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喜讯

《娇宠小寡妇》百合耽美小说_雨星澄

    这日傍晚,季毓照例是跟季晓望叶风娇一道用饭的。


    午后突然下起了大雨,雨水顺着屋檐滴落,仿佛断线的珠子,将门前台阶上淋得一片潮湿,罅隙里的野草被打折了腰,与此同时也染上更加浓郁的碧色。


    叶风娇忽然想起今早忘了叮咛季晓望带伞,季毓于是自告奋勇地去门口迎接他。


    比平时稍迟一些,驴车跟人才缓缓出现在门口。


    季毓像只蹦蹦跳跳的小麻雀,殷勤地跑上去,将伞稍稍倾斜,守护他那身领口已经浆洗得泛白的官服。


    “阿耶的乖囡囡,阿耶没白宠你啊。”


    在外忙活了一日的季晓望看见自家女儿后,顿时卸下一身疲惫,绽放笑颜。怕季毓举着伞手酸,他连忙接过伞自己拿,道:“快些进去吧,免得淋到雨。”


    父女二人齐齐往堂屋走,叶风娇也坐不住了,从桌边起身来跟他们团圆。


    毕竟是相伴二十几年的老夫老妻了,女人一眼就看出,今日男人的眼角眉梢有着藏不住的喜悦。


    “呦,这是撞上什么天大的好事了?”


    季毓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也跟着起哄,“是啊,是什么好事,快说出来让我们娘俩听听。”


    季晓望先是给叶风娇夹了块鱼生,又给季毓盛了碗圆葵汤,没有卖关子:“我升官啦!”


    “明儿天一亮,县衙里的人就该改口,称我一声‘季县丞’了。”说到这儿,纵然他不是多么虚荣的人,也忍不住有几分扬眉吐气般的轻快。


    毕竟只要是个读过圣贤书的书生,就不可能没设想过有朝一日能够金榜题名,平步青云,以至于白衣卿相,名垂青史。


    这下,季毓跟叶风娇默契地相视一眼,都感到惊叹。


    自打季晓望踏入官场,他因为性子憨厚温和,不懂得圆滑变通,已经在吴县主簿的位置上停留了十一年,不曾得到晋升。


    县丞的官职虽也比主簿高不到哪里去,但对于他而言,实在是一次飞跃。


    “阿耶,你不会是终于熬不住了,悄悄给上官行贿吧?那可不行啊,‘季主簿’清廉为民的好名声是你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你千万别砸自己的招牌。”除此之外,季毓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其他的可能。


    季晓望没好气地抬手在她光洁的脑门上敲了个爆栗,“囡囡,你就不能盼着点阿耶好?”


    闻言,叶风娇也笑得前俯后仰,“你可真是抬举你阿耶了,他连穿了两年的鞋履都不乐意丢,哪里舍得拿钱买通关系?”


    被妻子嘲笑邋遢,男人弱声解释道,“那都是你亲手给我纳的鞋,不仅结实,穿着还舒服,又没有破,丢什么丢?”


    季毓捂着脑袋,旋即也反应过来了,就凭季晓望跟县令之间的龃龉,对方不在上官跟前诋毁他都已是仁至义尽,又怎么可能会举荐他升官呢?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里头也有她的缘故。


    季毓九岁那年,县令卫曲均曾经宴请一众下属到府上参加牛头褒私宴。听到有热闹可以凑,有佳肴可以品尝,她当然央求着季晓望带自己一道去。


    此前她只在话本子里听说过“牛头褒”这道名菜,要取嫩牛头去毛,放入酒、豉、葱段等佐料,煮熟以后切成手掌大小,再搁进瓶瓮里,用微火慢慢烘出风味,从备菜到出瓮,少说要几个时辰。


    烹煮的过程耗时耗力不说,关键是这原料难得,本朝律法是不准私自宰牛的,但谁叫卫家的牛忽然死在了栅栏里,这样好的肉,不吃也是浪费。


    更何况卫曲均并未擅自食用,而是召集众人见证,就更不会担上罪名了。


    毕竟总不能将赴宴的几十号人都给抓起来问罪吧,县衙内的牢狱也不够蹲的。


    被她拽着袖子一直晃,季晓望哪里能说出拒绝的话,只好将她捎上。


    小孩子么,嘴上说自己馋得能吞下一头牛,真吃起来胃口就丁点儿大,偌大的卫府不至于缺这么一双筷子。


    然而就在宴会中途,变故发生了。


    县令十一岁的儿子忽然用油浸津的肥手掀起季毓的裙子,还在那儿为偷袭得逞而嗤嗤坏笑,“季毓,我可瞧见了!你里头穿的袴是紫色的!”


    “大家都来看呐,季毓穿着紫色的袴。”


    季毓从小就被叶风娇教导过,女孩子身上哪些地方是不准其他人乱碰、乱看的,因此她在短暂的呆滞以后,噌地怒了。


    她今日可是特地穿了这身新裁的茜裙,就为了在一众女娘里出尽风头,卫麟扯着嗓子这么一喊,她已经感觉到许多人戏谑地看着她,窃窃私语。


    她又羞又恼,觉得身上像是被那种肥硕的大青虫爬过,即便甩掉了它,也恶心得不行。


    男童的身量长得迟,因此她当时不比对方矮多少。


    季毓瞧着仍在狞笑的卫麟,当即喝了一声:“你这个没教养的犬彘!”紧接着低头弯腰,卯足劲后像小牛犊一般朝他撞去。


    对方没预料到看起来娇憨好欺负的她会有这么一手,想躲也来不及了,小山似的倾倒在地,砸出一声砰的巨响。


    待季晓望闻声赶过来的时候,男孩儿已经捂着被磕破流血的下巴发出杀猪似的尖叫,歪在县令夫人的怀里撒泼告状,“娘,我是不是要破相了,那杨家小娘子还肯嫁给我吗?娘!娘!你一定得帮我教训季毓那个臭丫头!”


    不远处的季毓也没好到哪儿去,额角红红的,早上出门前叶风娇给她梳的揪揪一边瘪了下去,另一边彻底散了,胎毛炸得乱蓬蓬的。


    她抿着唇,藏在袖角里的手紧紧地捏着,显然是遭受了十足的委屈。


    一见到季晓望,她立马像是抓住了主心骨,哒哒哒跑到他身旁,唤他“阿耶。”


    男人宽大而温暖的手掌包住她的小拳头,顷刻就化解了她尖锐的惊惧,“没事的啊,囡囡,有阿耶在。”


    县令卫曲均也跟着变了面色,蕴含精光的眼睛射向季晓望:“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小孩子之间说几句玩笑话也就罢了,怎么还见了血?季主簿,你可得跟我一个交代啊。”


    他的语调不高,里头要挟的意味却很浓。


    季毓当时跟这位县令仅有几面之缘,但小孩子天生有自己的判断,她直觉对方很危险,不是什么好人。


    还有那位吊梢眼的县令夫人,面相也超级凶!


    能生出卫麟这种熊崽子的,能是什么好人!


    “是啊,季主簿,我家麟儿的门牙都被磕掉了一颗,这可不是道歉一声就能够了事的。”女人端的是夫唱妇随,盛气凌人地开口。


    觉察出她的颤抖,季晓望轻轻地抚摸她的发顶,道,“这确乎不是一件小事。”


    季晓望平日里惯常是个好说话的人,可熟悉他的人都知晓,一旦触及“妻女”这两片逆鳞,他便像是换了个人,绝不会轻易妥协。


    他先是朝卫曲均拱了下手,道:“卫县令,小女平日虽然贪玩顽皮,本性却不坏。下官相信,若无缘故,她绝对不可能做出伤人之事。”


    “卫县令一贯秉公正直,明察秋毫,理应清楚断案的时候,不能只听信一面之词。”


    “正是这个道理。”随之赶来的一众官吏及家眷听完他的话,也跟着颔首赞同。


    县令夫人启唇还想说什么,便被季晓望一句话堵回来,“怎么,县令夫人是不敢让两个孩子对峙吗?”


    而后,男人蹲踞下来,跟季毓平视,沉静的眸子里有安慰,更有鼓励,“囡囡,你莫要害怕。你如实告诉阿耶,你适才为何去撞他?”


    季毓因此挺直腰杆,大声道:“是卫麟先翻看我裙底的!我气不过,才撞他的,当时大家都看见了。”


    此言一出,场内哗然。


    刚刚还气焰嚣张的县令夫人低头一看自家儿子眼里闪过的心虚,哪里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季晓望扯平唇线,压抑着怒容站起来,转向卫曲均。


    眼见得自家蠢儿子干了坏事还倒打一耙,又被下属们看到家丑,卫曲均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好好的一场炫耀财力的宴会,忽然就被搅得一塌糊涂。


    然而么没等卫曲均开口打马虎眼,季晓望已经义正言辞道:“卫县令,你别跟我提什么孩子还小,不懂事也正常,令郎做出这样逾矩的事情,你作为人父,须得担当教管不严的责任。”


    “小女今日高高兴兴来赴宴,却在你府上遭受了这般大的委屈,险些被毁了清誉。我就毓儿这么一个女儿,与她阿娘视她为掌上明珠。你务必给我们一个交代,仅仅是口头上言明歉意可不够。”


    后来的许多年里,季毓都记得他当时挡在她跟前,为她分毫不让的高大身影。


    因此,季晓望即便做一辈子的芝麻官,在她心目里,也是最厉害的阿耶。


    最终,卫县令夫妇带着卫麟特意携礼,登门致歉,但那日季晓望顶着一堆人的注视给卫曲均落了脸面,两家就此结下了梁子。


    所以季晓望是遇到了哪位贵人?


    叶风娇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催促道,“跟我们还见外呢,快说吧。”


    见自家夫人发话,季晓望便不磨蹭了,他抿了口绿蚁酒,抱拳往西边一拜:“是上头的意思。圣人从京都派来了一位巡察使,巡察江南东道。昨日他抵达吴县后,见我这些年办事勤恳踏实,就指名道姓拔擢我为县丞。”


    叶风娇跟季毓皆是恍然大悟。


    紧接着,季毓嘀咕道:“新帝远在京都,怎么忽然想到了江南?”


    这三年她在崔家守寡,基本深居简出,因此对这位五个月前即位的帝王所知甚少,只知晓他是先帝曾经巡访益州时流落在民间的血脉,一年前才被接入宫。


    按照齿序,该是五皇子,姓裴,单名昭。


    《诗经·小雅》有云:“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这一个昭字,便可见先帝对他的恩宠有加。


    据说其母是先帝此生挚爱,当年病逝益州以后,先帝也跟着变得精神不济,至于先帝缘何没有接她入宫为后或者是为妃,那就不是季毓这个深闺妇人能够窥得的皇家秘辛了。


    再后来,先帝于病重弥留之际,甚至越过上头两位皇子,不顾众议扶持他继承大统。


    而在裴昭上位后,他以暴戾手段排除异己,对当初不同意他即位的旧臣一一行黜,又接连提拔部分靠科考涌入朝堂的官员,予以重用,在短短三个月内使得整个朝局改换天日。


    他冷肃无情的凶名就此传开。


    不管对方究竟是怎么一个人,他派来的人给季晓望升了官,就凭这一点,季毓在心底倾向于他没有传闻中说的坏得彻底。


    季晓望忖度了片刻,替她解惑:“江南是富庶之地,每年上贡的税粮跟布匹绸缎足足占了本朝的七成,圣人注意到此地,也是理所应当。”


    他这口吻大有要高谈阔论的架势,叶风娇连忙截断道:“总归是件值得庆贺的好事,该让庖屋再加一道好菜。”


    同时挪走了他的酒杯,叮嘱道:“都是要当季县丞的人了,少沾点酒,吃酒容易误事。明日你若去迟了没应卯,指不定就又变回主簿,白高兴一场。”


    季晓望恋恋不舍地看着那被推远的酒杯,还想转圜,“就吃两口,不碍事的。”


    叶风娇只乜他一眼,他就识相地将手收回去。


    对他们夫妇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见怪不怪,季毓一心只惦记着叶风娇那句“加菜”,点头如小鸡啄米,“加菜好啊,是该加菜。”


    “再来一道荷叶裹鲥鱼,怎么样?”


    她不知道季晓望想不想吃,反正她是馋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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