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裴澹来过季府,还跟季晓望在正堂里聊了足足有一炷香,季毓在闺房内便怎么也坐不住,臀下仿佛钉着千万根尖刺。
可她也不好表现得太热切,因此煎熬到傍晚他们一家人坐在食桌旁,她才佯装随口一问,试探季晓望的口风:“今日跟阿耶说话的那位郎君是谁呀?”
季晓望筷子一顿,“是你阿耶的恩人。”
想到裴澹的长相,他心底不由得警醒两分,生怕自家女儿生出歪心思,故而有意将对方的身份再往上抬一抬。
“恩人?”季毓听得疑惑极了。
这是哪儿跟哪儿?论起来,裴澹不该是她的恩人吗,他继在山道救下她以后,何时又救了她的阿耶?
季晓望徐声解释道,“他就是那位从京都来的巡察使,他在众人之中提携了我,可不就是我的恩人?”
闻言,季毓心底受到的惊憾比下午那会儿见到裴澹还大。
裴澹竟然是江南道的巡察使!
这怎么可能呢?巡察使得是五品以上官员充任,他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官职却比她的阿耶高出这么一大截?
寻常情况下,一品官阶已经是天堑,若无机遇,有些人兢兢业业七八年也未必能够得到擢升,能在五六十岁做到五品大员的,绝对称得上功成名就。
二十多岁的巡察使,这该是怎样的神童,莫不是前世忘却饮下了孟婆汤,呱呱落地的时候就已经能吟诗作对?
季毓在惊诧之余,想到另一件事。
所以,裴澹来吴县并非为了她,而是有公事在身?
见她的神情在短时间内变了又变,季晓望唤道:“囡囡,囡囡、”
季毓回过神,用浮于表面的惊叹掩饰刚刚的失态:“他看起来好年轻,竟然就是这么大的官了。”心里则忿忿嘀咕,大骗子!还说什么他是为了她才来吴县的,把她当不经事的小姑娘骗呢。
哼。
“傻孩子,你也不想想他姓什么?”倘如季晓望连这点敏锐都没有,这些年他只恐早就遭了卫曲均的暗算。
经他一语点醒,季毓方才滞后地意识到,裴澹的裴,很有可能是国姓,哪怕不是皇亲国戚,他的家世也绝对差不了。
怪道他在知晓她是崔家媳妇以后,也没打消纠缠他的心思。
他压根没把钟鸣鼎食的崔家放在眼里。
季毓心神微动,追问道,“那,那他来府上寻阿耶,是有什么事吗?”
“就是一些公务。”季晓望不想让妻女在得知内情后为他担忧,更不想将她们二人卷进来,含糊言辞道。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季毓没有错失男人闪烁的目光,清楚他大概有事瞒着她。
父女俩一时间各有各的心思,经历几番言语交锋后,皆心想:应该没被发现吧。
叶风娇见他们只顾着说话,碗里的饭都没怎么动,出声提醒道:“饭菜要凉了,有什么事情稍后再说。”
家里最厉害的人开了金口,他们齐齐将脸埋进碗里,吭哧吭哧地扒饭。
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季毓只吃了一碗,就声称饱了,回到屋子里琢磨:有什么事情是季晓望不能跟她说的?
莫非是裴澹以官职要挟他,倘如不肯嫁女,就得重回主簿的位置,或者说,干脆什么官都别想做了!
以季毓看话本的经验,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猜测得很有道理,正因如此,陷入两难的季晓望才不愿意她多问。
可恶!有什么事情冲着她来就是了,他干嘛要寻上她的阿耶。
亏她那日在玄妙观还说他是好人。
以官职之便,行强娶豪夺之事,他算什么好人?
夜里季毓在榻上紧紧地阖着双眼,做了一个无比荒唐的梦。
四周像是被团团黑雾遮蔽着,她辨认不出自己身居何处,左右张望了一圈,终于发现一道高大的身影
——是裴澹。
对方仍旧穿着下午那身墨色衣裳,冷峻厚重的色彩几乎要跟周遭化在一处。他的面容半明半昧,眉骨高高耸起,中间交界的线像是一条从眉心刻划过唇角的伤疤。
一步、两步、三步……
乌皮靴踩在地上浑然没有声息,若不是瞧见他鞋边长长拖着的阴影,她几乎要将他当做前来索命的恶鬼。
他这是要做甚。
季毓被什么表情也无的他逼退,最终退到角落。
他仅用单只手就将她两只纤细的手腕提起来,摁在头顶,用宽阔的肩膀将她遮挡得严严实实。
“裴澹,你放开我,松手!”她耸着肩头,脑袋也向后躲,唯恐避之不及。
可不管她怎么奋力挣扎、反抗,他的手就像铁钳似的,胸膛就像一堵坚墙,把她围困其中,哪儿都去不了。
他缓缓低下头,浓郁的檀香随着呼吸喷洒在她的面颊。明明气息是炙热的,却让季毓生出一种阴冷的压迫感,他道:“想要保住你阿耶的官职吗?”
季毓脑子尚且是懵的,还未回答,他的薄唇中便已经吐露出更加过分的话,
“那就拿你自己来换。”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掩在纤长的睫羽下,像是能将她的灵魂也给摄进去。而他沉金冷玉的嗓音也像是能施咒,钻入她的耳涡,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受到蛊惑的季毓不自知滚动喉咙,那儿好痒,像是有饥渴的虫豸在不停地吞噬她的涎水,以至于她再怎么压榨嗓子,也挤不出一点能够解渴的甘霖。
……她要答应他吗?
跟前的郎君无疑生了一张形状好看的唇。
唇线狭长,中间突起的唇珠像红豆,看起来十分柔软,唇瓣还润着一层水光,是她正希求得到的解脱。
季毓还在纠结摇摆,可沉默之中,他的唇已经逐渐挨近她,跟她的呼吸交织在一块。
就在他们即将吻上的那一刻,理智重新回归她的脑子。
梦中的她猛地撞开了裴澹,与此同时,梦外的她紧接着也醒过来。
什么叫做拿她来换?好糟糕的话啊啊啊啊啊!
这种虎狼之词,她也就只在话本子里看过。
季毓卷着身上的被子,从床榻的这一头,滚到床榻的那一头,像是摊开又被包拢的春饼,两只脚在虚空中乱蹬,假装自己隔空踢到了扰她清梦的坏男人。
好一会儿,她才压下那股夹杂着羞耻的激动,脑袋瓜子活泛地转动起来,俗话说得好,吃一堑长一智,她已经马有失蹄过一次,这一次,她说什么都不会再踩进裴澹的坑里。
无论梦里还是梦外,他都休想再引诱她。
她也不会放任对方在县衙里找季晓望的茬,此事从始至终都是他们两人的恩怨。
季毓正愁该上哪去找裴澹把话说清楚,结果第二日,对方就主动来找她了。
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的,竟派胡奕将她当街拦下,“季娘子,我们郎君想要见你一面。”
“现在?”
“不错,就是现在。郎君近日住在翔游楼,他已经为你备好了一桌酒菜,就等着你过去呢。”
哪怕胡奕的态度并无不敬,但他话里话外对裴澹唯命是从,这种不顾他人意愿的倨傲,让季毓很是反感。
“凭什么他让我过去,我就得过去?”她不客气地反问。
巡察使又如何,皇亲国戚又如何,这就是他请人的态度吗?
这句话可算把胡奕问着了。
他就没预想过季毓会不肯配合,或许裴澹自己也没想到还有这种情况。
但能跟在裴澹身边的,都是万里挑一的人精,胡奕以退未进,劝说道:“季娘子,你别叫小的为难。”
季毓其实也就是逞一时嘴快。
想到被“威胁”的季晓望,纵然她心里存着怨气,最终还是认命地坐进了那架马车。藤黄色的帘子放下,阻隔了外头五花八门的气味,鱼腥味、锅气、花香,共同凑成吴县喧嚣嘈杂的市井坊间。
但此刻,她只能嗅到丝丝缕缕檀香。
即便裴澹不在,她被这幽沉香气劈头盖脸地笼罩着,就跟坐在他怀里似的。
真讨厌。
季毓很不想承认,然而事实是一嗅到这股香,她就会忆起那日在客栈与裴澹抵死缠绵、汗泪俱下的经历。明明她腰侧的齿痕已经彻底消退,此刻小痣周遭的皮肤却又热起来,腿也有些发软。
得亏她今日出门戴了幂篱,进入酒楼雅间时,便不用表现得偷偷摸摸。
雅间很大,门旁的金猊熏炉中逸出轻烟,左盘右蹙,宛如龙蛇。
再往里走,以一道水晶帘分隔内外,外边摆着一张食桌,里头则有供人歇息的架子床,铺着厚软的卷草纹茵褥,就连脚踏都是黄花梨木的,处处透露着奢靡。
真是好大一张床榻!
她就是在上面随意打滚,也不会掉下去。
浑然不像之前他们入住的那家客栈,里头的床榻又旧又硬不说,还很小,裴澹的腿都伸不直,得侧身跟她挤着,半边背悬在虚空。
反应过来自己想到哪里去了,季毓脸上一臊,眼神猛地从那张榻上挪开,忙定了定心神将身后的门捎上。
门一关,屋内就只剩下他们这对孤男寡女。
哪怕季毓并未打算跟他做什么,可这种私密又安静的环境,好像预示着终究会发生一些脱离控制的事情。
因此她的心跳悄然加快。
裴澹已经好整以暇地坐在了桌前。
他今日穿着一身缥色锦袍,腰间的蹀躞带系着香囊与鱼符,发髻用银冠束起,周身的气度清贵又凌厉。
得益于那张脸,季毓什么都还没说,那截前来兴师问罪的怒火就已经掉下去了一截。
更何况仅仅是粗略一瞥,她便发现了桌上的菜肴大多都是她爱吃的。他都能查到她每日的去向,那么知晓她的口味也就不足为奇了。
对她眼底的防备视若无睹,裴澹启唇问:“朝食都吃了些什么?有没有吃饱?”
季毓早上就着馎饦吃了馒头,汤里头打了蛋花放了葱。
因为她嗜甜,还往里头添了几勺糖。
这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她本来不怎么饿的,可瞧着那一盘盘精致的菜,她决定先吃两口,再跟裴澹算账。
翔游楼算是整个吴县里数一数二的大酒楼,一斗铜罗黄酒能卖出一贯钱,更别提那些糕点小吃,曾经对于季毓一家,是望而却步的销财窟。
就是如今,季毓依然觉得里头的物价不菲。
傻子才会放着现成的便宜不占。
她绷着一张冷脸故意不理睬他,还装作不知道他的身份,不管他有没有拿起筷子,径自伸手去夹鱼腹。
在家中,季晓望跟叶风娇总会将好吃的留给她,后来到了崔家,崔佑之也事事迁就她,所以她理所当然地选择吃掉最软嫩的部分,这是被娇养出来的底气。
好嫩的煎鲫鱼!
肉质入口爽弹即化,浓白的鱼汤吃起来甚至有股天然的回甜,鲜得眉毛跟舌头都要掉了。
品尝到美食的满足感,让季毓微微眯起眼睛。
裴澹紧随着她也尝了口鱼肉。
味道不算差,但远没有在女娘嘴里的看起来好吃。
她显然有种吃什么都香的天赋,吃东西的时候,婴儿肥未褪的脸颊会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鼓,一瘪,让他渐渐看得入神。要是没有人打搅,他完全可以长久地看下去,永远都不会觉得腻味。
季毓爱吃鲫鱼,他爱吃的则是秀色可餐的季毓。
为了引起她的注意,她吃什么,裴澹就立即跟着去夹那道菜。
季毓哪能看不出他根本就是故意的,啪地将筷子丢在桌上。
明明余光落在她脸上就没移开过,他却装作刚刚听见动静,才将眼眸投过来,
“怎么不吃了?是哪道菜不合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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