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镇临金都酒店的宴会厅花团锦簇,音响设施放着轻快的第五号匈牙利舞曲,西装革履的人都笑容满面地倚在长酒桌边优雅交谈。侍者恭敬地垂手站在一边,随时待命。长裙红唇的主持人在台上流利地用两种语言说完开场白,开着俏皮的玩笑,不急不缓地和众人一同等待品酒会正式开始。
桑怀梦要了一杯香槟酒,捏着细长的郁金香杯的杯底,把杯中浅底的酒液慢慢地喝完了。她用餐巾纸抹掉鲜艳的红唇印,把杯子还给侍者,四处看了看,转身从宴会厅旁的通道走向贵宾室。
贵宾室的门没有关紧,桑怀梦从外面便听到一阵嘈杂声,便也懒得敲门,直接推开门走进去。一进门,却有些意外,她意想之中的画面没有出现。杜识迎开着液晶显示屏,瘫在真皮沙发上,表情闲适地看着中央台的真人法制节目。
桑怀梦稀奇地在杜识迎身边坐下,翘起穿着高跟鞋的腿。她随手抢了一杯杜识迎的酒,不客气地喝了一口,闭眼缓了一阵,道:“可真行,所有人都在等你,你倒在这上思想政治课。”
“等的不是尊贵的法国品酒师Carol小姐吗?”杜识迎斜眼看了她一秒,随口回嘴调侃一句,桑怀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杜识迎换到本地台,案件聚焦的节目正在报道一起失踪案,屏幕上失踪儿童的照片没有打马赛克。
品酒会尚未开始,自然是在等从法国运来的酒醒,以及和酒一起莅临的但临时堵在路上的著名品酒师,而不是等杜识迎。杜识迎在贵宾室看完了一整个报道栏目,等品酒师来时才去了宴会厅。
桑怀梦嗜酒成瘾,在品酒会上借机尝了几口先前期待许久的葡萄酒,心情极为灿烂,她酒量很大,但到最后还是有些醉意,挨在今晚的男伴身边,脸色酡红地大笑。
这场酒会有私人性质,主办方并非杜氏,出席的人非富即贵,有一定社会地位,杜识迎也受邀前来。但他本人不是很喜欢品酒,是以只在品酒师介绍名酒的时候认真了一会,接下来无聊的环节中,他开始频频走神。
“安太太,你和丈夫越来越恩爱了,真是羡煞旁人啊。”有穿礼服的贵妇人在互相奉承,她们脸上身上挂满金银珠宝,皮肤褶子里灌满钻石的光彩。
被夸奖的安太太正是今晚酒会的承办人的夫人,她一身高定礼服,头发和皮肤都打理得十分精致,在普遍三十出头的贵妇人中,这位女性由金钱打磨出来的容貌与气质显然属于其中的佼佼者。
她持酒杯,低头微微一笑,眉眼间十分具有成熟女人的风情,和旁人谈话时,安太太的视线不由朝大厅的四角漫不经心地游移而去,像在寻找猎物的猎手。
杜识迎在窗户旁吹了一会风,隔着几个酒桌,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上位,和一众人谈笑风生。杜识迎走过去和主办人安魏华寒暄问好,而后简单地按照社交礼仪夸道:“令夫人很漂亮。”
安魏华便远远地和他太太对视一眼,他虽然已年纪不小,但保养得非常好。安魏华眼睛里化开一点甜蜜,说道:“谢谢,她说杜总也一表人才,风度翩翩。”
“承蒙夸奖?”杜识迎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礼貌地用职业微笑回应,然后遗憾地说,“安总,我今晚还有事,恕不能奉陪了。”
安魏华笑道:“杜总请便。”
得到东道主的同意,杜识迎准备离开,离开之前,他先去了一趟洗手间。洗完手,在烘干机下把水吹干,他捏着有烧灼感的指尖出卫生间时,意外地看到安太太在走廊的盆景树旁,似乎在等人。
看到杜识迎,她微微颔首,优雅地笑了笑,杜识迎回以相似的微笑,客气地问道:“您在等人?”
“是的,”安太太从手上的鳄鱼皮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夹在白皙的指间,递给杜识迎,她稍稍歪头,气质里显露出一点反差的娇俏感,说,“杜先生,我在等您。”
杜识迎看了她一会儿,眼里的客气须臾便消散了,他伸手接过名片,垂眼扫了一会。安太太带有一丝温柔的声音响起来,她不紧不慢地说:“杜先生,有空的话,愿意来玫瑰园喝茶吗?我很喜欢你眼角的痣。”
低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微凉的风从女人靠过的窗口吹进来,杜识迎闻到一点没有散去的高级香水味,他站了一会,收起名片,往电梯间走去,然后在等待电梯到一楼的时候拿出手机。
通讯录里人很多,杜识迎翻了一会,终于翻到一个电话,他点进去,电话拨通的界面跳出来,浮夸而虚构的名字悬浮在正中央,手机和电梯的数字都渐渐往后跳转。
一秒、两秒。
八楼,七楼。
第十秒的时候,电梯也发出“叮――”的一声,到达一楼。杜识迎走出去,慢步穿过水晶灯璀璨的大堂,往旋转门处走去。
走到半路,杜识迎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前台处传来,那声音颇有些气急败坏,音量不小,音色有些熟悉:“不让查监控?怎么,这家酒店是天王老子开的?你们大堂经理呢?别整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来哄我,我不吃这套!”
恰巧,手上的电话接通了,那端传来语调一波三折的粘腻询问声:“――杜总?”杜识迎偏头看去,把屏幕放到耳边,简短地说道:“没事,打错了。”
他很快挂断电话,循声走过去,说话那人的肩膀很宽,背影笔挺,俯视前台小姐,表情像个惹不起的大混混,下一秒就要变身揍人似的。
杜识迎对欲哭无泪的前台小姐点了点头,安抚性地笑了一下,然后发出声音,说道:“这位先生――”然后他在李重遇闻声转头的前一秒,伸出手想去轻拍他的肩膀。
于是李重遇一扭头,就被一只手糊了一脸,他没有闭眼睛的条件反射,只看到视野里一片白影。那只手的指尖在自己眉角刻意地停留了――至少有冠冕堂皇的两秒,不知道哪根手指的指腹贴着他那道伤疤,细细地摩挲了一遍,然后才收回去。
“……”李重遇看到了杜识迎,表情霎时变得非常一言难尽。
前台小姐很有眼色地对着杜识迎喊道:“老板。”
杜识迎保持他八风不动的笑脸,用拙劣的巧合占了人的便宜,又说:“这位先生,我是这家酒店的老板,听你方才的话音,你是想调取监控录像?请问,你的警官证呢?”
李重遇顿了一下,把警官证给了杜识迎,杜识迎接过来,对着明亮的人工灯光,把封面、内里和内卡的水印都仔细地看了一回。期间,看到李重遇的表情,他就露出很欠揍的笑,说:“不好意思,我需要确定你的证件是真实有效的。”
“……”你这种公民迟早要被抓进去,用任何理由。李重遇简直一脑门子火气,而杜识迎装模作样地看完了,才把警官证还给他,然后跟前台小姐说:“去叫小顾过来。”
没多久,酒店经理便来了,见到杜识迎,首先弯腰鞠躬,与此同时,被派去找经理办公室的阙兴也无功而返,李重遇便让阙兴跟着总经理先去保安室调监控。
他则问前台小姐:“姑娘,可以查一下时滕这个人10号这天的住房记录吗?”前台看了看杜识迎,得到示意,过了一阵,她说:“时滕先生在10号下午七点与一位女士一同登记,入住十楼的一间豪华间,11号凌晨一点退房。”
李重遇问:“女士是哪位?姓名电话身份证号码,写给我。”
前台拿便签写了信息,李重遇接过来,看了一眼,夹在警官证放进口袋里,问清楚了保安室的位置,准备动身去找手下。杜识迎在不远处接电话,李重遇经过他时,一时拿不准需不需要跟他打声招呼。
好在他天生不是犹豫的性子,拿不准的时候通常会做正面的选择。于是还在和项目经理谈公事的杜识迎说到一半,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他停了下来,看到李重遇面无表情地对他做了个道谢的手势。
杜识迎有些想笑,但是没有如愿笑出来,他轻轻颔首示意接受谢意,李重遇转身走了,他便靠在豪华而冰冷的立柱边上,耳听枯燥的口头报告,看着李重遇挺拔而结实的背影慢慢地在视线里走远。
――
俞宁是一家网咖老板,和时滕结识是因为这个男人在网吧经常一待一整天,电脑开着机,玩各种幼稚无聊的小游戏。有一天,他经过时滕的电脑机位,发现时滕开着一辆简陋的坦克,直接穿过了塔防建模,把对面的人民币玩家碾死了。
他的亲戚在网上开了一家电子店铺,做的是数据恢复的生意,只是合作的工程师因为不满意薪资辞工了。俞宁便把时滕介绍过去,时滕要的钱很低,做的工作又好,两方都很感谢俞宁的引荐。
不知道为什么,三月中开始,俞宁的亲戚就再也联系不到时滕了,网店无法运转,亲戚便一直托俞宁去催一催。网咖的生意又太忙,所以一直到月末,俞宁才腾出时间去茂安大楼找时滕。
然后他才知道,时滕早就命丧九泉了。
他对那个眉角有疤的警察把和时滕有关的所有信息全部说了,很怕时滕是因为亲戚的低工资待遇而想不开。
李重遇告诉他:“时滕是脑门上被敲了个几个大窟窿死的,真要自杀,谁对自己这么狠?你别想多了。”
粗糙地安抚完市民,他去联系网店老板,查询时滕最近接单的生意,发现最后一单的时间停在10号,买家备注说要见面交易,地点在镇临的某家咖啡馆。
之前这样的交易也有很多,但都被拒绝了,不知道为什么这单却接了,李重遇猜测也许是因为买家下了最高份的单,给的钱足够。
从路边咖啡馆查到金都大酒店,至少得到了一个名字叫章雨含的女人的重要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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