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季如愿
说不紧张是假的，老人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一切，我像只小妖，几乎要现出原形来，只得屏住呼吸藏好尾巴。
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会客厅，只觉得这屋子真大，家具也多。空间宽阔却不显空旷，正前方摆放着两把椅子，左右两边各六把，中间有桌子衔接。
裴自雪领着我在左侧第三把和第四把椅子的位置坐下。每张桌子上都放置着两盏茶杯，一碟糕点和切成块的水果，还有我认不出的精细摆件。
虽是木质家具，但椅子上有柔软的坐垫靠背，我并不敢坐实，紧绷着自己。脚下是图案复杂的地毯，铺就了半个房间，有侍者侯在两侧，听候差遣。
待所有人都入座，裴老太爷身边跟着的人亲自给我介绍起裴家成员。我呼吸一滞，那一瞬间是懵的，所有人等在这里竟然是为了让我认识，我下意识看向裴自雪，他朝我轻轻点头。
因为裴自雪重视我，所以裴家也重视我。
“这位是裴榆先生，这位是…”管事躬身一一介绍，对方大都点头礼貌示意。我额头上直冒汗，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尊敬，只好站起身来一个个弯腰鞠躬。
越到后面我就越发紧张，直至一双手轻抚上我后背，动作轻柔却有力量。我略侧头，裴自雪正看着我，他唇角幅度不大，眼睛里却承满了笑意。
我抿唇回应他。
繁复的礼节程序终于结束，他用食指勾住我小拇指牵引我坐下。
之后便是以裴老太爷为主的谈话时间，我听不懂也没刻意去听，大家各讲各的，气氛不似方才那般紧绷。我挺起上身探头向他，裴自雪配合地倾身向我。我压低声音道：“我…表现好吗，会不会给你丢脸？”
也许是声音过小，他没听清，又靠近我些。我的嘴唇差点撞上他耳朵，往后退退，又重新说一遍，“我刚才有没有给你丢人？”
他耐心地听我说完，笑着侧头，我连忙将耳朵贴近他，近到我都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和香气。真是种奇妙的细密感受，他说：“没有，你很好，很棒。”
很好，很棒。
这样夸奖的话语从未有人对我说过，我缩缩肩膀，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不再同他说悄悄话。
这场家族小聚并没有持续太久，裴老爷子顾念孙儿一路疲惫，早早地叫散了。
也是后来才知，其实下车本该先去院中小憩，只不过是裴自雪想给我体面，特意让候在这儿的，算是让大家认认我这个人。他给我的向来是最好的，最周到的。
裴榆同妻子跟随在老太爷身后一同离去，似乎有话要说，裴老太爷偏疼他这一脉，大家也都见怪不怪。裴柏像是有事要忙，寒暄几句后匆匆离开，就只剩下裴榕和美妇人，哦不，我现在知道她的名字了，许贤云。
他们显然是在等我，我跟在裴自雪身后一同上前。裴榕是十足十的俊朗相貌，身量高肩膀阔，明明是冷硬的气场，却莫名让人觉得随和好相与。
他拍拍我的肩膀，十分亲切，薄薄的镜片后是一双含笑的眼，“好孩子，日后你就住在阿雪的院子里，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叔叔提。”
“额…嗯…”张口竟有些变调，以至于发错了音。裴榕笑出声来，倒不是嘲讽，更像是相熟的长辈逗弄好友家小孩，“倒是个内向的小娃娃。”
“好了，一路多有辛苦，让孩子们先休息，”裴夫人嗔怪道。她这一生美满顺遂，父母心爱，丈夫疼爱，唯一缺憾便是小儿子的身体。所以她把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这个儿子身上，竭尽所能的爱他，事事周到，“参汤里加了些梅子，还算清口，要是还觉得涩，尽管告诉妈妈，不许偷偷倒掉了。”
“知道。”裴自雪应下，他总愿意牵我的手，即使这双手粗糙干裂。
我原以为还要走些路程，却不成想裴自雪的院子在这样中心的位置，出了会客用的主院落，右边紧挨着的大院子便是他的，都不用走几步。
这院落实在是大，同方才那座又有些不同，更私密些。院子里种着不少垂柳，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却修剪得当，远看上去像幅画一般。地上铺就的是白玉方砖，真真正正的顶贵玉石，有人戴在脖子上，有人镶在首饰里，有人把它踩在脚下。
那一种都是它，贵贱是人赋予它的定义，我只觉得它硌脚。
屋中的布置更多以舒适为主，白色为主色调，棕色为辅。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风格，只觉得屋顶好高，这里好大，该有好几亩地那么大。
裴自雪静静地守在我身边，亲自带我熟悉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餐厅，会客厅，影音室，健身房，桑拿间，室内泳池…等等，每一处都惊得我忘记眨眼。
我手脚有些僵，麻木地跟从他，到了最后，他介绍我的房间。推开双开门，映入眼前的是个阳光充沛的漂亮屋子，一入内竟不是床，而是一张沙发，还有书房，浴室，衣帽间，小餐厅和游戏房…
“这里可以吗，”他问我，难掩期待的眼睛亮亮的，等待着我的回答，“你喜欢吗？”
实在难以想象，我从不知世界上有这样干净漂亮的屋子，这样暖和，明亮，“…我喜欢。”
“那就好，”他点头，而后一个人在房间里观察起来，他看得仔细，不放过每一处。走到卧房位置，他弯腰用手摸了摸床具，先是一顿，紧接着又抚摸起床单来，“都换掉，换成同我一样的。”
“以后他的吃穿用度都要与我相同，都听到了吗。”
“是。”
他为我立威，此后无人敢轻慢懈怠我。
“洗个澡吧，”他说。床上摆放着新衣服，是灰蓝色的，看起来滑滑的，亮亮的衣服，“放松一下。”
洗澡…夏天在河沟里洗，冬天要麻烦许多，得先把水烧热了，再一壶一壶地倒进红色塑料大盆里。洗的时候找块还算干净的毛巾用力搓，洗完了水都成灰的。
这次不同了，有漂亮光滑的浴缸，裴自雪教我如何打开开关。可我学不会，越不懂越着急，越着急越窘迫，就越怕被人瞧不起，我开始用起蛮劲来拧这个类似于扳手的东西。
“没关系，慢慢来，”他弯下腰来，漂亮的手覆在我使力的手上，温柔地带动着我，轻轻一推，水流喷涌而出，他说，“你真的很棒。”
我忽然觉得渴。
他将浴巾拿到我手边，对我说休息一下再洗澡，又叮嘱我把泡沫洗干净，出来时不要滑倒了，“先休息吧，我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叫我，我都在。”
“好…”
我身上太脏，不敢靠近光滑整洁的床铺。于是将旧衣服脱下，躺在床边的地毯上，这样也算休息吧。
一直到窗外天黑，我从地上爬起来，按照裴自雪教给我的方法踏进浴缸，真舒服啊，不用蜷在塑料盆里，腿是可以完全伸直的，水也不会慢慢变凉。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慢慢地将自己浸在水中，直到没过口鼻，自虐般作对，好一会，才猛地从水里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呼吸。
我要过这样的人生，我一定要过这样的人生。
裹上白色浴袍，头发滴滴答答的。我打开门，裴自雪真的在等我，他原本在看书，听见动静把书合上，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他站起身，端着杯七分满的玻璃水杯递给我，说：“喝点水”
水是温热的，他的手是冰凉的。
“坐下，我给你吹头发。”他比我高许多，手搭上我肩膀，按着我坐下。轻柔地用干燥的毛巾擦拭我头发上的水滴，金尊玉贵连氅衣都不用自己动手的少爷却为我做这些。
我别扭地一直咽口水，细细想来我从没有被任何人照顾过，还很不习惯。真真是如坐针毡，好像凳子上有虫子咬屁股，怎么都坐不住，一直动来动去。
擦完了，他拿起一个小小的白色物体，打开开关对准我头发吹，好神奇的一个小东西，呼呼地出风。他一边给我吹头发，一边还拿着毛巾擦拭掉落在我脖子上的水珠，“你有喜欢的名字吗？”
“啊？”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要是不提我都忘了这回事。娃子不是我的名字，是老家对男孩的统称，女孩则是小囡。
喜欢的名字，我还真没有，叫什么都可以吧，我仰头看他，一脸茫然。
他被我看得颇为无奈。大抵是明白了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有些困难，他又问，“那你最想做什么？”
“我…我想做很多，”我想带着姑姑，大姐姐和小哥逃出大山，我想带他们过好日子，想食能果腹，衣能蔽体，“不能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是吗，”他笑笑，点头表示赞同。专心地帮我吹着头发，也不算多么熟练的样子，很显然也是第一次，“那我祝你事事如愿，如愿，季如愿好嘛。”
“好！那我叫你什么？”
“都可以。”
“他们都叫你少爷，我也叫你少爷。”
“好。”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