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拦车

《娇宠小寡妇》百合耽美小说_雨星澄

    《娇宠小寡妇》/雨星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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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雨绵绵似针,马车萧萧。


    山道上几乎没有多余的人烟。


    车厢内,身着丁香紫襦裙的女娘正用半开的话本压覆着巴掌大的面颊,书页底下传来一阵清浅绵长的呼吸。


    随着一阵清风钻过车帘,话本蓦然被掀落。


    视线里陡然涌入一片白茫茫的亮光,熟睡的女娘也因此醒转。


    “娘子这是梦到什么了?脸这般红?”清盈一面笑着,一面替季毓捋了捋稍有凌乱的鬓发。


    季毓抿唇,抬手拍拍发烫的脸,没吭声。


    果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睡过去之前她才刚看完那本《莺莺记》。话本里讲的是,那虎背蜂腰的庄稼汉将娇柔的莺莺小姐扯入庄稼地。


    二人郎有情,妾有意,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法,也不肯耽误良宵,就这样幕天席地,颠鸾倒凤,仿佛做了夫妻一般。


    这姓宇文的壮汉有着一把劲瘦的腰,块垒分明的肌肉,还知情知趣,行事的时候会说些令人耳热的情语。无怪乎那养在深闺的女娘,被他迷得找不到北,竟然连清誉都舍弃了。


    哎呦。


    光是想着话本里的字句,季毓仿佛都能够嗅到一阵磅礴的热气。


    那是阳刚的、盎然地焕发着生机的男人气味,是她许久都没能接触到的气息。


    但她哪里又能将梦境的内容说给清盈听呢?


    她如今在外人眼中,可是一位兢兢业业为亡夫守丧的寡妇。


    季毓连忙止住遐想,转念思及自己那早夭的夫君,面上的灼热顷刻就被浇灭了,眸底露出伤怀的神情。


    日子不等人,这是她夫君崔家二郎病逝后的第三个年头。


    三年啊,足以让她逐渐忘了崔佑之的音容笑貌,脑子里只能浮现出男人大概的轮廓:他喜爱穿着素色青竹襴衫,唇瓣时常噙着一抹清浅的弧度。


    多好多温柔的一个郎君啊,可惜上天不长眼,就这样草率地收走了他的性命……


    季毓没让这份伤心继续扩散开来,问起另一件事情:“车子行到哪里了?”


    才睡醒的嗓音里蕴着一股娇懒。


    清盈答:“还早呢,刚刚过汴州。按照如今的脚程,少说得再走个十余日。不过等到了扬州,我们坐上船,也就没有那么憋闷了……”俄而想到自家娘子是个晕船的主儿,她掐断话音,有些怜悯地看着季毓。


    谁又能想到出身鱼米之乡的女郎,打小遇到船就脸色苍白,呕得天昏地暗。


    “还要十余日啊!”季毓煞有介事地哀叹一声,尾音硬生生被她拖长,像是一唱三叹。


    从京都启程,她已经坐了近九日的马车,浑身的骨头都要被颠得散架。


    九日前,她临时起意做出一个决定,那就是告别舅姑,下江南省亲,顺道在那儿小住一段时日。


    毕竟对于生性跳脱的季毓来讲,崔府委实不适合她生活。


    她的夫家姓崔,这个“崔”字乃清河崔氏,是本朝极有名望的世家,祖上曾经因为从龙之功被封过爵,食实封一千户。这种历经百年底蕴沉淀下来的大族,里头的规矩是怎么也少不了的,至于联姻,通常也是从门当户对的望族大姓里挑拣。


    譬如说,季毓的婆母郑惠,就出身荥阳郑氏,与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宰相的崔父,家世相配,堪称典范。


    因此,若不是当初崔家二郎崔佑之病重,在京都富有声望的大师点出他有一桩命定的婚事在东南之隅苏州吴县,芝兰玉树的崔佑之跟季毓这个小小的主簿之女,全然八竿子打不着,或许一辈子都不可能有碰面的机会,遑论结为夫妻。


    大师言辞凿凿,娶她“冲喜”,崔佑之的病便能有一线生机。


    崔家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态度,在四年前的三月初七,那个东风熏人、万物催发的好时节,将身着喜服的季毓八抬大轿迎进了崔府。


    可惜人算终究敌不过天算,跟季毓在一起八个月以后,崔二的病情还是走向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于立春那日辞世长眠,并且没能给她留下一儿半女。


    自此,季毓开始过上淡如白水的守寡日子。


    崔府繁文缛节众多,下人们也个顶个地寡言少语。


    从前崔佑之还在的时候,有他庇护着,她尚且能够活得松泛些。如今崔佑之走了,她失去了靠山,要想继续在崔家不讨嫌地吃白饭,只能够乖乖地收敛起玩心,做一个端庄不出错的寡妇。


    每日经过后宅内的抄手长廊,要是碰到族中年轻的子弟或者小厮,季毓都得目不斜视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听他们唤上一声“季夫人”。


    天知晓,她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都忍不住在心底嘟哝,把人叫的真老!


    哪怕已经守寡三年,如今她也才二十一岁呢,正是容颜似花、热情似火的年纪。


    这一喊,就是有旖旎的情愫萌芽,也立刻就被斩断了。


    至于那些她爱看的略显艳情的话本,自然也不能够摆在明面上。


    故而她只能将话本藏在枕头底下,夜里留着床榻边的一盏铜釭,蜷缩在被子里悄悄地读。


    天冷的时候倒还好,天热的时候得闷出一额头的汗。


    如果用三个词来形容季毓的守寡日常。


    那就是孤单,寂寞,还无趣!


    日子一眼就能够望得到头。


    纵使以后她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婆婆,仍旧要过着这样的日子。


    如此一想,季毓忽然觉得身上没有那么累了。


    她宁愿忍受颠簸出逃,边赶路边光明正大地看着话本,也不乐意继续呆在崔府,抿着苦涩的清茶度日。


    季毓撩起帘子,猛地深吸一口气,任由细密的雨丝打湿她的脸。


    飘着雨的山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不难闻,是她很熟悉的江南气味,汴州,扬州再是苏州,她离家越来越近了。


    “不出意外的话,”清盈扫了眼手中的舆图,“我们应该能在酉时抵达前方的客栈落脚,也让马匹吃点藁粟补充体力。”


    想法确乎很完美,可惜天公不作美。


    这一场雨下得越来越大,遥远的天际像是一个倾倒的斗,源源不断往人间倾泻大水,天色也在短时间内变得无比昏暗,明明是晌午,看着却像是傍晚。


    穿着蓑笠的车夫抬起手背,抹了把被雨水模糊视线的眼睛。


    忽然,奔驰的马车猛地一停。


    车内坐着的两人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冲,亏得清盈拉住了她,否则季毓或许就要滑出车厢。


    “这是怎么了,秦叔?”季毓被撞得两眼冒星星,问道。


    好一会儿,那姓秦的车夫才欲哭无泪地回道:“夫人,车轮好像陷在泥里,动不了了。”


    说着,他便麻利地跳下马车前去查看。


    后面两个车轮果真陷进了泥里,关键是旁边刚好藏着一块坚硬的石头,使得车轮卡得严丝合缝。前头那只马儿还在徒劳地蹬着,马蹄踏起许多泥浆,甚至蹄子都陷入湿土中一寸。


    车夫试着来到车后,卯足劲儿一推。


    马车纹丝未动。


    他又往后退两步,留出几步奔跑的空间,咬紧牙关重复刚刚的动作。还是一点都没反应。


    推不动,车夫便想尝试将马车抬起来。


    然而他用力到整张面皮都涨红了,额头也迸起青筋,马车只是微微地翘起分毫,等他的力气一松,轮子就又重重地砸了回去。


    听到车夫一阵阵的闷哼声,车内的二人也坐不住了。


    清盈负责给车夫搭把手,季毓则分别举着两把伞,一把向车夫倾斜,一把尽量遮住自己跟清盈。


    但就是加上清盈的力量,也还远远不够。


    三人在原地徒劳折腾了许久,身上汗雨交织,被风一吹,顺次打起了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


    饶是心态乐观如季毓,也不免揉着鼻子道:“这可如何是好?”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们该怎么解困呢?


    主仆三人相顾无话,周身皆被沉重的气氛笼罩。


    最终是更为年长的车夫有了主意:“不如这样吧,我解了马先行一步到客栈去拉帮手,速速往返。清盈留下陪着夫人解闷。”


    “夫人觉着这个法子是否可行?”


    季毓再次环顾雨濛濛的山林,偌大的林子里,好像就只剩下他们三个活口,她当即拍板:“也成,总比我们在原地坐以待毙要好。”


    两人目送着车夫翻身上马,冒雨奔走,希望他能够捎回来好消息。


    失去了唯一的男丁,回到车厢内坐着的两个姑娘,心底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季毓想起那会儿临别,婆母郑氏嘱咐她多带几个护卫随行,她却嫌弃麻烦一口推拒,此刻别提有多么后悔。


    “唉。”可惜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清盈耐不住干等的煎熬,隔一段时辰就要下去瞧瞧,然后又难掩失望地钻进来。


    “饿了没?”季毓将前日在郑州买的炊饼撕成一半,分给女娘,“先将就吃点垫垫肚子,等回到吴县,我给你买许许多多的红豆包跟糍团,让你吃个够。”


    想到这两样爱吃的,她的口中就忍不住分泌起涎水。


    清盈顺着她的话轻声道好,没将心中的丧气话吐出来。


    按照她们如今的情形,能不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吴县,都得另说。


    啃了两口饼子,清盈又将头探出去张望。


    “娘子,娘子!”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雨幕里冲出一辆马车,她眼前一亮,推了推季毓的胳膊,“有人来了!”


    季毓跟着看过去,身体比脑子反应得更快,连伞都顾不得打,就冲下马车跑到山路中间,张开了两条胳膊。


    那驱车的马夫,遥遥瞧见有位女子阻拦在路中,连忙扯紧辔绳勒马,生怕躲闪不及,连马带车直接从她身上倾轧过去。


    “吁——”


    万幸他的反应足够快,马蹄在距她一步的位置落下。


    冰冷的泥浆跟雨点就此洒在了季毓的面颊。


    天边恰巧亮起一道冷白闪电,照得男人睨过来的目光尤其锐利,与他平凡的长相一点都不相符。


    以至于她心底犯怵,迟迟开不了口。


    让人心脏揪起的死寂中,车内传出一声询问:“发生了何事?”


    那嗓音沉金冷玉,衬得周遭嘈杂的雨声都成了不过如此的背景。


    车夫转头朝帘后禀报:“郎君,有一位娘子拦车,却又不说话,可能……可能是个哑巴吧。”


    季毓刚想反驳她才不是哑巴呢,就看见帘内伸出一只指骨分明的手。腕骨微微突起,莹润如白玉,单单是这只手,就足以勾得人猜想,手的主人该是怎样的风华绝代。


    而当她的视线顺着手,一寸一寸地移到对方的脸上,看清他清隽的眉眼以后,她紧紧地攥住了手中的帕子,呢喃道:


    “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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