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0

《狂恋海岸》青春校园小说_一盒雨

    第11章 初恋


    温熙是在听到房间门被小心翼翼合上时撞出的那一点点轻微响动时睁眼的。


    许黎川一离开,沙发角落的落地灯也跟着关上,整个房间重归黑暗。


    温熙摸黑下床,走到许黎川刚才坐了许久的沙发旁坐下,再次按开那盏落地灯。四周空气里,还浮动一点灯泡亮久了的烫意。


    他之前确实睡着了。


    许黎川轻轻翻动书页发出的“沙沙”声,像是某种颇有良效的催眠。但许黎川人刚一走,令人安心的结界就顷刻消散,让安睡中的温熙一秒惊醒。


    温熙坐在沙发上,皱了皱鼻尖,这片空气里还弥留着一点许黎川的味道。


    他盯着落到沙发上的光,胡乱地推测:难道能治好我失眠的,真的不是巴塞罗那,而是许黎川?


    知道自己大概是没办法再顺利入睡,温熙便学着许黎川,也翻起了自己随手带来的那本诗集。


    只是眼睛睁着,脑子却依旧困顿,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和精力去认真阅读、仔细领会其中深意。


    目光只是习惯性地跟随手指翻动书页,偶尔掠过几节优美的短句:


    「天下无处不是泛滥的秋池」


    「一座岛屿就是一颗裸露的心脏」


    「我的伤心带着汗水/流到你的手心,认定了那是唯一可以让我痛哭的地方」


    困倦陡然被“痛哭”二字击穿。


    这么久以来,他没哭过,除了在飞来巴塞罗那的航班上,那点算不得哭泣的眼泪。


    不是他不想哭,正好相反,他有太多可以哭的理由,可以哭的时刻,可他就是哭不出来。


    眼泪像是被痛苦蒸干了,泪腺被堵塞,连控制眼泪的神经也被割断。


    正因为他哭不出,所以他才罪加一等。


    眼泪通常作为一种认罪和服刑,也作为示弱与投降。


    眼泪是能让人群告解的圣水,亦是能让人群狂欢的秘药。


    众人只要见你哭,就兴奋。


    兴奋地推倒、践踏,然后就着你的眼泪,进行一些高高在上的审判和绞杀。


    人们渴望狂欢,期待审判,但温熙没给他们机会。


    所以温熙该死。


    眼泪亦是一种宣泄。


    要是温熙能哭出来,大哭那么几次,嚎啕到缺氧,那他大概就能睡着。


    能睡着,不再反反复复被噩梦缠身,那他或许也不会如此绝望地想到“死”。


    可惜,温熙没找到能让他痛哭的手心。


    抬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把没翻几页的诗集倒扣在沙发上。有风从透气窗吹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浮动,他伸手顺势拉开。


    巴塞罗那的夜空晴朗,房间窗户的朝向看不见月亮,也没有星星,城市夜晚到底还是太过明亮。


    温熙只能想象傍晚时许黎川在奎尔公园讲到的,撒哈拉的银河和流星。


    如果三年前,他在VCCA(维伦兹当代艺术中心)实习的时候,没参与那场新锐雕塑的展览项目,没有被分到去对接厉明宇,那么他大学毕业应该就已经来法国继续读研深造了。


    那他大概也会像无数欧洲留学生一样,在某一个假期,和同学相约,先从法国飞到西班牙,再从西班牙飞去马拉喀什,直到进入撒哈拉,那么他或许早已看过了同样的银河和流星。


    但人生偏没有这么多如果。


    厉明宇。


    正是温熙的前任,也是他的初恋,是个天才雕塑家。


    他18岁从美院退学,有那么点不可一世的天分和才华。


    刚好他父母又有些商业运作的头脑和资源,所以厉明宇被过早的推入商业艺术圈,开始被一些画廊和艺评人关注到。


    在温熙和厉明宇最初相识的那场由VCCA举办的新锐雕塑展里,参展的全球新锐雕塑家平均年龄为35岁,而那年的厉明宇才刚满20,比温熙当时还小两岁。


    年少成名的天才艺术家,性格上总会有点古怪和缺陷,大家通常把这称之为艺术家的“个性”。


    但理解归理解,真要共事,又另当别论。


    当时一起负责这个项目的同事们,显然还没太把过早从正统美院退学的厉明宇太当回事,都更愿意去对接那些业已成名或是已经开始在各大艺术展和拍卖会上展露头角的艺术家,于是和厉明宇对接的工作,就落到了温熙这个最好说话的实习生身上。


    事实也果然不出所料,和厉明宇对接的开端就不顺利。


    温熙第一次去到厉明宇的工作室,甚至没能敲开门。


    那是个盛夏的午后,温熙按照事先邮件沟通好的约定,提前15分钟抵达厉明宇工作室所在的某艺术产业园区的小独栋门口。


    门铃按了很多次,却始终没有应答。


    温熙一开始以为厉明宇只是迟到了,于是老老实实站在门口等着。


    B市盛夏午后的阳光暴烈,独栋门口也没有什么遮阳庇荫的地方。


    温熙就那么老老实实站在门口,站在毒辣的日头下,像军训一样站了45分钟。


    站到最后,出于礼貌和友好自掏腰包买给厉明宇的那盒需要提前预定才能买到的芒果奶油蛋糕卷都被晒塌了,也依旧没人出现,更没人给温熙开门。


    那天的温熙就如同那块被晒化了的奶油奶糕,回到艺术中心后差点中暑晕倒,还是好心同事捏着他鼻子给他灌下两管藿香正气水才缓过来。


    温熙无功而返,只能重新给厉明宇写邮件。


    厉明宇邮件倒是回得很快,解释说那天正在工作间里做雕塑,一时入迷忘了有约,还在邮件末尾言简意赅写了抱歉。


    尽管温熙并没有感受到他有多抱歉,但还是只能公事公办地再次和他预约新的见面时间。


    三天后的下午,温熙又一次站在厉明宇工作室的门口,手里还是提着一盒蛋糕卷,只是这次换成了抹茶味。


    按响门铃之后,厉明宇很快出来开了门,手里还攥着把锋利的刻刀。


    他看见门外艳阳下穿着简单白色衬衣的温熙,露出点淡淡微笑,说:“早知道是你找我,前天下午我就开门了。”


    温熙心想:合着前天下午你明明在工作室里,也听见了门铃响,就是故意不给我开门的吗?


    但质问和冲突不是温熙的性格,何况还有重要的工作任务在身,温熙只能勉强笑笑,拎着蛋糕卷,跟着厉明宇走进了他的工作室。


    厉明宇主要致力于木雕塑的创作,偶尔混用一些石膏材质,所以他的工作室比起一般雕塑家的工作室,还是要干净整洁不少。


    只是地上还是堆着大大小小的木柱材料,桌上则是整整一台面的雕刻刀具:割刀、粗刀、花片刀、鹈鹕刀……以及各种拉刀。


    厉明宇发现温熙在好奇打量,便顺势把自己手里那把也轻轻放了回去。


    工作室里的冷气温度开得极低,即使是盛夏,厉明宇也依旧披着一件针织外套。他走到冰箱前,转头询问温熙:“你喝点什么?”


    温熙十分礼貌且客气地回答:“白水就好,谢谢。”


    厉明宇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温熙,然后带他走去存放作品的仓库。


    温熙此行的目的,就是来跟厉明宇确认展出作品。


    他甚至随身携带卷尺,因为需要先确定参展作品的风格和尺寸大小,艺术中心才能设计展陈方案。


    一进仓库,温熙下意识环顾起四周,但一屋子摆放混乱的作品令他毫无头绪,只能轻声问:“您考虑好选哪三样作品参展了吗?”


    厉明宇没正面回答,却盯着他的侧脸说:“你先喝点水。”


    “没事,我不渴。如果你没有太多想法的话,可以简单介绍一下,然后我帮您参考……”


    温熙只想早点完成工作,可厉明宇却出声打断他,带着点固执又重复一遍:“你先喝点水。”


    温熙从这种固执中明确感知到厉明宇的不悦,他转头看他,厉明宇立刻用眼神示意他手里握着的那瓶矿泉水,好像十分在意他热不热,渴不渴。


    容易退让的温熙很快接受了这个建议,拧开瓶盖喝了两口。


    见温熙照做,厉明宇才变回平静脸色,对温熙说:“你随便选吧。”


    “咳……随便我选?”温熙被惊得呛了一声,诧异地看着厉明宇。


    这个没人愿意对接、甚至还先请自己吃了回闭门羹的年轻艺术家,却在本该最难沟通的事情上突然就这么好说话?


    这一刻,温熙第一次正眼打量厉明宇。


    客观来说,厉明宇长相绝对不算出众,但也谈不上丑。


    他的五官给人的感觉就像他的作品一样,没有任何特别突出或明锐的地方,只无限平滑,沉静,带一点状似悲伤到底的温柔。


    他表情浅淡,眼中的笑意也淡薄,回视温熙时并不带多少温度。


    就是这样一个古怪的,平时根本不爱见人的厉明宇, 却尽力对温熙展现出了他最友好的一面。


    后来从搬运作品,布置展厅,到展览开幕的那段时间里,厉明宇主动现身VCCA好几回,并且每次都恰巧出现在温熙跟前。


    一直到那场新锐雕塑展圆满收官,闭展庆祝活动上,厉明宇再一次出现。


    这次,他带了一大束保加利亚白玫瑰走到温熙面前。


    漂亮昂贵的花束中间正放着一个显眼的人形木雕,VCCA的同事们很容易就看出那正是温熙本人的样子。


    从出道以来,厉明宇就一直专注于创作大型雕塑。这破天荒头一回雕精巧的小玩意儿,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专门用来逗温熙开心的。


    从策展到闭展的那大半年里,厉明宇在艺术圈内切切实实开始火了,有声量了。三件在VCCA展出的作品,最后被都被卖出了比肩名家的价格。


    而这半年里,VCCA的同事们,几乎也都围观了厉明宇对温熙的示好和追求。


    因此闭展这天,漂亮的保加利亚玫瑰,木雕小人和众人的起哄声,连带这半年的来往,都共同构成了某种绑架或压力,让本就不太会拒绝人的温熙更是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温熙没有恋爱经验,确定性向是靠青春期偶然看到的文艺片。


    他其实根本不清楚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更没来得及思考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感情。


    但这半年里,这个比他还小两岁的天才雕塑家又的的确确对他释放了一些善意与恳切。


    在众人一阵接一阵欢呼和掌声的催促中,温熙最终还是接下了厉明宇举到他面前的玫瑰。


    见温熙给出回应,大家便起哄得更加卖力,甚至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高喊起:“亲一个!亲一个!”


    谢天谢地,厉明宇没有那么做,他只是十分礼貌克制地虚抱了一下温熙,隔着那束玫瑰。


    那时候,一无所知的温熙还对厉明宇如此举动深怀感激,以为他是真的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安,在体谅自己的局促-


    温熙坐在沙发上神游,也不知道天是什么时候亮的,但门铃是在八点一刻准时响起。


    他听见声音起身去开门,许黎川站在门外,只看了他一眼就硬生生到把嘴边那句“昨晚睡得好吗?”憋了回去。


    温熙站在走廊的死亡顶光之下,脸色惨白,眼下晦暗,眼里还布满混沌的红血丝。


    这一切都明明白白告诉许黎川,温熙昨晚根本没睡好,或者说根本没睡。


    许黎川走进房间,看着温熙,眉头轻皱,不确定地说:“我昨晚走之前明明确定你是睡着了的?”


    “我是后半夜又醒了。”温熙不自在拉了拉自己的衣角,撒谎道。


    “又做噩梦了吗?”


    “没有,这次没有。”面对昨晚好心守着自己入睡的许黎川,温熙努力挤出一点微笑。


    不明所以的许黎川叹了口气,安慰他说:“你之前都是随时随地丝滑入睡,昨晚可能只是受时差的影响。偶尔失眠其实没关系,等会儿你还可以在车上补觉,反正开到蒙彼利埃差不多也要4个小时。”


    温熙困顿地点点头说好,顺便把床头的充电器拔下来装回他拼绿色的斜挎包里。


    拎着包往身上挎的时候,温熙才发现,自己包上什么时候多出一个Jellycat的西高地挂件?


    他看了看毛绒绒的小狗,又抬头看许黎川,许黎川耸耸肩坦然道:“你不觉得它很像你吗?”


    这么说着,许黎川一下又想起昨晚坐在这里读过的《哈德良回忆录》。


    温熙把包上挂着的西高地挂件抓到手里又仔细看了看,手感倒是确实不错。


    但是再看一眼床头柜上的那个黑色垃圾袋,他无意识咬了下嘴唇,问许黎川:“这个不会也是在地摊上买的吧?”


    作者有话说:


    许:难顶 给crush送的礼物全被当成地摊货


    注:本章「」引用廖伟棠诗句


    第12章 Clio V6


    温熙收拾好东西,跟许黎川从酒店出来,一路步行至停车场。


    直到站在许黎川那辆蓝色小破车面前,温熙终于在心里彻底坐实了两件事:第一,身边这位正穿着霁蓝色短袖的帅哥是真的很喜欢蓝色。第二,这帅哥大概真的是有点过于虚荣。


    开着辆不知道经过几手的小破两厢车,却在巴塞罗那住7000块人民币一晚的豪华酒店。


    好心帮自己买衣服,明明可以买点优衣库或者西班牙特产Zara、Mango,却偏偏要去地摊上买假爱马仕。


    再看看他手腕上那个花里胡哨的塑料手表……温熙瞬间觉得许黎川这两天穿的那些运动品牌都很有嫌疑。


    许黎川扫了眼身边站着的温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以为是在国内过惯了优渥生活的少爷嫌弃自己的爱车。


    “怎么?雷诺Clio可是自从量产上市,就一直是法国卖得最好的一款车。你别看它其貌不扬,但在欧洲没有比它更实用的车了。”


    温熙没想到许黎川竟然会幼稚到站在原地晒着太阳,有理有据“声援”自己的小破车。


    “像西班牙、法国和意大利这些欧洲国家,很多城市都还在沿用马车时代的基础建设,所以车道非常狭窄,停车位更是挤得夸张。”许黎川边说边指了指眼前的Clio,“我这可是V6版的法国小钢炮,在欧洲最是灵活方便。”


    天地良心,温熙真的没有瞧不起这辆可可爱爱的蓝色Clio,他只是觉得许黎川这人多少有点毛病。


    但再想想,虚荣也实在算不上什么特别大不了的缺点。于是他少见主动展现出肢体友好,礼貌拍了拍许黎川的背,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们快上车出发吧。”


    结果就这么一拍,温熙一下感觉到一股明显不正常的烫意透过许黎川的上衣传到他手心,他下意识伸手就去探许黎川的额头。


    触摸到一片滚烫的瞬间,他皱起眉头问:“你发烧了?”


    许黎川偏头躲掉温熙覆在他前额的手,没什么所谓地回答:“没事,可能只是天气有点热。”


    “你这样不行吧?要不我们先路边找个药店,买个体温计,再给你买点退烧药?”


    “我说没事就没事。再说了,退烧药吃完就会犯困,没办法开长途。”


    “那就吃了药先上车睡会儿?”


    “你忘了我下午在蒙彼利埃还有工作了吗?”


    “什么事也没有身体重要吧。”


    “那当然有很多事都比身体重要了,快上车吧。”许黎川催促道。


    “哎……”温熙还想说点什么,但许黎川已经走去车旁,率先把随身背包丢进了后座,紧接着就上了车。


    见实在劝不动,温熙也只能跟着走去副驾那侧,学着许黎川先把自己的随身行李——那个黑色塑料袋也放在后座上。


    许黎川的蓝色小破车里相当整洁,味道也很好闻。


    可能因为车内空间本来就小,所以温熙一坐上副驾,许黎川身上那股海风气味立马扑面而来。


    直到许黎川降下车窗,把车开出停车场,流动的空气像流水一样把车里的味道全洗过一遍之后,温熙仍然觉得这股味道的存在感很强。


    这种存在感强具体体现在:车还没开出去10分钟,失眠一整晚的温熙就已经困了。


    他一边困,一边确认了能治好他失眠的好像的确不是巴塞罗那,而是许黎川身上的味道。


    他在困顿中开口,礼貌询问:“请问,你方不方便告诉我一下,你平时用的是哪款香水?”


    许黎川想了想,说出一个法语名字:“好像叫Eau des Merveilles Bleue(蓝色橘彩星光)。”


    “什么牌子的?”


    许黎川捏了捏手里的方向盘,迟疑一会儿才用法语回答:“Hèrmes.”


    “……”


    温熙听完顿时有点无语:“这个牌子是救过你命吗!你就这么爱。”


    许黎川又捏了下方向盘,没否认也没反驳,只说:“劳驾,把扶手箱里的糖给我一下。”


    温熙一低头,便在许黎川车上的扶手箱里看见了几包颜色各异的Haribo小熊软糖。


    手在糖堆里翻了几下,塑料包装便跟着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声,他边翻看边问许黎川:“你想吃什么味道?”


    “都行。”


    温熙随便拎出一袋,撕开口,想递给许黎川,却发现他双手握着方向盘在认真开车,根本没法接。


    正进退两难之时,许黎川突然勾了勾他利落的嘴角,懒洋洋地笑着说:“你喂我啊。”


    我?喂你?


    算了,一想到这人昨晚坐在自己房间沙发昏暗灯光下的身影,再想想这人还正发着烧,温熙相当好脾气地妥协,对许黎川说:“张嘴。”


    许黎川配合地张开嘴,还以为温熙只是要喂他一颗糖。结果温熙往手心里倒了一大把,直接一巴掌呼去许黎川下半张脸上。


    这也太多了。


    许黎川只能下意识张嘴去接,分不清嘴唇还是舌尖,不小心碰到温熙的手心。


    正在发烧的人,口腔温度总是很高。温熙感觉到自己手心被潮湿地烫了一下,条件反射迅速撤开,没能成功塞进许黎川嘴里的几颗小熊软糖扑簌着往下掉。


    有两颗一路滚去许黎川脚下,还有一颗垂直坠落,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许黎川两腿中间。


    温熙的视线下意识跟着这颗无辜的小熊软糖坠落,一起落到许黎川身上。


    等反应过来是什么部位,温熙耳朵一红,迅速把头转向了窗外。


    窗外的景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巴塞罗那的街景变成了正落满璀璨金光的蔚蓝色地中海。


    许黎川被强行塞了一嘴小熊软糖,垂下点视线瞟了一眼,有点好笑地对脑袋拧得不能再歪的温熙说:“你倒是帮我捡一下……”


    温熙纹丝不动,权当没听见,只专心看向窗外绵延不断的蓝色大海。


    许黎川只好又用余光扫他一眼:“喂……”


    温熙没招,只能转回头,竖起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拯救那颗落单的小熊软糖。


    结果偏偏在这时候,许黎川开着他的法国小钢炮展示了一通急速变道超车,毫无准备的温熙压根没坐稳,被晃得手下意识就往下面一撑……


    许黎川“嘶”了一声,这下温熙更是尴尬到整张脸脸都红炸,许黎川却还是很淡定,轻声笑说:“又不是没摸过。”


    温熙再次扭过头。


    能看出来,扭得挺狠,连带半边身子都向着车门方向转了过去。


    车窗外天空湛蓝,映照天色的海也蓝得深邃。


    阳光像米其林餐厅里撒在甜品上的金箔一样,细碎地撒向海面,金光正随着海面微弱的起伏而跃动。


    地中海的阳光不如高原那么生硬,却带着一种特有的、粗粝蓬勃的热闹生命力,如同沿着海岸线依次闪过的树。


    不是一般度假胜地沙滩边种着的那种规整可爱的棕榈树,而是随处可见的蓬勃海松。


    带着巨大繁茂的树冠,沿岸迎着海风肆意野蛮地生长。


    地中海的一切都别有一种带着理性的狂野。


    温熙没忍住按下车窗,举起手机录了一小段视频。


    窗外的盛夏骄阳、温柔海风和徐徐不断的海,还有车里若有似无的香味,很容易就让昨晚总共只睡了一个小时的温熙犯困。


    但他不敢睡。


    因为只要一想到是一个极可能正发着高烧的人,开着快车,载着自己行驶在沿海公路上,他心里就总归有点不踏实。


    为了不让自己睡着,他只能转回头,主动跟许黎川搭话:“请问,我能连上手机放点音乐吗?”


    许黎川为这句“请问”轻嗤了一声,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边缘敲了敲,像敲在温熙脑门上。


    “你能不能试着把‘请问’去掉?”


    温熙困倦又尴尬的脑子勉强转了转,重新开口道:“那……我可以连上手机放点音乐吗?”


    “把‘可以’也去掉。”


    三好学生乖乖照做:“那我放点音乐?”


    “对咯,正常人之间其实是可以这么直接表达诉求的。请随意。”


    温熙立刻又说:“我用一下你手机。”


    不愧是三好学生,学得真快。


    许黎川挑挑眉:“为什么要用我手机?”


    温熙捏了捏手里的板砖,解释道:“我没网……”


    “哦,你还没办电话卡吗?那用我的吧。”


    得到允许,温熙拿起许黎川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言简意赅:“密码。”


    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许黎川爽快报出一串数字。


    温熙拿着许黎川的手机,点开音乐app,开始找歌。


    捣鼓半天,音响里传出来一阵吉他滚弦的声音,许黎川听了两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短促的前奏结束,人声已经唱了起来:


    “梦想在什么地方,总是那么令人向往,我不顾一切走在路上,就是为了来到你的身旁。”


    许黎川一脸无语:“真没想到你还听这种歌。”


    “这种是哪种?那你觉得我应该听什么?”


    “嗯……”许黎川认真思考一番:“德沃夏克?或者拉赫玛尼诺夫?”


    许黎川的判断其实没错,这首打着“国摇经典”标签,由一个叫“痛苦的信仰”的乐队所演唱的《公路之歌》,温熙确实是第一次听。


    乐队主唱的声音颇有那么点不管不顾的颓丧,随着明快洒脱的节奏,一遍遍地重复着“一直往南方开,一直往南方开……”


    音乐真的很神奇,不管什么风格种类,都有凭空造境的本事,能一秒把人带进一种全然陌生且崭新的超脱现实中。


    就像此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沿海公路,海面上金光正跟着音乐节拍徐徐跳进温熙困倦也依旧漂亮的眼睛。


    温熙突然觉得,他和许黎川可以这么永无止尽地开下去。


    正好,他是杀人凶手,身旁则是病入膏肓的神经病。


    非常符合公路电影的配置。


    两人就这么偶遇,结伴,开着一辆小破车,行驶上一条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的沿海公路。


    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剩现在和贱命两条。


    温熙的心莫名其妙因为“只剩现在”这个念头轻微地沸腾起来,沸腾的气泡冲出一点难得的表达欲,让他突然伸手抓住车窗上方的扶手,第一次主动提起:“拉赫玛尼诺夫,是我前任的必备歌单。”


    “哦。怎么,你想他了?”


    听许黎川这么说,温熙突然就笑了,尽管阳光拂面,笑容却没任何温度。


    他说:“我想一个死人干什么。”


    网上有一阵流行“把前任当死人”的说法,所以许黎川听了也没当回事,还顺着温熙的话继续逗他:“那请问,他是怎么死的?”


    温熙抓着扶手不自觉间紧了又紧,视线看向窗外,轻声说:“我杀的,你怕吗?”


    作者有话说:


    温:我鲨的,你怕吗?


    许内心os:可爱。


    第13章 过敏


    温熙说“我杀的,你怕吗?”的样子,看在许黎川眼里,特别像举着塑料玩具枪装模作样威胁路人的小朋友。


    他实在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然后才说:“我怕什么?我又不是你前男友。”


    温熙没再接话,关于他前任的话题便到此为止。


    一路上,也不知道是许黎川的音乐App默认单曲循环还是温熙误触。总之,车里一直回荡着“一直往南方开,一直往南方开”。


    单曲循环了一遍又一遍,谁也没提换歌,到后来甚至许黎川还跟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哼唱了起来。


    中途经过高速服务区,温熙让许黎川停一下车,许黎川顺势变了道,还把车贴心地停到离卫生间最近的停车位上。


    车停稳后,温熙松开安全带,发现许黎川一动不动,便问他:“长途驾驶,你不需要下车休息一下吗?”


    许黎川摇摇头:“不用,我不累。”


    于是温熙下车,独自去了趟洗手间。站在水池边,拧开冷水龙头,好好洗了把脸提神。


    洗完脸,从洗手间出来,他又走去隔壁超市,给自己拿了提神的红牛,又专门给许黎川找了维生素饮料。


    排队结账的时候,正好有一个中国女生站在他后面,看见他斜挎包上挂着的西高地挂件,很惊喜地问他:“哇!可以问一下你这个是在哪里买的吗?这款超难找诶,到处都断货。”


    温熙听到亲切的普通话,立刻回头,看见是一个带超大墨镜的中国女生,他礼貌友好地笑了笑,说:“这个是别人送的,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买的,抱歉呀。”


    心中还腹诽一句,我甚至怀疑这不是正版。


    女生一听,立刻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说没关系,很热情地继续跟他闲聊:“你也是来这边旅游的吗?”


    “是的。”


    “我们也是!我和我老公过来旅行结婚。”边说,女生边从包里变魔法一样掏出一小盒巧克力,“送你!就当是我们的喜糖啦,传递一下幸福,给你沾沾喜气。”


    女生这么说,温熙没法推脱,只能礼貌接下:“谢谢,祝你们新婚快乐!”


    “嘿嘿,谢谢你的祝福!话说你是打算往哪儿开?”


    “我和朋友一起,我们今天要先去蒙彼利埃,然后沿途玩几天,最后到尼斯。”


    “好巧!我们也是去尼斯,说不定能在尼斯再碰见。”


    会吗?温熙想,那个时候他可能已经烂在海里了……


    但温熙这样的人,听到别人说结婚,他连当着别人面想了一秒自杀都觉得晦气,于是赶紧挤出一个微笑,佯装积极地对女生说:“期待再见!”


    温熙结完账,和女生道别,拿着两瓶水和那一小盒巧克力回到许黎川的蓝色小破车旁,结果发现车门锁着,车里没人。


    刚刚才说不用下车的人,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环视一圈,服务区的车和人并不算太多,他很快看见一抹打眼的蓝色身影。


    许黎川一个人蹲在路旁的草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温熙走近了才发现他是在撸猫。


    看见猫,温熙远远停下脚步,问他:“这是流浪猫吗?”


    许黎川正挠着小花猫软软的肥肚皮,头都没回,说:“法国流浪猫很少的,这个还带着项圈,肯定是有主人。”


    “你很喜欢猫吗?”温熙问。


    “喜欢,猫猫狗狗我都还挺喜欢的,感觉它们比人靠谱多了。”说到这里,许黎川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温熙站得过于遥远,很奇怪地问:“你怕猫?”


    “不怕。”温熙摆摆手,“但是我对猫毛过敏。”


    以前厉明宇就有一只黑猫,一直养在他的工作室里,温熙第一次去他工作室跟他确定展品,出来之后一连狂打了三天的喷嚏。


    在一起之后,他和厉明宇待得最多的地方也是厉明宇的工作室。


    他经常去帮厉明宇打扫卫生收拾房间,还发挥自己的专业技能,帮他归类整理所有作品,一一拍照,做成表格和手册,方便他拿去与美术馆、画廊甚至买家沟通。


    除此之外,剩下的大部分时间,厉明宇还要让他当雕塑模特。


    随着在工作室待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长,温熙过敏的反应也从最初的几个喷嚏,渐渐演变成了非常严重的过敏性鼻炎。


    每次鼻炎一犯,温熙不光闻不到气味,甚至连味觉都会跟着消失。


    那阵子他时常脑子昏昏沉沉,记忆力下降,整个人都显得精神萎靡,状态不佳。


    而且,这还不是全部。


    时间长了,皮肤也跟着开始出现过敏反应,从脖子到手臂,大片大片起疹子。


    反复发作几次之后,温熙实在受不了,就跟厉明宇提了一下。


    提这事的时候,温熙正坐在椅子上给厉明宇当模特,那只黑猫就蹲在不远处尚未完成的雕塑旁,神气地舔爪子。


    厉明宇低头仔细处理雕塑的面部细节,静静听温熙说完,用木质刀尾十分宠溺地点了点猫咪的头,然后回身给了温熙一个极不明确的微笑,他说:“它只是只小猫咪,你就别为难他了。”


    可是温熙根本就没想过要为难一只可爱小猫咪,他只是建议道:“我们换个地方可以吗?VCCA就有艺术家工作室可以借用,或者去我家也行。”


    厉明宇听完什么也没说,甚至连表情都没变,只转回身,手势依旧沉稳优美地,用那把锋利尖锐的刻刀,在原本已经处理得柔和静美的雕塑面部上,狠狠剜下深长的一道刻痕,接着把刻刀往桌上轻轻一搁,抱着猫就走了。


    听见刀柄磕在桌上的声音,温熙头皮莫名一紧。


    厉明宇抱着猫走了,留下过敏发作的温熙一个人坐在工作间里。温熙终于忍无可忍,不顾形象地挠起胳膊上的大片风团。


    边挠,边盯着被厉明宇搁下的那把刀。


    他突然想起,之前一个关系不错的同事跟他开过玩笑,让他千万别惹厉明宇生气。


    他当时十分好奇地追问为什么,同事说:“网上都说做木雕塑的,锯木头、挖木头都是一把好手,手法和变态杀人狂分尸解刨也大差不差,如果遇到个反社会人格的木雕塑家,那可真是太恐怖了。”


    当时两个人还只把这当成个黑色笑话,但此刻,温熙一个人坐在晦暗阴冷的工作室里,面对一座被一刀狠狠毁掉面部的雕塑,突然就有点冒冷汗。


    雕塑是照着他的样子雕的。


    所以他看雕塑,就如同在看自己。


    看厉明宇在自己脸上冷酷地狠狠划下一刀。


    那是温熙第一次觉得不适,甚至可以说是害怕。


    但因为他一贯的性格,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又宽容忍让地又退了一步。


    后来,温熙再也不跟厉明宇提对猫毛过敏的事了,只是每次去他家之前,都会事先服用过敏药。


    他不提,厉明宇也就当那晚发生过的争执不存在,更当温熙的过敏不存在。


    但过敏药的副作用总是很明显,会让人心率变快,口渴,犯困。


    而给厉明宇当模特通常需要长达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期间,温熙每一次喝水,厉明宇都会停下来静静看他,像家长盯着犯错的小孩。


    直到有次,他在连轴加班忙完一个展览项目又吃了抗过敏的药物之后,实在没抗住,在给厉明宇当模特的时候打起了瞌睡。


    可能意识也就模糊了那么一分钟,等他再睁眼的时候,厉明宇已经站到他面前很近很近的地方,正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而厉明宇手里,正握着那把最锋利的细节刀。


    细节刀无比尖锐的刀尖正直指温熙鼻尖,几乎只隔了一张纸的距离。


    正困得迷迷糊糊的温熙被吓出一身冷汗,整个人带着椅子跌跌撞撞往后退了一大步。


    厉明宇看着他的反应,笑了。站在原地缓缓收回刀,对温熙说:“宝贝,别怕,我跟你开玩笑呢。”


    谁会喜欢这样的玩笑?


    但厉明宇根本不在意,转身又回去继续雕他的作品去了。


    许黎川明显和厉明宇不一样。


    许黎川一听到温熙说自己对猫毛过敏,几乎是一秒就无情撤回了撸猫的手。


    任凭小肥猫摊着肚皮不满地冲他喵喵叫,他也不再搭理,站起身对温熙说:“我去洗个手。”然后转身就走了。


    站在洗手台前,许黎川按了好几泵洗手液,用最标准的七步法仔仔细细洗了两遍手。洗完手后,还确认了一下自己身上没有沾到猫毛。


    做完这一切,他才干干净净回到车上,对温熙说:“抱歉,我不知道你对猫毛过敏。”


    温熙看他还滴水的一双手,赶紧抽了几张纸递给他。


    许黎川接过温熙递来的纸,一边擦手,一边看向他怀里抱着的东西,问:“有我的吗?”


    温熙递出那瓶特意给他买的维生素饮料:“你还在发烧,补充点维生素增强抵抗力吧。”


    “你还买了巧克力?”


    “啊?”温熙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小纸盒,“噢,刚刚在超市,偶遇同胞送的。”


    “同胞送的?小西你真的很受欢迎诶,高速服务区都能偶遇同胞送你巧克力。”许黎川看着温熙正落在光线里的侧脸说道。


    “什么啊……别人来旅行结婚的,说送我沾沾喜气。”


    “是不是有很多人追你?”许黎川语调懒洋洋地追问。


    “才没有,追你的比较多吧?”


    “不知道,或许吧。”许黎川没否认,“但我没什么感觉,我不太信任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他很慢很生硬地咬出“感情”两个字,“不光是爱情,友情、亲情什么的,都差不多。”


    温熙听他说完,本来想问句“为什么”,默默拉开红牛易拉罐,“咔嚓”一声后,又还是决定礼貌地不要追问别人隐私,于是只说:“那你还挺酷的。”


    许黎川也拧开那瓶维生素饮料,笑着说:“你连敷衍人也这么礼貌,快把喜气分点给我沾沾。”


    作者有话说:


    显然,厉明宇不得好死。


    相比之下,我们小许简直优秀!


    第14章 Kiss Goodbye


    温熙一听许黎川想吃巧克力,赶紧把盒子紧紧抓到手里,说:“你发烧呢,不能吃这个。”


    见温熙这副护食的模样,许黎川觉得有点好笑,嘴上说着“你不要这么小气”,支起上半身就凑过去开抢。


    许黎川一下扑过来,温熙毫无准备,下意识往后躲。但小破车内的空间总共就这么点儿大,后背一抵上车窗,便再无处可逃。


    只能眼睁睁看着许黎川把手掌撑到耳旁的车窗玻璃上,看着他的脸越凑越近,直到连睫毛都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温熙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簇蒲公英,许黎川的呼吸只需再重那么一点点,他就能立马被吹得天花乱坠四处奔逃。


    但许黎川没说话,也没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低垂的视线落在他因为紧张而稍稍抿紧的嘴唇上,车内的空气突然升温发烫。


    僵持的时刻,车窗外陡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笛。


    听到响动,许黎川一下抬眼望去。只见车窗外不远处,一辆奔驰SUV踩了刹车,车窗大开,朝着他们的方向又猛按了两下喇叭。


    戴着超大墨镜的中国女生从车里伸出半个头,一头秀发全甩在一侧,本来准备跟温熙再打个招呼,结果却意外发现车里是姿势暧昧的两位帅哥,于是大喊了句:“不好意思!打扰了啊!你们继续!”


    说完,一脚油门就跑了。


    等许黎川把视线再转回来,车里已经弥漫起一股红牛特有的甜腻腻味道。


    许黎川顺着气味的来源往下一看,温熙的裤子和他身下的座位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湿了,淡色液体甚至正顺着他过于白皙修长的小腿往下滴。


    许黎川定睛看了两眼,收回视线,撑手再次靠近,语气中全是玩味地问他:“怎么就湿成这样了?”


    温熙听了这话,咬牙切齿叫他大名:“许,黎,川!”


    许黎川还是第一次听温熙这么叫自己,威慑力明显不足,倒是叫得一股无名邪火应声窜起。


    他暂时放过温熙,后退撤开,推开车门下了车。先走去后座,随手扯出件冲锋衣外套,然后才绕到副驾这边来,拉开车门把温熙拽了出来。


    外套被严丝合缝系到温熙腰间,许黎川顺势拍了拍他后腰:“赶紧去洗手间换吧。”


    温熙拿着干净衣物走了,许黎川回到驾驶室,慢条斯理收拾起副驾座椅。


    功能饮料那股特有的甜腻味道仍在车里弥漫。他把车窗全部敞开,又打开了空调吹风,想快点把这股乱他道心的味道吹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座位上深呼一口气,脑子里却还是不停闪过饮料顺着温熙小腿往下淌的画面。


    真是要了命了。


    这风怎么这么热-


    刚才的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连温熙自己也分不清,是因为许黎川突然靠得太近,还是因为那一声汽车鸣笛,才吓掉了手里刚刚打开的红牛。


    他到卫生间里换好裤子,一手拿着许黎川的冲锋衣,另一只手拎着被弄湿的裤子回到车上,副驾已经被许黎川收拾得干干净净。


    许黎川见他拿着脏裤子回来,眼神示意了一下前方不远处的垃圾桶,说:“直接丢了吧。”


    温熙举着裤子一脸认真:“这不是你才买的吗?洗洗还能穿。”


    许黎川挑挑眉:“地摊货而已,你心疼什么?”


    他才这么一说,温熙真就走去垃圾桶边,把他换下来的那条实际价值一千多欧的“配货”扔了进去,扔完之后还习惯性地拍了两下手。


    再次回到车上,把许黎川的冲锋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回后座,温熙低着头,有点懊恼地对许黎川说:“抱歉,我是不是有点太麻烦了?”


    许黎川没想过连饮料不小心撒了这种小事温熙也要郑重道歉,遂问他:“哪里麻烦了?”


    温熙没接话。


    哪里麻烦了?好像哪里都很麻烦。


    从帮忙抓小偷到失手把饮料倒在车里,这要换成厉明宇……


    厉明宇厉明宇厉明宇!


    今天想到厉明宇的次数未免有点太多了,温熙烦躁地往自己脸上捋了一把,却听见许黎川接着刚刚的话继续说道:“你哪里麻烦了?你还可以再麻烦一点,我喜欢被麻烦。”


    听到这句话,温熙猛地转头,正对上许黎川的视线。


    这双锋利的眼睛安静,坦然,没有一丝不耐烦或阴翳,只有带着点深邃的认真。


    温熙呼吸一窒,他无法说自己完全没被蛊惑。


    你还可以再麻烦一点,我喜欢被麻烦。


    天。


    这和表白有什么区别。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没轻没重。


    许黎川根本不需要温熙的自责,倒是推测了一番饮料被弄洒的原因,联想到温熙之前的某些反应,他终于问了句:“你是不是不太适应和人产生肢体接触?”


    刚刚才被被许黎川一番话突破了防线的温熙,这时候乖乖点头承认:“是有一点……”


    许黎川没再继续追问,侧头又看了他一会儿,突然伸出右手到他面前,问他:“你愿不愿意试着脱敏?或许我可以帮你,比如我们先从最简单的握手试试?”


    温熙眨了眨眼睛,看向许黎川伸到面前来、怕他过敏才刚刚特意洗过的手。


    两人之前已经有过一些“亲密接触”,但都发生在温熙不算清醒的时刻。


    而此刻阳光灿烂,万物昭昭。温熙犹豫,许黎川却并不催促,一直悬着手,耐心,也不容置疑地等待他。


    直到他小心翼翼,慢慢吞吞,试探性地伸手触上来,许黎川立刻回握住他。


    许黎川的手比温熙的大,只需稍稍用力,就能让温熙切切实实感受到那漂亮筋骨之下蓬勃的力量。


    许黎川握住温熙的手,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像观察第一次和人类接触的小狗。


    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只是握手,温熙看起来接受良好,没下意识躲避,表情也没什么忍耐的不适。


    做出以上判断之后,许黎川稍稍加码,微微动了动大拇指,轻轻蹭了两下温熙微凉的手掌。


    果然,温熙立刻不自觉地颤了一下,表情也跟着不太自在起来。这一切反应都被许黎川精确捕捉到,很快松手放开了温熙。


    被放开后,温熙微微向后靠住椅背,结果一口气才松到一半,刚刚握过他的那只手竟然再次伸过来,直接捂住他半张脸。


    许黎川宽大的手掌轻易就裹住了温熙的鼻尖和嘴唇,只需稍稍用力,温熙的嘴唇就全然地,严丝合缝地贴住了他的掌心。


    许黎川还故意用力碾了几下,简直把洗手液的味道,红牛的味道,以及许黎川本人的味道全部搅乱,一起碾进了温熙的脑子里。


    被剥夺掉顺畅呼吸,温熙的身体早就忘了还要下意识反应,只取而代之,以许黎川碾磨过的地方为中心,急速升温发起热来。


    温熙没办法说话,只能扑闪着睫毛表达抗议,直到他实在受不了的小声“唔”了一声,许黎川才松手握回方向盘。


    掌心里还带着一点潮湿的温度,他没再说什么,只勾着嘴角再次发动他心爱的法国小钢炮,带着温熙继续上了路。


    路上,他边开边跟温熙说:“你睡会儿吧,我对天发誓不把你绑去卖了。”


    刚被轻薄了的温熙醒着也不自在,于是从善如流地闭上了眼。


    等再睁眼的时候,车已经停进了酒店停车场,两个人顺利抵达法国境内。


    跟巴塞罗那比,蒙彼利埃就实在是个小城市。


    许黎川在这里入住的酒店是活动方安排的,看起来终于没有之前在巴塞罗那的那么豪华夸张,但位置依然优越,就在蒙彼利埃市中心的老佛爷百货旁边。


    两个人走进酒店大堂,先去前台办理入住。


    许黎川用流利的法语跟前台沟通了几句,又转头切换成中文,无比自然地问温熙:“你是跟我睡,还是自己睡?”


    温熙盯了这实在讨厌的人一眼,没说话,只默默把银行卡放上台面。


    许黎川挑了挑眉转头回去,又跟工作人员说:“再开一间房,两间房间最好安排到一起。”


    办理好入住,两人各自拿着房卡回到房间。房间相邻,只有一墙之隔。


    一进房间温熙就把自己的行李——依旧那个黑塑料袋和随身挎包往沙发上一扔,接着便整个人面朝下倒进了松软的大床里。


    一整夜的失眠,加上4个多小时的车程,困倦在此刻像一张塑料膜裹住了温熙,闷得他脑袋缺氧,只想当个被打散的煎蛋,摊着,一动不动。


    但疲倦的脑子却还止不住地想,许黎川发着烧开了四个小时的车,等下还要去工作,应该更累吧……


    正想着,门铃响了,还真是想谁来谁。


    听见门铃声,温熙先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才十分恋恋不舍地从床上撑起身,睡眼惺忪走到门边。


    门一拉开,他瞬间立在原地不动了,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困意暂时离家出走。


    门外站着的人,确实是许黎川。


    但是一个特别不一样的、之前压根没见过的许黎川。


    自打在巴塞罗那雄伟壮阔的西班牙广场上初初相识,许黎川就一直是户外打扮。


    倒也不是有一阵网上流行的那种特别文艺的“山系男孩”风,更像是科技精英偏爱的那类户外风格。


    只不过许黎川喜欢各式各样的蓝色,再加上他自身过于优越的少年气质,完美中和掉了其中特别板正、特别“老干部”的那一部分。


    但此刻站在温熙房间门口的许黎川,却换了身一丝不苟的考究西装。


    深灰色外套、白衬衣,配一抹深蓝丝绸领带。低调的白金领带夹浮在一片深蓝之上,像落在海面上的阳光一般熠熠生辉。


    温熙握着门把手,被这道光闪得先“呃”了一声,然后才回过神问他:“请问有什么事?”


    许黎川说:“会议一点半开始,我现在就得走了,来不及和你一起吃午饭,但是我给你叫了客房服务,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点了菜单上的套餐。”


    “哦好,谢谢。”这个才说过可以再麻烦他一点的人,又主动照顾上自己。


    许黎川看着呆呆愣愣的温熙,嘱咐道:“吃完饭再睡一觉吧,感觉你人都已经困傻了。”


    傻了吗?好像是有点。


    但好像又不是因为困。


    许黎川说完,转身正要走,温熙赶紧“诶”了一声叫住他。


    许黎川又停下脚步,回头:“怎么?要跟我kiss goodbye?”


    第15章 随行


    “什么啊……”温熙还是接不住许黎川的不着调,只伸手在虚空中指了指,“你领带夹歪了。”


    许黎川顺势低头看去,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多了点笑意。他站在原地,无辜地说:“可是从我这个角度看很正啊。”


    “哪里正了?”温熙边说,边强迫症发作地上前一步,直接抬手帮他整理。


    见温熙凑近,许黎川便配合地仰起头,方便他动作。温熙替他认认真真把领带夹拨正,然后在视线齐平的地方,恰好对上了许黎川突出的喉结……


    温熙像被什么烫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撤开视线,许黎川已经把脸垂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十分近,近到温熙只要再稍稍仰头凑近一点点,就真的可以和许黎川kiss goodbye。


    但他们根本不是可以kiss goodbye的关系,温熙在许黎川这张脸的蛊惑中后撤了一大步。


    “谢谢。”许黎川就着低垂的视线,看了看被温熙扶正的领带夹,挥挥手转身大步走了。


    温熙这才想起来,应该再试试许黎川有没有在继续发烧。


    送走许黎川,温熙把自己扔回床上又继续躺了20分钟,直到门铃再次响起,这次是客房服务。


    酒店工作人员敲开门后,先礼貌地跟他简单问好,然后推着餐车进来,很快在房间里的小圆桌上麻利地摆好满满一桌。


    是很常规的法式简餐,一份沙拉,浇汁小羊排配薯条,额外一杯橙汁。


    等工作人员推着餐车离开,温熙走到桌边坐下,先拿出手机拍了张照,想着发给许黎川再跟他说声谢谢。可照片拍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有许黎川的联系方式。


    是的,直到现在,他们连微信都没加一个。


    许黎川应该也是要用微信的吧?


    温熙一个人慢吞吞吃完饭,打电话请客房服务来把餐具收走之后,再次躺回了床上。


    这次他终于困得睡着,睡眠维持了两三个小时,噩梦还是找上门。红色血雾里刚要浮出张人脸的那一秒,他一下从睡梦里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人是起来了,脑子还完全是懵的。房间的窗帘之前没关,柔和的金色阳光越过窗玻璃,落到温熙脸上,给冷飕飕的空调房带来一点温馨暖意,也把温熙拉回这确有温度的人间。


    温熙仰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像一块刚刚出炉的小面包。


    小面包在迷茫中环顾四周,反应一会儿,才回想起来自己是在酒店,蒙彼利埃的酒店。


    许黎川出去工作了。


    他拿起随手丢在枕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还早,又顺手打开搜索引擎。


    直到这时候,他才终于想起来查查这个蒙彼利埃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但大致扫了一遍词条之后,也只记住了这是一座南法城市,没抓取到任何十分特别之处。


    他退出搜索引擎,又点开手机地图,搜索附近的药店。


    地图APP的界面还停留在他昨晚失眠时候,无聊搜索从巴塞罗那到蒙彼利埃自驾路线的导航路线。视线停留一秒,正准备点击退出导航,他却突然发现一件事——


    导航里给出的从巴塞罗那到蒙彼利埃的最快直达线路上,明明只有一小截沿海公路。而他们今天上午的实际行程中,明明大部分时间里,只要稍稍转头,就能看见海。


    被疑似故意绕远路的黑车司机许黎川,此刻正西装革履坐在参会企业代表的中心C位上,发着高烧,却面色如常。


    他早习惯了。


    自从父母去世之后,他每年这时候都会去趟撒哈拉,而每次从撒哈拉回来,都会发一场莫名其妙的高烧。没有任何症状,烧上几天就自动痊愈,不需要吃药或看医生。


    仿佛身体自启动的某种保护程序,在特定时候,帮他烧掉一些特定的悲伤。


    被主办方邀请分享公司最新发展方向和近期核心项目,他拿着话筒沉着冷静侃侃而谈,心里却走神在想:他一个人在酒店里有没有好好吃饭?会不会还是睡不着,或者又做什么噩梦?


    怎么又忘了找他要个联系方式-


    根据导航显示,距离酒店步行十分钟左右的地方,就有一家看起来相当大的药房。


    温熙跟着离线地图出发。蒙彼利埃是很典型的法国小城,跟巴塞罗那不同,这里没有天才设计师随处制造的嚣张幻境,少了光怪陆离的热闹,只有寻常安静的街道。整座城市节奏缓慢,像只安睡在地中海阳光下的老猫。


    他一路慢慢步行至药店,在货架上顺利找齐了感冒药、退烧药,维生素C咀嚼片和温度计。


    从药店出来,他看了眼时间,不到五点,还很早。于是他拎着药店的袋子,坐进了街边一家咖啡店的露天座。


    离他不远的隔壁桌,有五六个法国老头在聚会,每人面前都摆着一个即将见底的大啤酒杯。几个人正聊得面红耳赤,不亦乐乎。发现有异国面孔的年轻人坐到旁边,面朝温熙方向的两位戴草编遮阳帽的时髦老爷爷,还友好地冲他笑了笑。


    温熙太年轻了。


    年轻到甚至还没有认真思考过“老”这件事,尤其是想象“自己也会变老”这件事。


    他还没幻想过几十年后的某一天,他和好友王奕文也会变成两个时髦友善的老头,一起坐在方家胡同、杨梅竹斜街或北锣鼓巷的咖啡店,地坛、陶然亭或北海公园的树荫下。


    正因为没仔细想过“老”,他才会轻易地,先想到了“死”。


    他不信任生命真的能像河流一样生生不息,淌过漫无边际的绝望,更不懂得人生茫茫的十方丛林,可以选的也其实从来不只进退。


    但他至少,先学着隔壁桌的法国老爷爷们,也给自己点了一大杯冰啤酒。


    是最普通的鲜啤,面上浮着一层口感绵密的气泡,冰冰凉凉,没什么涩味。


    天色渐晚,夕阳温柔的余晖轻抚着城市,刚放学的小学生欢笑着结伴跑过,抱着装满蔬菜水果的牛皮纸袋的优雅女士,牵着一只屁颠屁颠的小狗,还有两位老奶奶,手拉着手,一人拖个购物小车,在沿街商店最漂亮的橱窗前驻足欣赏。


    金黄的酒液连同里面的气泡都被这温柔世界映得闪闪发亮。


    时间是温柔的挽留,在徐徐讲述着,期盼这位年轻人真的听进去。


    温熙叫来服务员,用法语低声跟他交谈了几句,然后结账,起身往回走,温暖的夕照晒得喝掉半杯啤酒的他有些醺醺然。


    像这醺然的黄昏本身。


    隔壁桌的空酒杯都被撤掉,又满上新的一轮。


    一位年轻人悄悄宴请了几十年后的自己。


    步行回到酒店,温熙刚一出电梯就看见许黎川竟然站在他的房间门口,面料考究的西装外套被脱下来随意搭在曲起的手肘间,深蓝色领带还一丝不苟系在衣领间,领带夹又歪了。


    温熙脸上泛着点喝过啤酒的淡红,手里拎着药房袋子,看向面前脸色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高兴的人,“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边问,他边拿出门卡刷开了房间门。


    会议刚一结束,许黎川就立刻赶了回来。


    站在走廊敲门的这五分钟里,他想过温熙或许只是无聊出去走走,但因为没有联系方式,他联系不到人。


    这个像杨絮一样偶然被风送来面前的温熙,又老是像一阵随时都能被风吹散的雾,总是令他莫名其妙地惶然。


    他没来得及去思考自己这反常的情绪是不是因为今早的高烧,也完全无视了到目前为止他跟温熙充其量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的事实。就算温熙真的不告而别,就此消失,也十分正常。


    他甚至打算下楼去前台问问,温熙是不是已经退房。


    然而就在这时候,温熙回来了,带着一脸无辜的笑意和一袋子药。


    刷开房间门后,温熙率先走进房间,却发现许黎川并没有跟上,还在门口站着。


    他转头冲他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又弯了弯眼睛,说:“我买了体温计,你过来我先给你测个体温。”


    许黎川往前几步,向他走来,却不是来乖乖测体温的。他脸色不善,一把拽住温熙的手腕,只问他:“你护照在身上吗?”


    温熙不知道许黎川想干什么,先下意识地“啊”了一声,然后才回答:“在。”


    许黎川听了拉着他就大步往房间外面走去,温熙挣脱未果,被许黎川用力拉着,边走边问:“哎不是,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办手机卡。”


    “那你先把体温量了,把药吃了我们再去。”温熙建议,许黎川不予采纳,那一袋子药和体温计早被他顺手接下又随便扔去沙发边的茶几上。


    温熙就这样被许黎川强硬地带去了酒店附近法国第一大运营商“Orange”的门店,许黎川自作主张就帮他选了张短期游客卡,还直接帮他付了钱。


    结完账,温熙下意识伸手接卡,可许黎川却直接摊手,问他要手机。


    温熙表现地很配合,乖乖交出手机,然后就看着许黎川在柜台上用取卡针利落地帮他往手机里加上那张新的SIM卡。


    弄好之后,许黎川拿着他手机,连眼皮都没抬,问:“密码?”


    温熙紧张地眨眨眼,想拒绝,但很快又想起,今天上午在车里的时候,他自己才这么问许黎川要过他的手机密码,而对方当时很爽快就告诉他了。


    礼尚往来,他只能报出一串数字。


    许黎川解锁温熙的手机,用这个新号码给自己拨了通电话,拨通之后,他立刻把手机还给温熙,对他说:“你存一下我的号码。”接着也拿起自己手机一顿操作。


    输入联系人姓名时,他灵活地手指在屏幕上莫名顿了顿,最后缓缓打出一个小狗emoji表情包。


    直到这时,许黎川的表情才终于缓和了点,温熙心想难道还能是因为开会回来没找到我所以生气了?我有这么重要?


    温熙不明白,但温熙脾气好,捏着手机率先主动开口关心许黎川:“你工作都忙完了?”


    “没有,晚上还有一个酒会,可以带……”


    不知道为什么,许黎川卡壳,温熙目不转睛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结果许黎川斟酌半晌,说出句莫名其妙的:“可以带一人随行。”


    作者有话说:


    哎,写到小温宴请了几十年后的自己这里,心里突然暖暖的。


    (好久没有乞讨海星了朋友们,我就这样伸出手可以吗……)


    第16章 男友?


    可以带一人随行。


    听听,这是人话吗?


    正常人一般都会说可以带个伴或者朋友吧?请问“可以带一人随行”是什么鬼。


    难道我们现在还连声“朋友”都算不上吗?


    温熙尽管心里嘀咕,表面还是很有礼貌地回应到:“你工作场合带我方便吗?我自己一个人也行的。而且现在你已经有我电话号码了,不用怕再找不到我。”


    “谁怕找不到你了?”许黎川矢口否认。


    “那你这是……?”


    “我是怕你太蠢找不到路被人骗去卖了都没人求救。”


    行。


    “今天晚上的酒会不是很正式,你随便找个角落吃吃喝喝就行,不需要跟着我社交。”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既然许黎川没问题,温熙就点了点头说好,并且再次建议道:“那要不还是先回酒店测个体温吃了药然后再去?”


    许黎川看了眼时间:“来不及了,直接打车过去吧。”


    温熙低头审视一番,自己正穿着一身疑似许黎川从地摊上买来的假爱马仕。心想:我这样跟你去工作社交场合,合适吗?不丢人吗?


    转念又想,算了,许黎川都不介意,我介意什么。


    丢脸,那也是丢活人的脸。


    想到这里,温熙突然伸手,迅速探了探面前这位大活人的额头。体温已经回归正常,没早上那么烫,甚至还有点凉,温熙稍稍放下心来。


    许黎川要参加的酒会,是在一家酒店的行政酒廊里包场举办。


    温熙跟着许黎川站在入口处,等待确认邀请函时,放眼望去,已经来了不少人。很标准的法国商务酒会,现场无论男女,着装几乎全是一片五彩斑斓的黑。


    温熙朝身边看了眼,发现许黎川的领带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歪了。他才伸手指了指,许黎川已经颇为自觉地微仰起头。


    意思很明确。


    温熙懒得计较,凑近又替他整理一遍。


    整理完毕,手还没来得及从许黎川的领带上挪开,一个年轻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走来许黎川面前,有点惊讶地喊了一声:“许黎川?你怎么在这里?”


    温熙循着声音抬头,面前站了个相当帅气的年轻男人,身高和许黎川不相上下,五官更是和许黎川同在一个象限,都很明锐突出。


    这个年轻男人先是表情诧异地发现许黎川,接着又立刻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下他身边站着的温熙。


    被人一打量,温熙立刻反应过来,迅速撤回了还拽着许黎川领带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出一点被抓包的错觉。


    许黎川语气相当客气地回答对方:“我回尼斯路过,刚好有行业活动邀请,就顺路来了。你最近怎么样?飞得还顺利吗?”


    “还行,我快毕业了。”


    听起来像是熟人叙旧。


    但也就才叙了这两句,主办方的负责人也发现许黎川到了,老远就开始热情打招呼。


    走到面前用法语跟许黎川寒暄:“认识你这么多年,这还是我头一次见你带着朋友来参加活动。”边说,边友好地朝温熙伸出了右手。


    握手,是今天上午许黎川才跟他做过“脱敏治疗”。


    当着别人的面,许黎川没有否认温熙作为他“朋友”的身份。还把手轻轻放到他背后,微微撑住,像鼓励,也像安抚。


    温熙接收到,挺直了背,冲主办方的人笑笑,礼貌伸手回握。


    但也就握了最多一秒,许黎川就伸出手,迅速把对方的手给握走了。


    两个人之间这一连串看似自然的动作,被站在对面的年轻男人全部细细看进眼里。


    寒暄完,负责人跟许黎川说:“旅游局那边的人下午有事没能出席会议,这会儿过来了,刚刚还点名说一定要见见你呢,你跟我去聊几句?”


    许黎川闻言点点头,转头叮嘱温熙:“你别乱跑,等会儿我来找你。”接着跟年轻男人也略微点头示意,然后就跟着主办方先走了。


    一时间,就剩下温熙和许黎川的老相识站在入口处,年轻男人友好地问温熙:“怎么称呼?”


    温熙斟酌片刻,谨慎地选择了许黎川给他瞎起的代号:“你叫我小西就行。”


    “小西。”男生重复一遍,接着大方自我介绍道:“我叫陆逸。走,我们去餐区那边吃点东西吧,反正也很无聊。”


    温熙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许黎川又没空,眼前这个叫陆逸的男生,看起来年龄相当,礼貌友好,暂且跟他搭个伴也没什么不行。


    温熙跟着陆逸一起往餐区走去,一边走,温熙一边问:“你名字是哪个yi?有个男明星也叫陆毅来着。”


    陆逸笑了笑,好像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过太多次,他说:“是飘逸的逸。“


    温熙又问:“你是飞行员吗?”


    “是,国航委培过来的,这边有个飞行学院。”


    “好厉害。”


    “其实也没什么厉害,开飞机就是一份工作而已。”


    陆逸应该已经在法国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温熙做出这个判断是因为他只能在冷餐区对着五花八门的法国奶酪发愣,不知道如何下手。


    但陆逸看出他犯难,却能立刻帮他介绍:“这个是布里奶酪,吃起来口感有点像流心芝士蛋糕,我很喜欢用它蘸苏打饼干配火腿。那个蓝纹的,是山羊奶酪,有点咸,不喜欢的人会觉得有点膻味,喜欢的人对它就非常上头,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勇敢尝试一下……”


    温熙在陆逸的帮助下,顺利往餐盘里选了些吃的,接着两人又挪去酒水区。


    陆逸随手拿了听气泡水,温熙选了一杯不含酒精的漂亮鸡尾酒,两个人到餐区角落的卡座落座。


    参加这场酒会的人,绝大部分都跟许黎川一样,是为了工作性质的社交而来。


    几乎所有人都聚在酒会的中心区域,彼此攀谈,交换名片和行业资讯,像温熙和陆逸这样全然置身事外,乐得清闲的人并不多。


    热闹远远的,两个人缩在角落里,温熙心情放松,握着餐刀,专心致志切盘子里卖相略显诡异的蓝纹奶酪。


    坐在温熙对面的陆逸,看着眼前这位稍稍低着头,专注眼神里透着一把柔和的英俊男人,突然冷不丁开口,问他:“你是许黎川的男朋友吗?”


    此话一出,温熙当场给陆逸表演了个相当标准的瞳孔地震。


    一句“我们只是朋友”的解释已经冒到嘴边了,但温熙又突然意识到,“朋友”这个定义,其实并没有得到过许黎川本人的认证。


    在许黎川口中,自己充其量也不过只是个“随行人员”。


    想到这,他只能改口,简单否认道:“不是。”


    陆逸听到温熙的回答,笑了笑,说:“希望这么问没有唐突到你,我只是有点好奇。”


    温熙摇摇头:“没事。”又抿了抿嘴。


    这个蓝纹奶酪好像真的有点难吃。


    今晚酒会的主题延续白天那场行业会议,依然聚焦在南法文旅行业的数字化与智慧化革新。


    参加酒会的有政府官员,各大景区、博物馆和美术馆的管理者,也有一些为产业上下游的提供服务的企业。


    其实陆逸也是他某个业内朋友的“随行人员”,他因为无聊前来应约,他的朋友却被工作困在了马赛,并未能到场。


    结果就是他独自一人,意外遇到许黎川,现在又跟温熙面对面坐下。


    长夜漫漫,两个人也不能一直干坐着大眼瞪小眼,总得找点话聊。


    但两个人之间重合的部分好像又实在只有许黎川,所以再开口,还是只能聊和许黎川有关的话题。


    在聊天这件事上,陆逸不是婉约的东方派,他直接,但同时又得体与礼貌,这点跟法国人很像。


    陆逸问温熙:“那你和许黎川是怎么认识的?”


    “在巴塞罗那认识的,当时我在追小偷,他刚好帮了忙。然后他说他要自驾回尼斯,正好我也要去那边,就顺路结伴一起了。”


    陆逸听完,脸上不仅没有对这种drama偶遇的惊讶,反倒有点严肃认真地皱起了眉头。


    他先喝了一口气泡水,然后才再次看向温熙。看了几秒,才犹豫着问出:“所以…你们睡过了吗?”


    第17章 不亲


    “咳咳咳……”被可怕的蓝纹奶酪黏住嗓子,刚喝下一大口鸡尾酒的温熙,差点被陆逸这个过于直白的问题呛到个半死。


    陆逸看着温熙被呛到透红的脸,赶紧递上餐巾。


    温熙狼狈接过,捂着嘴又咳了好半天才终于缓过劲。陆逸十分抱歉地看温熙这反应,也不需要他再回答什么了。


    他起身走,去吧台要了杯柠檬水,端回来轻轻放到温熙面前,视线投去远处,语气轻缓地说起:“之前有次我一个人去尼斯旅游,租了辆车自驾,结果坏在路上,他刚好经过,就停来下帮了我一把。”


    不用问,温熙秒懂,陆逸口中这个“他”,肯定是许黎川。只是他以为陆逸是要讲讲自己跟许黎川的过往,以此来捍卫或者警告些什么。


    “那时候我才刚刚被送来蒙彼利埃,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生活上也不大习惯。一开始我飞得很烂,天天挨教官训,压力大到失眠,感觉整个人都快抑郁了,所以才一个人跑去尼斯,想散散心。


    我跟他是在公路边偶遇,他好像很轻易就察觉到了我实在糟糕的状态。


    他停下来,主动帮我叫了拖车修理,又顺带上我去吃饭。后来的几天,我尝试约他,请他出来和我一起逛美术馆吃饭喝咖啡,他竟然真的会应约。


    旅行结束那天,我要从尼斯飞趟巴黎,也是他送我去的机场。


    车停在送机口的时候,他还专门指给我看全世界只有尼斯机场才有的机场路牌。


    路牌上面写着‘Kiss and Fly’。


    我当时以为他是在暗示我,就凑上去吻他。可他却很礼貌也很坚决地把我推开了,还跟我说:‘抱歉,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


    说到这里,陆逸有些自嘲也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才又接着说:


    “我跟你说这些才是真的没别的意思。


    就是刚才你说你们也是偶遇认识的,听起来你似乎也遭遇了一些麻烦?看起来状态也不是特别好?


    抱歉,因为真的实在很雷同……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些。


    虽然客观来说,他人是挺好的,但你最好别像我一样,会错了意,对他动心。我不是出于嫉妒或是什么才跟你说这些,我只是觉得你和我当时的情况似乎有一点相似。


    他这个人真的有点奇怪。


    可能他热衷于帮人解决麻烦和问题,但也仅仅只是喜欢帮人解决麻烦和问题本身,而不是喜欢这个遇到了麻烦和问题的人。


    心理学上好像管这种叫‘白骑士综合症’,喜欢通过拯救别人来确认自己的价值和掌控感,不知道他是不是属于这种。”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陆逸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闭上了嘴,眼神也变化,看向温熙后方的高处。


    温熙跟着他的目光转头一看,许黎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坐着的沙发背后。


    见温熙转头,他立刻双手撑着椅背俯下身,很自然那地靠近温熙耳边问:“你们在聊什么呢?”


    许黎川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蹭上他的脸颊。


    隔着如此之近的距离,温熙被迫细看许黎川的脸,这才发现,原来只要他不刻意隐藏,那么他的眼神和五官轮廓其实比厉明宇雕塑用的那些尖刀还要更锐利几分。


    锋利面前,温熙呼吸不畅地回答:“我……我们在聊心理学。”


    对面的陆逸听到温熙这没出息的回答,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哦,心理学。”


    许黎川没理会陆逸的笑声,起身扶着靠背绕到温熙身旁坐下,拿过他面前那杯柠檬水,问:“我能喝吗?”


    “能倒是能,就是这杯我已经喝过了,要不你重新去……”让他重新去要一杯的话还没说完,许黎川已经把玻璃杯送到了嘴边。


    角落的卡座沙发并不宽敞,许黎川往温熙身边一坐,两个人便不得不手臂紧挨着手臂。


    因为距离过近,温熙一下闻到了许黎川身上过于浓郁的威士忌味道。


    他顿时有点着急地偏头问他:“你喝酒了?”边问,边又抬手去探许黎川的前额。


    许黎川这次端端坐着,没躲。


    这一探,果不其然,从手心传来一片滚烫,温熙有点生气也无奈地说:“你还在发烧你喝这么多酒!不难受吗?”


    许黎川看着温熙着急的样子,双目清明,咬字清晰,但回答:“我头晕。”


    温熙一听,不由分说抓住他的手臂,拉着他就站起身,“走吧,别在这里硬撑了,跟我回酒店。”


    许黎川稳稳站直,陆逸看在眼里。这人哪有一点像是在“硬撑”的样子?但他竟然冷着张脸,乖乖说好。离开前,甚至还礼貌地跟陆逸道了别。


    陆逸的注意力其实没太落在许黎川身上,旅行途中偶遇过的男人罢了。


    对他来说只像片飘过的树叶,非要说的话,也只能说许黎川这片格外潇洒格外好看一些,所以当初飘走的时候才让他多怅惘了几秒。


    他一直注视着满脸着急的温熙,看许黎川不动声色把手臂搭上他的肩头,又凑去他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陆逸突然有点后悔,想自己刚刚是不是不该把那番话说给温熙听。


    温熙跟陆逸道别,带着许黎川走到酒店门口,上了主办方提前叫来接送人的车。


    蒙彼利埃夜晚的街道安静无人,一路上车也不多。


    一上车,许黎川就仰靠到椅背上,双眼紧闭像是即刻入睡。


    温熙借着车窗外明明灭灭的晦暗光线,看向许黎川离自己更近的、完全隐在阴影中的这一半侧脸。


    陆逸刚刚说的话还在他心里回荡:


    “他这个人真的有点奇怪。”


    “他热衷于帮人解决麻烦和问题,但也仅仅只是喜欢帮人解决麻烦和问题本身。”


    再想想许黎川之前说过的那些:


    “我不太信任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你还可以再麻烦一点,我喜欢被麻烦。”


    “可以带一人随行。”


    原来是这样吗?


    温熙看着许黎川,看他阖上的双眼和微微蹙着的眉头,分不清这人是喝醉更多,还是发烧难受更多。


    但他此刻分明感觉到,这人性格里此前一直被他忽略掉的某一部分,终于在此刻凸显出来,像海浪退潮后,终于露出底下坚硬礁石的轮廓。


    确实。哪怕是睡着时最不设防的时刻,许黎川突出的骨相和五官凌厉的线条都会让人觉得,这人理应是生人误近的性格。


    可这个人又会细心给自己买衣服买药膏,会一听说自己对猫毛过敏就立刻去洗手,会守着做噩梦失眠的自己入睡,会伸出手说要不要试试从握手开始……


    白骑士综合症吗?


    温熙觉得自己看不明白许黎川。


    不过他什么时候又真正看明白过谁。之前用了三年都没看明白厉明宇,还能指望三天就看明白这个许黎川吗?


    温熙有点失落。


    却又不能为这点失落找到一个准确的落点,只能放任它们弥散在蒙彼利埃昏黄的暗夜中。


    蒙彼利埃整个城市不大,从酒会现场到他们入住的酒店更是用不了多久。


    温熙把许黎川扶回酒店,站到房间门口后,还是许黎川自己准确地从西装外套的内袋里掏出房卡,自己刷开的房门。


    他这份清醒,一直维持到温熙把他扶到床头靠坐着。


    之后,温熙返回自己房间,拿他下午特意去药房给许黎川买的体温计和感冒药。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发现这个男人已经变得无法沟通,完全拒绝配合量体温,只一味跟温熙说:“我没事,不用管我,让我烧两天就好了。”


    温熙见许黎川实在不配合,只能换个方式,单膝跪上床,俯身凑到他面前,抬手捏住他的下颌。


    就着这个姿势,许黎川的视线被迫微微抬起,看向悬在他上方、看似掌握了主动权的温熙。


    温熙不知道许黎川这眼神是把自己当成了谁。


    也或许,当成谁都一样。


    许黎川以眼皮微抬的神色,冷冷看了温熙几秒。接着,他语气不善地拒绝道:“我不跟人接吻。”


    作者有话说:


    请大家mark下小许这句“我不跟人接吻”


    第18章 别走


    不跟人接吻?


    嘁,谁要跟你接吻。


    “哦,陆逸刚才跟我说过了。”


    温熙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难得不再继续好脾气地体谅醉鬼。直接把体温计塞进许黎川嘴里,然后指着他的鼻尖,轻声警告:“你敢吐出来试试。”


    其实温熙也不知道自己突然从哪儿冒出来的底气,敢威胁许黎川。但是他也没招了,只能死马当死马医。


    再加上之前那点弥散的失落,好像也跟着演化出一点脾气。


    温熙竟然会发脾气了。


    更加诡异的是,许黎川晕晕叨叨间,好像还真吃这一套,竟然含着体温计一点没反抗,乖乖闭了嘴。


    许黎川嘴里含着体温计,视线还是一直盯着温熙。


    他真的有点犯晕,总觉得眼前这个人看起来非常眼熟,非常。但又实在想不起来到底是像谁,或是在哪里见过。他只知道这张脸莫名其妙带着点能让他信任和亲近的心安。


    许黎川的注视最后是被“滴滴”响起的提示声打断。


    温熙抬手从他嘴里抽出体温计,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数字,松了口气。


    这人确实又在发烧,但烧得也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离谱。


    温熙把体温计放回盒子里,接着去拆药盒。


    药物说明书上密密麻麻的法语小字让人头疼,他现在可没心情做法语阅读,只能点开翻译软件,拍照上传。


    许黎川喝过酒,退烧药肯定是没法吃了。


    温熙拧开一瓶常温矿泉水,把维生素和感冒药递到许黎川面前,许黎川再度表现出不配合,声称自己绝对不需要吃药。


    “张嘴。”温熙说完,也不管醉鬼听不听,直接一巴掌呼到他下半张脸上,像今天早上在车上喂他吃小熊软糖那样。


    许黎川下意识张嘴,两颗药顺利落进他嘴里。温熙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他,他接过,仰头喝了一大口。


    吃完药,温熙扶着他躺下,给他拉好被子。不能吃退烧药,温熙只能帮他物理降温。


    从Mini Bar里拿出一瓶冰矿泉水,又在浴室里找了张干毛巾,用冰矿泉水浸透,拧干,拿回来敷到许黎川额头上。


    许黎川看起来已经睡着了,温熙把冰毛巾搭到他额头上,他也只是被冰得皱了下眉,但并未睁眼。


    忙活完这一切,温熙关掉房间里的所有灯,摸黑给许黎川再拉了拉被子,就准备走。


    结果手才刚碰上柔软的织物,熟睡中的许黎川竟然一下抬手,紧紧抓住了温熙瘦削的手腕,接着用力一拽,把人猛拽进怀中,自顾自抱紧。


    温熙的发顶被迫抵住许黎川的下巴,他尚未来得及挣扎,就听见许黎川的声音像夜晚猎猎海风一样落进他的发间,跟着他的骨骼共振一路,最后传进耳朵。


    意识混沌的许黎川死死抱住温熙,一遍又一遍,低声含混地重复着:“求你了,别走……”


    一片黑暗里,无限寂静中,温熙从许黎川的声音里听到一种极度痛苦的喑哑。


    横梗在心里的情绪,让温熙不要去管。


    但温熙的共情能力又实在太强,这对从事艺术相关工作的人来说,大概既是蜜糖也是砒霜。


    所以他挣扎一番,最终还是放任许黎川的痛苦就这样轻易穿透自己,像一枚钉子或一支箭簇,把他死死钉在原地。


    漆黑的酒店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海风混合威士忌的味道,他被许黎川紧锁在怀中,像落进一片意味不明的海。


    尽管姿势相当别扭,甚至有些难受,但好脾气的温熙还是放弃了一切抵抗。他想,如果许黎川能舒服点睡着的话,那就让他这么抱一宿吧。


    他如此宽容一位生病的醉鬼,只是投桃报李,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


    老话是这么用的吧?


    胡乱想着,他甚至主动伸出手,想要以一个轻轻的回抱来安慰睡梦中被痛苦浸透的许黎川。


    毕竟被噩梦追着杀的痛苦,他相当感同身受。


    然而正是此刻,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鸣声在黑暗中格外刺耳,把温熙自己先吓了一跳。


    他怕惊动刚刚才睡着的许黎川,只能就着如此别扭的姿势,赶紧摸出手机一看,结果是王奕文打过来的语音。


    本来准备挂断,但歪着头拧着胳膊的别扭姿势令他手指一滑,直接误触上接通键,王奕文活力四射的声音立刻从手机里传出来:“喂,熙熙同志!你在干什么呢?”


    温熙用气音悄悄应了声“哎”,一边用尽全力抬起许黎川的胳膊,努力从他怀中脱身。


    王奕文一听他不敢出声,反应极快道:“哇!你在跟别人睡觉!”


    温熙被王奕文说得耳朵一烫,拿着手机轻手轻脚逃出了许黎川房间。一边往自己房间走,他才一边出声否认:“我没有!”


    “你那边还是晚上吧?如果不是身边有人正在睡觉,你干嘛要这么鬼鬼祟祟接我电话?”王奕文明显不信他。


    “不是……是带我自驾的人发烧了,我照顾他一下。”


    “我请问,他多大来着?”


    “看着可能比我大个两三岁的样子?”


    “哦,你的意思是,一个二十七八的大老爷们儿,感个冒发个烧,还非得需要刚刚才认识两天的陌生人守在床前照顾?”


    温熙有口难辨,想解释一句说许黎川喝多了,又觉得“喝多了”这个关键词只会触发王奕文更多联想。


    但他不说话,就给了王奕文可乘之机继续输出:“温熙,你可长点记性吧!”


    温熙没办法,只能应道:“好了好了,我知道。”


    王奕文的担心委实不无道理。


    当初VCCA那场新锐雕塑展开幕式当天,厉明宇受邀来参观。因为筹备期一直都是温熙在负责和他对接,所以开幕当天,也是温熙负责接待的厉明宇。


    温熙带着厉明宇参观展厅的时候,发现他一直在咳嗽,于是尽职尽责给他准备了温水,后来晚上的开幕活动上,又悄悄帮他把酒杯里的香槟换成了气泡水。


    温熙最本真的待人之道,却格外引起了厉明宇的注意,让他误以为一切都是温熙对他的偏爱有加。


    挂掉王奕文的电话,温熙走进浴室冲了个澡,裹着浴巾出来,拿出许黎川给他买的药膏,照着镜子涂抹起来。


    连续涂了两天药膏之后,他腰腹上神经性皮炎的症状竟然真的缓解不少。


    涂完药,他吹干头发,穿着酒店浴袍坐到床边,给手机充上电,然后关掉了最后一盏灯。


    闭上眼睛靠着床头休息了一会儿,却根本没酝酿出睡意,他只好又半撑开眼皮。


    视线逐渐适应黑暗,突然发现床头柜上竟然放着两张房卡。刚刚误接王奕文语音的时候,他着急出来,一不小心顺手把许黎川的房卡也一起拿走了。


    一想到许黎川。


    他还好吧?


    会不会翻身把毛巾弄掉了?毛巾还冰吗?要不去给他再换一张?


    温熙靠着床头天人交战半天,最后还是坐起身,在黑暗里套上白T,拿着房卡又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小许,冷着脸被萌萌的小温轻松拿捏。


    重要通知:本周四不更,周六准时相见!


    原因是cp改榜单了,最近几周任务字数有点怪,需要控一下下字数。这周少更的一章,将在下周补回来,下周更四章!先给各位追更的读者老师鞠躬,追更辛苦了!!


    第19章 热梦


    另一间客房里,许黎川老老实实平躺着,并没有把给他降温用的毛巾弄掉,温熙探手摸了摸,倒确实是不冰了。


    他又拿出瓶冰矿泉水,重新给毛巾降了温,再重新敷回许黎川的额头上。


    做完这一切,他两只胳膊撑住床边,滑坐到床边地毯上。如果这时候许黎川醒着,他一定又会觉得是只西高地在大半夜观察睡着的人类。


    虽然这么盯着别人睡觉好像不是很礼貌,但许黎川的睫毛竟然有这么长吗?鼻梁也好挺,嘴唇看起来特别不近人情……温熙无聊地看着,脑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到两只胳膊上的。


    跌入深邃的睡眠之前,他闻着周遭浅浅淡淡的、海风一样的味道,想:我也不是完全没有私心。


    但温熙的私心并不多,他只是想睡个好觉。


    半夜的时候,许黎川被渴醒了。睁开眼,撑着自己半坐起身,随手一摸,都不用开灯,就在床头柜上摸到瓶矿泉水。


    拧开喝了两口后,他渐渐清醒过来,先发现了掉到被子上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湿毛巾,然后是床头柜上拆开的药盒和体温计。


    跟着视线再往下,他才发现地上还有一团人,像小狗一样,正卧踞在他床边。


    他的心情顿时有点复杂。


    毕竟之前,也只有小时候的夏天,因为跟同学贪凉偷偷去广场的音乐喷泉玩水,回到家着凉半夜发高烧时,父母才会这样在床前彻夜守着自己。


    后来在他唯一谈过的那场学生恋爱,和父母走后的这么多年里,他再没有得到过,或者说再没有允许过这种关心。


    可是现在,这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刚刚才认识了没两天的陌生男人,竟然就这样不经他的允许,径直把这份关心覆上他的额头,送进他的口中,留在他的床边。


    温熙显然已经完全睡着了,一点没有察觉到许黎川制造出的响动。


    一张巴掌大的脸,大半被压在胳膊上,垂下来的刘海再盖住一部分,几乎只剩下点秀气的鼻尖露在外面。


    许黎川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点一点温熙的鼻子,像点小狗湿乎乎的鼻头那样,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没动。


    许黎川其实有点不太明白,温熙为什么会以这个姿势睡在自己床边的地上。


    一来他虽然因为发烧有点不胜酒力,但也并没有醉到需要有人一直守着的程度。二来温熙如果是想继续上演两个人刚刚认识那晚的剧情,主动送上门的话,那他这时候起码应该跟自己裹在一床被子里。


    像现在这样坐在地上趴在床边,看着怪可怜,演苦情戏博同情心吗?


    不像。


    以这两天的相处来看,他不像是这种人。


    可看着他耷拉的脑袋和露出的那一点点鼻尖,许黎川心里也说不上来是觉得他可怜还是可爱更多。


    总之,最后他下了床,蹲到温熙身边,抱住他两边肩膀,托着他站起,又轻轻把他放倒在床上。


    为了不把这个昨晚没睡好的人吵醒,许黎川格外小心控制着力道,结果温熙的背刚一落到床面,他肌肉紧绷的怀抱突然一空,整个人竟然失去平衡,跟着就扑了下去。


    他下意识伸出双手撑住,嘴唇却还是蹭上了温熙精巧的鼻尖。


    可能因为被挪了位置,温熙人虽然没醒,却因为睡觉姿势的改变,嘴里无意识地“嗯”了一声,跟着还下意识曲腿动了两下。


    这无意识的两下,正好让他曲起的膝盖蹭上了许黎川分开的两腿中间。


    不知道是那声黏糊糊的“嗯”,还是这无意识的轻蹭。许黎川只知道,自己就这么如此诡异地,对着一个把自己额头压得红了一大片的笨蛋……


    只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反应,翻身的躺倒在温熙旁边的许黎川想。


    他深吸一口气,想先平复一下自己,再体面地下床走出这间客房。毕竟,他从不与人同床共枕,更不想吵醒温熙。他还是打算像上次一样,换去温熙的房间睡觉。


    他在一片漆黑中盯着天花板,深而缓地呼吸了数十下,才终于感觉到血液缓缓向四肢回流。


    然而就在这时候,温熙突然在熟睡中翻了个侧身,把自己整个翻向了许黎川。


    本来许黎川躺下的时候,和温熙之间留有足够礼貌的距离,但是温熙这一翻身,却顷刻消弭掉了那点空间,一道温热的呼吸霎时撩向许黎川的耳廓。


    刚刚才做的深呼吸,这下又全白费了。


    许黎川无奈中只好也跟着翻了个身,背向温熙,重新调整呼吸,企图再次平息。


    深深吸气,缓缓吐息,重复,再重复……


    然后,他竟然就在这种逐渐归于平稳的呼吸节奏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跪在他面前。


    而他则无限清醒地,从一种“本该沉溺”的动物本能中离奇地抽离了,只垂眼冷静地看着那小幅度起伏的脑袋,一头深棕卷曲的头发。


    他十分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在出汗,正在不可避免地冲向某种边缘,某个终点。


    直到最后时刻,他终于沉浸其中,忍不住抬起手,把那颗脑袋狠狠按向自己,片刻后,又烦躁地扯着头发想让他抬起头来。


    微扬的鼻尖和下巴构出完美几何的弧度,因剧烈动作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双眼睛,怀中剧烈挣扎的动作惊得许黎川睁开了眼。


    睁眼的瞬间,视线里闯进一双湿漉漉的,透着点迷茫和尴尬的漂亮眼睛。


    许黎川还根本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边界,迷迷糊糊中,只想遵循某种本能,抓住这张清俊的脸,继续把他狠狠往自己身上摁。


    但眼前这个人显然丝毫没意识到危险,还主动凑近,接着把手落到了自己的额头上。


    手掌覆上额头的瞬间,带来一点清晰的凉意,惊得许黎川瞬间神识清明,双眼猛然大睁,看清温熙带着点担忧,正认真探查自己体温的表情。


    一时间,许黎川不知道是心跳失了速,还是根本就顿住了没再跳动。


    错愕片刻,他突然翻身坐起,吓得温熙往旁边避了避,然后赶在温熙发现什么之前,他迅速下床,快步走进浴室,反锁上门。


    他背靠浴室门,稍稍低头,垂着视线扫了眼盘桓许久的。


    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理反应。他这么告诉自己。


    刚发过烧,不能冲冷水澡。


    只能认命,低头,解开。


    然而温熙的声音很快隔着门在外面响起,十分担心地问:“许黎川,你还好吗?”


    许黎川颇为无奈地撇了撇嘴角,可惜温熙看不见。


    温熙站在浴室门外,只听见里面传来许黎川哑得不正常的嗓音,闷闷说:“解决一点个人问题,你要是还要站在这里叫,就叫点好听的。还是说……你想进来?”


    话音刚落,许黎川立刻听到门外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他背靠浴室门站着,根本没动,直到一声略重的关门声远远传来,他才低头笑笑,迈步走去了淋浴间。


    房间外,酒店走廊上。


    摔上许黎川的房间门后,温熙才反应过来,昨晚他随手把两张房卡一起放在了许黎川房间的床头柜上,所以他现在又一次有房不能回,只能无限懊悔地靠在走廊墙上。


    许黎川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不会要弄很久吧?


    脑子不自觉想了一秒许黎川在浴室里自己弄的画面,温熙整个人“腾”地一下闭了瞬眼。


    在走廊上“罚站”的温熙甚至破罐破摔地想,早知道进不了房间门,刚刚还不如进了许黎川的浴室门。


    反正许黎川人长得挺帅,身材也好,横竖自己不吃亏。


    至于什么外热内冷,什么疑似“白骑士综合症”。管他有没有感情,自己又不跟他谈恋爱,谁在乎他哪里烫,哪里冷!


    温熙正自暴自弃地胡乱发散,隔壁房门突然“哗”地一下被拉开,许黎川穿着件蓝色T恤清清爽爽走了出来,周身带着点刚刚冲过澡的水汽,看着丝毫不像发了一晚上烧的样子。


    温熙见他这么快出来,睁大眼睛,震惊中暗想:时间有没有十分钟?


    难道这人拒绝陆逸的真实原因,其实是他不行?


    可是也不对啊,自己喝醉那晚对他上下其手的时候,他的反应明明很……


    作者有话说:


    大家跟我一起:啧。


    第20章 天真


    许黎川扫温熙一眼,立刻猜到他在想什么,要笑不笑地开口:“你别多想,我只是冲了个澡。”


    是我想多了吗?刚刚说“要解决一点个人问题”的是谁?


    难道是我吗?


    温熙没好气地转过头,不再看他,只咬牙切齿低声咕哝了句:“滚。”


    小狗急了也咬人。


    但咬人又不会下狠口,根本不痛,甚至还有点痒。


    可爱。


    许黎川双手抱臂看他一会儿,把手里拿着的房卡放到他毛绒绒的发顶上,然后终于如愿以偿地,曲起手指快速刮过他的鼻尖,嘴上也应道:“好的,我滚了。”


    温熙偏了下头,许黎川看见他发红的耳朵尖。说是要滚,却立在原地压根没动。


    刚刚在浴室里,许黎川确实没有继续。


    有反应归有反应,但只要想想温熙来探他额头时关切又着急的样子,他就没办法在清醒时肖想着这个人做这种事。


    温熙不搭理许黎川,抬手拿下头顶上的房卡,揉了揉鼻尖,刷开房间门自顾自走进去,狠狠关上了门。


    许黎川看着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返身回到自己房间。


    他想温熙洗漱收拾大概还需要点时间,于是百无聊赖中,拿起床头柜上的体温计给自己测了一次体温。等待的时间里,他顺便翻看了床头柜上的药盒和摊开的说明书。


    直到“滴滴”的提示声响起,显示一切正常,许黎川想了想,还是拿起那瓶温熙特意给他买的维生素,嚼了两粒。


    橙子味,有点酸,像他喜欢的果汁软糖。


    做完这一切,许黎川站在床边,看着床上两个并排靠着、且都有明显睡痕的枕头,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了握。


    他从来没跟人同床共枕过,昨晚把人抱上床后,明明是准备走的。


    结果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但有小狗守护确实是件很幸福的事,有小狗睡在身边更是。


    这属于人之常情。


    毕竟连古罗马的皇帝也无法拒绝一个叫安提诺乌斯的美少年卧踞在他的生命之中,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拒绝不了一只小狗也很正常。


    想到这,他又从已经收拾好的包里抽出了那本橙金色封面的《哈德良回忆录》。随手翻开,正好是上次他守着温熙睡觉时读过的那章‘“金色年代”:


    「我想,那段时光是我的金色年代。一切都轻而易举:昔日的努力得到了报偿,轻松顺畅之感宛如神赐。旅行是游戏人生:是可知,可掌控,可轻巧安排的乐趣。工作即便接二连三,却只让人乐在其中。」


    这也是许黎川此刻人生的真实写照。


    他的人生曲线正在急速向上抛,温熙则在垂直坠落,他们刚好在各自命运的中途,某个微不足道的坐标点,短暂交汇。


    许黎川听见门铃打开房间门的时候,温熙已经背着他的斜挎包,拎着那个黑色塑料袋,收拾整齐地站在门口。早知道应该再给他买个包的,许黎川想。


    “你的个人问题都解决好了吗?”温熙故意这么问,显然是报复。


    许黎川看着温熙深棕微卷的头发,再次想到今早的热梦。梦里他正是抓着这样一头深棕卷曲的短发,不停掠过温热的湿地。


    他盯着温熙的嘴唇,思绪乱飞地想,真的吃得下么?


    一无所知的温熙被看得不太自在,又问:“走不走?”


    许黎川还是没答,但攥住温熙手腕就把他拉进了自己房间。


    撞上门后,许黎川才问他:“怎么?没解决好的话,你是要帮忙吗?”边问,边把他抵到门背上,又一次撩开了他T恤的下摆。


    温熙因为紧张而吸紧腰腹,线条沟壑分明得恰到好处,之前发炎的患处颜色已经转深,表层开始平整,是康复中的样子。


    看来有在乖乖涂药,值得奖励。


    许黎川松开他的衣摆,手顺着从下往上抬起,直接揉进了他后脑浓密的头发中,他微微并拢手指,轻轻一拽,立刻得到了与梦中相似的触感。


    温熙摸不准许黎川想要干什么,只是再次想到昨晚陆逸说他如何外热内冷,想到许黎川喝醉后仍要申明自己不跟人接吻。


    他鬼使神差间故意往前一凑,期待许黎川赶紧退后放开他。


    结果许黎川没动,只在很近的距离里,用视线黏住他的嘴唇,再次勾出点锋利的笑容。


    接着,温熙听见他没头没尾地说:“我怕你吃不下。”


    “吃不下什么?”温熙一头雾水。


    许黎川嗤笑一声,心想这人常常天真,偶尔撩拨,撩拨完又是一脸无辜。


    分不清他是真钓,还是无意识的反应。


    但天真的猎手,往往最会开出其不意的冷枪。


    需谨慎,须小心。


    “早饭。”许黎川回答地道貌岸然。


    “噢,我平时没有吃早饭的习惯。”


    “那很好,我也没有。”许黎川退开一步,又继续说:“鉴于我们昨晚都一张床上睡了,现在要不要试试更进一步?”


    说完,他大方张开双臂,请君入瓮。


    温熙昨晚才睡了个饱觉,此刻意识清明,警觉灵敏,脑子转得很快,立刻意识到不对劲之处。


    我一个快死的人了,还有什么好跟你脱敏的?


    但——


    我一个快死的人了,跟脸这么权威的帅哥再抱一下又怎么了?


    脑子里的小人打了几个回合,温熙还是不计前嫌轻轻回抱了一下许黎川,赶在他做出任何反应之前,迅速退开,再次催促他:“走不走?”


    温熙主动的拥抱,像小狗尾巴卷了卷许黎川一时没设防的心脏。他睡醒了的眼神清亮,注视着许黎川问“走不走”的样子,看在许黎川眼里,真的很像催促主人出去玩的小狗。


    谁能拒绝?


    许黎川不能。许黎川点头说好,顺手接过温熙手里拎着的黑色塑料袋,还用另外一只手去拨了拨挂在温熙挎包上的那个西高地挂件。


    毛茸茸的西高地晃晃悠悠,许黎川眼神跟着闪过一瞬柔和,是温熙此前从未在他眼中读取过的神色-


    蒙彼利埃跟之前的巴塞罗那和之后的蔚蓝海岸相比,属实算不得什么旅游胜地,值得一看的景点一只手就能数完。


    尽管如此,许黎川还是尽职尽责地像个地陪一样,带着温熙,一路去了喜剧广场,圣皮埃尔大教堂。直到佩鲁皇家广场,穿过17世纪的凯旋门,抵达广场中央巨型雄伟的八边形水塔古迹。


    他才终于问温熙:“你出来旅游,到了景点都不拍个照出点片的吗?”


    “我……”


    还没等温熙说出所以然,许黎川已经朝他伸出手:“来,手机给我,我帮你拍两张游客照。”


    温熙赶紧摇头说不用。但又觉得,许黎川这么尽职尽责带着自己逛景点,做个扫兴的“随行人员”不太礼貌。于是盛情难之下,他还是出拿手机,打算敷衍性质地,随便拍几张风景和建筑。


    许黎川站在一旁,稍稍凑近,准备看他构图,结果5.0的视力一下扫见他开着飞行模式。


    正午的阳光还是有点刺眼,许黎川觑了觑眼,冷不丁开口问:“你这是怕前男友骚扰么?出国来旅游,一直不买电话卡,买了又一直开飞行模式。还是说,你真在国内犯了什么事,真跑出来避难的?”


    温熙随便按了几下快门,很快收起手机,没转头看许黎川,但是说:“对啊,我不是告诉过你了,我杀了前男友。”


    许黎川饶有兴味,看着温熙那截在阳光下几乎透亮的利落脖颈:“那你倒是展开说说,具体怎么杀的?”


    温熙眨了眨眼,盯住地面,小声说:“在床上,直接给他大动脉来了一刀。”


    许黎川实在没忍住笑了:“这不是Gone Girl(《消失的爱人》)的剧情么?你当我没看过?”笑完,又清清嗓子,开始配合他演戏:“没事,就算你真杀了人,警察要抓你,我就带着你逃命。”


    温熙突然就理解了陆逸为什么会想扑上去和面前这个人kiss and fly。他抬起头看向许黎川,不怎么感动地问:“就你这小破车?”


    “拜托,不是跟你说了,我这是V6的法国小钢炮。你没看过007吗?詹姆士邦德来了欧洲也得开小破车逃命。”


    “哦,那你准备带我逃去哪里?”


    许黎川又笑了,想起从巴塞罗那开过来的路上一直单曲循环的那句歌词,“随便吧,一直往南方开?开到没有路的地方。”


    “那没路了怎么办?”温熙问的是路,好像又不仅仅是路。


    “没有路的尽头,应该就是海,那就一脚油门往海里冲呗,你会游泳的吧?”


    温熙摇头:“不会。”


    “那这你得学,游泳可是很重要的逃命技能。这位杀手朋友,有机会我教你。”


    温熙觉得许黎川有时候真是幼稚得没边,实在受不了冲他肩膀给了他一拳,问:“那我们现在算朋友了吗?”


    温熙这么问,是因为此刻聊天的氛围格外轻松,而眼前这个人神经兮兮说要带自己亡命天涯。


    本来顺着随口一问,结果许黎川表情却瞬间凝滞,轻松的氛围即刻消散,他格外严肃也格外怀疑地重复了一遍关键词:“朋友……?”


    这人身上的海风味道可能确实带有欺骗性。


    他和煦,只是因为他根本无所谓和煦。


    他的内里大概是一场新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冷浸浸的,渺无人迹,什么也没有。


    他会平等地拒绝自己,拒绝陆逸,拒绝每一位小法小瑞小德小土。


    那你昨晚那么痛苦挽留的人又是谁呢?


    眨了眨被风吹得发涩的眼睛,温熙十分难堪地想,我这是在干什么?


    他默了默,率先转身,说:“走吧,这里风好大。”


    许黎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温熙已经转身往他的蓝色小钢炮走去,留给他一道轻飘飘的白色背影。


    作者有话说:


    《人之常情》


    《你吃不下》


    《不做朋友》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