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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茸茸的心脏》青春校园小说_宝扇吟

    第15章 发烧 “你摸摸我


    半开放式的厨房, 色调与屋子一致,能看到的地方都是黑白灰。全套德式嵌入式厨电摆放位置规划得当,配上大理石料理桌, 线条利落,质感细腻。


    灶台被打理得干干净净,乍一看还以为不常使用厨房, 可炉架边角泛着暗沉旧色,明显是使用频率很高导致的。


    李朝穗打量完厨房, 站在料理前,桌上放着皮蛋和切好的瘦肉, 砂锅被放上灶台。她端详了一会儿开关按钮怎么用,然后尝试着开火, 可没想到试了几次,火都灭了。


    “怎么这么难用。”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客厅里,许琮已经量完了体温, 温度线赫然停在39℃上。电话里关雨景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悠,心里某些见不得人的想法叫嚣着。


    他觉得自己确实病的很严重了。


    昏暗的屋子此时被灯光照的亮堂堂的,女孩刚刚说要煮粥烧水,嫌太黑了,“啪”一下拍在控制开关上,所有灯都亮了。


    女孩的身影在灶台边迟迟没有移动, 许琮朝她走过去,拖鞋因为抬脚的高度不够,每走一步都与地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李朝穗还在与开关斗智斗勇, 此时打不起火,岂不是很丢脸。


    抬眸间,一只大手从肩后伸过来, 手指修长,敷上她的手背,带着她的手指往下压,往左转了一下,稍稍停留了两秒。


    蓝色的火苗瞬间蹿起来,稳稳地舔着锅底。


    李朝穗猛地回头。


    许琮站在她身后,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低着头,下巴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独属于男人的热气瞬间包裹住她。


    她的手还被他握着,手背上一片滚烫灼人的温度,烫得人心尖发颤,连呼吸都微微发紧。


    李朝穗迅速把手抽了回来。


    “咳。”她清了清嗓子,往旁边退了一步,“你先去坐吧,粥好了我叫你。”


    许琮没动,他倚在灶台边的料理台上,扫了一眼食材,视线回落在她慌乱的脸上。


    “皮蛋瘦肉粥?”


    “嗯,看你冰箱有食材,就做了。”


    她说完准备绕过他去拿汤勺,刚迈出一步,手腕被人扣住了,她低头看手腕上骨节分明的大手。


    “你……”


    她抬起头,许琮正凝视着她,眼睛蒙着一层水雾,慵懒又缱绻,平日里冰冷的眉眼此刻软得一塌糊涂,多了几分勾人的意味。


    他抓着她的手腕,执拗地往上抬,将她柔软的掌心,紧紧贴在滚烫的额头上。


    “你摸摸我,”他说话的时候喉咙里带着滚烫的气音,“我好像烧得更严重了。”


    手底下的温度烫得惊人,李朝穗顾不上紧张,把手从他额头上拿开,用手背贴了一下,又换回手心,贴着那块发烫的皮肤反复试探。


    “好像是高了一些。”她语气认真,“刚刚的温度计呢,你量出来多少度?”


    说完她抽出手,转身就往客厅走。


    留下许琮愣在原地,他盯着女孩的背影,摇了摇头,自嘲似的轻笑。


    体温计被许琮擦干净放在茶几上,李朝穗用指尖夹起,对着灯光仔细查看。


    “三十九度?!”


    “要不去医院急诊吧,”李朝穗说,“你烧得太严重了。”


    许琮暂代了她的职位,拿着瓷勺在砂锅里不断搅拌,“不用,我发烧都是睡一觉就好。”


    “更何况,还有你煮的粥。”


    灶台上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李朝穗放在体温计,三两步跑过去,把许琮赶回沙发。


    “你去沙发上坐着。”


    她把准备好的皮蛋、瘦肉下到锅里,把火关小了,瓷勺一下一下搅着,防止粥糊粘底。


    还得好一会粥才好,等待的期间,她拿出手机查看收到的消息,是两条银行卡提示,两笔称得上巨款的数字显示在消息卡片里。


    她都忘了,今天是父母给钱的日子。


    钱进账没多久,母亲的微信消息就弹出来。


    周静姝(妈妈):“朝穗啊,你最近都没有和妈妈分享生活。”


    “你毕业之后去了哪里呀?”


    “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她指尖顿了顿,安静地回消息,脸上看不出半点笑意。


    岁岁安:“在云栖市。”


    对面的消息一连串地弹出来。


    周静姝(妈妈):“云栖啊,听说那地方寒湿啊,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你还记得你表哥周正桓吗?他也在云栖我跟你爸爸商量了一下,想让他跟你见个面。”


    李朝穗蹙眉,眼底的烦躁和不解显现出来,“算哪门子表哥,周正桓不是姑父和前妻生的吗,又不是姑姑生的。”


    其实就算是姑姑生的,她也不会认。


    李朝穗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了,之后又各自组建家庭,她跟着爷爷奶奶生活。逢年过节,除了她和爷爷奶奶,还有个人,周正桓。


    姑父和前妻生的儿子,只比她大了两岁。估计是怕欢喜的节日,他的存在让姑姑觉得不高兴,所以姑父美曰其名“让孩子回来陪陪老人”,把周正桓送到这来。


    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姑父不把他儿子送到自己父母家,而是送到二婚的妻子父母这。


    奶奶心软,见不得这么小的孩子受苦,同意了,领着他进家门,让小朝穗叫他“表哥”。


    就这样,每个重要的节日都是李朝穗和他陪着爷爷奶奶过。


    她对周正桓没什么好感,从小他就少言寡语,只有在爷爷奶奶面前才会乖巧地说话。


    周静姝(妈妈):“确实不算,你两从小一起长大,应该叫青梅竹马。”


    “正桓去年留学回来,现在是有名的大律师,也在云栖工作。”


    看到这的时候,李朝穗已经感觉不适,心中警铃大作,没想到对面继续说。


    “你今年也23了,我和你爸爸年纪都大了,就盼着闭眼之前能看到你成家。正桓是个不错的孩子,我和他聊的时候看出来了,他挺喜欢你的。”


    李朝穗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愤愤回复道:“你的钱我待会退给你,人我是不会见的。”


    “还有,别插手我的人生。”


    锅里的粥再次沸腾起来,她往里撒了点盐。好端端的心情被她这几年不见的妈妈惹得心中郁闷,她忽然想给自己身上也撒点盐,去去晦气。


    五分钟后,她把粥盛好,端到茶几上。粥还烫着,热气不断往上冒。


    许琮掀开毯子坐起来,冲她说了句“谢谢。”随后拿起粥,试探性地喝了一口,烫得抿起了嘴唇。


    “慢点,小心烫。”


    李朝穗又从厨房拿来一杯感冒冲剂和温水,把待会要吃的药放在他面前。


    碗里的粥被许琮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她把空碗接过来放在茶几上,又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许琮一直默默留意她,她垂着眼睑,唇角往下抿着,情绪明显比方才低落许多。


    他休息的这段时间,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想问,却不敢。


    饭后十分钟才能服药,许琮靠在沙发上,整个人陷在靠垫里,半阖着眼睛,介于清醒和迷糊之间,时不时看她两眼。


    客厅里安静下来。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咕嘟咕嘟地响着。


    李朝穗没了要做的事,习惯性的尴尬,她掏出手机刷了几条视频,又退出来,反复几次。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更加的局促。她只好放下手机,回头看向许琮。


    “许琮?”她叫了一声。


    他抬起眼皮。


    “差不多十分钟了,你要不要吃药?”


    许琮病色晕着在脸上,眼眶发红,目光灼热,一动不动凝视着她。


    “你在担心我。”


    李朝穗的睫毛猛地一颤,频频眨眼,慌乱地错开视线。


    “礼尚往来嘛。”她说,“许医生你也帮过我,这个没什么的。你一个人住,万一烧晕了都没人知道。”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


    许琮听着,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身上,唇角漫开一抹浅淡笑意,分明早已看穿她的感情。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响,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又急又密。声音越来越大,从疏疏落落变成了一大片,构成了暴雨的前奏。


    深灰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有边缘漏出一条缝,完全看不清外面景象。


    “外面下雨了?”她起身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


    玻璃上全是水珠,路面上早已被深色的水渍覆盖,行人车辆乱作一团,突如其来的暴雨,打断了城市原本的节奏。


    她放下窗帘,转过身,“雨太大了,我没带伞,你能不能……”


    许琮已经把药给吃了,他放下玻璃杯,走到李朝穗身旁,一把拉开帘子,滂沱大雨尽数撞进眼底。雨势又急又大,形成了一幕灰白色的水帘,连对面楼都无法看清。


    远处的红绿灯路口似乎发生了事故,车辆、电动车、行人被拦住了去路。许琮家地处市中心,车辆人流大,这情况,怕是一时半会解决不了。


    “雨太大,伞也没用。”


    是啊,风雨一体,小小一把伞可撑不住这么大的风。


    再加上她又是打车来的,恶劣天气、市中心,这两点加在一起约等于打不到车。


    李朝穗拿出手机查看打车软件,果然,附近一百多号人正在等待车辆,预计打到车需要两个小时。


    “留在这吧。”


    “嗯,我在这等一会,雨停了马上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过夜 人不留客,


    这一等, 就是一个小时。


    时间太过漫长,李朝穗来的时候除了手机和包包,什么都没带, 正不知道该怎么度过时,许琮把自己的电脑借给她,他则进卧室休息。


    女孩坐在乳白色长毛地毯上, 茶几上放着电脑,屏幕里是她和徐安的聊天界面。


    徐安已经回到家里, 见她迟迟不回担心得不得了,也知道目前的天气不适合出行, 只能不断叮嘱她。


    “学姐,你在许医生家要过夜吗?”


    李朝穗无奈的呼出一口气, 身体也随之起伏,“不知道,如果雨势变小的话应该可以回去, 要还是这样……可能真得麻烦他吧。”


    徐安的消息几乎是秒弹出来,“学姐!!!!”


    “我知道许医生是个好人,但是!你也要保护好自己啊!”


    这丫头,想什么呢……


    岁岁安:“好好好,我知道了。”


    李朝穗松了力道,慵懒地靠回沙发, 少了细碎的键盘声,周遭瞬间归于宁静。


    主卧的门并未关实,留着一道窄缝。屋内一片漆黑沉寂, 客厅的光亮顺着缝隙溜进去,割开一缕桥梁似的光斑。


    她忽然来了心思打量起这间屋子。


    全屋以冷色调为主,格局开阔通透, 是大气简约的平层户型,装修很有风格,处处透着高级的质感。地段又靠近市中心,她都不敢想房价得多贵。


    客厅里唯一的暖色,是电视两旁靠墙立着的透明展示柜。


    她缓步走进,微微俯身细看。


    左柜中整齐摆着一排排微缩小屋模型,杂货铺、面包店、花店……各种场景从上到下依次排列,每一处细节都精致细腻,足以见拼装时足够耐心用心。


    右柜摆放的都是动漫角色景品、手办,蜡笔小新、哆啦A梦、芙丽莲,其余的她就不认识了。


    看不出来,许医生还挺有童趣的嘛。


    她直起身,往走廊那头走了几步。书房的门开着,借着走廊的光线,能看清屋内全貌。两面墙皆是顶天书架,薄厚不一的书籍满满当当,另一面墙上整齐挂着马术装备,清一色黑红配色,冷冽又张扬。


    之前好像是听珊姐说过他有个马场,装备这么齐全,相必技术不错。


    李朝穗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想起他之前的经历,想起他在医院工作后疲惫不堪的样子,她忽然想去了解更多的他。


    回到客厅,天色完全变黑,雨丝还缠绵不绝地敲着窗,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交通情况也比刚才更糟了。


    她站在窗前,额头抵着玻璃,凉意从眉心渗进来,如果做法有用的话,她现在能立刻跪下来给老天磕三个响头,求求别再下雨了。


    不然真得在这过夜了。


    “还在下吗?”许琮的低哑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听起来和那晚给她发的语音很像。


    那晚的语音?他那时候就已经生病了吗,她都没观察到这一点。


    李朝穗回过头,许琮就站在走廊口,睡眼惺忪,身上换了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比下午更乱了,嘴唇干裂得微微起皮,可看起来状态比之前好多了。


    “越下越大了。”她说。


    许琮淡淡望向窗外,视线很快回到她身上,语气平静又认真:“今晚留下来吧。”


    “家里有空客房,洗漱用品都是新的。”


    李朝穗迟疑着开口:“可我没换洗衣物,不然我还是……”


    “我有新的衣裤,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说完话,许琮没着急离开客厅,而是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他漫不经心地抿着温水,眼神始终看向她,不急不躁,像是在等她的答案。


    李朝穗心里乱糟糟的。


    理智让她应该现在告辞,守住分寸,心底却又被他牵动,左右为难。


    屋外大雨不停,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绝。


    这真是,人不留客天留客啊。


    更何况眼前人还主动留了。


    沉默片刻,她轻轻点了头。


    许琮放下水杯,“浴室柜子里有一次性的牙刷毛巾,你自己拿。饿的话冰箱里有吃的。”随即快步走进主卧,拿出来两件衣服,一件白色长袖,一件黑色休闲裤。


    李朝穗上前接过,道了谢。


    许琮也没再多说什么,回了卧室,依旧留着那条缝。


    客房离主卧有一段距离,李朝穗抱着衣服走进去,直到坐下前都还有些晕乎乎的。


    脑子里的声音开始响了。你怎么就答应了呢。人家说别走了你就说不走了,你倒是推一下啊。你现在待在一个男人的家里,外面下着雨,你换了衣服,你还要在他家过夜。你们算什么关系?医生和病人家属?普通朋友?哪个普通朋友会在对方生病的时候跑到人家家里煮粥,还留下来过夜?


    事已至此,但愿今晚能顺利度过吧。


    洗漱过后,她躺在陌生而柔软的床上,辗转反侧。晚饭时间她没什么胃口,可现下睡不着,不知道怎么的饥饿感越来越强。


    几次拿起手机,看到时间后又放下,反复几次,李朝穗终于下定决心起身。


    走廊很暗,感应灯的微光只能照亮脚下的路。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往客厅走,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厨房灶台顶上的一排小灯亮着,一道挺拔的身影站在那。


    李朝穗的脚钉在了原地。


    是许琮。


    他上身赤裸,没有丝毫遮掩,肩背宽阔挺拔,要先利落紧致,肌理匀称流畅,不夸张却极具力量感,在暖光灯下格外立体。


    他手里握着玻璃杯,刚喝完水,薄唇还带着湿润透亮的水痕。一滴不听话的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滑,突出的喉结滚动,水珠也随之落入胸膛。


    李朝穗心头一紧,下意识轻声唤道:“许、许医生!”


    许琮缓缓转头,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睡意。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上身未着衣物,“不好意思,我以为你已经睡了。”


    他顺着少女躲闪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深色没有半分局促,只是略显无奈。


    李朝穗更是窘迫,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眼神也忘了挪开。


    “没事没事。”她说,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我、我就是出来倒杯水。”


    许琮把水杯放在桌面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了擦脖子,手臂抬起来的时候,可以看到背阔肌的线条从侧面露出来,肩胛骨的形状在皮肤下面移动。


    “我回去穿件衣服。”


    “不用不用!”李朝穗语速仓促,连自己都觉得格外反常,“你……你随便,这是你家,你不用管我。”


    许琮没有动身,视线从她脸上移向客厅,停顿片刻,压低了嗓音:“朝穗,能帮我把沙发上的衣服递给我吗?”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腿有点软,走不动了。”


    李朝穗微微一怔,应声走到沙发旁,拿起他的衣服,走到厨房递给他。


    两人之间不经意相触,她像受惊一般,飞快收回了手。


    “谢谢。”他把衣服套上,扯了扯领口,然后伸手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客厅和厨房瞬间被明亮的灯光填满。


    骤然清晰的视野,让李朝穗心跳加快,身上还穿着他的衣服,想到这,脸颊再度发烫,局促地往后退了半步。


    男人神色平常,全然没有受刚才插曲的影响。他取出另一只杯子倒好温水,推到她面前,“不是要喝水吗?”


    李朝穗拿起,低头抿了一口,水温刚好。


    “怎么起来了?”


    她垂着眼,不敢看他,“睡不着。”


    许琮注视她片刻,轻声问:“是不是饿了?你晚饭都没吃。”


    她连忙摆手想推辞,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她敢肯定,这声音不止她听到了,但还是硬着头皮掩饰:“还好……不算很饿。”


    许琮脸上掠过意思笑意,转身打开冰箱拿出食材,锅里装水,点燃灶火。压根不给她推辞的余地,只吩咐了一句:“在旁边等着就好。”


    “真的不用——”


    “煮都煮了。”


    他动作很快,烧水、下面、切牛肉,即使在发烧残余的乏力中,手腕的力道和精准度还是没落下。


    大概十分钟后,两碗清汤牛肉面便端上桌。


    灯光柔和,香味迷人。李朝穗依旧有些不安,拘谨地坐着,“谢谢你,今晚真的是太麻烦你了。”


    许琮拉开椅子坐下,“你今天给我煮粥了,礼尚往来。”他动筷,示意李朝穗也尝尝。


    李朝穗不再客套,免得浪费了这美食。汤底鲜美,面条劲道适口哦,搭配上卤牛肉,可以称得上是她来云栖后吃过最好吃的面。


    两人安静地进食,气氛温和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微妙,尴尬渐渐消散,只剩淡淡的暖意。


    吃到一半,李朝穗握着筷子,主动开口:“许医生,你退烧了吗?”


    “嗯,退了。”


    “那就好。”


    许琮看向她,语气平缓:“可以不用叫我许医生的。”


    “那我叫你什么?”李朝穗停下夹面的动作,眼神带着几分疑惑。


    “许琮。直接叫名字就好。你今天刚来的时候就是这么叫的。”


    她恍然想起,下午进门满心机器,脱口而出叫的是他的大名,反倒是后来和他聊天,多了几分拘谨,才又变成之前的称呼。


    之间轻轻摩挲着碗边,她闷闷地应了一个“嗯”字。


    面吃了大半碗,胃里的空虚渐渐被填满,用餐速度也慢了下来。她用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挑起一根面条又放下。许琮已经吃完了,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桌沿,安静地看着她。


    “许……琮。”她叫了一下,像是还没习惯这个叫法。


    “嗯。”


    “你后来辞职了吗?”


    许琮思索了两秒,意识到她是在说前几天自己主动提起在医药公司实习的事,“辞了,实习期结束就没再续约。”


    “那你后来……”


    “休息了一个月,一个人出去走了走。”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手中的水杯,“去了藏林源,爬雪山之巅的时候,遇到了你。”


    李朝穗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确定的信号。


    雪山之巅,那趟旅行的事情她记得一些,记得那天的风很大,记得雪的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记得爬山的人很多,人头攒动,她一直紧紧牵着岁岁,生怕它摔倒。


    至于许琮,她的确没什么印象,如果没有那张合照,她也许永远不会知道这事。


    “我们……当时有相互认识吗?”她试着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突兀,“我有些不记得见没见过你,但照片上确实有我们两个人。”


    许琮把水杯转了一圈,杯中清水轻轻荡漾,一圈圈细碎的波纹散开,泛着细碎柔光,


    “出发前,我就站在离你不远的地方。你在跟岁岁说话,蹲在地上给它整理胸背带,它不配合,你哄了它好一会儿。”他重新看向她,语气平缓又带着追忆,指尖无意识敲着杯壁。


    “上山的时候你在你们队伍的最后面。你本来有力气追上去的,但看到我走得那么慢,又一声不吭的,你就一直留在队后,隔一会儿跟我说一句话。”


    “说什么了?”


    “大部分我都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你问我从哪里来的,我说云栖,你说云栖是个好地方,以后要去看看。”


    李朝穗放下筷子,碗里的面已经所剩无几,只留下一碗清汤。


    “快到山顶的时候有一段路,雪太厚,我脚滑了一下,差点摔倒。”许琮嘴角微微上扬,“你反应很快,一把扶住我的胳膊,以为我低血糖,掏出口袋里的糖,剥开糖纸就直接塞进我嘴里。”


    “是椰子糖。”


    李朝穗心头一颤,指尖微微蜷缩,从桌面滑了下去。


    记忆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湿衣服,沉甸甸地往下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领养 实验犬迎来


    她想起来了, 那个穿着一身黑,一言不发,浑身散发着低气压的男人, 刚看一眼就感觉他不是出来旅游玩耍的,所以就多留了个心眼。毕竟每年都有人压力大爬雪山的时候自我了断这样的新闻,李朝穗害怕这人也是这样, 一路上不停地跟他搭话。


    登顶之后,喜悦冲昏脑袋, 她忘记了这件小事。


    没想到许琮记得那么清楚。


    李朝穗百般心绪翻涌却无心细想,一种朦胧的情绪由此滋生, 她整夜浅眠未安。


    彻夜的暴雨终是停歇,只留下湿漉漉的街道与寒风, 云栖正式入冬了。


    天光刚漫进屋子,客厅就飘来粥香。病愈的许琮敲了敲李朝穗的房门,声线平稳:“起床了。”


    李朝穗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推门出来,视线下意识避开他,浑身透着不自在……


    许琮神色淡然从容,把盛好的粥推到她面前,“熬了粥,趁热吃。”


    观察到许琮依旧没什么奇怪的表现, 她也慢慢的忘掉昨晚的事。


    两人用完早餐,他便开车带她一起前往医院。


    昨晚徐安把剪辑好的比格视频发给李朝穗,经她确认没问题后发到“安心庇护”的新账号上, 流量虽不如在她账号发的那一条,但也有不少人评论私信。


    其中,一个在云栖市工作独居的女生说想要领养它, 徐安询问了一些基本信息,觉得不错,就把此事告诉了李朝穗。


    李朝穗则在此时告诉了许琮。


    “那个领养人,条件各方面确实不错。”许琮听完她的话,开口,“你今天过去把情况跟她说清楚。实验犬没有过过正常生活,很多东西都要从头教。上厕所、走路、吃饭,可能都比普通狗难一些。”


    “如果她听完这些还愿意领养的话,加个微信,定期回访。前三个月每周发一次视频,后面可以放宽到一个月。”


    李朝穗默默记下,盘算着待会和人家见到面要如何开口。


    到了医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厅。前台小姑娘正在整理挂号单,抬头看见他们,嘴角按捺不住地翘起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许医生早,李小姐早。”


    许琮应了一声,往办公室走了。


    “早上好。”她说了一句,准备留在原地等徐安,却感觉到前台那道目光还在自己身上,有些不自在地离开了。


    前台小姑娘在她转身那一刻就低下了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家人们家人们,许医生和大博主有新进展了!他们两人是一起来医院的!”


    群里瞬间炸了。


    “我就说嘛,许医生这色相,很难有人不动心。”


    “绝对是许医生先喜欢上人家的,你们有没有见过他那眼神,哎呦,甜的能拉丝咧。”


    “别磕得太上头了,岁岁家长至今还是叫‘许医生’呢。”


    “关医生今天轮休真的太可惜了。”


    “关医生在的话早就冲上去当面磕了。”


    前台小姑娘看着不断弹出的消息,咧着嘴嘎嘎笑。自从她看到许琮主动送李朝穗回家,她就闻到了爱情的猫腻味。为了印证自己的第六感,她和全医院的人都分享了这个消息,现在小群的功能已经从聊闲天变成了专业磕cp。


    李朝穗在住院区和那只比格互动,不久后,徐安匆匆赶到。


    “学姐!”


    徐安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抓住李朝穗的手,把她拉起来,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李朝穗被她盯得发毛,“怎么了?你怎么这么看我?”


    徐安抿着嘴唇,视线越过她的肩膀,往走廊那头瞄了一眼。许琮正好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病历夹,往其他地方走去,徐安把目光收回来。


    她摇了摇头,“没事,有点担心白菜被……拱了。”


    李朝穗怎么会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一下就把徐安的手拨开,“没有的事,别想多了。”


    徐安瞥见她的耳朵,憋住笑意,从背包里拿出设备,准备工作。


    李朝穗走到大厅,看见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孩。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羽绒服,膝盖上放着一个帆布包。女孩看见她靠近,站起来主动和她介绍自己。


    “你好,我是圆圆。”


    “你好,我是李朝穗。”李朝穗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圆圆,我们这次拍摄会记录领养过程,发到网上的。你介意吗?”


    “不介意。”


    “那麻烦你戴一下这个。”李朝穗从徐安手里接过另一个录音设备,别在圆圆的衣领上。


    “好了,我带你去看看那只比格。”


    住院区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圆圆跟在两人身后,走到最里排的笼位前。


    这只比格犬入院快一周,伤势已基本痊愈,不再是刚来时缩在角落一动不动的样子。护士跟李朝穗说,这几天大家有空就陪它待着,摸它、跟它说话,它慢慢也会回应人了。


    护士把小狗抱出笼子,示意圆圆可以靠近。


    圆圆蹲下身,没有急着伸手,静静等它先放松。


    小狗突然落地,有些茫然,往前挪了两步,鼻尖轻轻碰了碰圆圆的鞋带。圆圆才缓缓伸手,手心朝上,悬在它鼻尖前。


    它嗅了嗅,往前凑了半步,把脑袋抵在她手心里蹭了一下。


    圆圆的手顿住,目光落在它有着伤疤的腹部,她轻声问:“它叫什么?”


    “还没名字,等领养人取。”


    圆圆点头,手掌轻轻覆在它背上,它也配合地离她更近一步。


    李朝穗深吸一口气,把组织好的话说出来:“圆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它虽然才一岁左右,但从小在实验室长大,没过上正常日子,上厕所、走路、爬楼梯都要从头教,比普通狗难带得多。”


    “它不太会跟人亲近,前期要花大量耐心,你确定想好了?”


    面前的女孩点点头,她翻过比格的耳朵,看到了她们口中的编号,耳内灰色的数字,像洗不掉的烙印。她指尖顺着数字摸了一遍,看着它那双懵懂的大眼睛,抬头笑着说:“我想清楚了。”


    “我现在独居,来之前已经和房东商量过了,没问题。目前工作也很稳定,居家工作的时间会比较多,有足够的时间精力和它相处。”


    圆圆边说着,边抚摸小家伙的脑袋,“很早之前我就想养狗了,无意间刷到你们的视频,我看着它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还有这双眼睛,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又正好是在云栖,我觉得这是老天冥冥之中给我的礼物。”


    “现在看到它,我更加确定了。”


    不远处,徐安举着相机,取景器后的眼睛微微泛红。


    圆圆从帆布包里拿出细红色牵引绳,扣好项圈,试了试松紧。原本逐渐放松的小狗瞬间僵住,身体往后缩,盯着圆圆的眼神满是惶恐,和刚才主动亲近的模样完全不同。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圆圆也愣住了,她尝试拉了拉牵引绳,示意它跟上来,没想到它纹丝不动。


    李朝穗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比格完全没办法适应牵引绳,圆圆似乎也变得局促起来。


    场面一度僵持,就在李朝穗绞尽脑汁想办法的时候,圆圆退半步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来。”


    小狗抬起前爪又放下,身体前倾,却始终不敢迈步,牵引绳绷得笔直,圆圆意识到如今的它还需要大量的社会化训练才可以适应戴着牵引绳的生活,上前解开了它身上的束缚,重新回到原地。


    半分钟后,它终于颤巍巍挪出第一步,接着第二步,走到圆圆面前,把脑袋埋在她膝盖上不动了。


    李朝穗悬着的心放下了,“你们两确实有缘分,它很亲近你。取个名字吧,它以后就跟着你啦。”


    圆圆开心的扬起笑容,拢起它的耳朵,遮住那串编号,轻声道:“以后不用编号了,我给你取名欣欣,欣欣向荣的欣欣。”


    欣欣抬头看她,尾巴极慢地晃了一下。


    李朝穗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后续要是有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我,我也会去回访。”


    “没问题。”


    “我们先走了。”说完,圆圆就心疼地把欣欣抱在怀里。


    到医院门口,圆圆蹲下身,把它的大耳朵拢在头顶,像两只小蝴蝶结,冲李朝穗她们晃了晃,“拜拜。”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落在一人一狗身上,寒风变得轻柔,卷着淡淡的的草木香。李朝穗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就就没动,画面太美,以至于她的眼眶都有些湿润。


    潮湿的地面早已变干,风轻轻拂过,卷起路边的几片细碎的落叶,阳光透过枝叶画出斑驳的光影,落在台阶上。


    手机震动,是许琮的消息:“说清楚了?”


    李朝穗指尖轻敲屏幕,语气比平日里柔和几分:“说清楚了,人跟狗都走了。”


    “别忘了定期回访。”


    “知道。”


    风掠过,李朝穗看着空空的路口,心里清楚,这只被苦难困住太久的小狗,终于跟着它的主人,走出了第一步,走向了新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鸿门宴 不敢奢求她


    在许琮家的那一晚, 李朝穗回绝了周静姝让她和周正桓见面的提议,转头把钱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从那天起,她的手机就没消停过。


    周静姝的消息每天都会弹出来几条, 全是绕着让她赴约的目的,翻来覆去的用亲情劝说。


    李朝穗看都懒得看,索性一概无视, 一条都没有回复。


    直到今天,周静姝发来最新的消息:


    “穗穗, 妈妈来云栖了,明天一起吃个饭吧。就在市中心那家云锦阁, 听说评价很好。”


    怎么突然来云栖了,是因为她说了自己在这吗?


    李朝穗指尖划过屏幕, 沉默片刻。


    云锦阁她当然知道,云栖市名头最响的中式庭院餐厅,装修古雅考究, 点评软件上人均消费高得刺眼,她惦记去拍一期云栖高端探店视频很久了,却始终舍不得自己掏腰包。


    周静姝又发了一条:“妈妈难得来一趟,你总得见见我吧。”


    李朝穗盯着那行字思忖几秒,免费蹭一顿云锦阁的饭,还能顺道拍好探店素材, 不用自己花一分钱,怎么算都不亏,便答应了下来。


    几年不见, 也不知道妈妈变化大不大。


    出门前,徐安就看到她在翻箱倒柜找着什么,床上的衣服被扔得乱七八糟的, 问她,又就说没事。


    这哪像没事的啊,换了好几件衣服,还一个劲问她哪件比较合适见长辈。选好了衣服,她又对着镜子纠结要不要化妆。


    傍晚,她如约赶到饭店,沿途古雅清幽的庭院精致大气,她随手举起手机拍摄店内环境。


    推开包厢门时,里面隐约传来两道交谈的声音,实木门框擦过地面,发出极轻的声响。


    周静姝坐在主位上,穿一件墨绿色的丝绒外套,耳朵上坠着两颗珍珠,妆容精致得体,与四年前的她变化不大。


    她身侧坐着个男人,深灰色西装搭配素白色衬衫,并未系领带,领口松快敞着,正低着头翻看手机。


    听见门口的动静,周静姝脸上绽放出温柔的笑容,热情地打招呼:“穗穗来啦,快进来!”


    李朝穗还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把手上迟迟不放。


    周静姝索性起身来迎,拉住她的手,把人往里带,目光热切地看着她:“我的女儿长大了,成漂亮大姑娘了。”


    “来,你看看这是谁,还认得吗?”


    她指向旁边那个男人,男人应声抬起头。


    李朝穗一眼便认出他,轮廓比少年时凌厉许多,下颌线利落分明,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银边眼镜,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多了几分律师独有的沉稳。


    前几日周静姝提过,周正桓去年留学归来,如今就在云栖做律师。


    看清男人的那一刻,李朝穗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她脸上的神色淡了几分,顺着周静姝的话,叫了一声:“妈妈。”随即看向旁边的男人,语气平静唤了句:“表哥。”


    周静姝笑着摆了摆手,连忙开口纠正:“穗穗呀,叫名字就好。你自己上一回不也说嘛,你们俩就没有血缘关系。”


    李朝穗权当没听见,拎着手里的包,径直走到离两人最远的位置坐下,刚迈出一步,周静姝又拉起她的手,温暖柔软的触感从手掌传来,妈妈笑着跟她说:“坐妈妈身边吧,好久没见了,让妈妈好好看看你。”


    她一瞬间晃了神,任由她把自己带到座位上,坐在她的身边。


    这场饭局的第二个主角,周正桓,始终安坐在原处,身体微微靠着椅背,注视着她的动作。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十分平静,看不出有什么波澜,仿佛他们真的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周静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清了清嗓子,笑着问道:“正桓,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


    李朝穗看没自己什么事,低头从包里掏出支架,摆弄起拍摄角度。


    她知道周静姝是什么意思,余光扫过男人,心里暗自揣测,他大概率也是被周静姝骗来的,对这场刻意安排的饭局,怕是和自己一样抵触。


    调试设备的间隙,她偶尔抬眼看看周静姝,对方似乎有话要跟她说,可看到她冷淡的样子,就把交谈对象换成了男人。


    听着她说话,竟觉得那声音比电话里近了许多。


    没多会儿,服务员陆续推门上菜,一道道名贵菜式次第摆上桌。十五年陈皮文火雪花牛、金陵烤鸭、清炖蟹粉狮子头……摆了满满一桌。


    李朝穗看着这一桌子菜,心里暗自感慨,周静姝出手,向来是这般毫不吝啬。


    她握着云台细细对准每一道菜,镜头缓慢移动,压低声音做着讲解。


    周静姝从她刚开始倒腾设备的时候就开始偷看她,不知道她在做些什么。等李朝穗拍完一道狮子头,准备换到下一道的时候,她终于开口问。


    “穗穗,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李朝穗的目光没从镜头上移开,“拍着玩。”


    周静姝皱了皱眉,不太明白,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拿着个手机拍拍拍的,就连小孩子都想当网红。可终究是没继续追问。


    等所有菜品拍摄完毕,李朝穗收起设备,坐回椅子上享受美食。周正桓大部分时候也是保持沉默,只是配合着周静姝的话,偶尔转转桌子,慢条斯理地夹几口菜。


    只有周静姝,用餐期间嘴巴没停过,她先是说自己身体不太好,又说最近在学插花,提起李朝穗的弟弟——她后来生的儿子,满脸笑容,话锋一转就到了李朝穗身上。


    “我和你爸爸很早就分开了,这么多年一直忙着工作,也没抽出时间多陪陪你。”


    “不管怎么样,你一直都是我们的女儿,我们一直是爱你的。”


    这番故作深情话,听的李朝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周静姝夹了块烤鸭放到周正桓碗里,看着他说:“我们年纪也大了,别的不求,就希望看她早点成家,身边有个人照顾,我和她爸爸就算放心了,也能弥补这么多年的愧疚。”


    “舅妈。”周正桓忽然叫了一声。


    这一声称呼,让周静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当即有些气恼:“正桓,你怎么也学她那样啊,我刚才不都跟你说了,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你要是能和穗穗在一起……”


    周正桓偏过头看了一眼正在拍摄的李朝穗,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和穗穗当了十多年的兄妹,她永远是我的妹妹。”


    “舅妈,多余的话,不要再说了。”


    他的话一字不落,清清楚楚传进李朝穗耳朵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秒,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看来这个便宜表哥脑子还算清醒,没有什么歪心思。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周静姝的笑容挂不住了,却依旧维持着体面,换了个角度继续说:“你们两从小就在一块,有感情基础,怎么就不能试试呢。”


    “你现在事业有成,也到适婚的年纪了,和穗穗相互了解,再合适不过了。”


    一声清晰的冷笑声打破了和谐的氛围。


    李朝穗脸上带笑,像看戏一样看着她。


    周静姝彻底恼了,沉下脸色,看向李朝穗质问道:“穗穗,你怎么能对妈妈这种态度呢?你爷爷奶奶是不是没好好教你?”


    李朝穗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她把筷子搁在碟沿上,清脆的一声响。


    周正桓的筷子停在半空,又迅速把手收了回来。他抬眼看向李朝穗,却不敢多留,放在桌沿的那只手慢慢收拢,指节泛起白晕。


    “这事和奶奶没关系,你别把她扯进来。”


    “我看你就是被她教坏了。”周静姝的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声音拔高了几分,“一点都不懂得尊重长辈,体谅父母。我知道你怨我们,但我和你爸爸也有苦衷。更何况这么多年,我们每个月都给抚养费,从来没缺过你吃穿用度。”


    李朝穗慢慢抬起头,看着周静姝,看着她的妈妈。那张脸上画着精致的妆,眼角的细纹被粉底遮住了,岁月给她的痕迹都被掩盖,连同她这个女儿也是这样的。


    需要配合她的时候是女儿,不需要的时候连想都想不起来。


    成长过程中,鲜少能与她见面,每次闹腾的不行了奶奶才会给她打电话,可没说几句,对面的周静姝就会被一声稚嫩的“妈妈”抢走注意力。


    从高中开始,李朝穗每个月都能收到她发来的钱,很多很多,她以为这是在意的表现,每次都会说想和她见见面,每次的期待都落空。


    “你叫我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个吗?”她偏过头,看向旁边一声不吭的周正桓,“让我和自己的表哥在一起,来买你们的心安?”


    周静姝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朝穗站收拾好东西,站起身,“就凭这,想要我感恩戴德?”她语气冰冷刺骨,“生而不养,每个月给点钱就觉得尽到责任了,父母可真容易当啊。”


    话音落下,她转身往门口走,厚重的包厢门被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回荡在走廊间。


    地毯吞掉了脚步声,每踩下的一步都让她更加难受。


    快步走出云锦阁气派的大门,夜晚的凉风铺面而来,却吹不散李朝穗心底的怒火与烦闷。


    她原以为,周静姝只是来云栖见见她,顺便唠叨几句婚事,没想到她真起了撮合她和周正桓的心思,还先斩后奏把人找过来了,甚至口无遮拦提到了奶奶。


    她原以为这个要面子的中年贵妇不会说这么无理的话,看来是她太不了解自己的妈妈了。


    街边霓虹流光溢彩,主干道车流穿梭不息,车灯连成蜿蜒的光河,将市中心的夜晚衬得喧嚣又繁华,一眼望去全是水泄不通的车流。


    她出门时早就料到晚高峰路况糟糕,压根没开车,此刻正站在路边准备打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润的男声,叫住了她。


    “李朝穗。”


    是周正桓。


    李朝穗回头,看向快步追出来的男人,目光扫到他身后,没看到讨人厌的身影,随即收回目光,冷冷扫了他一眼,满是不耐烦


    “你来干什么?”


    周正桓走到她旁边,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解释道:“舅妈说她来云栖玩,想让我陪她吃顿饭。”


    李朝穗闻言,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她让你来你就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


    周正桓身侧的手下意识收紧,睫毛轻颤,眼底泛起难以察觉的苦涩,不敢反驳半句。


    看他这副反应,李朝穗心底说不出的复杂情绪,借着小时候的口吻威胁道:“你要是早就知道她的心思还敢来,我肯定打死你。”


    周正桓怔了一下,低低笑了一声,“已经不是小时候了,你打不过我的。”


    其实小时候她也打不过,都是周正桓让着她的。


    长大之后,他已经很久没听到李朝穗用这样幼稚的语气跟他说过话了。


    想必奶奶那事……


    终究是他的错,他不敢奢求穗穗的原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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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往事 OMG!是


    出租车在车流里慢慢流动, 李朝穗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太阳穴。路灯一盏一盏从脸上划过, 橘黄色的灯光忽明忽暗。她闭着眼,任由光影在眼皮上跳动。


    脑子里忽然涌进一些画面。


    那年她四岁,大年三十前两天, 奶奶领回来一个男孩,说:“穗穗啊, 他是你表哥,今年啊, 跟我们一起过年。”


    老宅子的院子里挂着一排红灯笼。她蹲在地上,手里拎着爷爷做的剪纸, 头也没抬。


    闷闷地说了句:“我没有表哥。”


    她是没抬头,可刚才真真地看到所有事,姑父送他到门口、奶奶答应留下他、他笑着喊奶奶。


    她隐约觉得这个人会抢走她的奶奶。


    果然, 没过多久,他就露出端疑了。


    周正桓比她大两三岁,不爱说话,准确来说是不爱和她说话。爷爷奶奶在的时候他会主动问好,只有他们俩的时候,压根不理她。


    李朝穗在院子里追蝴蝶, 他就坐在廊下看书。她故意把他搭好的积木推倒,这人只看了一眼,理都没理她, 重新搭起来。她气不过,趁没人的时候踩了他一脚,他疼得皱眉, 但还是没理她。


    她不喜欢他。


    不过周正桓也有好的一点,在生活上很照顾她。


    除夕夜,他们两坐一块,李朝穗人小手短,用筷子也还不太利索,经常夹不住菜。奶奶疼她,一个劲往她碗里添菜。


    可李朝穗不服气啊,怎么就她一个人用不明白筷子,好胜心已经把她架起来了,她非得夹起那块鸡翅不可。


    试了几次,她也发现自己的问题在哪了,她使的筷子,只会夹正正竖着摆在她面前的,放眼望去,盘子里哪有符合条件的啊?


    哎,你别说,没过一会盘子里的鸡翅还真变成这样了,还是她面前的几块。


    李朝穗顺着半空还未收回的筷子沿着看去,除了身旁的周正桓,再没有第二个人操控手臂了。


    这人还是没看她,好像现在的变化与他无关似的。李朝穗也无所谓,顺坡下驴夹起了鸡翅,高兴地朝爷爷奶奶邀功,在溺爱的夸奖声中,她吃完了和周正桓的第一顿年夜饭。


    大年初七,爸爸来了。爸爸带了一大袋漂亮裙子,粉的、白的、紫的……反正很多样,每一条都非常好看,每一条都像是动画片里的公主穿的,李朝穗挑花了眼。


    爸爸摸着她的脑袋,说:“这是你的林阿姨给你买的,喜欢吗?”


    她问:“林阿姨是谁?”


    李洪成说:“是爸爸的女朋友,马上就是你的新妈妈了。”


    李朝穗立即把裙子从身上扯下来,拉链卡住了头发,头皮被扯得生疼。


    她顾不上疼,一边扯一边喊:“不是我妈妈!我有妈妈!我有妈妈!”好像裙子留在身上多一秒,她的人生就会迎来巨变。


    裙子掉在地上,粉色的纱裙沾了院子里的泥。


    她光着身子跑出去,穿过走廊,穿过堂屋,到处找爷爷奶奶。


    堂屋没人,厨房没人,卧室也没人,哪都没人,好像所有人都把她抛下了。她忘记了,爷爷奶奶出门买菜,临走前交代了她好好和爸爸相处。


    院子里只有周正桓,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声音朝她的方向看去。


    李朝穗站在院子中间,小小的身躯冻得浑身发抖。


    周正桓连忙扔下书,跑过来,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她。


    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留在布料上的余温让她脱离了一会寒冷,可身子还是发抖。


    李朝穗在他怀里挣扎、哭喊:“表哥……我要找奶奶!我要奶奶!”红通通的眼睛无助地望着他,小手紧紧地抓着他。


    那是她第一次叫他表哥。


    他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尽量用温柔的语气安慰她:“奶奶马上就回来了,马上就回来了。”


    她哭得喘不上气,鼻涕眼泪全蹭在他的毛衣上。


    后来爸爸走了,被奶奶轰走的。


    奶奶在门口跟李洪成说:“以后孙女就养在我身边,我和老爷子身体还可以,把她养大不是问题。你们要是还有心,就每个月给钱,然后过你们自己的新生活去……”


    她和周正桓躲在院子的角落里,粗壮的枇杷树把他们俩的影子遮住。


    李朝穗听不懂奶奶说的那些话,但她知道爸爸走了。她红着眼睛,抽噎着问周正桓:“我爸爸他是爱我的对吗?”


    周正桓看着门口的方向,她看不到他的眼神。


    “他不爱你,他要是爱你就不会抛下你不管。”


    李朝穗愣住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然后她猛地扑上去,一把把周正桓推倒在花坛边上,抓起他的手,狠狠咬在虎口的位置。


    周正桓闷哼了一声,没有甩开她。


    等她咬够了松开口,他才把手抽回去,虎口上有一圈深深的牙印,凹陷处泛着紫红色。


    李朝穗还不解气,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打他。


    他挨了几下,终于不耐烦了,伸手挡了一下,推了她一把。


    她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愣了一秒,接着哭得更凶了,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正桓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上那圈牙印,耳边是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心中的弦被反复拉扯,酸涩感顺着血管蔓延全身,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他瞄了眼门口,蹲下来,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开口安慰她:“别哭了。”


    陷入崩溃的人哪听得进别人的话啊,李朝穗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声音,模糊的视线也只看到周正桓在向她靠近,想起刚刚的被他推倒,抬脚就把他踹翻。


    周正桓没再说话,就那么坐在地上,静静等她哭完。


    事后奶奶问起他们两为什么打架,两人倒是十分默契的都糊弄过去了。


    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一场架,打完过后,关系似乎好了很多,但也仅体现在有短暂交流。后来李朝穗再也没有叫过他表哥,一直到他出国留学之前,都只叫名字-


    视线里,出租车越来越小,最后在一个刹那,混进了他分辨不出的海里。


    周正桓还站在饭店门口,一步也不曾挪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条细细的金链子,最下面坠着一颗稻穗。稻穗的每颗谷粒都做得很精致,在路灯下泛着温吞的光。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颗稻穗,没来得及细看就收了回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静姝的声音传来:“你没拦住她吗?”


    “没有。”


    “唉,都不知道造了什么孽,亲生女儿要这么说我……”


    哀怨又开始了,周正桓不想听她说这些,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


    入冬的夜格外寒冷,李朝穗推开院门,一眼望见屋子里的灯全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溢出来,把院子里那棵桂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走到门口,还没摸到把手,里头就传来岁岁嘤嘤嘤的急叫。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顶开了。


    岁岁扑出来,前爪搭在她腿上,尾巴摇得整条狗都在扭,嘴里还叼着那只漏气的橡胶球,一边哼唧一边往她手里塞。


    李朝穗弯下腰,摸了摸它的脑袋。“自己玩啊。”


    被拒绝了的小毛孩可怜巴巴地转身离开,寻了个角落啃玩具。


    厨房里飘出一股香味,徐安从门后探出头,手里攥着筷子在搅碗里的面,“学姐,火鸡面,要不要来一碗?”


    李朝穗摇了摇头:“我不饿,你吃吧。”她现在只想快点安静下来。


    徐安端着拌好的面走出来,“学姐,我跟你说件事。我这几天一直在看房子,已经找到合适的了,估计过几天就能搬走。”


    李朝穗正在换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没抬头,许多话在心里转了转,最后只说了:“好。”


    她起身朝楼梯走去,却又突然停了下来。


    “房东靠谱吗?需不需要我陪你一起去谈合同?”


    徐安已经挑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辣得吸了口气,笑盈盈地摇头:“不用啦,我都已经谈好了。”说完她就低下头,专心跟那碗面较劲。


    李朝穗无声点了点头,继续往卧室走去。角落的岁岁猛抬头,看到主人离开,叼起球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二楼的灯没开,她的脚步落在地上,台阶的感应灯随着亮起。


    搬走也好,当初说好的,人家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她又是个喜欢安静的,搬走了,家里就完全是她的私人空间,没什么不好的。


    冰箱里好像还有菜,徐安在走之前能把这些菜做完吗?


    要是不能,她一个人好像也吃不完。


    她推开卧室门,没有第一时间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把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接着是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落在脚边。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踮脚快步走进浴室里。按下电子控制面板的开关,热水瞬间从头顶浇下。


    温热的水流猛地从花洒直冲而下,直直砸在头顶。整片厚重水幕瞬间将人笼罩,闷得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雾气很快就漫了满屋,镜子上结了一层白幕,什么也看不清。


    她没有躲开,任由自己陷入缺氧的境地。许久才缓缓低下头,错开迎面涌来的大水柱,紧绷的胸腔终于松快些许,勉强稳住呼吸。


    氤氲的雾气裹住周身,所有烦躁与低落,全都融进哗哗水声里,无声沉落。


    洗了将近一个小时,里面的人终于舍得出来了。李朝穗只围了一条浴巾,浑身皮肤泛红,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散落四处。


    草草吹完头发,她就把自娱自乐的岁岁赶下楼去,这小子没人陪玩也这么闹腾。网上到底是怎么传出狗狗过了三岁就会变得稳重的说法啊,她在岁岁身上一点没看到“稳重”。


    李朝穗照例进行着睡前活动,玩手机。


    屏幕上弹出许琮的消息。


    一张美食照,刚出锅的牛肉面,看着就香。


    李朝穗盯着那张照片,凭着木桌和露出的石板地面,认出了他是在医院旁边的那家小面馆。


    “面看起来好好吃啊。”


    这个点吃面,不用猜都知道原因。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许医生又加班呢。”


    一个表情包蹦了出来,线条画的小狗在屏幕上那一小块区域上下跳动。


    这不是她之前发过的那张吗?


    她翻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包库存,果然,一模一样。


    这人什么时候偷走的。


    提起饭,李朝穗倒是想起来上次和他一起吃完面,她正准备付款,谁知道老板说不用给钱,算他请许医生的。听老板说,是许琮帮他们训好家里狗子扑人的毛病,这顿就算还人情了。


    她的请客计划又泡汤,说好的三顿,一顿没请上。


    岁岁安:“许医生,你什么时候有空啊?”


    “最近降温了,朋友给我推荐了一家火锅,据说很好吃。”


    “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吃?”一起去吃的话,她一定要成为买单的那个人!


    许琮:“好啊,过两天周六,我正好轮休。”


    “到时候吃火锅,可以换个称呼叫我吗?【微笑】”


    李朝穗脑袋“轰”地一下炸开,她忘了之前说好的换称呼的事了。确实不应该一直叫他“许医生”,上班都已经够累了,还一直被叫工作中的称呼,精神上可能根本不能得到放松。


    “啊啊啊啊我的问题,你放心,下次绝对不叫你‘许医生’!”


    说完,她也给许琮回了一个死亡【微笑】。


    已是深夜,手机界面停留在微信页面,字眼清晰醒目。今天回到家后,周静姝就给她发了很多消息,但都不是她想看到的。


    “穗穗啊,你现在住在哪啊,给我发个地址吧,我给你寄点吃的。”


    “妈妈明天就离开云栖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诸如此类,绝口不提饭桌上争执的事情。她早就习惯了,这么多年,她应该已经习惯了的。


    好友申请的红标迟迟未消,她手指反复轻蹭屏幕边缘,数次想要点开,又尽数收回,始终克制着没有触碰。


    奶奶去世的时候,她给周正桓发去多少条消息啊,最后只收到一句“对不起,你替我送奶奶吧。”


    当初这么绝情,现在为什么又要来联系她呢?


    沉默僵持片刻,她干脆按灭屏幕,彻底掩去那行提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僵局 草台班子的-


    安心基地


    竹扫把刮过水泥地, 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还带着落叶被拖动的碎音。这时节, 叶子陆陆续续掉光了。


    院子里几只小狗在追逐打闹,跑急了就喘,舌头耷拉在外面, 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枝头停着的三两只鸟儿被惊动,扑棱着翅膀飞起来, 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划了一道弧,落到了对面的屋顶上。


    李朝穗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外套, 领口处露出一截浅灰色的高领打底衫。外套是刚刚珊姐给她的,说她的衣服太干净, 怕干活弄脏。


    她撑着扫把,把脚边的落叶拢了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聊。


    排班表发出去快一个小时了。表格上只有小院、周哥和张爷几个人填了信息, 剩下的格子全都空着。


    甚至周哥和张爷的信息还是她填上去的,他们两给李朝穗发私信说不会弄电子的东西,把自个儿空闲的时间告诉她,让她帮忙。


    她往上翻了翻下面的聊天记录,大部分人说填不了,工作加班多, 确定不了空闲时间。还有小部分,对这个排班表感到不满。


    “还要填表?这不就跟工作一样了嘛。”


    “是啊是啊,我们本来就是想用空余时间做做好事, 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去,这要是排了班,总感觉不太舒服。”


    “小李啊, 我知道你也是好心,但你这么做,让大家都觉得有束缚感,还是像之前一样吧,之前那样挺好的。”


    填表排班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她叹了口气,整个人看上去低迷了不少。


    徐安从基地库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统计完的记录表,冲她汇报:“学姐,物资都清点完了,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娟姨!珊姐!”李朝穗把扫把搭在墙边,朝正在喂食的两人喊。她一大早收到珊姐的消息,说今天要去城东抓一只怀孕的母犬。


    本来呢,她是打算一个人来的。


    徐安之前联系的房东突然说房子已经租出去了,今天约了其他房东继续看房。知道李朝穗要去抓捕流浪狗,立马把事情推掉,跟了过来。


    “来啦来啦,五分钟后出发!”


    车子停在城东一个老街道附近,珊姐和娟姨先去找熟人确认狗狗的位置,李朝穗把后备箱的装备拿出来,一旁的徐安兴奋得一直说个不停。


    “学姐,你放心,我肯定会完完整整拍下你们的‘英姿’!”


    “好好好,你待会拿着设备跟紧我。”


    街道看起来有些历史了,两旁楼栋低矮,外墙涂料剥落了一大片,电线是乱拉的,密密麻麻的像张大网。巨大的老树下,聚着下象棋的大爷、聊闲天的阿姨,为这老街添了几分生气。


    小狗平日里都在垃圾站附近转悠,珊姐和娟姨熟悉地形,走在最前面带路。


    离目的地还有些距离的时候,她们就看到狗了,身上脏兮兮的,肚子鼓得老大,好像下一秒就要炸开似的。


    看到人路过,倒是不怎么害怕,应该不会太难办。


    半小时后,这只怀孕的母犬顺利进了铁笼子,事情进入收尾环节。


    垃圾站的地面湿滑,散落着烂菜叶和碎玻璃。


    徐安后退时踩到一块翘起的地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她伸手撑地,膝盖磕在水泥台阶的棱角上,记录仪晃了晃,但她两只手死死抓住,愣是一点没碰到地面。


    李朝穗连忙扶起她,“没事吧?”


    “没事。”徐安咬着嘴唇站起来,不自然地笑着,拍了拍裤腿。右腿膝盖传来刺痛感,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几人走到街口时,后面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姑娘姑娘……你们是要带它哪啊?”


    一个满头白发、拄着拐杖的老奶奶,步履蹒跚地追着她们,似是担心她们没听清,又把话说了一遍:“你们要带那条有宝宝的狗去哪啊?”


    珊姐率先反应过来,上前搀扶她,笑着解释道:“我们时做流浪动物救助的,这狗怀孕快生了,在外面不安全,我们把它带回去,给它找个好人家领养了。”


    “哦、哦,这样啊。”老奶奶认真听着,目光还时不时在她们身上打量,了解之后频频点头,“好心人啊,救了它,不用过这苦日子了……”


    小狗好像是认识奶奶一样,在她靠近之后就异常激动,爪子不停地巴拉着笼子,嘤嘤嘤叫个不停。


    “我能再摸摸它吗?”


    奶奶的目光恳切,李朝穗把手上的笼子放下,打开锁扣。


    小狗立马窜了出来,摇着尾巴在奶奶的身边打转。


    短暂的几分钟里,奶奶像交代出远门的孩子一样,跟它说了很多话。小狗还依依不舍地贴着她,她却主动说要走了,紧接着转身离开,朝远处走去。


    小狗着急地想跟上去,珊姐拦住了它,小狗挣扎不停,紧接着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吠叫。


    奶奶的步子一步比一步快,最后消失在转角。


    回去路上,娟姨和珊姐照常聊天,原本活泼的徐安变得安静起来,李朝穗没太在意,只当她是看到奶奶和小狗的互动。


    不知道是从哪飘来一股烤鸭香,惹得李朝穗肚子里的馋虫一直叫。


    “哈哈哈哈,你们两个小姑娘忙活一整天了,饿了吧。”


    娟姨朝窗外瞄去,“肯定饿呀!我这个老阿姨也饿的不行了,哪家烤鸭店啊,做的这么香。”


    “是挺香的,我家那口子之前好像就跟我说过,城东街口有一家烤鸭做得特别好吃。”


    “叫什么……‘邻里香’,对对对,就是叫‘邻里香’烧鸭。”


    几十分钟的车程,聊着聊着就到了爱德宠物医院。


    珊姐和娟姨到门口就走了,她们家里医院都不远。李朝穗拎着笼子往里走,前台告诉她许琮收到消息已经在诊室等她。


    “我一个人进去就行,你先坐着休息一下,顺便整理素材。”


    跟在身后的徐安听到这,停下了脚步,“没问题学姐,我在这等你。”她的右腿始终不敢用力,沙发离她还有好一段距离,她只好单脚蹦跳着过去。


    “哟呵,怎么cos上兔子了啊。”


    关雨景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冒了出来。


    “哪有。”徐安加快了脚步,想从他身边走过去。关雨景没让,侧身挡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抬着的右腿上。


    “膝盖磕了?”


    “没有。”徐安绕过他,正要落座时身子骤然失衡,整个人往侧边歪去,眼看着就要栽倒。


    身旁的关雨景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攥住她的小臂,顺势小心扶着她慢慢坐进沙发里。


    “你这怎么回事啊?”


    徐安把裤腿一点点拉起来,露出膝盖的伤口,破了一大块皮,鲜红的血迹把内层的秋裤都给染红了,看起来有些渗人。


    “没事没事,摔了一下。”


    “破了这么个大口子还说没有。”关雨景眉头紧皱,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等着吧,我拿医药箱帮你处理一下。”


    “不用麻烦——”


    “小爷我心地善良,做事不求回报。”关雨景根本不听她的话,迅速回办公室拿来了医药箱。


    蹲在她面前,熟练地处理伤口,“你啊,就心安理得的受着吧。”


    徐安双手向后,撑在沙发上,看着之前臭屁的关雨景此刻换了副样子,有些感动,“谢谢啊——啊!啊啊!”


    话音都没落下,膝盖上就传来一阵剧痛,关雨景这厮没打招呼,直接把双氧水倒在她伤口上。


    “你干嘛!想把我疼死吗!”


    “冤枉啊,我特意没提前告诉你。”


    大厅里吵吵闹闹,许琮的诊室里一片祥和。


    “一共六只,胎位还正,就是太瘦了。”许医生查看着手里的B超单,跟李朝穗说着母犬的情况,脸上的黑框眼镜在她进来的时候就摘掉了。


    “这么多宝宝,生产没问题吗?”


    许琮垂眸,在病历单上从容地写下几行字,“风险是有的,胎儿的体积都不算小。先住院吧,它马上就到预产期了。”


    说完狗狗的情况,李朝穗几番踌躇,点着地面的脚尖又放平,犹豫片刻还是开口。


    “许医生,我有个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许琮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示意她往下说。随即起身走到洗手池旁,打开水流冲洗双手。


    “我在志愿者群里发了个排班表,统计大家的业余时间,本意是想让救助计划更好的开展,但是……”她的手指下意识地绞在一起,划到嘴边又有些为难,迟迟没能说出难处。


    许琮见状已经了然,他冲净手上的泡沫,抬手甩了甩水珠,语气平和舒缓:“朝穗,你想让基地的流程规范化是好事。”


    “只是志愿者不太一样,大家来做救助,大多都是抽空帮忙,时间本来就不固定。”


    他转身接了杯温水,走到她面前递过去,“你想靠排班稳住秩序,初衷没有错。但只靠大家的善意和空闲,撑不起稳定的运转。”


    “这不是人的问题,是模式的问题。”


    李朝穗闻言微微颔首,接过水杯,送到嘴边。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身体里,她看着面前的许琮,忽然想通了症结所在。


    她回想起那些运营成熟的救助账号,能长久地走下去,从不是只依靠志愿者,而是靠着爱心义卖、自媒体运营、正规合作来稳固根基。


    有了经济来源,就能有稳定的员工,就能把救助长久地做下去。


    对啊,她自己就是干这个的,她创建“安心庇护”账号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呢,光想着给动物们找领养了。


    许琮看她迟迟不说话,误以为她心生压力,轻声安慰:“这件事的难度太大了,你本来就没有义务做这些,现在停下——”


    “谢谢许医生!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李朝穗猛地抬起头,眼睛清亮,脸上的笑容灿烂。


    许琮微微一怔,笑着回复:“不用谢。”


    出了诊室,李朝穗心情舒朗了不少,叫上坐着的徐安准备回家去。


    关雨景给徐安处理完伤口之后一直没离开,他看到李朝穗出来,想告诉她徐安腿受伤的事情,“朝穗接,徐安她——”


    “怎么了?”李朝穗这会儿着急回去,已然走到门外了。


    徐安拉着关雨景的手臂站起来,一把捂住他的嘴,“没事没事,我这就来。”


    看李朝穗先走了之后,她转头跟关雨景解释:“你别告诉学姐我受伤,她这两天因为基地的事,一直忧心忡忡的,我不想给她添麻烦。”


    “好好好,我不说行了吧,你回去记得上药,不然腿瘸了以后就真的只能蹦着走了。”


    回到家,吃过饭后,李朝穗就把自己关在房间,埋头分析网上目前比较大的几个救助账号,徐安则在楼下电脑桌剪辑今天的素材。


    两人就这么忙到深夜。


    睡前,李朝穗忍不住打开周正桓的那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我是周正桓。”


    她呆呆地看了许久,手一滑,点了同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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