌生或者不陌生的人闯入领地,桌上的书籍砸下地面,引起了一阵稀里哗啦的动静。


    女人一阵心慌,连忙道:“以蒙,你究竟要躲到什么时候?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实在不行我们换一行,并不是一定要做明星,转幕后,转其他行业……”


    吴以蒙缓慢地说:“阿曼,你明明很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最了解我。除了表演,我什么都做不了,你明明知道。”他的语调越来越轻,最后是几近自言自语了。


    “……吴以蒙,不要挂!”那边的人猛然意识到什么,焦急地喊道,“不要挂断,我还有话要说,我还有……滴――滴――”


    吴以蒙把手机丢到地上,屏幕发出碎裂声,他也没有多看一眼。他点了动态的加号,发起了一场投票,在选项的一项上面打字――“吴以蒙活着”,另一项则是――“吴以蒙去死”,他设置好十分钟的时间,然后点击发布。


    他没有做选择,冷而茫然地望着这条时隔一年的动态,热暖的希望和冰冷的绝望同时在心尖攒动,不知哪一个获胜,他凝视着右下方的时刻表。


    私信又开始膨胀爆炸,虚拟的舆论世界也许又在沸腾,有人热议,有人质疑,然而他这里还可以安静一会。


    “你最不敢的就是直面真实――”男人冷而清晰的声音浮现在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旋。


    童年、风筝、爱情、夕阳,没有一样是真的。没有完美的过去,没有备受呵护的孩提时代,没有自然绅士的气质,扒干净所有的遮掩,只剩下一个穷酸的、不体面的、赤/裸/裸/的自己。


    灵魂裹着遮羞布,在上帝面前也要自卑。


    “嘀嗒、嘀嗒”,时间一点点过去,十分钟从未如此之快,也从未如此之慢。吴以蒙摸上鼠标,光标点击刷新查看结果,结果出现的前一秒,他脑海里涌现了许多东西。


    有小时候看过的一轮难得一遇的雨后彩虹,有初恋时被奚卿第一次亲吻的雀跃心情,有动态一分钟评论过万时的小小喜悦,还有在路边逛街时偶然听到路人少女花痴自己的些许自得。


    那些心情在目光触及到投票结果时,四分五裂。


    【吴以蒙去死142098票】


    【吴以蒙活着32340票】


    手机在拼命地震动着,不知道多少人往这边轰炸电话,铃声,消息提示音,车辆疾驰声,无数的声音响起来,吵得人两眼发黑,思维空荡。


    “我知道……”他低声说,“我就知道。”


    他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意图念想旧日温存,却被厄运抢夺。很少的暖色渐渐碎裂,吴以蒙的家庭,贴满创可贴的幼小的手臂和脸;吴以蒙的爱情,青紫的眼睛和衣服下的淤青;吴以蒙的演员之路,屏幕上数不清的恶言恶语与疯狂向深渊倾倒的投票结果。


    那是他的一生。


    他眨一眨眼睛,闭上了,感觉脸颊两边划过两道温吞、迟钝的热。


    附近公安局的浴室的灯光亮着,民警接到粉丝的报警电话后砸门闯入吴以蒙的临时公寓,在浴缸里发现了他。


    浴缸里放着发红的凉水,一把染血的水果刀丢在浴缸中央。吴以蒙的手搭在一侧边缘,手掌与手腕几乎整个分离,他面色苍白,嘴唇乌紫,歪倒身体,眼珠空洞,痛苦地睁着,像一个用尽力气与命运挣扎后依然斗败的人。


    救护车呼啸而来,吴以蒙被紧急带走抢救之后,来现场的警察在浴缸上发现一张新贴的便签,上面是一句手写的话。


    我是一捧具象化的痛苦,


    离我远去,你会快乐。


    第34章


    凌晨四点,钟表的嘀嗒声在屋子里独自延续,“刷――”地一声,厚重的窗帘被一只手轻轻拉开,光芒慈悲地照进这间卧室。手的主人穿着一身柔软纤薄的暗红色睡裙,身型小巧玲珑,披散着海藻般的长发,不点而朱的嘴唇微微抿着。


    她的眼睛大的有些过分,长相漂亮,晨间的目光似浓雾,有些朦胧和无神。拉开窗帘后,一片苍绿的原野映入眼眸,真正的薄雾在远处低垂着,亲吻草地。


    房里的床头台灯开了一盏,地面上散落着写满笔记的草稿纸,几本书随心所欲地丢在各处,女孩赤着脚,微怔地望着远处出神。


    “晨彩――”有人推开卧室的大门,疑惑而微带压迫地问她,“你起的这么早干什么?”


    被称做晨彩的女孩听到声音,转过脑袋,抬高下巴,大而深黑的瞳仁里盛着来人的脸――那是个高大威猛的男人,也穿着睡衣,露出的手脚都是结实的肌肉,他随手拢上门,朝她走近。


    晨彩又移回脑袋,缓慢地摇了摇头,直到下巴上被他粗糙的手指包住,她才说:“日,出。”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话,显得很笨拙,也词不达意。


    但是男人理解了她的话,他歪嘴笑道:“想看日出?但是起的太早了,得再等一个小时左右,这期间你又做什么?”


    她摇了摇头,密而微卷的长发下,纤细的脖子上印着一个暗红的的心形胎记,颜色犹如暗夜里充满诱惑的枝头果实。他稍微一停,低头吻上去,唇下的皮肤是象牙瓷的白皙,温度也似其冰。


    女孩没有任何反应,反应迟钝地盯着远处的密云,一丝属于遥远星际飞来的光在云层之后,她脑海里出现了一些与之交关的理论与计算公式,不由得向往起来。


    “晨彩。”男人把她抱起来,晨彩的脸精致而漂亮,眼神涣散,无法集中精力于此,她比一个真正的瓷娃娃更像瓷娃娃,低温、美丽、无神。


    她的额头磕在他下巴上。


    “你喜欢的那些东西,明天我给你再带一些回来好不好?书,什么天体宇宙……”他吻过晨彩的嘴唇,以她的兴趣来勾起她的注意。果不其然,提到这个,晨彩有了一些反应,抬起头,睁大了眼睛。


    然后她说:“好。”


    日出的时候,晨彩独自待在阳台观看,男人在房间里接了一个电话,她听到他粗鲁的话音,伴着令人不舒服的骂声。几句“最后一票”、“干”等等词语传入耳中,她听不懂地皱起细眉,又在秋千椅上蜷缩起身体。


    夏天的早晨并不冷,但人可以在任何一个季节和时间感到寒冷。


    晨彩抱着膝盖,瘦弱的身体陷在柔软的椅子里,漂亮而毫无灵魂的眼睛里盛着眼前华丽而盛大的日出景象,太阳从山峦间徐徐升起,绿野的雾在柔和的光中散开了,整个灰蒙蒙的世界都被照亮。


    她靠着椅背,怔愣地直视太阳,而后恍惚地回想起,几天前,她被匆匆忙忙地带到这间野外别墅之前,他们还居住在一间并不宽敞的两居室里,不用推窗户就可以听到邻居的吵架声。


    男人给她带上宽边帽子外出逛街时,他们在人潮拥挤的广场走散了。晨彩坐在喷泉池边,好奇地盯着长椅上跟妈妈撒娇要冰淇淋的小男孩,疑惑不解地想“什么是妈妈”。


    “小姑娘,”这时有人说话,因为隔的很近,所以晨彩知道是在与她交流,她抬起头,看到逆光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戴着厚底眼镜,背着摄像机,表情有些许的不自然,他又问,“你没事吧?”


    晨彩摇头,过了一会儿,她仰头问:“什么,是,冰淇淋?”


    中年男人看了她的脸片刻,露出一种以晨彩的情商无法识别的表情,他转身走了,晨彩的心中也没有任何波动,她继续无所事事地去看别的地方,又产生一些新的疑惑。


    但五分钟后,中年男人又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最便宜的香蕉味冰淇淋。他递给女孩,看着她的双眼发光,接过去也没有说谢谢。


    “你……”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要说话,一只手横空出现,夺过晨彩手中的冰淇淋,往地上狠狠一炸,冰沫四溅。是男人回来了,他表情凶狠地拽过了她,恶狠狠地推了一把眼镜男人,骂道:“他妈X的哪里来的丑杂种,滚远点!”


    眼镜男人失魂落魄地摔在地上,没敢多说一句话。


    晨彩被他带走了,对地上没有来得及吃一口的“冰淇淋”有些酸涩的情绪。她回头看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时,发现中年男人坐在她坐过的地方,低头摆弄着一个黑色的摄像机,表情灰败。


    之所以印象如此深刻,是因为当时那个人的表情令迟钝的晨彩联想起过去瑟瑟的自己。在囚禁里,在痛苦中,她惨淡的脸,映在破碎的玻璃里,倒映回黑色眼睛,是与之如出一辙的绝望。


    逐渐铺洒的天光里,不懂人事的女孩闭上眼睛,费力地思索着她所无法轻易理解的事。


    ――――――――


    吴以蒙最后没有抢救成功。他去世的消息由经纪公司公布,葬礼也由经纪公司承办,他的父母离异,早已各自重组家庭,除去要钱,再也不管他。这件消息爆出后,舆论几乎疯狂,但依旧没有转向正常的趋势。奚卿在大众社交软件上发布悼念吴以蒙的文字,又获得一大波人美心善的吹捧,一本万利地赚了一把路人缘。


    吴以蒙的葬礼很少人出席,当日,攀到热搜第一的话题里点进去,依旧尽是不堪入目的言论,甚至有人依旧在提出阴谋论――“他是不是在诈死?”、“他真的死了吗?”等等,几乎丧心病狂。


    他入葬的当夜,墓园管理人夜巡时,发现墓碑上被人丢了臭鸡蛋,恶臭的粘液沾在亡者笑眼弯弯的照片上。管理人一边念叨着“造孽啊”一边帮忙清理擦洗,又感叹着墓碑上的生卒年岁,两个数字竟然隔得那么相近。


    夜风呼呼,树叶在高处窃窃私语,树干后,一道黑影贴在那里,待年迈好心的管理员清理完那些东西,提着小桶离开,黑影才从暗处走出,进入清凉的月光。


    那是一个女人,她穿着全黑的衣服,没有出席葬礼,但永远在心中为爱人缅怀。


    夏夜的风吹过脸颊,她把手中的一枝洋桔梗搁在墓碑前,和已亡人的照片对视一眼,不禁悲从中来,于是又落几滴泪。


    “以蒙……”


    殷灵曼低声念着他的名字,伸手擦去眼尾不由自主的泪,包里的手机一直在响,她拿出来,看到陌生号码的来电,按断一个,紧接着又来了一个,连绵不绝,孜孜不倦。


    从那件事之后,这些电话没有从来断过,无论怎么换卡,怎么规避,总有人阴魂不散地要来侵扰他们的生活,围剿他们的精神。吴以蒙是这样,她也是这样。


    现在他们达成了一半的目标,所以要来继续另一半。


    手机的屏幕光照着她充满恨意的眼睛。


    可是她并不是像吴以蒙那样。他对世界热爱又天真,怀抱柔软却被扎得遍体鳞伤,最终还要苛责自己。而她不一样,她自私又心胸狭隘,只想要心爱的人和自己。


    “嗡嗡……”手机躺在垃圾桶里继续振动,恶意埋在废弃品中,发出相同的味道。殷灵曼没有再多看一眼,她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深而锋利的身影几乎融入黑暗。


    同一片漆黑天空下,曲江旭在镇临市中心的某间酒吧里和伙伴会面,一起拼了半夜的酒,他喝得大醉酩酊,凭肌肉记忆摇摇晃晃地走进一家深夜书店,醉醺醺地挑了几本天文类的书籍。


    从书店出来之后,曲江旭走到路灯光照的一根电线杆子旁,扶着电线杆稍作休息,并在脑子里回想两个小时前他们商讨的重要计划。


    因为手里的几本书,他又晕晕乎乎地想被安置在很远的别墅内的女孩,心中随之生出一些热意。这时,身边忽然有路人走过去,曲江旭一时怒意上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通,路人花容失色,急忙快速地跑走了。


    “xx的,长那B样还指望谁看得上你……”他骂完扭过头,却忽然被一则告示吸引了注意,电线杆子上贴着一则通缉令。


    各位居民:


    家住镇临市江白区冬夏别墅的曲江旭触犯故意杀人罪,现已逃逸,请发现他的人立刻报警,或联系我们。


    下面附了一张曲江旭的复印照片和联系人电话,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证件照看起来愚蠢又可笑。曲江旭伸手撕下这张通缉令,但因为黏的太紧,只撕下了一个无济于事的边角。


    他冷冷地看着那个详细得不正常的地址,忽然勾起嘴角笑了笑,脑子里一张脸一闪而过,那张脸生得妖冶,眼角有一颗泪痣,他在心里肮脏地骂了几句。


    最后,拎着自己意识混沌不清时买的几本科学书,曲江旭尽量藏在暗处地摸回了他在市中心的临时落脚点。


    第35章


    杜识迎走在一条长而漆黑的走廊上,他的视野高度很异常,拖拽着身体费力前行时,灵魂也似乎身负重担,于是他明白这里并非现实,又是众多梦魇场景之一。


    繁复的地毯花纹印在眼里,长廊没有尽头,周围华丽的罗马式窄门尽数紧闭,瞳孔无法识别颜色,但他知道砖石是灰蓝色的,也清楚地知道每一扇门背后是什么。


    不会忘记,很难遗忘。


    终于走到一扇拱形门前,门板上的鹰隼浮雕冷冷地俯视着他,他的下巴与门把手平齐,映在金属门框上的身影幼小而苍白。他抬起手缓慢地握住把手,试探性地顺时针旋转。


    “咔哒”一声,门竟然被打开了。杜识迎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畏恐地看着露出一条缝隙的木门,里面没有光,但他深深地记得其中的每一个角落,尽管他还很年幼。


    隐约的音乐声从里面飘出来,伴着皮鞋落地的脚步,越来越清晰,有人正在从房内走到门口。杜识迎想逃跑,但双脚像灌了铅似的定在原地,根本无法动弹。


    他的表情又突然变得呆滞,主动地伸出手,冷而愚蠢地轻嗤了一下,推开门进去了。


    世界在那一刹那破碎,无数的场景碎片飘荡狂转,在杜识迎的脑海里变成锋利的刺,刮伤精神,磨损心灵,细微的痛苦汇聚后,以烦躁、悲伤、怖恐的情绪演绎出来,接着,杜识迎忍无可忍地清醒了。


    他像一个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心脏病人,急剧地喘息了片刻,额上全是冷汗。


    他侧目,天空还是灰蒙蒙的,窗帘后没有亮光,只有灰扑扑的睡着的居民楼。杜识迎起身去了浴室,用冷水扑在脸上,彻底杀灭了最后一丝睡意。他用沾满水珠的手把额发往后扫,漆黑的眸底浮现出一片痛苦又深刻的朦胧。


    杜识迎很认床,在陌生的环境几乎睡不着,自从搬来这个小区之后,他几乎每晚都难以入眠,平均一天只睡四个小时,于不令人愉悦的凌晨惊醒。


    他开了留声机,随便选了一张唱片放了低音,找了一本书籍坐在飘窗上看,书是法文原著,上次的书签还夹在原处,他拿出来,搁到柔软的熊猫抱枕边上。


    阳光从云层里出来时,杜识迎撑着下巴,醒了瞌睡,他把没翻两页的书放在一边,起身去准备上班事宜,在打领带时,很悲催的又打错了,捣腾了五分钟才勉强弄好。


    他照着全身镜,分出一部分精神去思考如何与楼上的邻居拉近关系,但没有想到合理途径,于是暂且作罢。早上七点半,他拿上车钥匙和薄外套,关门上班。


    在开车的路上,钟点工给他发了消息,询问钥匙的放置地点,等红灯时,杜识迎如实告诉她地方。他在公司吃早饭时,收获了一众员工友好的眼神,因为自从小杜总在食堂吃饭之后,公司的膳食标准提高了许多。


    今天杜识迎要去视察一个重要的项目,需要戴安全帽去工地现场,在移动的车上,他收到钟点工发来的信息:“杜先生,对不起!刚才打扫完出来关门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忘记把钥匙带出来了!”


    “没关系,我有钥匙。”杜识迎回复她。


    一分钟后,钟点工发了一段长长的文字,杜识迎定了定精神,才看清她发的内容:“可是在我打扫的时候有一只金毛犬跑进来了,我记得您家里应该没有养宠物吧?我想是邻居家的也不一定,就把它赶出去了,没想到刚刚我打算走的时候,听到里面传出几声狗叫……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又进去了。”


    “刚刚有一个凶神恶煞的男的在您家门口站了很一会,看表情,狗肯定是他家的!杜先生,真的很对不起!”


    杜识迎想象了一下李重遇气势汹汹地找下来的画面,不知为何被戳中笑点,弯了弯嘴角,钟点工的话怕的像是惹上了大流氓,怕雇主被打似的。他便简单地说:“没关系。”


    然后又发:“谢谢你。”两秒后,收到一串疑惑的问号。


    杜识迎给李重遇发消息,表示晚上会回去解救他的狗,一时没有回复,他才想起上回的那个案子大约还没有结果。虽然自己提供了犯罪嫌疑人的身份,可是这个人职业特殊,平时东躲西藏,昼伏夜出,一时之间很难排查到。


    他那时候试着联系过曲江旭,但是完全没有回音,他所知道的联系方式已经失效,拨打电话,没有回音,提示是已欠费,杜识迎充了五百后,依旧无人接听。


    李重遇现在应当也很焦头烂额吧。他想。明知道人是谁却抓不到,接受审讯的目击证人吴以蒙又在几天前自杀,引起一阵热议。


    他思索间,目的地到了。


    施工场地的灰尘太大,他们去的是已经建筑好的水泥楼房,工程承包商给来的人介绍规划和格局,这一带除了要建造一个超级商场,还会建一座游乐园,带音乐喷泉和游乐园。


    杜识迎不是很喜欢游乐园,也不喜欢音乐和喷泉,客观地听着,兴致缺缺,表面认真。身后跟来的几个人倒是低声交谈起来,讨论起这块地往后的经济价值。


    高楼旁还有钢筋脚手架,修好的水泥房未经过装修,一行人走过去,便留下一片凌乱的脚印,他们在楼里转了一圈,承包商说:“这栋楼大概可以容纳一千人左右,寿命和安全性都很高。”


    七楼还是八楼上有暗黄色的吊机,几个工人在楼上走动,下楼后,杜识迎抬头看了看,随口问:“大约什么时候能完工?”


    “两个月左右就能开始装修了。”承包商笑着说。


    “嗯。”杜识迎应了一句,正想转身往边上走,高处忽地炸开一道粗犷的惊呼,是工人在大喊:“小心――”,与此同时,一道破风而来,什么重物翻下八楼,发出金属震荡的回音,直直地砸向他们站的地方。


    在杜识迎的瞳孔里,那块东西由小及大,渐渐地变得清晰,似乎只是一两秒,一个人从边上推着他的肩膀狠狠一撞,几个人全都撞在一起,东倒西歪。那东西轰隆一声巨响,砸在原本承包商站的地方,坚硬的地面都凹陷、碎裂了一点。


    老总们都灰头土脸地捂着鼻子和脸哎呦哎呦,杜识迎也被扑跌到地上,擦伤了手心,刚刚推他的是惊魂未定的承包商,这个中年男人现在满脸菜色地坐着,抬起头用方言大骂了一句。


    这个意外令这次视察不是很美妙,杜识迎的手心随意拿纱布包了一下,坐上车子回公司,司机回头问:“杜总,您没事吧?听说工地上出意外了,吊机翻下来,差点砸死个人……”


    “……没事。”过了很久,杜识迎才微微回神,慢半拍地说道。


    工人辩解的话还在他脑海里回放:“我们反复检查过,轮流检查,今早起来还检查了两遍,安全是我们施工的第一标准,按理说绝对不可能会翻下去的……今天真是头一遭,这也奇了怪了……”


    他看着外头飞驰倒退的街景,心中呼之欲出的凉意蔓延开来,可竟然又并不畏惧,只是觉得有些可笑,甚至希望来的更多、更猛。


    “杜总!”行过两个小时,前排的司机突然用紧张的语气说话,他打着方向盘,说,“刹车好、好像坏了!”


    车子现在还在市区,快到公司,一开始开的并不慢,现在却无法减速。司机没有办法,只好开过公司,一路往前开去,接下来没有任何异常,他道:“只能等没油自动停下来了……这也真是奇了,这台车是今年新换的,不可能坏的这么快啊。”


    杜识迎在心中不冷不热地想,要是有人想要它坏呢。


    他坐在一台失控的车后座上,却根本不紧张,司机的手心布满了汗珠,平时会开的路都因为精神高度紧绷而失误,在一个路口,司机砰地一声撞上了马路牙子。


    车子好歹是停了,车上的人因为惯性往前一倾,都在大夏天的太阳下出了一身的冷汗。


    一整天都过的惊心动魄,对常人来说,可能会有些难以承受。毕竟吊机就砸在离自己一步之隔的地面,又亲自坐在失控的车后座,生死几乎就在一线之间,一天之内还出现了两次。


    杜识迎是常人也不是。


    他回到福安小区的时候,最明显的情绪只有疲倦。疲倦到已经忘记答应谁的什么事,所以当他在家门口看到一个高大的背影时,有些奇怪地停了一下。


    然后那些关于金毛犬的记忆又翻出来,杜识迎顿住脚步,并不是很想上前。


    但李重遇听到声响,在楼道里昏黄的灯光里率先转过身,他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表情微带不耐,眉角的疤痕很显眼,因此很多时候李重遇给人的印象即是“凶神恶煞”。


    再不济就是“除暴安良,人民公仆”。


    只有疯了,才会觉得他这一刻显得温柔。


    第36章


    “你怎么这么晚回来?”李重遇问完,指了指门板,里面传出几声微弱的狗叫,他侧过头哔哔赖赖道,“能不能帮我把我家的吉利放出来,一整天没见我的爱犬,还有点……”


    他说到这里,余光已经扫到杜识迎走近的身影,他以为杜识迎要拿钥匙开门,便靠在门框一边继续指点江山,一边等,谁知道姓杜的并非前来乖乖开门。


    李重遇的脸颊突然被手心轻轻触碰,然后柔软的指尖擦过下颌线,捏住了他的下巴,他嘴里的话还没说完:“……想念……”下巴便被用力一勾,好在李重遇躲得迅速,杜识迎突然靠上来,便只险险地擦过唇角,吻在了他脸颊上。


    “你干什么?!”李重遇声音里带了点怒气,但杜识迎懒得在意他是不是嫌恶自己的轻浮,一言不发地扭头去寻他的嘴唇。李重遇太高,一仰头就获得胜利,于是杜识迎只能退而求其次,窝在他脖颈上蹭。


    “杜识迎,”过了一会儿,李重遇用隐忍的声音骂道,“你是不是疯了?”


    杜识迎答非所问地说:“钥匙在我身上,你来找吧。”他说话时贴着李重遇的脖子,嘴唇软而温热,李重遇觉得无法忍受。


    他有必要教训一下杜识迎,叫他明白不能这么无法无天,现在不能以后更不能。杜识迎便被他强行拉开,反过来用一个别扭的姿势按在门上,李重遇看到他抬眼,那双形状漂亮的黑眼睛冷静又偏执。


    李重遇手指贴上他的裤兜,在两秒钟之内拽出了钥匙,杜识迎牵强地笑了笑,说:“这样就太犯规――”“咔哒”几声,李重遇三两下转开了门,将人兵荒马乱地推了进去,匆忙地截断了他生疏的话音。


    “嗷汪、汪!”李吉利欢快地蹦出来,在他们脚边摇尾。房间静寂而晦暗,阳台处泄了一些月光入室,屋内有不明显、但确实存在的香味。李重遇闻过之后,确定那是杜识迎每天用的男士香水的味道。


    前调柠檬,中调苍兰,尾调薄荷、雪松。揉在一起,是非常令人沉迷的男士木香。


    淡香中,杜识迎忽然打破安静,他低声说:“有一点痛。”他说完,又觉得自己可能有些犯蠢,不知道说这句有什么用――李重遇扼住他的喉咙一定不是想听他卖惨的废话。


    所以他又迅速缩回脆弱的一角,想用别的话带过刚刚那句蠢话,他看着左下方的一点黑暗,笑道:“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儿?难道你喜欢玩刺激一点的……呃……”


    他脖颈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杜识迎尝到一些窒息感,他没有出声,闭了闭眼,但手指轻微地发起抖来,他正要用力扣住鞋柜掩盖过去,指头忽然被李重遇握住了。


    李重遇问他:“哪里痛?”


    这人一边掐他的脖子,一边问这种问句,实在很难不让人骂他假仁假义。杜识迎眯着眼睛辨认他的脸,费力地呼吸着,没有说话,李重遇的手指渐渐放松,呼吸得以变得顺畅。


    他的指尖粗砺,反复地磨着杜识迎的喉结,另一只手则在黑暗里捏着他的指尖。


    “哪里痛?问你怎么又不说?”他又问了一遍。


    他看到月光下,杜识迎闭着眼睛,睫毛轻颤着,像一直被拿捏住命脉的蝴蝶。


    杜识迎的手和脖子,凡是被触碰的地方都烧起来,热度汇聚到心脏,令原本平缓的心跳异常地加了速,然后又有一个声音在微弱地试图制止这种现象。


    喉结和指尖敏感起来,他甚至可以感受到李重遇的指尖纹路。也许是错觉,他想。其实他很少自欺欺人,这是个坏习惯。


    他们的呼吸声在黑暗里有些清晰,隔的不远,杜识迎感觉到李重遇的气息突然矮下来,向他的脸侧靠近,他仰起头,略有紧张地盯着李重遇模糊的脸。


    李重遇擦过他的脸,“啪嗒”一声按亮了灯。客厅地主灯亮起来,金毛犬嗷嗷乱叫起来,一看就是饿得不行了。李重遇没理他的爱犬,他低下头来查看杜识迎,上上下下,用像警犬的视线。


    杜识迎不知为何有些不自在,但又觉得根本没必要如此。他佯装无所谓地站了一会,李重遇抓起了他的手,掌心的伤口裹了粗糙的纱布。他垂头沉默地看着,而杜识迎已经要被这种奇怪的气氛弄疯了,一力地缩手说:“李警官,没什么事你就带着你的狗……”


    抽了两下,没有抽回来,杜识迎抬眼,发现李重遇正注视着自己,准确来说又是询问,他没有说话,眼神传达的意思却很明显。


    是不是这儿疼。


    杜识迎就忽然息声,看着别的地方,点了点头。


    杜识迎搬来还没多久,装修全权委托秘书,住了小半个月,只知道哪个地方是哪里,但经常找不到东西。医药箱这种家庭常备物品他也找不到,打电话询问的时候,李重遇已经从杂物间提过来了。


    “……那不用了,我已经找到了。”杜识迎对着电话说道,关掉手机,靠在沙发上,对着李重遇伸出手。李重遇把药箱摆在矮几上打开,在沙发前半跪下去,小心翼翼地拆去纱布。


    纱布只是粗糙地裹了几圈,打开之后,深红破皮的伤口露出来,因为杜识迎的肤色过于白皙,这些伤口便分外可怖,李重遇啧了一声,把纱布先放到一边。


    “伤这么严重,您这一天又去哪儿浪了?”李重遇涂上碘伏,随口打趣。


    他原本以为会得到一两句漫不经心的嘲讽回嘴,没想到过了很一会儿,都没有回音,便一边心中奇怪一边去看杜识迎。


    杜识迎另一只手撑着下巴,脸扭到另一边,像是不想看这边的情况,李重遇的视野范围里只看得到他的耳朵、脖子和一点点侧脸,他应该听到了,但没回话。


    李重遇只扫了一眼,用棉签沾上红药水,往伤口上涂,刚一碰上,便发现杜识迎的手指动了动,涂了片刻,李重遇又抬头再次看了一眼。


    “刚刚那么会说,现在跟哑火了似的,”他细致地擦完了药水,又上了一层擦伤药,再拿新的医用纱布贴上去,一边处理,一边说,“很可疑,杜识迎。”


    杜识迎便想扭头看他,还没来得及动,耳后根猝然被几点指尖划过,耳朵也被虚虚地握了一下,他回过头后,看着些许自得的李重遇。


    这人举着刚刚乱摸的爪子,不怀好意地笑着,戳破了一些真相:“很烫啊杜总。”


    看着他的欠揍样,杜识迎抵在一起的上下牙尖轻轻磨了磨。


    本来是好心包扎伤口,结果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李重遇稀里糊涂地被留下来,忽悠着给姓杜的开火炒菜,他切菜的时候,杜识迎去洗澡了,李吉利在脚边转来转去,意图偷吃。


    杜识迎的厨房应该从来没有用过,干净地过分,菜都是他从楼上搬下来的,冰箱里摆满了矿泉水,一瓶顶他一个月餐费的那种牌子,屋里是一览无余的简洁。


    李重遇煲汤的时候,杜识迎擦着头从卧室里出来了,穿得很家居,只穿了浴袍,没系带子,宽敞的领口漏出一大片白皙的皮肤。


    他到处晃了一阵,像在找什么东西,李重遇跟李吉利一起默默观察他,杜识迎走了两个地方,最后在客厅的柜子里把吹风机找出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蹭饭的是谁。


    转念一想,做饭的是自己,蹭饭的当然是杜识迎。


    杜识迎在沙发上吹了一小会,被湿发遮住的视野里,李重遇朝他走来,他眯眼看着,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过了一会儿,感到李重遇站到了沙发的后面。


    他碰了一下杜识迎光裸的肩,说:“你身上有淤青。”


    杜识迎仰头,彼此都看到对方倒置的脸,热风把杜识迎的头发吹得狂乱,打散了他平时道貌岸然的风度翩翩,他眼里多了一些野性,看起来格外真实。


    他笑起来,问道:“那怎么办?”


    “冷敷。”李重遇望着他说。


    杜识迎关了电吹风,室内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煲汤的电磁炉的工作低噪,他弯了弯眼睛,问:“要脱衣服吗?”


    “…………”要。当然要。但是不管用什么语气,什么表情对杜识迎说这个字,都会很怪异。明明不是什么苟且暧昧的事,但杜识迎一笑,整件事就染上偷情的颜色。


    李重遇尽量正直的去拿了冰袋,杜识迎没骨头似的靠在沙发上,等他坐近,笑着说:“我也不知道哪里有,劳烦你帮我看看。”


    “不是在看吗?闭嘴。”李重遇把他肩头的衣服拉下来,低头快速地扫了一眼他的背,只有左肩后方有一点淤青,再有就是左边的手肘上方有一块。


    他拉上杜识迎的一边衣服,用冰袋贴上有淤青的皮肤,听到杜识迎很低地“嗯”了一声。


    很凉吗?他想完又想,废话。


    过了一会儿,杜识迎往后仰了一下身体,脑袋一下子栽到李重遇肩上,一股沐浴露的香气和湿气扑进鼻子里。杜识迎偏头看李重遇的反应,发现他动了动嘴唇,像是准备再骂一句“你又发什么疯”,但不知为何,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第37章


    一大早,镇临世贸大厦的各楼员工格外精神,导购员面带微笑地站在专柜前,化着漂亮的妆容,严阵以待,清扫员工把地面反复地清洗几遍。今天集团的总裁会来十楼珠宝区和酒品区巡视工作,除此之外,九楼还有一个商业演出活动,出席的几个明星非常红,甚至有粉丝前夜就来占位置,应援和手幅都摆在显眼处,保卫上前协调。


    上午八九点,客流量达到一天的一个小高峰,扶手电梯上都是互相交谈的人,有出来约会的情侣,也有周末一起出来采购的夫妻,儿童区里则是欢声笑语,超级市场里放着当红的流行音乐,和大声询问、扫码付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九楼宣传电影的路演活动已经开始,粉丝举着“爱卿姐姐”、“爱卿永相随”的应援灯牌陆续进场,音响声在场地里回荡,偶尔也有笑声和此起彼伏的一阵尖叫。


    十楼珠宝区,璀璨的灯光下,琳琅满目的首饰待在玻璃专柜里,比起下方,只有零星的人在这里停留。一对情侣在戒指柜前挑选款式,絮语温吞,女生嫌弃款式,男生不满大小,导购耐心地服务着,间隙里,化妆后,显得上扬的眼角紧张地往一个方向瞟了一眼。


    年轻的集团总裁正在酒水区听导购介绍,他身姿挺拔,表情柔和,听得专注,侧脸好看的非常引人关注,右眼下有一颗泪痣。


    他身边站着或许是合作的伙伴,那是个气场十足的女性,抱着双臂站在一边,一双丹凤眼,红唇高跟,年纪看起来比总裁要大一轮。


    他们很自然地谈话,在外人眼里看来竟然有些许般配。导购员一面取出戒指,一面出神地想,听说小杜总年纪轻轻就被老曲总赋以重任,平时风评不良,鲜少管理事务,这种情况,是应该需要有个女强人管一管。


    “快点啊!”客人催促了一句,导购连忙说了抱歉,麻利地取了戒指。


    楼道里,打扫完一层楼梯的阿姨提着拖脏的拖把往清洁间走去,她把拖把戳到水龙头下方,淋湿了布条,挤出了黑色的脏水。期间,她往右边瞟了一眼,发现半小时前才清理完的大垃圾桶里又满上了,几袋子黑色包装袋的垃圾不知道被谁丢了进去。


    她啧了一句,心里感到一些奇怪,但并没有多想,拿着洗好的拖把继续回到楼梯间去打扫,从十楼下到九楼时,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提着一个包擦过了她。


    清洁阿姨被男人帽檐下的可怕眼神唬了一大跳,抓着扫把兀自紧张,所幸男人冷冷地瞪了她一眼,接着便推开安全门,进了人多眼杂的九楼商演场地。


    “什么人啊……”她用拖把愤愤地抹了一下灰蓝色的阶梯。


    九楼的活动中心清了场,粉丝和媒体挤在一排排临时座位边,安全线里的明星主演拿着话筒,接受现场粉丝的提问。活动的主持人是个长发姑娘,说话俏皮,不时妙语连珠地冒出一句话,令全场大笑。


    电影主演一共有四个人,女一号越想是个人设高贵冷艳的御姐范美人,此时也放下了架子,微笑地和脸熟的粉丝互动。女二号则是前段时间风头无两的话题人物――奚卿。


    她一身浅蓝色鱼尾长裙,妆容精致,笑容甜美,随时接应主持人抛来的话题,偶尔和身边站的男二号互动,引起场下的一阵沸腾。从奚卿的好状态上,完全看不出她曾经遭遇过什么。


    她越“努力工作,认真负责”,粉丝或者路人就越“心疼姐姐,讨厌渣男”。


    又是一个小笑话之后,奚卿笑着和男二号拥抱了一下,气氛热烈,主持人说:“接下来要播放一个现场的花絮,大家猜猜是哪场戏的?一个提示:芙蓉帐暖。”底下更是疯狂尖叫。为了不挡观众视线,女主演越想和其他剧组成员退到一边,看到奚卿抱着双臂去了另一边,她皱了皱眉。


    “姐姐?”男主演年纪比较小,看见越想皱眉,低声问了她一句,“怎么了吗?不舒服的话,要不要我帮您找一下凳子?”


    越想抬头看了一眼年轻男生在灯光下的俊脸,勾了勾手指,他略微低头,听到越想在他耳边冷冷地说道:“离奚卿远一点,她主动碰你,不要给反应。”


    男生有些意外地看着她的侧脸,越想更冷地盯着对面表情无辜的奚卿,又说:“她不是什么好人。”


    大屏幕上出现他们拍戏时的花絮,一张古代样式的床,架着摄像机的师傅密密麻麻地围在男女主演两遍,越想入戏时的表情妩媚,柔若无骨的手一搭到男生肩上,他的脸就肉眼可见地变红,接下来的戏更是接不上,他结结巴巴,演的一塌糊涂。


    粉丝都哄笑起来,屏幕上,奚卿穿着古装敲了门,“扣扣”两下,她张口正准备说话,之后本应该是一幕笑场,大屏幕上的画面却忽然“呲――”的一下,陡然换了一个场景。


    导演立即大喊:“怎么回事??”场下一阵哗然。负责播放的人员迟迟没有回应,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开始继续――那是一栋二层小别墅,镜头是俯拍,从二楼往下,画面上是一片翠绿的草皮和白色的围栏。


    越想看着奚卿的脸忽地变得惨白,忍不住疑惑,而底下有粉丝忽然反应过来,说道:“这不是之前奚卿姐姐和她男朋友的那栋别墅吗??”


    “好像是!太像了,是他们的定情信物,也是吴以蒙送她的二十岁生日礼物!以前奚卿经常晒的,我还看到有十一颗爱心草坪,那绝对是了。”


    “怎么会……”


    “小卿?”画外音是一个带笑的清朗男声,有以前的情侣粉听出那是吴以蒙的声音,接下来,画面里出现了穿着单薄家居服的奚卿,她靠在阳台上,挽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长发,对着镜头笑了笑。


    依然有人在感叹奚卿的美。


    越想却发现奚卿的脸色几乎难看得无法形容,她越来越无法理解,侧头去看画面。那段稍显温馨的录像一转,“啪”地一道扇耳光声突然出现,所有人心头都是一惊,奚卿的粉丝更是立刻开始大骂吴以蒙。


    摄像机被打翻在地,一阵窸窣声之后,镜头仰拍到模糊的景象,与此同时,奚卿失控而尖锐的声音响起来:“我叫你别拍了啊!你是不是有病?!滚远点,你都多大的人了,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总是缠着我做什么啊?!”


    场上突然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拳打脚踢的声音再度响起,男生没有丝毫反抗,跪坐在地上,奚卿模糊的身影披头散发,仿若恶鬼发威,她骂着与平时形象大相径庭的话,扇耳光,用高跟鞋碾他的手。


    “……小卿,别生气了,”吴以蒙终于说了话,他的每一个字都让人想到童话世界里,属于每一个王子的那匹白马,他说,“你的手疼不疼?”


    奚卿疯狂又无理取闹地说:“你说痛不痛?!滚去给我拿药行不行?我真是蠢到一定地步了,才跟你这种人在一起,怎么?这么两下你就起不来了?你是男人还是窝囊废?!”


    这样的场景又播了一个,奚卿的手指甲已经掐破了掌心,但是没有人再去计较是谁截断了原本的花絮反映,换上了这段视频。她颤着手想去砸烂大屏幕,画面又是一变,一个面色苍白的女人坐在中央。


    女人说:“我是吴以蒙的心理医生和女友,殷灵曼。”


    “给所有人,”殷灵曼简短、毫无感情地笑了一下,说,“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画面骤然变黑,场地里的沉默还在蔓延。须臾,浑身颤抖的奚卿回过神来,她看到安全入口处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五官非常眼熟,正是几分钟前还在屏幕上的殷灵曼。


    殷灵曼一步步地朝奚卿走来,所有人竟然都没有敢说一个字,因为这个面容憔悴的女人身上有种可怕而悚然的气质,如同从地狱爬上来索命申冤的厉鬼。


    奚卿的双脚像是被定住,动弹不得,眼见着殷灵曼走到了她面前,她张口正要说话,殷灵曼拧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身后的台子上狠狠一撞。奚卿吃痛地尖叫一声,反手想扇她耳光,但手腕被抓住了。


    “贱/人,”她几乎是恨极地说,又抬起眼,环视一周,道,“你们都得死!”


    “她身上……”台下的观众突然惊叫起来,殷灵曼解开臃肿外套的扣子,露出身上一整排的炸药和待机中的红点,人群顿时恐慌起来。不少人陆续地往外跑,媒体记者也拍到一手资料,早已现场写稿上传,头条赚了一波,谁可都不想赔上命。


    谁知道往外跑的人都逐渐又退了回来,一个两个,脸色仿佛绵羊见了大尾巴狼,惊恐万状,后来的人都疑惑不解。安全门处轰隆一声,被踹了一脚,一个拿刀的蒙面男人走进来,尖刀上已经染了血。


    “好像是太热闹了,”男人冷笑着,把身受重伤、失去知觉的经理丢进来,说,“咱也来掺一脚。”


    第38章


    现场不乏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眼见几个人眉来眼去,有串通好一起反抗的意思,男人又笑了笑,拍了拍手,另外几个同样的蒙面男人也都出来,他吩咐了几句,又拿起手上的一个爆破按钮,摇了摇,说:“不要白费力气,否则激怒我,大家一起玩完。也千万不要报警,因为报警也没用――这栋楼里我们不辞辛苦放的足量炸药,可以把一整栋楼都瞬间炸塌,想保命,就听话。”


    十分钟以后,社交软件上的热搜词条登时被“奚卿”和“镇临商贸大厦”占领,市公安局的电话差点被求助民众以及被困群众的亲戚打爆,警方迅速出警,短时间内包围了商贸大厦。


    大厦内部,九楼,抢劫团伙占领了柜台和最能敛财的珠宝区,没收了所有人的通讯工具,有几个试图联手制服罪犯的年轻人被捅倒在地,地上蔓延着血腥味和恐慌,小孩子的哭声被妈妈捂在掌下。


    蒙面人的领头人让其他人去了珠宝区,自己坐在椅子上,兴致勃勃地观赏这场大戏――台子上,殷灵曼抓住奚卿的脑袋,往地上一撞,捞起她的话筒,问道:“奚卿的经纪人是哪个?”


    有个脸上长着雀斑的女生畏畏缩缩地在远处应声,殷灵曼让她拿奚卿的私人手机过来,奚卿尖声骂道:“不要拿――”话说到一半,后脑勺就被殷灵曼抓着往后一带,被斥道:“闭上嘴!”


    助理拿来了奚卿的私人手机,殷灵曼接过之后,把手机和话筒贴在奚卿脸上,命令道:“打开手机,上你的私人号,把你所有回复的评论一条条地念出来。”


    “我凭什么要听你……”奚卿立刻反抗起来,殷灵曼怒火中烧,抄起话筒扇了她一巴掌,奚卿捂着脸恨恨地瞪着她,瘫软在地,打开手机,破罐子破摔地进入小号。


    殷灵曼踩着她的裙子,恨不得千刀万剐了这个女人,她道:“念。”


    “吴以蒙长的还不错……”一句话没说完,奚卿的侧脸又被一敲,她头昏脑胀地抬头,看到殷灵曼嫌恶而凶狠的眼神,悚然一颤,只能把那些添油加醋的修饰去掉。


    她战战兢兢地念道:“吴以蒙啊,不就是那个家暴奚卿的渣男吗?他还出轨一个丑女呢,这人活该被潜规则,潜死他也是自找的!”感觉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谴责的、恶心的、复杂的,一阵绝望涌上心头,越说越疯魔。


    “还有人不知道吴以蒙为求资源不择手段,上过各大导演的床吗?又脏又不要脸,我看后面都被搞/烂了吧。”她念到这里,殷灵曼忍无可忍地砸了一个话筒,底下的粉丝也都三观崩塌地茫然起来。


    奚卿抖了一下,继续道:“奚卿是无辜的好吗?吴以蒙才是罪魁祸首,女友怀孕他去跟别人度蜜月,你品……”


    “我品你妈!”殷灵曼暴躁地骂完,又说,“奚卿,你有没有怀孕我不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我可清清楚楚。”


    “现在我这话放这,以蒙已经回不来了,就算他怪我,我也必须说,有些话他从来不说,他就只知道接受,”殷灵曼道,“吴以蒙有遗传性疾病,他根本无法正常生成/精/子,奚卿,你跟他在一起两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你怀孕?你流产?你怀的是狗的?!”


    “我、我……”奚卿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的肩膀又被殷灵曼一推,跌靠在一边,台下无数嫌恶的视线令她分外惊恐,她口不择言地辩白道,“不是,不是……是吴以蒙家暴我……他是渣男!他是土鳖!”


    “你闭嘴吧,”殷灵曼用她长裙的裙摆塞住了她的嘴,她看似异常冷静,说,“他一颗真心双手捧给你,就被你这么践踏,你没有心,也没有良知。你这种人,就跟所有人一起去死吧。”


    她扭头看着台下所有的人,癫狂地笑了笑,说:“你们以为你们很高尚?你们其中有几个人没有骂过以蒙?有几个人没有打过他的电话?他网络投票的时候,那么多人投他去死,我就不明白了,吴以蒙杀你们全家了?就这最后一个机会,那是他所有的希望,你们居然舍得这样残忍抹杀!现在他死了入葬了,你们就以为一了百了了?以为没人记得了?”


    “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换不来一个吴以蒙,”她擦了一下眼角,嘲讽道,“当代网友真是神通广大,连我这种边缘人都能被拉出来祭天。索性我的生活都被破坏殆尽,我就干脆也不要它,舍命拉你们一起下地狱,给以蒙陪葬!”


    “啪/啪――”一阵拍掌声忽然响起,殷灵曼怒视而去,发现鼓掌的正是抢劫团伙的领头人,蒙面男人夸了几句,又诙谐地说:“谁说女子不如男?这位小姐真是让我自愧不如。”


    他说:“我可不敢把炸药绑在身上。”


    殷灵曼冷冷地看着他,他摊手一笑,道:“本人可以保证没有辱骂过你的爱人,倒不必如此恶意地看着我。真要说起来,咱们还算有些缘分,选择的方式都那么相像,你说是吧?”


    ――――――


    十楼珠宝区,玻璃碎片砸了一地,柜台里闪亮的珠宝被蒙面的抢劫犯清大米似的扫入囊中,导购小姐和客人都缩在一边,不敢吭声。得知集团总裁刚好在后,高大强壮的男人当即把他钳着胳膊制住,准备扫罗完财物便把这人一起带到楼下。


    做总裁的似乎体虚,拧着胳膊反剪双手,站了没十分钟,他就开始头晕站不稳。抢匪照着他的太阳穴抽了一下,斥道:“老实点!别想耍花样!”


    被打过的男人额上霎时出现一片青紫,他看着抢匪把一整个楼层的珠宝几乎都掳尽,脸上倒是没什么肉疼的表情,只说:“我很老实――只是那边那位大哥,对女士就没必要这么如临大敌吧?”


    那个绑匪抓着瘦弱的导购员,枪支架在她脖子上,导购小姐吓得一直打抖,眼里的泪把工作妆糊的模糊不清。杜识迎一句话说完,本就扭曲的手臂弧度又被更用劲地拧弯了一些,骨骼间发出战栗的声音,剧痛从关节处蔓延而来,他轻轻皱了皱眉。


    “你们有钱人还有心思管别人?”大汉在他身后恶意地笑了笑,说了一句下流的话,引起其他人的无声哄笑。


    杜识迎也笑了笑,说道:“诚心建议,比起强迫女士,倒不如多看着我一些。”他听到楼下喧闹,有个声音通过话筒扩大了音量,传到楼上,分外耳熟。


    十楼的珠宝区全都蝗虫过境地扫了一遍,一片狼藉中,几个大汉把导购和保安一同压着当作人质,去了九楼他们老大的所在地。


    “……全都捡完了,去九楼吧,至于这个男人,带给老大吧,他不是总裁吗,说不定还能勒索他家里人。”


    听到“家里人”这三个字的时候,杜识迎挑了挑眉,他垂着眼睛,被几个壮汉拖到了九楼的活动中心。地板上受伤的人还缩在那里,不知死活,血腥味非常刺鼻,所有人的眼神都惴惴不安。殷灵曼让奚卿念完她的评论,那些辱骂性的言论回荡在大厅里。


    殷灵曼对她说:“念完之后,你跟以蒙道歉,我们再一起解脱。”是以在简陋座椅上坐着的人既要承受炸弹引爆的威胁,还要担心受怕抢匪的忽然发狂,表情凝重,个个脸色青的都像是无端患上了遗传性心脏病。


    蒙面的抢匪老大心满意足地抢夺到财物,又逼迫收银员把商场里的所有现金都清出来,此时正坐在试衣间前的椅子上等着。


    地上的血渐渐凝固,抽搐的人没了生息,台上的女人以木然的语气念着丧心病狂的骂言。


    杜识迎被丢到抢匪头目面前,膝盖被狠狠一踢,不由自主地跪倒,撞到瓷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他的手臂被松开了,无力地垂在身侧,暂时没了知觉。


    “老大!”抢匪手下的大汉用粗犷的话音说道,“这人是商贸大厦的老板,肯定很有钱,咱们可以勒索一笔!”


    “老板?”抢匪老大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杜识迎,他一时没有说话,那双贪婪而散漫的眼睛转向别处,竟然像是一种逃避。


    手下不明白为何杀戮果决的老大突然如此反应,正想多问,一个声音从人群中拔高,引走了他们的注意,是个年轻的男声:“那个……!”


    站起来说话的是个男生,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他紧张地吞了一口唾沫,尽量镇定地说:“我是镇临大学医学部的学生,我、我想去给那些人止血……你们可以搜我的身,我身上什么都没有。”


    抢匪们都发出嘲讽的嗤笑,抢匪老大眼中也尽是嘲弄,他正要开口,大腿上忽然落下了一只手,他稍微一顿,看到杜识迎被打得青紫微肿的眼睛,依旧是旧日记忆中的那样漂亮。


    “曲江旭,杀再多人,你的墓碑也不会比别人更高一点,”杜识迎竟然直接说了他的名字,戳破了无谓且无用的伪装,他道,“何必呢。”


    第39章


    曲江旭看着他,并没有过多久,他黑布下的脸好像抽动了一下,跟着,他抬眼去看那个自告奋勇的医学生,然后对手下使了眼色,一个壮汉便上前去,抓小鸡仔似的抓住医学生。搜身之后,那个学生跪坐到几个倒地的受伤者边上,用简单的方法开始施救。


    所有人都以为抢匪会发怒,就是杜识迎当场被捅一刀,也不会有人比现在更惊讶。


    这期间,警方无数次试图与劫匪联系上,但商场九十楼内部的电话无人应答,其他楼层的人听说有炸弹,早就被紧急疏散,偌大的商场只剩下九、十楼还有人。


    奚卿的声音越来越颤,不消她格外暗示,大家都知道她将要念到尽头,她身边,殷灵曼冷冷地垂头看着她,食指搭在引爆炸弹的开关上。


    时间无声而紧张地往后推移,送现金的工作人员将要进入场地,脚步踩在地板上,分外清晰,气氛愈发紧张。而杜识迎往那边一扫,却忽地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长得像小仓鼠――阙兴。


    他收回目光,在心中权量着一些事情;身前的曲江旭又使了眼色;与此同时,台上丑态百出的奚卿连手机都拿不稳了,她带着哭腔地颤抖道:“这条裙子真、真好看……求、求链接……”


    “读完了?”殷灵曼缓声问道,她的嗓子也像被烧坏了,声音嘶哑。无数人惊恐的目光凝在她的指尖,她的目光落在奚卿花容失色的脸上,心中一阵讽刺。


    奚卿再也不复出席活动时的光鲜亮丽,她披头散发地坐在那里,帕金森似的剧烈颤抖着苍白的嘴唇,她怖恐地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她的动作被放慢数十倍,落在殷灵曼眼中,一顿一顿,像卡壳的电影胶带放出的失真画面。奚卿的眼线全都被泪水糊湿了,她总被人夸赞盛有星星的眼睛里满是对死亡的畏惧,不管她长得如何漂亮,现在也形象尽失,丑陋不堪了。


    不论她是否对吴以蒙怀有真正的歉意,殷灵曼都要让她立刻尝到吴以蒙尝过的痛苦了。她指尖凝力,往下推去――但在所想的那前一刻,她的肩膀突然被人狠狠一扣,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前一扑,额头咚的一声重重地磕在了木质的舞台上。


    她的肩膀上一阵被碾压的剧痛,被一个擒拿手死死钳住,关节全都错位,发出恐怖的怪响,是一个绑匪在千钧一发之际,制止了她的自爆行为。殷灵曼在灰尘里抬起头,看到曲江旭懒懒地坐在不远处。


    “小姐,你想死也不要拉我们陪葬吧?”他示意手下控制住殷灵曼,又说,“老子抢的钱还得留命花!”


    殷灵曼张口骂道:“你又算什么狗屁东西??披着人皮的畜生罢了!你跟他们有什么区别……呃!”她的脑袋被坚硬的鞋底往下一踩,侧脸碾到地板上,她闭了闭眼,剧烈地挣扎片刻,被暴徒拳打脚踢地摔破了脑袋。连一边的奚卿都用同情而惊恐的视线看着她。


    她却无声地冷笑了起来。


    “滴――”


    她身上炸药的黑色显示屏忽然亮起来,奚卿尖叫一声,道:“这个/疯/女人启动了定时炸弹!喂,你们快看啊!只有半个小时!你这个贱人!!谁想陪你死?你这个疯子!”


    曲江旭猛地站起,送现金的人才送了五百万现金来,这些钱还远远不够,抢夺的珠宝也没有达到预期,但形势所迫,再有钱也得有命花。


    他让手下把殷灵曼捆起来,省得这个女人再自爆,期间不解气地捅了她几刀,引起一阵民众的害怕啜泣。


    手下把财物和现金都扛到电梯门处,曲江旭又往下望,发现一眼过去,尽是警车。他之前安排的车辆也被扣留,他略显焦躁地来回走了两步,发现杜识迎正在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普通人在恐慌,殷灵曼在等待解脱,曲江旭在焦躁和兴奋,唯独他的气质格格不入。他满脸伤痕地跪倒在地,却也没有露出类似痛苦或悲伤的情绪,甚至还在笑。


    说起来,杜识迎从第一次见面就是这副样子。


    曲江旭走近他,手下问他需不需要把这个人带上,他让手下闭嘴,然后用鞋尖踢了一下杜识迎的腰,问他:“你不怕死?”


    杜识迎没有回答,而是说:“你怕。”说罢,他看到曲江旭眼里有被说中的怒气,便抬起头,说:“没料到会有那么多警察在下面包你的饺子。”


    “是啊,”曲江旭发狠地踢了杜识迎的胸膛一下,他被踢的往后倒,看着他半死不活的样子,曲江旭脑海里又冒出一个想法,他琢磨着,冷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刑侦队长的亲老婆也在这里呢。”


    杜识迎苟延残喘地笑了笑,纠正说:“本市刑侦队长没有老婆。”他非常艰难地呼吸了一会,提议说:“最保险的办法,是让警方安排你出去。”


    他看着曲江旭的眼睛,又说:“警察只想让所有人安全,那边还有一个定时炸弹,他们进来之后还得忙着拆炸弹,疏散这里的人,你们逃脱的几率大得很。”


    “时间不多了。”杜识迎瞟向殷灵曼的方向,她身上的计数器已经跳到了二十,萤红的颜色分外触目惊心。


    曲江旭在短短一分钟内做出决定,和警方对线,警察一直在打商场的电话,他接了一个,和那边的警察协调之后,警方答应会在地下停车场给他们两辆奥迪,并留出一条路。


    接线员把要求告诉刑侦队长李重遇后,他让人迅速去安排,五分钟之内,两辆临时拉来的奥迪汽车便被开入停车场,车钥匙则交给了李重遇,由他交递。


    五分钟后,在地下停车场等待的李重遇收到新消息,一个警察语气略带焦急地说:“队长,他们带了两个人质下来!一个是孕妇,还一个年轻男人,现在进了电梯……那个女人身上的炸弹到十五分钟了……拆弹专家已经进去了!”


    李重遇心中一咯噔,皱紧了浓眉。他还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人质会选了一个孕妇和一个男人,但等电梯停在负二层,再徐徐打开时,他又知道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被反剪双手的杜识迎慢慢走近,他的脸上挂了彩,看起来异常孱弱而易碎。几个黑衣服的蒙面壮汉墙一样移动过来,领头人也蒙了面,但李重遇对他黑布下凸起的五官有一种隐约的眼熟。


    他们在不远处停下,孕妇的肚子已经显怀,她惊慌失措地被抓着手腕,望向李重遇的目光充满希望。


    曲江旭推了杜识迎一把,让他去拿车钥匙,杜识迎险些没站稳,踉跄几步,被李重遇扶住了肩膀,他稍有意外地抬起头,李重遇随即把钥匙递到了他手上。


    他们全程没有眼神交流,杜识迎拿完钥匙,分给曲江旭和他的手下。他们计划一辆车一个人质,曲江旭让杜识迎上后座,用尖刀架在他脖子上,让手下开车。


    耳机里,拆弹的进度被实时汇报过来,疏散过程并不流畅,背景里阙兴大喊“冷静!冷静”的人声和嘈杂声混在一起,而因为奚卿被解救出去,殷灵曼发狂似的干扰拆弹过程。


    空旷的停车场里,劫匪把现金和珠宝尽数搬上后车厢,沉闷的声音在回响。杜识迎的脖子上被尖刀蹭着划破了,血流蔓延下去,附在白皙的皮肤上,看着非常可怕,他好像浑然不觉,随和地看着别的地方。


    曲江旭临走之前,对李重遇耀武扬威地说:“警官,商场里可不止那一个炸药,你们要是敢耍什么花招,就等着刚拆完一个,就立马爆了下一个,楼毁人亡吧!”


    李重遇非常厌恶又令人不适地看着他,余光刚扫到一眼杜识迎,又犯规似的立刻收回视线。罪犯猖狂地笑了起来,声音在停车场里回旋。远光灯蓦地被打亮,李重遇往最旁边一让,头辆车嚣张地往他这边示威地一转,接着才依次出了车库。


    寂静的停车场里,李重遇骂了一句提神醒脑又流氓的粗口。


    他一边安排人注意去暗自追踪那两辆车,一边骂咧咧地去帮助疏散人群,五分钟后,广播里开始播放甜美可人的安抚性语音,惊慌失措的人流好歹冷静了一点,从安全通道往下走。拆弹小组还在被按住手脚的殷灵曼身前分秒必争地努力。


    殷灵曼看着人群都渐渐离开,奚卿早被带走,她疯魔地大喊着,眼泪顺着脸颊流出来,撕心裂肺地哭着,那悲伤实在太过浓重,连制服她的警察都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还有几分钟?!”李重遇在楼下指挥车上询问了一句,他攥着拳头,暴躁地无以复加。得到只有五分钟的答案,他恨不得冲上去顶替拆弹专家的手,三下五除二地拆了那非法破炸药。


    “还有一分钟!”大楼里,显示屏上的数字逐渐归零,殷灵曼心如死灰地盯着天花板,心中空荡荡,唇边的笑容僵硬。面色凝重、装备齐全的拆弹专家蹲在她身前,额上落下一滴冷汗。


    五、四、三、二……最后一秒,镇临商贸大厦风平浪静。


    第40章


    计数器险险地停在了几乎为零的数字上。拆弹专家舒了一口气,庆幸这种不正规炸药的简陋程度,被旁边的人扶住手臂,功成身退。殷灵曼仿佛静止了,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眼睛红得可怕。


    李重遇带人去排查大楼里抢匪团伙投放的其他炸药,抽空让手下把殷灵曼先带回局里拘留,又问了一遍奥迪车的去向,得到回话说:“那两台车还在监控范围内,正开往城外山区的方向。”


    “知道了。”李重遇脑海里马上浮现出杜识迎那张缺血缺钙的脸,修长的一段脖颈,受了伤,血把锁骨染得通红。他皱着眉,又把抢匪头目的影像在潜意识里回放无数次。


    非常眼熟。黑布下的五官的分布和脸部的细微凸起,说话时自得又傲慢的语气,嚣张放肆的抢劫行为……


    李重遇戴着手套拉翻了一个塑胶的大垃圾桶,废弃品一股脑地倒在地上,七零八落的,又有几袋垃圾混在其中。他伸脚踢了踢,俯身把垃圾袋一一地粗暴解开,解到第三个时,露出了炸药深黑又坚硬的轮廓。


    与此同时,他忽然想到,自己心中对抢匪的这个形容与印象,与几天前,他们给曲江旭做过的心理侧写和脸部速写简直是一模一样。


    对上号后,印象则愈发符合。


    耳机里的其它楼层的保安人员也陆续在垃圾桶等隐蔽的地方找出了炸药,经过拆弹专家提出的建议,他们进行相应的处理。此时已是一天将要落幕的黄昏时刻。


    远处的天空却既不见晚霞也不见夕阳,天际阴沉沉,浓云欲雨。


    李重遇在总体指挥工作时,接到了一个非常不想接到的消息――两辆载着人质与歹徒的车子都跟丢了。


    曲江旭是惯犯,曾经不止一次地犯过各种罪行,但都情节不严重,没有达到通缉的程度,只有这一次的杀人案与伤人抢劫案,属于重案在逃。


    当务之急是先把他们尽快抓捕,简要地分析过曲江旭的行车路线之后,警队在一个公路分岔口兵分三路,大家在灰黑的天空下吃灰扒草,打算进山追踪两辆车的行踪。


    “嘀嗒、嗒――”车玻璃上落下两三点雨滴,接着雨势变大,密密麻麻的水珠附在茶色的玻璃上,外头的一切都变得朦胧不清,车辆像穿梭在活的野兽的喉舌里。


    因为失血,杜识迎在途中晕过去一小会,此时因为磕碰到额头,又被震醒。他按了一下发肿的额头,收回手时,却不自觉地盯着自己的食指与虎口*界的地方看。


    李重遇的手好像何种情况都太温暖――交付车钥匙时,李重遇在这儿格外特殊地摸了一下,杜识迎现在揣摩他的意图,是安慰还是别的什么。


    还是警察一向如此安抚被威胁人质?


    他看了片刻,又把目光投往外头,雨声越来越大,几乎有些吵闹了。后座上浓郁的血腥味一直散不去,气氛沉闷。


    曲江旭脱了头套,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和谁聊天,他没有逃亡的样子,漫不经心的模样,时不时才问一句情况。


    在他看来想来,以前比这凶险无数次的情况都过来了,这也不过是富贵险中求的一次“冒险”而已,踩多少人的性命又有什么所谓。


    他大概低估了镇临警方的执着程度,也高估了自己的运气。


    雨声越来越大,进入山区后,手机的网络信号变得不良,一条消息发了很久都还在打转,曲江旭等了一会,不耐烦地关掉了手机。后头车的远光灯突然变得很强,哗啦啦的雨鞭甩在四面的玻璃上,凄风苦雨在外头怒号起来。


    曲江旭敲了敲窗户,侧脸去看半昏迷状态的杜识迎,他靠在后座上,双眼垂着,眉目里没有一点痛苦。曲江旭觉得非常有意思,无声地笑了一下,联想到手下让他勒索杜识迎的话,又忍不住觉得讽刺荒唐。


    向杜识迎的“家人”勒索?那他首先也得要有。


    山路非常不好开,他们转进了凹凸不平的小路,大雨淋湿了土路,毁灭了经过的痕迹,曲江旭看了一会情况,认为逃脱成功的几率已经是接近一百。他从驾驶座后面的置物袋里拿出一把带刀鞘的匕首。


    开车的手下在后视镜里发现了曲江旭的行动,顿时同流合污地笑了笑,同时注意把车子开得更稳些。


    曲江旭把刀鞘拔开,这把刀非常锋利,刀身光滑干净,晦暗的环境下,刀刃反射着森冷的光,刀尖凝着无数的冷,一看就是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刃。


    他稍微熟悉了一下手感,在杜识迎的心脏处比划了一下,接着蓄力狠狠地往下一|插/――


    “咯呲――!!”土路上平稳前行的汽车忽然一个不测,车身一歪,在大雨的冲袭下磨着轮胎,可怕的尖叫刺向天空,从一个骤然出现的滑坡下翻了下去。


    车内的人和东西全都乱成一团,人挤人,开车的人和副驾驶的挤在一起,后座上的曲江旭撞到车玻璃上,杜识迎则摔在他和后座之间。


    曲江旭手上的匕首半途上脱了力,加上车身颠倒,那把刀便从杜识迎的心脏上方擦过去,直直地戳进了肩膀里,没入小半,鲜血喷涌而出。混乱中,他仍然还强抓着匕首,想拔出来继续行凶,但捏刀柄的手却被杜识迎死死地抓住。


    前座的两个人一边爆粗口一边试图控制车,奥迪车还在继续翻滚,车内的抱枕到处乱撞,零碎的车玻璃在窄小的空间里飞来飞去,刮伤皮肤。


    动荡之中的某一刻,曲江旭终于松了手,杜识迎捂着剧痛的肩膀,脑袋不停地磕在不同的地方,既恶心想吐又头晕目眩。


    终于等一切停下来的那一刻,“轰隆――”一声天际猛地打响了一道惊雷,浓黑的云骤然被照亮,大地拥有了一秒钟的易逝光明,杂草地上,一辆扭曲变形、冒着黑烟的翻倒汽车转瞬陷入黑暗,高空上,迅猛而来的闪电像硬汉额头上的一道伤疤,刺目又惹人心惊。


    杜识迎非常幸运地处在未倾倒的一侧,车门没有被卡住。他伸手拧了一下,冰冷的雨水从外面灌进来,淋湿手指,“啪嗒”一声,车门应声打开,瓢泼大雨全都被狂风吹进来,右肩上的伤口顿时传来一阵洗礼的痛。


    不远的高处,另一辆车的强光灯在频繁地开关,光明在雨幕里不甚分明,杜识迎从后车座里艰难地抽出腿,不平稳地落到地上,又去看了一眼翻倒的前车座。


    画面有些令他作呕。


    值得庆幸的是,大暴雨里,只站两秒钟,杜识迎的情绪就可以被洗涤十次。他呼吸了一口野外的空气,将两个抢匪惨不忍睹的现状暂时遗忘,开始思索下一步怎么办。


    但还没有等杜识迎开始想,车后座上的那只手动了一下,杜识迎有些意外,看着头破血流的曲江旭挤在一团扭曲的废铁里,慢慢睁开了眼睛。


    另一辆车的灯渐渐远去了,曲江旭挣扎着往前扑了一下,倾倒的车发出危险的摇晃声,他盯着杜识迎,说:“我的腿卡住了。”


    杜识迎偏头看了一眼右肩上的匕首,事实上他的体力相当弱,现在能站着也不过是借力撑着。须臾,他笑了笑,说了一句风凉话:“我倒是可以帮你把腿砍掉。”


    二十分钟之后,雨势小了一些,杜识迎坐在荒郊野外,靠在废弃的车身边闭目休憩,听到远处传来的人声,他睁开眼睛,看到几个大汉押着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走过来。


    女人的衣襟很乱,杜识迎皱了皱眉,厌恶地扫了那几个人一眼,他们和曲江旭说了几句话,打算把曲江旭拉出来,孕妇则被丢在一边,由一个人看守,杜识迎也被扔到女人身边。


    孕妇低声啜泣着,似乎受了很大的惊吓,虽然杜识迎并非抢匪,但仍然令她害怕。她不由自主地发着抖,只有摸到腹中孩子的时候,才捡起了一些虚无的勇气。


    她正哆哆嗦嗦,压在地上的手指突然覆上了一点冰凉,是杜识迎把手指挨在了她指尖上。孕妇吓了一跳,偏头看杜识迎时,却发现这个年轻男人并没有在看自己。


    他冷冷地望着正在拯救曲江旭的几个男人,眉睫上染了风雨的微凉露珠,低声对她说:“别怕。”


    曲江旭受了很重的外伤,被粗暴地从车里救出来之后,五脏六腑似乎都错位了,靠在石头上又吐了好几口血,奄奄一息,他的手下有略知医学的,怕引起二次伤害,愣是不敢再动他。


    曲江旭扫了一眼不远处的两个人质,在心中斟酌许久,说:“让他们留下,你们先走。”


    “老大,但是……”有人立马要反对。但曲江旭呼吸都已十分困难,反驳的话完全没有听进去,剧痛撕裂了他的神志,过了一会儿,他缓过来,咬着牙说:“你们先走,把钱全都带走,先去老地方,记得短时间内不要去‘那里’。”


    尽管无法,手下也只得听从,雨又有加大的趋势,他们冒雨把赃物全都转移到另一台车上,把曲江旭要求的通讯工具给了他,并留下了两个人质和一个帮手,开车离开了。


    两个弱残孕人质被捆住手脚,毫不照顾地丢在曲江旭身边,孕妇吓得不轻,缩在一边哭;杜识迎则被捆绑的姿势弄得疼出了冷汗,把下唇都咬的血肉模糊,断续地吸气。


    他正闭眼念大悲咒,面前突然丢过来一只手机,亮着熟悉的锁屏界面――是他白天在商场被缴走的手机。


    几滴雨滴掉到屏幕上,杜识迎偏头看着曲江旭,他靠在石头上,出气比进气少,气息微弱,目光如炬,眼神像极了一只气喘吁吁的半死豺狼。


    “二表哥,”他开口说,“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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