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稚蝶垂下眼,余光狭窄的视线范围内只能看到老爷紧抿的唇。
稚蝶有些幸灾乐祸的想,这次真被她捡着了。
姨太太们作奸犯科,她稚蝶清清白白,定能讨老爷的喜欢。
她冯稚蝶倒霉了大半辈子,这大概是她第二次交那么大的好运。
第一次是她的前夫被讨债人砍断手指,家里稍微值些钱的物什都被追债的尽数搬走了,她抱着瘦小的明盛瑟瑟发抖。
在她一无所有之际,老爷踏光而来,不嫌她曾嫁过他人,承诺给她一个名分,予她安稳的生活,庇佑她儿子读书成才。
稚蝶从妻沦为妾,心里有落差,但她知道没有赵汶瑞,她说不定就和明盛流落街头了。
妾就妾,她争得老爷盛宠便成。
过门的这些年,稚蝶没少耍一些下作手段,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倘若她不害人,便是人来害自己。
即使如此,她仍觉得地位不稳,往日都是些小打小闹的恩宠,稚蝶并不满足。
现在好了,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稚蝶发觉这些日子大奶奶承仪出门的日子渐渐多了,不仅如此,其她奶奶也是隔三岔五的不知道干什么去。
稚蝶起疑了。
莫非是在外偷人?
稚蝶巴不得她们这样,这些公馆大宅的深井里都有几条沉进去的勾栏命。少一房姨太太,就多一份将来明行明盛能继承到的财产。
要捉到这样严重的私通罪名实属不易,这又不是旁的稚蝶能耍手段就能促成的事,还得对方有红杏出墙的心。
稚蝶观察许久,始终不敢与老爷讲,这得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才能一招毙命。
今日是个好机会,大奶奶分明说要去庙里祈福,庙在城东,稚蝶却眼睁睁的望着车夫将黄包车往西面拉。
当时稚蝶回头看了眼摔打那只波斯猫的明行,不知怎么的看着觉得心里毛毛的,掐着嗓音道:“乖乖放下吧,待会猫咬你可疼了。”
明行不情不愿的样子。
稚蝶望着眉目间已有几分赵汶瑞痕迹的儿子,语气重了些:“放下!”
明行被稚蝶突如其来的厉喝吓着,松了手。波斯猫喵地一声逃开,像一团雪色的炮弹往前冲去。
明行来了劲,跟着跑。
稚蝶唯恐明行磕着碰着——这可是老爷唯一的男丁——忙提裙跟着。
脱离了幼童魔爪的白猫敏捷灵活,眨眼间就跳进了小矮房的窗内。明行不甘居后,也抬起胳膊撑着窗棂从窗户翻进去。
稚蝶急得焦头烂额,叫丫鬟撬开这小矮房的门。
在她印象里,这房子似乎是个杂物房,许久都没人用了。
被唤来的丫鬟怯怯地道:“四奶奶,这房子是三奶奶叫人锁上的,我们擅自的打开会不会……”
“明行翻窗进去,在里面摔出个好歹你负责吗?你这条贱命死十次都不够的!”稚蝶翻了个白眼,“让你开就开,废话那么多作甚!”
门打开,稚蝶瞧见白白的棉花如稻草团一般堆着,剪成巴掌大的布料摞得半人高。
明行与猫在棉花与布料间穿梭,棉花纷纷扬扬地飘起来,像落下的鹅毛雪。
稚蝶瞳仁微缩。
就在这时,稚蝶听见小春那明亮的嗓子匆匆的近了。
“稚蝶,你在看什么哪?”小春穿得一身火色,疾步走来,在空中留下湿湿热热的红影。
稚蝶袖着手,冷笑道:“我还想问问你呢,这一堆的东西是做什么用?”
小春也笑:“我做一床新棉被也要同你报备么?”
稚蝶轻哼一声,拽着明行的肩膀将他推出门。
安顿好儿子,稚蝶径直往老爷的书房走去。
赵汶瑞一身玄色的袍,如同蝉蜕似的躺在书房那把黄梨木背圈椅上闭目养神。
稚蝶临了他跟前,先是斟满了茶杯,再拾起果盆里的橘,剥皮后一瓣瓣的递给蝉蜕:“老爷,甜的,您尝尝。”
老爷没睁眼,嘴巴打开,稚蝶乖巧地将饱满的橙瓣塞进他嘴里。
好生伺候着一会,稚蝶才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哎,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感觉承仪与其她几房这些日子怪怪的。”
老爷用鼻子嗯了声,稚蝶懂了,他又以为自己在耍小性子争宠,急道:“真的,您别不当回事!她们最近老出门,我原以为外头有什么有意思的玩乐呢,可总不能周周有罢?”
老爷没睁眼,咀嚼的动作却肉眼可见的放慢了。
要不是亲眼看得真切,往日稚蝶胆子再大,也绝不敢在大奶奶头上动土。
稚蝶:“也是今儿下午的事,承仪说去庙里烧香,可我分明瞧着她往西边去!庙在东边啊老爷!”
老爷撩开眼皮瞥她一眼:“你瞧错了吧?”
“瞧得真真的,不会错。”稚蝶乘胜追击,“还有,方才明行跑到承仪院旁那个杂物间里,您猜里头什么有什么?白花花的棉团!小春说那是做棉被,谁家被面的布还没脸大啊!”
老爷猛地睁眼,面沉似水。
他一面让稚蝶回房,一面挥手叫来庞福。
稚蝶攥着手帕在屋内候了小半个时辰,探首往窗外瞧去,庞福匆匆的从书房出来,不一会儿,小春、蕙心与幸筠都往老爷的书房去。
这时,稚蝶的房门也被敲响了,丫头怕她,低声道:“老爷的吩咐,请四奶奶移步到书房。”
现下,宛若中堂般偌大的书房里站着几房的女人,空气凝重得如同能拧出水,稚蝶自觉自己是其中最轻松无辜的人。
觑着老爷铁青的面色,稚蝶还是有点害怕。
她劝慰自己,不管她们做了什么,都与我无关。
坏的好的,都不干她冯稚蝶的事。
不过稚蝶暂时没想到她们背着老爷做生意的好处,自负盈亏多累啊,算计那么多,不如大院好吃好喝的待着,每月什么也不用干就有一笔月例发下来。
老爷忽而开口,第一个提到了幸筠的名字:“幸筠,你进门的这几个月成日待在那丫头片子的院里,什么事都不管。”
“你是我娶进门的太太,不是棠好那丫头的下人。”
幸筠耸肩:“先生说了,小姐的病须我日日在旁。老爷若是不信,请先生再来看看。”
稚蝶被她的动作惊到,这动作她只在街上见洋鬼子做过,安在这亚洲女人身上,稚蝶觉得又惊奇,又古怪。
老爷被顶回来,又因为此话确实出自他所言,沉默了一瞬,似是不知道该怎么接。
稚蝶心里替他急,常常去看棠好算什么事儿,您快讲重点啊。
如同听见稚蝶迫切的心声,老爷一撩衣摆,在小小黄梨木上坐出龙椅的气势,振声数落她们:不识好歹,背着他做生意,动用嫁妆与月例,欺瞒给她们吃穿用度的一家之主。
他如同惩戒不听话学生的夫子,条条是道声声责骂,稚蝶听得心中一颤接一颤,倘若是她受着,不知月例要扣多少?日后说什么她也绝不能把老爷惹到这份上。
然而,除了她,其她人脸上并未出现任何一丝一点稚蝶希冀盼望看见的神色。
惊惧、犹疑、害怕,都没有。
方小春看着手上的红蔻丹;秦蕙心的脊背挺直如竹;而卢幸筠,左腿斜出去支着,一脸冷意。
稚蝶巴望着老爷的身影,原先在她心目中高大威猛的身躯竟霎时矮下去。
有一刹那,稚蝶觉得老爷像台下已无观众却不死心仍在吹拉弹唱的丑角。
老爷也觉出众人的乏腻,似要为自己振一振气势,他猛地一拍扶手:“谁起的头?给我站出来!”
承仪就是在这句话迸发时推门进来的。
老爷见了当家的主母,冤有头债有主,神色有所缓和:“承仪,你看看,你把这些人管成什么样了?都敢教唆庞福去商会注册了,倘若再晚些,是不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敢放百货大楼了?”
幸筠幽幽道:“不瞒你说,已经放了,卖得还挺好。”
老爷的脸涨得通红。
稚蝶在心中大快,自己都无需火上烧油了,这摆明了是“欺夫”与“不贞忤逆”啊。
老爷给大奶奶面子,特意多放了一把椅子在他身畔。
“全给我停下!扣三个月的月例,你们好好反省!”老爷狠瞪一眼承仪,等待她如同往日那般打圆场,低头认错。
承仪却没有坐下的意思,微微颔首,她从坤包里掏出一纸协议。
老爷伸手接过,面色显而易见的得意,合同让交也交了,不愧养了三十年。
待他看清纸上写的什么,怒喝道:““真是反了你们了!”
稚蝶被他吼得一哆嗦,伸出颈子去看上面写的什么。
稚蝶念到中学,能识字,待她看清后,她觉得自己眼睛一定出毛病了。
荣承仪怎么会掏出这东西?
离婚协议书?
承仪冷冷道:“闹到公堂上不好看,就地签了吧。”
老爷的手颤抖着,薄如杏干的嘴唇也翕动不已,像被气傻了,又似在盘算旁的。
承仪已看出他的心思:“嫁妆是我私人财产,即使现在你也无权过问,你拿去当的,钱给你,我不要了。”
稚蝶呆了。
承仪那头手指着她人:“至于她们,法律上已经废除了纳妾,她们根本不算你的妻子。你不是说养着她们是吃干饭么?成,夫妻多年,我替你解决,她们跟我走。”
承仪看了一眼稚蝶。
稚蝶读懂了她的眼神,承仪的舍粥竟也包含了她。
她要不要走?她敢不敢走?她有什么走的必要?
这些人走了,赵汶瑞那方面也不行了,不会再纳妾了,她不会有竞争的对手,所有的所有财产未来只会是她和两个儿子的。
她才不陪她们疯!
稚蝶摇头。
承仪收回目光。
老爷气至头上,竟然大笑出声,他拿起笔,签下他的名字。
“行,去,我看你们这些被我养废的人能干出什么大事,别三个月后夹着尾巴回来求我念旧情收留你们。”老爷狠声道。
稚蝶怔忪,看着堂堂的商会会长如同一个孩子似的放幼稚的狠话,她心底忽然浮现了一个小而细微的念头。
她会后悔吗?
不,怎么可能。
四名姨太太与棠好一块搬了出去,赵宅一夜之间寂寥下来。
原本就大,此刻缺了人气,越发冷清。
稚蝶一手牵着一个儿子,在廊下的紫藤青蔓叶后望着她们的车遥遥的驶走,心中胜利的喜悦像明行吹出的肥皂泡,大大的泡泡鼓鼓囊囊的漫天飞着。
确如肥皂泡,也很快闪着绮丽的光彩,一戳就烂。
稚蝶的噩梦死而复生,戴着帽子拿着刀棍的人闯入赵宅,稚蝶才知赵汶瑞欠下数十万元的货款发不出来。
赵宅并没有空落太久,赵汶瑞遣散了下人,就留了喜妈。赵宅抵债卖掉,他与稚蝶、明行与明盛搬到江边小洋楼的单间住。
赵汶瑞信誓旦旦的对稚蝶发誓,他会东山再起。稚蝶已学会自己打毛线纳鞋底,节省家里日常生活的开支,闻言很轻一笑。
大宅院卖掉的余裕足以支撑他们拮据生活,不求他东山再起,只要别沾染恶行,至少两个孩子还是能念完大学。
届时就好了,两人的工钱至少能供稚蝶好好生活。
稚蝶偶尔会想到搬出去的幸筠她们,联想到赵汶瑞衰败的工厂,她有些庆幸,生意就是如头顶的云,聚散全看天意,赵汶瑞那么大的产业,不也因时局说没落就没落了么?遑论她们那些小家子气的工厂。
一日喜妈去见乡下来的女儿,告了半天的假,稚蝶不得不亲自去买菜。她走到江那头的菜市场,那边的肉比这边的一斤便宜五毛钱。
她路过了一家看起来规模颇大的工厂,面积约与当时的赵宅差不多。
“这是做什么产业的啊?”在菜市场买猪肉的时候,稚蝶随意与摊主提起她方才见的工厂,“做糖的,还是做盐的?”
“哎,可不是那些吃的。”卖肉的大娘将稚蝶买的半斤猪肉剁成肉末,笑道,“那叫‘月安’,具体是个什么厂我也说不好哩,只知道卖些棉花什么的。”
稚蝶提着塑料袋,鬼使神差地绕到那工厂正面去看。
一名报童冒冒失失地往前跑,一头撞上稚蝶。
姜葱蒜肉撒了一地,报童连声道歉,手忙脚乱地帮稚蝶拾起。
稚蝶却顾不上这些花了她从水与电灯里抠出来这笔钱的食物,视线落在报童散落在地的报纸上。
她捡起面前最近的一张。
首版右下角的区域,登着一起卫生棉布的广告。
月事棉、产褥垫、婴儿尿布、医用棉、纱布,等等,欢迎订购,请联系秦小姐。
后附一串联系方式与工厂地址。
稚蝶没接报童递来整理好的袋子,仰头迎着日光看向门口那块招牌。
——月安棉织厂。
——厂长:方小春。
眼眶辣辣的,一定是被暴烈的太阳刺着了。
回到家,稚蝶默不作声的剁菜。
她的手一直在抖,切碎的葱花被她抖到了腰间的旗袍上,像绿色的血迹。
手抖是老毛病了,稚蝶一直忍着不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
她眼前忽然出现娘亲的身影,她好久没看见娘亲了。
前夫带她去瞧过从德国到沪上开诊所的医生。那名犹太人给她开了药,服用后她就再也没见过血色的娘亲了。
前夫温声叮嘱稚蝶,说不紧要的,就诊单他已经锁进银行的保险柜,除了他没人知道稚蝶的毛病。
前夫死得突然,赵汶瑞娶她娶得急,从未见过那被保护好的诊断结果。
娘亲沾满血迹的手搂住稚蝶的脖子:“小蝶,娘亲教过你的,对么?”
稚蝶的父亲是本地的乡绅,母亲是杀猪的农女,因长得漂亮被稚蝶父亲看上。母亲懦弱听话,凡事都顺着父亲,即便被打到破相,母亲也会抱着父亲的大腿乞求原谅。
然而父亲辜负了母亲。
母亲最终报复了父亲。
咚、咚、咚。
稚蝶用刀背拍着蒜。
母亲的手很凉,湿漉漉的血迹抹在稚蝶的脖子上。
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唤回了稚蝶的神智,她去开门,明盛回来了。
明盛讲学校要书本费,下午要交,全班就差他一个人了。
赵汶瑞不在家,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些日子回来总带着一身酒气,根本没法沟通。
这样的话,拿他一些钱,应该也觉察不了。
稚蝶忙忙的在围裙擦一把手,钻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下层的小布包。
她知道赵汶瑞对这布包宝贝得很,里面都是他最后的积蓄。
稚蝶取了钱,交给儿子,明盛拿着钱走了。
稚蝶鬼鬼祟祟的回到衣柜,打算复原布包,手却从中抽出了一个不是钞票的东西。
两张信纸。
稚蝶瞪大了眼睛。
其中一张的落款,是她很久没见到的、前夫的名字。
而另一张,是赵汶瑞写的信。
时间是三年前,关于让她前夫身败名裂,欠下巨额货款的贴牌洋机器。
赵汶瑞让稚蝶前夫放心,他查过了,这些机器确实是从国外进口的。
前夫在信里千恩万谢赵汶瑞,称待他忙完,定带夫人稚蝶去拜访赵汶瑞。
稚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赵汶瑞在桌下摸自己的大腿。
稚蝶回到厨房切猪肉,门被剧烈拍响。
接着,是钥匙捅进锁的嘈杂声,似乎开门的人怎么也对不准那小小的锁孔。
稚蝶望一眼窗外,日头正盛,竟然就喝得烂醉了。
她单手系好围裙,走到门口,恰好此时门被推开,醉醺醺的赵汶瑞一脸酡红,一瘸一拐的走进来。
稚蝶笑了笑。
赵汶瑞抬头,眼睛半眯着,像是根本不懂稚蝶现下的动作在做什么。
他也不必再理解了。
“咚。”
“咚。”
“咚。”
第212章
棠好正倚着窗看报,幸筠走进来,瞥到版面上的《冯稚蝶杀夫案二审概要》。
前商会会长赵汶瑞被自己的小妾砍了头,当场毙命。
妾杀夫妻在当下社会是一件大事,又因主角的身份,更为这桩凶杀案蒙上扑朔迷离的色彩。
“怎么样?”幸筠洗净手,从厨房装了一盆昨日新买的荔枝,坐在棠好身旁剥给她吃。
距离她们搬出赵宅,已有一年了。小春住厂里,其余的几人在河畔租了房,住对门,棠好身子弱,幸筠自然与她同住。
暑来寒往,在幸筠精心的养护下,棠好的身体已恢复得与寻常女子差不多了。
就连往日只能咬一口尝味,生怕火气重的荔枝,如今也能吃上十几颗。
棠好自然的用嘴接过幸筠手中的荔枝:“多亏承仪姐找的那名留洋归来的律师,她联系了妇女团体与报馆发声。稚蝶拥有医学证明她曾患精神旧疾,又身世凄苦,舆论上对稚蝶很有利。”
“挺好,甜吗?”幸筠问。
棠好点点头,幸筠便继续剥荔枝壳。从中裂开的红色果壳像半扇月亮,自幸筠雪白的指尖坠落到垃圾篓中。
小春当时颇不赞同帮稚蝶,认为不必搅这趟浑水,以免惹一身无谓的腥臊。
却是向来寡言的蕙心坚定要为稚蝶请律师。
当初她写《女子卫生须知》,封底的那句话的对象,亦包括稚蝶。
幸筠将雪白的果肉装到碟子里,起身去洗手:“时间差不多了,吃完这些就出门吧。”
棠好合上报纸,掂起果肉递给幸筠:“你也吃。”
幸筠俯身,唇瓣蹭过棠好的指尖,棠好似是起了坏心眼,食指在一刹那飞速地摁了摁幸筠的唇瓣,力度轻而柔,像是回吻方才那一记蜻蜓点水的触碰。
“真不乖,对妈妈这样?”幸筠微眯眼睛,凑得更近。
棠好侧首,想躲避幸筠落在脖颈上的吻,嘴上抗议道:“我都跟你说了,我不是赵棠好,所以我也不是你女儿——”
幸筠单手撑在棠好身侧的扶手上,轻笑:“知道了,叶雪恩。”
她故意将名字的发音咬得很重。
从搬出来同住一屋檐下后,眼前的“赵棠好”便向她坦白,比在承仪面前更深更详细的坦白。
听起来很荒谬,但叶雪恩很早就认识她“卢幸筠”了。
而且,“棠好”的真名是叶雪恩。
望着眼前这张脸,听见这个名字,幸筠过门那会对她是处处防备的,可那么久的相处下来,她已对面前的人不再怀疑,相信叶雪恩所说的内容。
幸筠往后退了些距离,握着这只曾病得发青,如今白里透红的手:“好了,走吧,我们先去厂里一趟,她们都在呢。”
幸筠刚刚去了月安棉织厂的总厂——现在的月安除了位于苏州河畔的总厂,还开了两个外埠分号——幸筠对做生意什么的并不太在意,承仪是月安的掌柜,小春当工厂的厂长,蕙心作财务。
幸筠挂了个名,现下生产流程已经规范化了,她实际上闲得很。
想做事肯定是能做的,和小春承仪这俩工作狂待在一块,一个小时能掰成四个小时用,叫幸筠无福消受,这样也没时间照顾棠好。
幸筠索性收拾出一间空房,在厂里办了夜校,女工们下工了可以来听课。
起先学员只有雪恩一人,女工们宁愿做半小时的计件活挣工钱。小霞是第二个学员,低着头不好意思的笑,说想读读书,弥补年少时的遗憾。
小春号召姑娘们来学习,对她们讲知识的力量求学的渴望那是对牛弹琴,方小春因材施教——
认字的女工可以做质检,记工卡,工资高两成。
对在温饱线上挣扎的女孩来说,白花花的银子比什么都来得实在。
幸筠的课堂霎时满员。
雪恩出门披了件挡风的红格子大毛巾,下穿棕褐色阔腿裤,幸筠说你爱尔兰人啊?雪恩说不,我是你爱人。幸筠被她噎住。
外头阳光正盛,暖融融的太阳如同一颗流心鸡蛋,日光流得到处都是,从雪恩的脸颊淌到她裸露的手背。
她走在初春的道路上,两侧栽种高大的树木,枝头粉白色的小花瓣徐徐落下,极目之处尽是勃勃生机。
幸筠望着健康的雪恩,眼睛有些酸,她拼命揉了揉。
两人进工厂大门前,路过了一间诊所。承仪在工厂旁设了个诊所,聘的女医师,厂里的女工凭工卡可免挂号费。
承仪坚持建诊所的钱从她私账划,其她人绝不同意,但拗不过承仪。
小春急了,心直口快道:“承仪姐,棠好是我们的女儿,棠胥也是啊!”
蕙心伸手打了打小春:“说什么呢你。”
幸筠与雪恩互看一眼。
……这是棠胥所没有的那间诊所。
从今以后,它存在了。
还没踏进车间,就听到里头爆发的争吵,女工们眼观鼻鼻观心,见幸筠来了,如同见了救世主。
她们都晓得,眼前这看起来阴鸷沉默最难相处的卢女士,反倒是这些老板里最好说话的那一个。
“又吵什么了?”幸筠无奈。
撇去了妻妾身份后,小春与承仪常起口舌之争。
没有了繁琐的礼仪,小春泼辣以下克上,而承仪也可以很野蛮。
不过并非无谓的争吵,而是大家都想让厂子变更好,吵完了,解决了,一杯酒一盏茶下肚,女人间哪有什么罅隙。
女工轻声道:“好像是因为百货的那批订单。”
“没事,我们去瞧瞧。”雪恩安慰她。
两人近了,就看见小春抱着手臂,承仪坐在桌子另一头拨算盘。
“百货那边要三千盒,月底交,赶得及。”承仪瞥了眼幸筠与雪恩,点点头。
小春热热烈烈走过来,拉了拉雪恩:“妹妹,你评评理,这拿命交哇?三千的货得加两天的更次,工人们累得够呛,边都包不齐,到时候货被退回来可咋整?”
“不齐一些没关系,按次品定价。货必须供上,不然百货柜台得丢一个。”承仪垂眸,“明儿立刻多聘人手。”
“只加一天更次,多的没有。”小春讨价还价。
“两天。”
“一天半。”
承仪一拨算盘:“两天,工钱按三倍算,我出。”
“成了成了,明天我们也来帮忙。”雪恩上前一步,指了指时间,“明德姐的行李应该收拾完了,我们该走了。”
幸筠点头:“早点出发好些,保不齐路上有什么突发状况。轮渡准点发船,错过了可不等人。”
“也是。”承仪放下算盘,“走。”
明德的行李很少,就一手提的皮箱。叫了两辆车,载着五个女人驶向码头。
“去了英国,洋鬼子欺负你你就回来,无论如何,厂里都有你的位置。”小春这辈子就去过两个城市,听闻明德决定远渡重洋去英国求学,一直在担心。
雪恩坐另一架车上,闻言探过头:“小春姐,明德姐英语那么流利,没事的。”
明德拍拍小春搁在自己膝盖上的手,劝慰道:“我每月都写一封信回来报平安。”
车经过一条鹅卵石铺的大道,震得人一颠一颠的。纵然众人有说有笑,但离别的愁绪无可避免的弥漫在几人之间。
小春想缓和气氛,开口问幸筠:“哎,幸筠,你觉得英国会是怎么样的啊?”
幸筠说:“我哪知道。”
“可是我有一次撞见你在街上给洋人指路呢,我以为你也懂点什么相关的。”小春说。
幸筠笑:“小春,有一种语言无论什么人种都通用,那就是肢体。我就比划给对方看嘛。”
小春听得咯咯直乐。
今天的天气好得惊人,湛蓝的天与澄澈的海洋遥遥相望,码头人头攒动,一家有一家的人要送。
明德拿着票登上了船,在甲板上与她们挥手。
轮渡上的人与岸边码头的亲友遥遥相望,努力喊话,舞动着四肢。
哭与笑,离别的话语,祝福的话语,一概漂在海平面的上方。白羽的鸥鸟振翅飞起,如同一个个雪色的前后引号,缀着这些热烘烘暖融融的声音。
汽笛鸣响,马达启动,船身缓缓的晃着。
小春喊了不知道说了几次的话:“记得写信哪——”
“你们——要保重——”明德双手比成喇叭冲她们大喊。
船在海平面消失成了一个小黑点,周围的人也散得差不多了。
承仪与小春要回工厂加班加点的干货,临了两人从皮夹里各抽几张票子,让幸筠与雪恩好好玩一圈,工厂的事无须她们操那份心。
春天的码头一派欣欣向荣的气息,枝叶抽芽新绿的叶子如同嵌在戒指上的小宝石,泛着粼粼的耀眼光芒。海也明亮,白浪花绕着浅蓝闪光缎做成的海面绣了一圈纤秀的细边。
微风拂过脸颊,带着海的腥气,春的清爽。
幸筠轻声问:“你先前同承仪说你是从其它世界穿越而来的,真的么?”
“当然。”雪恩扭过头看她,“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在其它世界里,我们都是相濡以沫的爱人。”
“每一个世界都是?”幸筠问。
雪恩在思索些什么,幸筠替她拨开黏在脸颊的碎发。
幸筠:“你来自最初的那个世界里的我们,也是爱人么?”
雪恩流露出有些茫然的神色,轻轻摇头:“大概是的,可是具体的我却不太确定。我很少跟你提最初的世界的原因之一,就是我的记忆并不完整。”
“记忆不完整?”
“我只记得我大概的死因,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记忆碎片,我对我的人生其实还挺陌生的。”雪恩说。
“在你那个世界的我,是怎么样的呢?”幸筠歪头。
雪恩认真的想了想:“你是我的经纪人,也是我的妹妹,因为天气原因,你滞留在它国,没有跟我一班飞机回来。”
“只是妹妹吗?”幸筠说,“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吧?”
雪恩有些为难的点点头:“是的,我们真正的关系说起来有些复杂。有些像电视剧里常见的打脸套路,但我们之间并不是这样的。”
“多复杂?”幸筠笑。
幸筠拢住雪恩垂在身侧的手,往前迈了一小步,距离拉至略带压迫感的近。
幸筠能感觉到雪恩清浅的呼吸扑在自己的脖颈与脸颊。
她的食指在雪恩的掌心画了个小小的圈。
幸筠轻声道:“是不是我是被认回来的真千金,而你是所谓的假女儿这样的姐妹关系?”
雪恩倏然抬头,与幸筠对上眼,仿若眼前的人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雪恩的声音带上了戒备,下意识后撤半步。
幸筠没放过她,五指如藤蔓般紧紧缠绕着雪恩的手,往前追了同样的半步。
“因为我也想告诉你一个秘密。”幸筠凑近了雪恩的耳畔,“我也是穿越的。”
雪恩猛地看向幸筠。
“或许,你更熟悉我另外一个名字。”
“姐姐,我是祝禾。”
“我之所以能出现在这里,多亏了‘你’想出来的办法。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从未出现在你记忆之中的那些故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你叫祝禾。
你出身偏远的农村,你的母亲与父亲并不爱你,你有一个弟弟。
家里的第一辆自行车是给弟弟买的,尽管你是年级第一,却依然要天蒙蒙亮就起床,趟着山路赶到山那头的学校;而弟弟只是因为他和妈妈去城里百货大楼,看见了正红色的单车,闹了几句,那单车便到了你的家。
你辛辛苦苦的读书,想要离开大山,出人头地。
你努力学习,你得偿所愿,考上了首都的985。
你大三那年,你正准备去给隔壁小区的孩子做家教,突然被一辆看着就昂贵的车拦下。
如同电视剧里上演的那般,一名自称是管家的男人恭恭敬敬的喊你小姐,告诉你你是豪门流落在外二十年的女儿。
当年抱错了女儿,现在终于找到你了。
你被领到府邸,这座大宅的内敛富华气质浑然天成。
你看见它的第一眼就知道在今天之前你根本想象不到这个世界还有这样的建筑存在,就连屋内都设置了坡道与各种各样无障碍设施。
你被顺理成章的认祖归宗。
母亲父亲,姥姥姥爷,待你极好,像是想把你从前失去的都变本加厉的补偿回你。
你现在是叶家的大小姐……
之一。
回归后,你才知道原来你还有一名“姐姐”。
当年被抱错的另一名孩子。
在你一脚深一脚浅踏过泥泞山路去上学的年纪,有另外一名女孩在采尔马特的雪场蹬着双板如雌鹰般腾空。
在你为省出练习册费用,高三一整年都把榨菜当早餐时,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享尽山珍海味美食佳肴。
这仅仅是你能意识到最好的一部分了,其它的好处就像水面下的冰山,你根本没有足够的认知去想象。
她和你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同分生,拥有与你截然不同的二十年。
你搬进来的第一个月,你完全没见过她。
你在心里自嘲的笑笑,是嫌自己太上不得台面了么?
人家是高门大户的小姐,养母父已经将她视作亲生的孩子。
你才是那个附带的,买一赠一里不得不要的赠品。
她偷走了你的人生。
你恨她。
你也不喜欢那些与你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这不能怪你。
你从小到大的经历里,你从未被亲人好好的对待过。
你不相信亲情的爱。
母亲怨你不懂事,父亲恨你是女儿。现在认回来的生母生父,也似乎只是不想自己的血脉不明不白的丢掉。
在你身上生长了那么多年的,那些你不想表现却无意识流露的与这个阶级格格不入的小习惯总会让生母生父为难。
她们想重新养育你一遍。
钢琴、交谊舞、英伦腔、骑射课、潜水技术、社交礼数……
她们囫囵的塞给你,没问过你的意愿,只要你表现出一点点的不适,她们就会用那种“我就知道她已经被穷酸生活给浸透”的体谅却包容的眼神看你。
你受不了那种眼神。
你努力学习这些自己并不感兴趣的东西,一面想要融入,一面在心底唾弃着自己。你觉得自己像一只蛋糕,胚已定好,这些花样如同给你外层抹奶油,倾尽所能的将你雕成美丽而可口的奢贵甜点。
回归大宅的三个月里,你没见过你名义上的姐姐,那个窃走你原有人生的可恶小偷。
你问女佣,她呢?
女佣知道你说的是谁,顺从的说,大小姐去美国了,大概后天就能回来。
你轻蔑又恶心的笑笑。
现在是九月份,二十岁的同龄人都在校园内学习。
这名拥有恣意人生的窃贼竟去了美国潇洒,是啊,对这种特权阶层的人而言,学历无非是一种配饰罢了。也许与你的钢琴课交谊舞课别无二致,都是装潢打点你的包装之一,对你的人生不构成任何实际性的影响。
哪怕她只有中学的学历,照样能进令人艳羡的大企业。
小偷比原定回来的日子晚一天,你刚上完一门必修课,从学校赶回来上什么师传维也纳钢琴名家的大师私教钢琴课。
你学的是物理专业,手指在建模与运算时灵巧如蝶,却在黑与白的琴键里笨拙得像十根面团。
大师用德式英文安慰你,成人学琴本就慢,慢慢磨总是可以的。
你想,是的,叶家支付的高昂学费足以支撑她磨到大器晚成的年纪。
你下了课,累得够呛,人在学习自己全无兴趣的东西时总是格外耗费脑细胞。
女佣来叫你,毕恭毕敬的告诉你大小姐回来了,请你去见见。
这些日子里,与你拥有血脉关系的近亲们旁敲侧击的暗示你,开导你,告诉你另外一个那个女孩,那个名为叶雪恩的女孩也是受害者。
她们不愿你恨她。
你没法不恨她。
你挨过的打,吃过的苦,流过的泪,不是三言两语间就能原谅与消弭的。
母父在忙,今晚不归,你单独去见叶雪恩。
你刚沐浴完。
身着舒服得如同不存在的丝滑睡衣,头发被你没见过但非常的好闻的香波洗涤,你也穿上一层豪门大小姐的皮肤了。
你被女佣从五楼你的房间领到二楼,一路上你都在想那个小偷长什么样。
被领回来的日子里你不受控的描摹这名假想敌的面貌。
她应该被养得很好,浑身都是骄纵劲,这个世界大概没什么事情能让她烦心,叶家的财产足以让她每天买一套房买到下辈子也花不完。
女佣推门,轻声禀报:“大小姐,祝禾小姐来了。”
对方嗯了一声。
你看着轮椅上的人。
在你脑海里反复编排叶雪恩形象的这九十天,你从未想过她是这样的形象。
叶雪恩坐在黑灰色的轮椅上,手上如藤蔓般缠着各种粗细不一的管子,腰与腿装置辅助的器械。
金属的反光映得叶雪恩的脸色更加苍白,如同一只被折了翅膀,被围困在钢铁森林中的蝴蝶。
“你就是祝禾吗?你好。”叶雪恩歪了歪头,单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似乎就耗费了她极大的气力,她的声音很淡,像融化的雪水,“抱歉,我的肾脏忽然出了一些突发的症状,去美国治疗耽误了些时间,没能第一时间欢迎你。”
“没什么。”你说。
叶雪恩说:“我似乎比你早出生十分钟,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喊我姐姐。”
你冷冰冰的道:“我介意。”
你回到房间后,叶雪恩的身影一直在你眼前挥之不去。
她朝你挥了挥手,她驾驶轮椅送你出门,她的上身很灵活,但你能看出她腰部以下已经无可救药。
叶雪恩很安静,不太爱说话,你不知道是因为变故导致她的沉默,还是她本身性格如此。
因为身体的不方便,你很少在房子内见到她。
家里已经加装了便于残障人士出行的设施,叶雪恩可以来去自如,你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愿出房门。
其实你隐约的知道。
你也经历过这样的残缺。
你家里穷,父亲少了条腿,又生养了弟弟,家庭在金钱开支无比拮据。
你成绩很好,名列前茅,学校知道你的困难,好心联系电视台,数次举荐你参加慈善晚会。
你捧着自己省级竞赛的奖状站在聚光灯下,环绕你的目光像火,烤得你从脚尖到头顶都灼烈的疼痛起来。
“祝禾同学很优秀的,就是家里特别困难,她每天放了学还要去家里开的烧烤摊打下手,这样都不耽误学习!”麦克风让主持人的声音传到你的耳朵里有些失真,又或许是被火烧融了,“像祝禾同学这么好的苗子,我们忍心让她失去学习上进的机会吗?”
每每这时,你的父亲就会一瘸一拐的登上台。
你的左边是一列与你或大或小不幸的同龄人,你的右边是因工厂事故失去左腿,每天在家酗酒打骂家人的父亲。
煽情的音乐响起,观众们抹泪纷纷往箱子里塞钱。
你很快分到一个信封,你左手拿装了一沓厚厚钞票的信封,一手拿奖状,作为优秀的代表站在直立麦克风前鞠躬感谢她们。
你已经数不清你当着攒动的人头撕开自己多少次了。
好歹你贫困的残缺是需要讲述的,而叶雪恩肢体的残缺却是明晃晃的展览在她者的眼睛里。
只要你不说,没人知道你穷到什么地步;可叶雪恩不行,她无法控制对方施舍与否,她只要存在,就天然的必须承受那些同情与怜悯。
而叶雪恩受不了这样的目光,宁愿将自己封闭在房间。
你是在练习琴的时候想到这些的。你学了一段时间,那个奥地利人觉得你可以准备考级的曲子了。
你压根没有兴趣,机械的练习,为了生母生父的欢心。
而这样的半吊子的手艺,竟还敢发呆走神,敲出来的乐曲自然呕哑,难听得令人发指。
你回过神来的时候那惨烈的音乐已留在你的听觉,你收回手,发现不知道何时叶雪恩的轮椅已经驶到了你的琴旁。
她肯定也听到了。
你像被戳到的刺猬般浑身炸开了防备的刺,你见过琴房放谱子的柜子里叶雪恩那小山一样与钢琴有关的奖状与证书。
她是来看你笑话的。
听到那么难听的琴声,忍不住推着轮椅出来,看看是谁不识好歹的糟蹋这架施坦威钢琴。
造价高昂的金属肢体包裹着叶雪恩,她望向祝禾,神色依然淡淡的:“如果你不想,就不弹。”
你有选择吗?你可以不弹这你厌恶至极的大块头么?
假使你对你的“家人”胆敢提出罢休的请求,她们又会用那种你极度害怕的眼神看你么?眼前这位理所应当享受着爱长大的人,有什么立场对你的事指手画脚?
你戒备地看她一眼,抿唇拎起琴谱,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人。
你还是不觉得自己属于这里。
除了要应付的课程,你尽可能的不出现在这个家中。
你见过母亲与叶雪恩在客厅时说话的神情,母亲笑得自在、温柔、慈爱,像你在影视片里看到的诸如天下所有母亲那样温柔的对待自己的孩子,是一个标准母亲的模版。
你从未得到过的母爱在叶雪恩与生母之间其乐融融的流淌着。
刺得你想退回自己的壳。
除却一层薄薄的血缘,你并不觉得你和她们有任何关系。
你像一只被流浪在外的野狗,因为收养人出奇富裕,又不忍可怜的动物给人添麻烦,所以才认领回来了。
你的考级不出意外的失败了。
你能过,可是在考试现场,你胸口忽生一股叫你自己都陌生至极的叛逆,你故意弹错了后来一段,考官的表情很精彩。
你也是在那一瞬意识到在循规蹈矩的外表下,你比自己原想的还要不安分。
你甚至怀有几分赌气,她们叱责你好了,你祝禾在与她们失去联络的这二十年已经定型了,别想把你嵌进淑女的壳,期盼你长成名门闺秀。
生母在饭桌上提起这个消息:“没关系,祝禾毕竟刚起步,没有基础,从前也没有学琴的条件,慢慢学就好了。”
她的话语出乎你的意料,在你的记忆中一旦你稍微没做好,你迎接的必定是劈头盖脸的咒骂。
这个女人居然只是笑了笑,说慢慢学就好。
饭后你来到琴房,静心练着曲子。
门被轻轻叩响,你以为是佣人,随口应了声请进。
叶雪恩坐着轮椅进来,你立刻站了起来,想拿琴谱走人。
无论她是来看你笑话,还是单纯来练琴,你都不想和她处于同一个空间。
你对姐妹兄弟的印象向来不佳,彼此处于同一生态位,视作竞争的对手,尽可能的掠夺家庭的共有资源。
叶雪恩怔了怔,看向你的神色里流露出一刹那的受伤。
或许是因为这一抹受伤,你的脚步顿了顿。
你意识到了你的停顿,立刻加快脚步走了。
叶雪恩没追上来。
你觉得叶雪恩有些烦人,因为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她总时不时的出现在你的左右。
偏偏这人就是个闷葫芦,什么话也不说,就静静守在你身侧。
你不喜欢用来到叶家后给你换的新手机。
你用惯了原本手机的系统,资料、游戏数据、聊天记录都载在原来的系统,但又因为是家里的礼物,你没法拒绝,也不好换掉。
于是你在外头用新的手机,回到房间换回旧的。
你房间里的一切都是新的,这部旧手机大概是你来到叶家后唯一一个来自过去的物件。
一天你练完琴,起身,口袋太浅手机从裤子里滑出来,啪地摔到地下。
叶雪恩安静地坐在门口——她时常这样,你已习惯了忽视她的存在——她什么也没说,才十分钟后,管家已经叫了人,提着维修的工具来到琴房。
“你小题大做什么?”你有些无语,“我上课的时候顺路修就好。”
叶雪恩眨眨眼,腮帮子鼓动。
她这副身体千疮百孔得可以,常年贫血让她爱嚼冰块。
你清楚自己只是色厉内茬。
你的举动居然被人注意到的这种被重视的感觉对你来说很陌生,陌生到你手足无措,慌乱之下只能用恶语伤人。
这就是生母极想抹除的那一部分祝禾冒出头来了。
它踪迹不定,神出鬼没,一个不留神那个在小县城家庭里备受打压长大的祝禾就会从细枝末节里冒出来,粗俗可恶得让你自己都不耻。
你拿着新手机,觉得欠下叶雪恩一个人情。
你也没别的能回报她,你冥思苦想,决定给她做个吃的。
佣人说叶雪恩常年吃药,嘴巴都吃苦了,所以叶雪恩特别爱吃甜的。
你十岁开始就负责家里的晚餐了,除此之外,你没钱买那些漂亮甜点,但自己做的话成本较低,你会趁母父与弟弟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做一些小蛋糕吃。
你不会那些来自国外的高雅甜点,上网搜了搜什么好吃的又冰又甜,做了个不翻车的草莓绵绵冰。
你手抖,草莓果酱与炼乳都放多了,那头叶雪恩眼巴巴的盯着你,你不想露拙,索性径直端过去。
加甜版的绵绵冰很受叶雪恩喜爱,她吃得眼睛都舒服的眯起来。
“好吃。”叶雪恩说。
你板着脸:“行,那我们两清,你以后别擅自插手我的事。”
晚上,你固定练琴的时间到了,你发现这人比你还要早的到了琴房。
你已划清界限,不想理她。
她也不说话。
但似乎看你没赶她,她也就不再装着偶遇路过,每天都固定的出现在你的琴房。
接着,变本加厉,她似乎刻意记了你的课表,每天你回到别墅时,她就已经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打游戏。你练琴,她就静静地坐在琴房的一角。
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课,早出或晚归,她都默默地等着你。
你刻意不和她搭话,装作没看到,她爱等就等,爱在哪就在哪,反正这个家也不是你祝禾的。
一日,你参加社团的聚餐,吃完饭学长学哥提议去唱K,你以往哪有这个钱参加集体的活动,现在不用为钱担心,二十岁的女孩总想体验一下新奇的东西,跟着去了。
热热闹闹的KTV结束后已经傍晚十点,你打了个车回家。
本来家里安排司机接你上下课,但你不想和同学解释你狗血的身世,所以这次是你自行来回。
你回到家,发现叶雪恩在一楼客厅的沙发睡着了,你心里咯噔一声,这人不会在这等你吧?
佣人们摸不清真假千金究竟是仇人还是姐妹,不敢多嘴,绞着手当摆设。
你走过去,叶雪恩躺在偌大的褐色沙发,她身上盖着米白色的小毯子,睡姿很规矩,双手交叠在小腹前,静止得如同凝固在琥珀之中。
离得近了,你才发现她掩在毛毯下的小腿细细的抽动。
这样的抽动不受叶雪恩控制,是她瘫痪身体的本能反应。
你有一瞬的注意力下沉到自己的腿脚,你能感受到自己肌肉的存在,你可以操控它们,你让它们往东,它们就不能往西,切肤的躯壳怎么会跳离你的反应轻举妄动呢?
你很快反应过来,你做了你最讨厌的事情。
你怜悯她。
你立刻起身走人,你分不清你是拂袖离去还是落荒而逃。
然而你走到楼梯就折回去了。
你小心翼翼的抱起她,将她放在轮椅里,示意佣人推她回房。
沙发睡着哪里舒服。
不知道是不是佣人多嘴告诉叶雪恩昨夜的事,她翌日来到琴房,竟敢吃力的撑起身子,想坐在你身边。
“你做什么?摔倒了我可不扶你。”你说。
手却伸了出去,揽住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将她放在琴凳的另一侧。
“我教你弹。”叶雪恩说。
“我不需要你教。”你冷硬的拒绝。
叶雪恩看了看你,默默坐回了她的轮椅,退到她一直待着的角落。
你试图静下心看谱,注意力却始终黏在叶雪恩所在的地方。
你与你的注意力抗争了二十分钟无果,认输地看向叶雪恩。
“……你可以教我吗?”
叶雪恩放下手机,认真的点头,轮椅又推过来。
你将她抱在琴凳上,她的胳膊挨着你,自然地将手覆盖在你置于琴键的手上。
你霎时炸毛:“你干嘛动手动脚。”
叶雪恩看了一眼你,你立刻惊觉自己反应过度,悻悻闭嘴。
她语气依然平淡:“我领着你弹。”
同样是手,叶雪恩的肤色白皙又细腻,你的手结了茧子,左手虎口处还有初三去小吃店帮忙时不小心被刀划出来的旧伤。
两双手放在一起,你的相形见绌。
你想收回手,叶雪恩的手却已经在琴键上起落。
她的目光完全没停在你粗糙的大手上。
你忽然觉得很轻松。
像被晚风吹拂,躁意皆散,心奇异的宁静下来。
你也是在此刻意识到,叶雪恩默不作声的陪伴从未让你感觉到丝毫的压力。
而你,那颗一直被忽略,被伤害的心,在这润物细无声的陪伴下前所未有的松懈起来。
你说:“你教得……还行。”
“但是你依然不喜欢。”叶雪恩收回手,“不喜欢,就不要强迫自己做。你的时间应该放在你觉得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例如?”
“很快假期到了,你可以出去走走,A市的秋天依然炎热,去国外避暑也算一个好的选择。”叶雪恩说。
你几乎秒答:“没兴趣。”
“好吧。”叶雪恩随你。
背负着生母的期望,你没有提出放弃学琴,但因为有叶雪恩的陪伴,学琴似乎并不那么枯燥了。
你的爱好很匮乏,喜欢什么都得靠钱去培养去支持,你从前也就在学校玩一玩篮球这类不需要花钱的运动。叶雪恩的爱好也很匮乏,因为她做不了别的事。
你们周末窝在游戏房里打游戏,叶雪恩将手柄递给你,让你为里面的小人取名字。
你让叶雪恩帮忙起,然后你就后悔了。
叶雪恩给你的小人取名叫ZH0101。
你抗议:“这名字取得是不是有点太认真了?”
ZH,祝禾,0101,你和叶雪恩同一天的生日。
叶雪恩无辜:“我很用心取了。”
你欲反驳,扭头一看叶雪恩的游戏ID——
默认名称!
这人就是个起名废……
ZH0101进入了游戏,和用户快乐的翻车鱼一起探索赛博世界。
回到叶家的这四年,过得如同一场美梦。
你不敢相信你的人生居然也能有被称作“幸福”的日子。
你本科毕业后,叶家本想安排你去国外念书,你以其它理由拒绝了,其实你只是不想离开叶雪恩。
你留在了这座城市读研究生,主修金融,辅修物理,双学位使得你比本科要忙碌,但你挤出课余的时间与叶雪恩待在一起。
你见过太多的叶雪恩。
她不总是风轻云淡的。
你陪她复健,锻炼下肢以免肌肉萎缩过快。她截瘫的部位如死肉,你揽着她的腰,帮助她行走。
再顶级的定制气囊坐垫也只是无生命的器械,有专门负责叶雪恩的护工,你想学着照顾她,每次都要在旁边看着。
你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依赖上叶雪恩的,你们的关系不应该发展成这样。
但人有时候就是欺瞒不了自己的心。
你眷恋她的眼睛,迷恋她的温度,她让你感到平静。
这颗被磨砺得粗糙而躁乱的心有时你也拿它没办法,可只要待在叶雪恩的身边,它就像回到了这世界上最舒宜的地方,乖巧安静,自在安全。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情愿坐轮椅的。”
夜晚,你躺在叶雪恩的床上,与她面对面的相看,你的手找到她的手,她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当时看到它,觉得它像怪物,一想到余生要像寄居蟹一样与它共处几十年,我就想砸烂它。”叶雪恩说。
你静静的听着。
你没有主动问过她她是怎么失去她的双腿与下半身的管辖权,就像她未曾问你你被交换人生后的那二十年是怎么度过的。
叶雪恩说:“我当时想过很多次,如果我没去滑雪就好了,如果不是碰上那个假冒的导游,我说不定还好好的。你看,人就会设想这些不可能的选择。”
“如果我能回到那时候,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的。”你说。
你的语气很郑重,仿佛这不是一个假设。
叶雪恩看着你,大灯关了,床头的阅读灯烛火似的灯光落在她漆黑的深色眼眸中,如同河面漂浮的孔明灯。
“好啊,那你一定要告诉我,十五岁生日那天千万别去瑞士。”叶雪恩说。
因为离得很近,你能觉察到她的眼皮慢慢耷拉下来。
她困了。
你听见她用很轻的声音低喃:“其实……也是报应吧……谁叫我偷了你的人生呢?”
叶雪恩睡着了,她的呼吸喷在你的臂膀。
你一动不动。
这是你与她第一次提起这个尴尬的身份所造成的无可忽视的亏欠。
你伸手,揩去她眼角的眼泪。
“姐姐,你真是个傻瓜。”你低声道。
叶家决定在你研究生毕业的那天开办一个晚宴,邀请社会名流,请她们见证叶家千金的毕业礼。
规模排场办很大,生母说要将之前亏欠的成人礼一同弥补回来。
这个晚宴意在宣布叶家未来的接班人,毫无疑问,你就是未来独挑大梁的最佳人选。
继承者的名号没有给你压力,反而让你容光焕发。
你将站在聚光灯下,你身着笔挺的西服,不再是剖开自己的伤口乞求她人垂怜的那个小女孩。
你即将拥有权力、名誉与地位,这些将赋予你梦寐以求的尊严。
你的心思绝大部分都投入在这场晚宴上,你研究生阶段就在接触公司了,家族的信托也已将你纳入体系。
你的明日辉煌璀璨。
叶雪恩最近的身体不大好,她请辞了晚宴。
她这段时间搬出了主宅,迁去叶家的老宅休养。
老宅在城南郊外,临湖畔,风景优美,四面环山,是养身体的好去处。
它是叶家已故祖母曾住过的地方,老人家怀念儿时住过的木屋,因此全屋两层均采用木质的结构。
毕竟是原生态的住所,离市区略远一些。
因为你太忙,你减少了前往老宅的次数,与叶雪恩总以视频或语音的方式通话。
你暗暗决定,待你这段时间忙完,就开车带叶雪恩在周围自驾游一圈。
这个想法很早就有了,你一直着手搜寻附近城市的无障碍设施情况,百来条信息记录在你的备忘录里。
你打算晚宴一结束,就驱车去老宅,给叶雪恩一个惊喜。
叶家旗下设有许多基金会,晚宴当天到场的人比你想的还要多。
不仅有衣冠楚楚的老钱新贵,也有受叶家恩惠后在各领域发光发热的尖端人才。
这些都是你未来的人脉。
你端着酒杯,轻松的与她们聊天,深深浅浅,惬意自在。
你已经不是当初那条来到叶家的流浪狗了,你是未来执掌叶家的人。
你手机微微振动,你看到来电的姓名,叶雪恩。
你快步走到一侧,接通电话。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和你……说说话……晚宴……怎……怎么样?”
宴会厅的信号很不好,叶雪恩的声音一卡一卡的。
“人很多。”你说。
叶雪恩那边也听不清你的话:“什么?”
“我说——挺好的——等我忙完就来找你——”你压低了调子,也拖长了声音。
叶雪恩:“什、什么……?我听不清……!”
两人鸡同鸭讲,你好歹听清她说她吃了止痛药,准备睡觉,你正准备告诉她今晚你会去老宅,一旁有人叫了你的名字。
持着香槟的女人走过来,她是叶家主要的商业伙伴之一,人工智能领域的新贵。
你的表舅最近蠢蠢欲动,似想以叶雪恩非亲生的名义剥夺她的继承权,也不满你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继承人。
拉拢眼前的商业伙伴十分重要。
你想索性也听不清,挂断了电话,给叶雪恩发了条“晚点见”的信息,便投入了与眼前赵董的聊天中。
生母生父途中离场了,也许有别的商业要事。她们一走,你担上的梁子更重了。
你一晚上应酬不少人,虚与委蛇也有,恳切商谈也不少,你酒量还不错,交际喝的这点酒不足以让你产生昏沉的醉意。
当你从这一团热融融的漂浮幻梦中挣出来,发觉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你走到地下车库,金属色的阿斯顿马丁已等候着你。
“去大小姐那儿。”你吩咐道。
你拉开车门,扯松领带,拿出手机。
在你发“晚点见”后,叶雪恩回了条信息:“你要来吗?好啊,不过我很困,你到时候叫醒我吧。”
这很正常。
但两个小时过后,竟然有三条语音留言。
语音一条比一条间隔得长。
不知为何,你的手忽然抖起来。
你的预感比你的意识先一步探触到了危险的意味,叶雪恩从来不发送语言信息,她更倾向打字沟通。
你的指尖颤抖,点了好几次才摁开语音。
你听见了噼啪的声响,像沉闷的鼓,又像火舌舔舐建筑材料的声音。
“……我报了火警……我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及时赶到……总之先录一下,幸运的话,我们会一起听这条语音吧……”
什么火警?
“祝禾,刚刚电话里忘记祝你毕业快乐。”
“毕业快乐,还有……一直没有向你道歉,对不起,让你平白受苦了二十年。”
你才发现,车迟迟没有动。
刚刚生母生父离去的身影闪回你的眼前,你握着手机的手颤栗不已。
“老张!”你失了仪态,“老张,老张!去老宅,听到了没有!”
你赶到时,火已经灭了,黑压压的房屋烧得已看不出原样,余烬在空中无知无觉的飘荡。
你伸出手,看着灰色的雪落在你的掌心。
火灾的事故调查表明,叶雪恩是独自一人待在老宅的。
她给了三名随身的护工一天的假期。
山里的私人道路窄,消防车四十分钟才开过来。
没有阴谋论,鉴识科没有查出人为的痕迹,纯粹是电路老化失火,而叶雪恩瘫痪无法自主求生,吸入大量浓烟后窒息而亡。
只是事故。
换作四年前的你会很开心,你现在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了,那个小偷罪有应得,死于非命。
你在无数个深夜里思索她遣散护工的用意,你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痛苦的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你即将迈向成功之巅,而和你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同分出生的另外一个女人她这辈子离不开她人的照护。
她不可能告诉你她无处排解的不甘、怨恨与崩溃。
这相当于指责,指责你替她享受了她不可能再实现的光鲜人生。
你的未来还有无数的可能等待你去探索,她没有。
可是她不愿你体悟到这层痛苦。
她是那么的不善言辞,你得思量那么多个日夜,才能意识到她已温柔地让你毫无负担的去纵情人生。
在你被盛赞与聚光灯包围的晚宴之夜,她只是遣散了周围的人,想留给自己一隅独处之地,好好的静一静。
她到最后竟还向你道歉。
你失魂落魄的来到琴房,指尖弹奏起她教你的第一首曲子,车尔尼849。
很欢快的曲子不是吗?你曾以为那是你幸福的开始,可是她走后,你再也没有感到过快乐。
你的心翻涌着你说不清的感觉。
比八岁时被父亲冤枉偷钱殴打了一整夜要痛,比觉察到母亲明晃晃的偏爱另一个孩子要酸楚,比在聚光灯下踩着尊严乞怜要灼烧,比生母与姥姥瞥见你长满老茧的手要悸然。
你曾经没感受过完整而真切的爱,你对这种感觉陌生,你以为那叫宁静。
失去她之后,没有一个词汇能确凿的阐明在你心间无时无刻翻腾的千涛骇浪。
你的每一次呼吸都备受折磨,你的梦想,欲望,抱负,希冀都随那一夜灰色的雪而消融了。
来年的一月一号,你的生日,你推拒了所有派对与聚会,在你曾经与叶雪恩消磨时间的游戏房看电影。
电影是从柜子里的卡带里随意挑选的,是一部爱情片。
你看到女主角捱过爱人死后的阵痛后释然的笑了,她忘记了曾经刻骨铭心的爱,转头奔向新的生活。
她的微笑烙在你的视网膜里。
这个笑令你惊讶的发现人类的记忆弹性竟如此之大,大脑太爱你,太想保护你了,痛苦在时间的张与弛之间被永恒的遗忘了。
你坚决不要自己的露出电影女主角这样的笑,你坚决不想探索记忆的弹性究竟能抻多广,容纳多深的痛与伤。
你的心仍然在翻涌无名的澎拜感觉,你意识到你要它止息,获得永恒的宁静只有一种办法。
你写好遗嘱,安排了身前身后的事,你开车去给叶雪恩扫墓,你给她看你在她走后依然往里面增加无障碍设施点条目的备忘录。
你二十五岁了,但叶雪恩永远停在二十四岁。
你之前喊她姐姐。
现在你比她年纪还长。
你开着车越过跨海的大桥,海平面反射粼粼波光,大桥上的车只有灵星几粒,天地辽阔,自然环抱。
你向右打方向盘。
你已经在脑海里预演过很多次。
不会给别人造成麻烦。
车像醉倒一般斜斜的往右冲去,撞过护栏,一往无前的驶向桥外。
失重感随即而来。
你在坠落。
你闭上眼睛,等待久违的安宁。
——
——
——
“说!你把老子的钱藏哪里了!?你没偷!?钱会自己长腿跑走了啊!?”
父亲的掌风烈得带起声音,“啪”一声重击你的脸颊。
你被打得头侧歪到另一边,脸上霎时燃起火辣辣的疼痛,如同有人拿烙铁印在你的脸上。
你抬头,看着记忆里的这间狭小出租屋,看着墙上因回南天漫上的密密麻麻霉斑,抽油烟机隆隆轰鸣之中夹杂弟弟的笑声。
你的视线范围有些陌生,比二十岁的你要矮很多很多。
你看了一眼日历。
你极力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你难以置信。
脸颊的疼痛让你明白这不是走马灯。
你回来了。
你回到了2003年,这年你八岁。
你居然拥有了第二次机会。
你迫切的想见到她。
叶雪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4章
凌晨三点,养父终于结束了单方面的殴打,进浴室洗澡。
惩罚并未落下帷幕,祝禾得做一回卧室的流浪儿,晚上只能睡客厅的沙发,以示惩戒。
哗哗的水声被玻璃门隔开,模糊不明晰。
祝禾从冰箱底下的冷藏柜取出冰块盒,用毛巾包起来,敷着已经红肿的双颊。
仗着明后两日是周末,不外出见人,养父才下了重手。
祝禾的心思并未放在上一世这场让她头一回怀疑自己存在意义的肢体暴力上。
清凉的冰意让祝禾的心稍稍冷静了些许。
她真的回来了。
——“如果我能回到那时候,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的。”
——“好啊,那你一定要告诉我,十五岁生日那天千万别去瑞士。”
祝禾想,如果叶雪恩的双腿无恙,一定能从那场噬人的大火之中逃出生天。
她又想,这次她一定不会放任叶雪恩留在老宅。
她要阻止那场火,还有十五岁登上的那班飞机。
现在的祝禾八岁,距离她们共同的十五岁生日还有七年。
现在的祝禾,距离叶家所在的城市一千七百公立有余。
上一世,她十八岁才能凭借全国统一决定命运的那场考试,从这里走出去;在此之前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里的高中。
她得怎么样才能提前三年走近叶雪恩的身边?
她要做到什么程度,才可以忽视遥远的地理位置,跨越重重的身份地位,去到现下健康而美满的叶雪恩那里?
唯有钱。
钱可以排除万难。
祝禾上一世念大学的时候,被推送过网文小说的广告。
她最感兴趣的类型上主角绑定了神豪系统的那些文,主角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每天花钱。
祝禾很想绑定神豪系统,但她觉得自己太贪心了,能重活一世已是不易,还想贪图更多的金手指,未免得寸进尺。
还没木桌高的八岁小女孩祝禾听见养父拉开玻璃门的声音,忙蹬掉拖鞋上床,裹紧了被子。
脚步声近了,又远了,祝禾的心仍在疯狂的跳动,她睡不着。
她要怎么弄到钱?
在她已知的挣钱方式里,她至少得有本金或是一台电脑。
电脑在2010后才逐渐普及,待来到她这个小山村的时候,两块披萨已成了历史,十五岁也早过去了。
彩票数字她没刻意记过。
竞技赛事在她曾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苦读里是过眼的云烟,她仅记得的几个比赛结果要在三年后才出现。
上一世连高中的早餐都是硬挤出来,硬饿过去的,她的生活费都抠不出来太多,并没有闲钱做长远的投资。
养母养父那头是指望不上了,她得从现在开始想尽一切办法弄到一大笔钱。
可祝禾什么都没有。
养母在祝禾上一世里,也曾给予过她屈指可数的温暖时刻。
这种滋味如同沙漠里行走很久渴到极致的旅人忽然饮到净泉之水,即便只有寥寥几滴,也会让人不停反刍那一瞬的甘甜。
这是以往无法比拟的,盼望得疯魔了后如从天降的奖励。
祝禾试图说服她买房。
“家里哪来的钱?你弟弟的奶粉钱还是找你二舅借的呢!咱们家就你二舅有点出息在城里饭店当经理,你以后最好也这么争气。”
养母赵悦一手拍着襁褓中红脸蛋皱巴巴的婴儿,没好气的看着祝禾,仿佛祝禾连呼吸都让她觉得气闷。
祝禾:“向银行借贷呢?妈,你就当这是我要买,我以后一定会连本带利的还给你。”
“你疯了吧!没事干就去把衣服洗了,把地扫了,成天在这发什么白日梦?”赵悦给了祝禾一巴掌。
在城里打工的二舅与上一世的祝禾关系并不熟稔,但他是祝禾能看到外面世界的那双眼睛。
三天后就是中秋节,二舅提着月饼来探望赵悦。
赵悦和养父都不在家,养父天生腿脚不便,早餐摊子都是赵悦在忙碌,他负责打下手。
祝禾在弟弟的婴儿床旁支了桌子写作业,听到门铃声,跑去开门。
门口二舅提着一盒铁皮月饼,月饼盒上花团锦簇,俗气却热闹。
“小禾一个人在家啊?”二舅说。
祝禾将二舅迎了进来。
如果是上一世的祝禾,斟了水给二舅后就继续写作业了。
但现在的祝禾继续有个合理的借口到外头去,不得不装出乖巧的样子,与二舅东拉西扯,嘘寒问暖。
伶俐聪明的小孩子总是分外讨大人欢心,赵二舅被逗得哈哈大笑,答应下周带祝禾去城里看看。
“女孩子是该长点见识。”赵二舅说。
赵二舅对赵悦说带祝禾去城里玩,赵悦的手不悦的在裤兜翻找。
刚刚买菜找零回来的几十元票子似乎在她的裤袋里玩捉迷藏,说什么也别想找到调皮的它们。
赵二舅看出妹妹的不情愿,哈哈笑了笑,做舅舅的带侄女出去玩要几个钱?
赵悦不肯他出,却也不想出,眼睛看向祝禾,期待女儿如以往那样懂事的提出退让,取消这次出行。
祝禾不遂她愿,瞪着大眼睛装傻。
摇摇晃晃的大巴车将祝禾载到城里,她觉得自己像被装进箩筐里的豆子,颠簸一路,脏器在身体里开摇滚大派对。
赵二舅领着祝禾在城里逛一圈,中午吃的麦当劳,他从口袋里掏出沿着蚂蚁线撕下来的小长方形优惠券,买了一个儿童套餐,一个最便宜的汉堡饮料组合。
这样的优惠券在祝禾离开此处的那个年代已经绝迹,她以现在的目光看,觉得颇为新奇。
赵二舅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这样的大人对小孩总有演讲欲,祝禾随他大发他的即兴演讲瘾,啃着自己的汉堡。
孩子的舌头和成人舌头里的味觉似乎不一样,祝禾上一世在大学里很少吃这样高于餐标的食物,回叶家后这样的食物又不上档次,因而很少吃。
现在的小祝禾觉得汉堡特别好吃。
“你妈妈不容易,她当年走得比我还远,那么小的一个十六岁女孩子,独身去H城打工。”赵二舅说,“她当时交好运,有幸去了一家大门大户当保姆。”
祝禾嘴里的汉堡立刻不香了,脖颈肃然立正:“那妈妈现在怎么回来了呢?”
赵二舅叹息:“你妈妈机缘巧合下救了那家人老太太的命,人老太太想给她重金作酬谢,她非要坚持得靠劳动挣钱,所以老太太将她招进去当小保姆。”
“后来你爸追过去,闹得很难看,那家人用人标准很严格的,被你爸这么一闹……唉,好歹有老太太护着。老太太一病,他们就把你妈辞退了。”
祝禾皱眉,这么听起来,她与叶雪恩的命运交换并非偶然状况。
也许是养母赵悦的蓄意报复或放手一搏?
将真正的女儿留在叶家,将看不起她的叶家女儿带回家粗糙的对待。
赵二舅看她脸色,误会了她的意思:“哎,舅舅想说的是,你要学习你妈妈那种拼劲!咱们出生在小地方怎么啦?只要努力,肯定能到大城市去,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吃过饭后,赵二舅烟瘾犯了,给祝禾十块钱,叫她去买冰棍吃。
祝禾揣着钱,走到街尾,顺势拐了个弯。
确认赵二舅没看到自己,脚底抹油,溜进邮局。
祝禾前世接手集团业务后,对叶家企业架构了然于胸。
从记忆里翻出这个年代叶氏集团主要公司所在的地址,她写了封信,收件人是叶雪恩,信里她请求叶雪恩每年生日都待在家里。
她知道希望飘渺,但这是她目前仅能做到的事,她祈祷这封信或许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被叶雪恩知晓。
贴完邮票寄出信,祝禾还剩八元。
她走到邮局旁的电话亭,先投币打到114查号台。她记忆力着实超群,但一个十六年前无关紧要的号码她也着实没记住。
她查到总公司的电话,拨通。
“您找哪位?”
祝禾硬着头皮道:“你好,我想找叶雪恩小朋友,我有很重要的话对她说。”
对面沉默几秒,挂断。
大抵是当作哪名熊孩子恶作剧。
祝禾再打,已是忙音。
剩了三元,祝禾看着手里的钱,又看了看对面小卖部挂着的钟表时间。
得回去了,不然赵二舅会起疑。
祝禾城里这一行让她看到了连接外界的可能。
她捡瓶子,代写作业,帮别人写情书可以挣到无数个坐上大巴的一块钱,但要在赵悦和养父手里挣出时间却很困难。
祝禾的课余时间被家务与帮工排满,无偿的劳动挤占她空闲的每一分秒。
十一岁的新年,她压在衣柜底的信封被钻进去玩耍的弟弟祝云旗发现。
牛皮纸长信封鼓胀,装满了五年来祝禾积攒的钱。
弟弟献宝似的拿去给赵悦,赵悦拿着信封,冲放学回来的祝禾冷笑。
祝禾攒的这些钱,原本是几月后找赵二舅帮忙下注那场足球盛事的,钱不多,但也能翻上几番。
现在信封在赵悦手里,如若被貔貅吞的财宝,只进,万万不出。
赵悦领着弟弟去镇上百货店买了盗版四驱车小玩具,回来用信封抽祝禾的脸,一面道:“胆子肥了你,偷哪个同学的?待会人家家长找上门,我可不护着扒手!造孽,小小年纪学人偷钱!”
祝禾垂着眼不吭声。
她知道,赵悦也知道,这钱并非来路不正的不义之财,全是祝禾一点点抠出来的。
但赵悦并不在乎,就像她八岁时被养父诬陷偷钱,养父忘记自己把钱藏花瓶底下了,再找出来也并未对祝禾道歉分毫。
他们不在乎她的心情,因为他们拥有处置祝禾的绝对权力。
塑料车轮在木地板刮过嗖嗖的声音,弟弟咯咯乐着,赵悦如同打了胜仗的将军,居高临下地睨着沉默的祝禾。
“既然心思不在学习上,读完初中就别念了。”赵悦说,“反正也不好好读书,不是爱挣钱嘛?喏,到时候让你二舅给你找个活干,省得整日让我操心。”
祝禾猛地抬头。
她绝对不能不读书。
如果她上不了大学,后面的一切就发生不了了!
“妈,妈,我错了。”祝禾着急的拽着赵悦的衣角,“我保证我听话,我不会再这样了,我不能不读书。”
赵悦用鼻孔看祝禾。
祝禾低声下气地朝养母证明自己的价值:“你看,如果我初中毕业就去打工,做服务员什么的,一个月最多挣一千块。可读书不一样啊,如果我考上大学,出来一个月起码有五千,我自己也花不了多少,剩下的还不是给妈妈和爸爸么?”
“对了,弟弟也要读书的!弟弟是男孩,后劲肯定比我大,万一考到省外的大学,到时候我做姐姐的,有一个高工资的工作,弟弟的生活费就不用你二老出了呀!”
赵悦重重的哼了声:“行,这是你说的,但说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简单得很,我得看你实际行动。”
祝禾忙不迭点头。
祝禾的向外探索之路就此被扼断,赵悦像看狗一样盯着她。
祝禾十五岁生日那天是周五,元旦假期的第一天,她在早餐摊帮忙了一整天。
天空铅灰,像鲸鱼的腹部,她时不时抬头,她知道自己是看不到那架跨越了大半个地球的飞机航线的,可她依然仰着脖子。
那个与她共扼命运的女孩将在今天经历她难以设想的疼痛,人生就此改变。
而她祝禾明明是知晓未来发生的一切,可她却被困在在五平米都不到的早餐摊,机械的递过油条与豆浆。
热烘烘的食物香气叫她反胃,她总在想叶雪恩。
叶雪恩在冰天雪地的地球另一处疼吗,痛吗,又要独自经历那些让她求生求死都两难的岁月吗?
都是她祝禾太弱小的错。
为什么自己那么笨,那么无力,如果她再聪明一点,是不是就能扭转局面?
命运沿着既定的轨道往前移,靠吃榨菜度过高三,考上重点大学,在那个大三寻常的下午被管家找到。
第二次被领到叶宅,被套上各式礼仪的枷锁,这些祝禾全不在乎了,她在偌大的华美别墅里期盼叶雪恩的回归。
可当叶雪恩真的从美国飞回来的时候,祝禾却以抱病的名义不肯去见她。
祝禾浑身颤抖,她好害怕,她不能看见那双活生生却已死在五年前的腿。
她的错。
她没救下她。
明明承诺了要帮她改变命运,为什么她那么无能啊。
门被轻轻叩响,祝禾翻了个身,更深地将自己裹进被窝。
“晚餐就放门口吧。”祝禾说。
“你好,祝禾,我是叶雪恩。”
门外,响起了祝禾意料之外的声音。
时隔21年,她再次听到了这把声音。
嗓音一如她记忆里熟悉的那般,清澈,平稳,叫她躁动焦虑的心再度宁静。
“我可以进来吗?听说你不舒服,我来看看你。”叶雪恩说。
祝禾咬着唇,沉默许久。
久到她觉得叶雪恩离开了,她才道:“你进来吧。”
咔哒,门被推开。
轮椅滚过地板,不知为何,与祝禾记忆里弟弟玩那劣质的四驱车车辙压着地面的声响重叠在了一切。
被赵悦发现她私藏钱的信封那刻如出一辙的情绪也随之翻涌上心疼。
羞耻、恐惧、绝望,不想承认眼前的事情真的发生,又忍不住自责为什么自己没能再做得好一些。
祝禾抬头看向叶雪恩。
叶雪恩的手覆在她的肩膀:“你怎么哭了,是很不舒服吗?我现在立刻叫医生来。”
她的手好凉,祝禾想,滚烫的眼泪砸在这样一双白冰似的手上,都担忧将它烫穿一个洞。
“我没事。”祝禾回避叶雪恩的眼,头下意识的往右侧偏了偏,“我……我……”
叶雪恩一怔,误会了祝禾的视线意味。
叶雪恩那只空闲的手扯过搭在轮椅扶手的毛毯,遮盖这双无知觉的腿:“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祝禾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叶雪恩的腿毁了,再一次。
自己什么也没做到。
祝禾自觉肩负责任,大三选择多修一门学位,延毕一年,衔接去国外念一年商科硕士,回国便能更快的接手家族企业。
过去已无法改变,她要以更快的速度执柄权力,给予叶雪恩更好的生活。
叶家并不如表面上的那般平静,叶母有一名亲弟弟,也是叶雪恩与祝禾名义上的舅舅。
上一世,祝禾的记忆力,他对叶雪恩的继承权虎视眈眈。同样的人,同样的行事方式,这一次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祝禾加倍提防他。
祝禾正式进入集团的权力体系,叶母想让祝禾的姓氏一同归宗,祝禾觉得略为别扭。
她并不喜欢叶家,也不喜欢叶这个姓氏。
现在的小祝董很少能抽出时间陪叶雪恩打游戏,但叶雪恩会常到她的办公室待着。
祝禾处理工作,叶雪恩在一旁看书玩游戏。
商业上的各种事务让祝禾感到无比疲惫,加上叶母催促她尽快改名,心力交瘁之中,抬头望见叶雪恩的身影,祝禾的心霎时落定。
她走到叶雪恩身侧,搂住姐姐的腰,将头埋进她的肩间。
“怎么了?”叶雪恩放下手中的手柄,摸摸祝禾的脑袋。
“妈说让我改回姓氏,我不想。”祝禾说,“似乎名字也要改,说这个名字太普通了。”
她对叶雪恩总无意识的撒娇依赖,这么幼稚孩子气的烦恼,她也就只在叶雪恩面前可以这样倾吐。
祝禾现在脚跟未站稳,按理说应该听叶母的。
但她并不想改掉名字。
这个名字被上一世与这一世的叶雪恩呼唤过,在祝禾心中有特殊的纪念意义,这一世改了名,往后叶雪恩会称呼她的新名字。
可她第一次遇见的叶雪恩却没有机会了。
她不想纂改曾经与叶雪恩共度的记忆,任何一点都不想,她觉得这是一种背叛。
叶雪恩知道祝禾并不大喜欢这个家,抬手回抱她的腰:“谁说普通的?不许改。”
“哪里不普通了?禾不就是草的意思。”祝禾闷闷的说,“你看,我那个妈给弟弟取名叫云旗,人家名字是有诗词典故的,我呢?很随便的一个字。”
叶雪恩的手指插入祝禾的发丝,指腹很轻的摩挲她的头皮。
“禾是草,叶也是草。”叶雪恩说,“你是小草我也是小草,这不挺好的吗?”
因为名字与姐姐有相似之处,祝禾心中的郁结莫名减淡几分。
“这是不是有点太牵强了?”祝禾忍不住笑,“很像那种街边摆摊算姓名匹配度的那种说辞诶。”
“那我给你算了,还没收你钱,我真好。”叶雪恩理直气壮地说。
祝禾亲她唇角:“你当然好,你是天下对我第一好的人,天天来陪我,还不嫌我这无聊。”
“才不无聊。”叶雪恩不高兴了,板着脸抗议。
“哪里不无聊。”祝禾只当她安慰自己,拉过姐姐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放在手心玩,“我那么忙,都没空陪你,你只能自己玩。”
叶雪恩任她左翻右看自己的手:“是,小祝董也知道自己忙。那你还不多陪我?这世界有那么多需要你忙的事情么?”
祝禾没有正面回答,鼻尖嗅到叶雪恩身上淡淡的香气。
她也不想忙到无奈的将叶雪恩晾在一侧。
可是这是她进入集团的初期,倘若她和叶雪恩未来想在叶家平安的过日子,就得从如群狼环伺的亲戚中杀出重围。
“等这次晚宴忙完后,小叶大人想去哪里,我都陪,可以么?”祝禾亲了亲叶雪恩的手背。
叶家名下慈善机构不少,其中某一基金会的主要是资助对象便是家庭困难的学生。
也不算纯粹的善事,叶家虽出手大方,但对资助的对象也是极尽挑剔,定是要从人群中脱颖而出的天才。
祝禾前世上过的一些慈善晚会也是这一基金会的子组织之一承办的。
不过是特别微末的一支子公司,毕竟当时的祝禾只是成绩较好的小孩,远不到天才这一标准。
而培养出的这批人,未来绝大多数都会进入叶家企业工作。
这次慈善晚宴表面只是一次寻常的应酬,实际上却是各方拉拢党羽的重要场合。
祝禾不能不去。
“当然可以,工作要紧。”祝禾说。
叶雪恩拿起桌上的iPad:“我最近写了首新曲子,要不要听听看?”
“你还会做歌么?”祝禾有些惊讶。
“我以前挺喜欢捣鼓这些的,后面……后面复健占用太多时间,也没心思弄了。”叶雪恩告诉了祝禾她曾经发歌的账号名称,“你回来后,我才逐渐觉得没那么寂寞,也想重新试试写歌。”
祝禾的心里一暖:“那我洗耳恭听。”
叶雪恩的手指轻点APP,祝禾的手机忽而响了,是叶母。
叶雪恩也看到了来电者的名字:“你先去接电话。”
祝禾点点头,松开叶雪恩的手,走到办公室另一头的房间,接通电话。
叶母命令祝禾立刻回大宅。
祝禾蹙眉,集团这头风平浪静,叶母语气却前所未有的严肃。
祝禾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回到沙发,告诉叶雪恩她要回去一趟。
“我和你一起去。”叶雪恩立刻放下平板。
祝禾不想叶雪恩掺合这些破事:“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
祝禾驱车回到大宅,叶母站在书房的窗畔,电脑开着,散发莹莹白光。
祝禾的余光落在电脑上。
屏幕里的画面让祝禾大脑一空。
她八岁那年写给叶雪恩那封信的扫描版赫然出现在叶母的邮件里。
“解释一下吧。”叶母没有转身。
冷峻的背影如同一柄尖锐的刀刺入祝禾视线之中。
祝禾攥紧了拳。
信的内容不是重点。
叶家一定排查过这个地址,代表她祝禾贫穷来路的地址。
这封来自十五年前的信足以勾起她们的怀疑。
一个看起来备受苦难的无辜女孩形象轰然倒塌。
原来她有邪恶的图谋,说不定这场让母亲与姥姥哭得肝肠寸断的回归是她和那个姓赵的小保姆处心积虑的某种计划。
不然眼前这年轻的女孩怎么会在这么多年前可以精准的寄出这封信?
叶母缓缓回头,日光摹出她冷硬的轮廓:“收拾一下,我们去医院。”
“去医院?”祝禾一怔。
在她愣神的刹那,书房门已被推开,两名西装革履的保镖一左一右地挟着她。
叶母漠然地道:“当着我的面,再验一次DNA。”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浮于祝禾鼻前,她站在白光构筑的空间里,无比懊恼自己为什么要寄信。
不仅没帮到叶雪恩,还埋下了隐患。
这大概是她重活一世做的最后悔的决策。
很快,她就意识到那封信并非最坏的选择。
在祝禾离开后,叶雪恩孤身去了祖母的老宅。
这似乎只是临时起意的一趟出发,老宅里似有什么她要取的东西。
她留给祝禾的信息里,还发给了祝禾她刚刚没来得及听的歌曲demo。
然而火灾降临。
叶母收到信息,第一眼看向祝禾。
她心中飞速的计算,这是不是这名来路不明的“亲生女儿”的手笔?
她八岁就能谋划信件,现在二十三岁的她难道不包藏祸心么?她不会对窃取她顺遂人生的另一个女孩心怀怨恨么?
祝禾顾不得叶母心中万千的猜忌,她眼睛发红,点开日历,不是那天,不是那天啊!
距离上一世的火灾事故当天还有三个月。
怎么会起火呢?
祝禾苦心经营的一切都泡汤了,什么股权,什么资产,叶雪恩死了,这一切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只是上一次的重演罢了。
祝禾对叶母说:“我去个洗手间。”
她搭乘电梯,上到顶楼。
今日天气很好,风和日丽,天空像水彩绘就的淡蓝。
祝禾的手撑在栏杆上,她听着叶雪恩轻柔低哑的歌声。
手臂稍稍用力,纵身一跃。
微缩般的街景在她视线里渐次放大,引力牵着她下落。
这个时候了祝禾还有心思自嘲,她想这是她的路径依赖么?她会拥有第三次重生么?
她在作一场豪赌,押上人生与希望。
风声猎猎,时隔二十四年,她再次坠落。
祝禾闭上眼睛。
死,无所谓。
倘若能再来一次,那就赚大发了。
……
“你没偷!?钱会自己长腿跑走了啊!?”
祝禾的头一歪,她已经很熟悉这个力度了。
她抬首,骂得正欢的养父一怔。
温顺的女儿眼神沉着得吓人,竟叫他不自觉往后退一步。
父亲的权威碰上这样阴鸷的眼神反而自甘败北。
他有预感他再这样撒泼,眼前仅到他膝盖的小女孩会毫不犹豫的提起菜刀杀了她。
总之,别惹她。
“你好自为之!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养父悻悻然丢下这句话,转头去浴室洗澡。
祝禾走到厨房,将脸伸到水龙头底下。
哗哗的清水如瀑布浇在她火辣辣的脸颊,祝禾看着水滴慢慢的沿着她脸颊滚落,砸进金属反光的洗手盆里。
她不知道这一世是不是她最后一次机会。
祝禾汲取第二世的经验,与赵二舅打好关系,千辛万苦攒下的钱换了个位置藏匿,安稳度过十一岁的春节。
赵二舅听取她的建议,决赛押中胜利的球队,获得一大笔钱,他将三分之一分给祝禾。
祝禾揣着钱,去了城里的网吧。
她年纪太小,开不了户,望着屏幕上红红绿绿的线条,她抿了抿唇。
品尝了胜利的滋味,赵二舅自然相信这位小侄女的指点。
祝禾小心翼翼地在数学书的底页用铅笔写写画画,计算着资金。
倘若一切顺利,她能在十四岁的暑假攒到飞往叶雪恩所在城市的机票钱。
赵二舅开了张卡,祝禾年纪小,他先为她存着。
赵二舅每个月都会告诉祝禾卡里数字的增长。
祝禾心底的盼头也越来越具现化,曾经觉得难如登天的事,原来也并非不可实现。
祝禾十三岁在春节就得做主厨了。
赵家只有二舅未成亲,春节会来妹妹家和她一起过。
赵悦拨了好几次二舅的电话,都打不通,嘀嘀咕咕的抱怨。
祝禾悚然一惊。
她焦急地看着日历一页页被撕下,春节过了,二舅仍杳无音讯。
祝禾找到赵悦,要她报警。
赵悦在煮明日出摊的豆浆,闻言挑眉:“找啥?你二舅现在在泰国好着嘞。”
“他怎么去泰国了?”祝禾问着,却是什么都明白了。
二舅的好是有限度的,当贪欲的砝码日益增重,那良善的天秤立即倾斜。
他卷走钱款,不惜躲到泰国去,断绝祝禾任何追债的可能。
赵悦翻了个白眼:“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去,看看面粉发酵好没有。”
祝禾笑了笑。
她笑自己的愚蠢,将希望放在别人身上。
初二的暑假,祝禾被学校选去参加一个地方卫视办的慈善义卖会当压轴嘉宾。
与她同行的还有十几名别县的小孩,大家坐在进城的巴士上,听带队的老师讲这样那样的义卖会流程。
年龄参差不齐,表情却是大同小异。
对大城市的好奇,出身养就的局促,还有去向人们推销己身资质的羞耻,这些表情在孩子们的脸上混乱的挤作一团,争奇斗艳。
祝禾做惯了兜售贫穷的活计,与赵二舅也多次来过城里,但她一路上仍探头探脑。
她必须在这次活动结束前找到在这里留下来的合情理由。
回到闭塞的家里,她只能在重复的帮工与上学中重蹈覆辙。
义卖会在晚上八点开始,下午两点彩排完,老师给了点自由时间,带孩子们去百货大楼逛一逛,饱饱眼福,开开世面。
门口圈出来的一块地搭起一个临时的舞台,几名女孩在台上唱唱跳跳,商场门口站着两条长手长脚的气球人,像鼓掌欢呼似的摆动双臂。
劣质音响自顾自的热闹着,带队老师像一只护小崽子们的母鸡,将孩子们庇在视线范围内。
祝禾望着台上的女孩,脚步一顿。
她怎么没想到?
来钱快的方式还有一项啊。
娱乐圈。
她依稀记得叶家所在的城市有一家偶像行业里的龙头企业,她大学去兼职的路上时不时路过那家企业旗下的剧场。
据说那家公司招募天南地北的女孩,不看出身,只要长得好看与才艺过关,就有机会留下。
但祝禾还未拥有去那里面试的机票钱。
眼前的商场表演气氛组似乎是她最好的选择。
祝禾借口上厕所,偷偷溜到舞台一侧,找到一名看着就是主管的大姐,向她表明来意。
大姐上下一睨她:“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凑什么热闹?”
“我已经十六了。”祝禾说,“我做事很勤快的,就算不上台表演,我也可以帮忙打下手,我家里是开店的,妈常夸我做事又勤快又麻利。”
一句话里掺了两个谎,祝禾撒得面不改色,赵悦从未正面夸过她,两世都没有。
大姐看着一脸执拗的女孩,粗眉拧成一个八字。
祝禾脸也不要的卖惨:“我爸身体不好,没法出去做工,妈妈一个人养家很累,我不想看她这么辛苦,我也想替她分担。”
大姐判官似的黑脸盯了祝禾半晌:“只许做一个暑假,开学你就乖乖滚回去念书。”
祝禾留下来,做气氛组一百块一天,攒一个月就有三千块。
包吃住,十个女孩挤一个小宿舍。
祝禾得以留下的置换条件便是将其中一半的薪水给母亲。
一千五,也够单程的机票了。
为了区分女孩,大姐发的工服有颜色区分,十个女孩分为两组,满城跑商演。
祝禾拿到紫色的工服。
这种萍水相逢的以日计钱兼职活,女孩们彼此也懒得记对方的名字,同组以颜色互称,祝禾的名字就是“小紫”。
祝禾从没有唱歌跳舞的经验,能留下全因为这张脸。
不过这些舞蹈并不难,她晚上在走廊对着玻璃门反光熬夜练,很快就赶上了进度。
做她们小分组的组长叫“小粉”,一同的还有“小绿”“小蓝”“小黄”,她们见祝禾年纪小,一个人闯荡不容易,常照顾她。
祝禾不喜欢欠人情,周末会用宿舍里的小电器做饭给她们吃。
小城市的商场演出看着不光鲜,累还是真的累,商场节约成本,树几个小风扇在舞台边上吹。
女孩们头顶大太阳载歌载舞,一场下来,头发里能拧出水。
同事们有偶像梦,祝禾没有,她只想挣钱,温饱之外的梦想距离她太遥远了。她必须确保姐姐安然无恙,才能卸下重担,放心的思索自己想要什么。
很累,可是有盼头在,就不算什么了。
她要买下那张机票去见她朝思暮想的人。
某一次的休息日,祝禾揣着兜在街上寻找网吧,她得看机票了。
她找了一家不查身份的黑网吧,走进去感觉自己钻入烟囱,一片烟雾缭绕。
蓝紫的迷离光线都被白烟熏得朦胧了,祝禾捂着鼻子,坐下座位。
她点开网页,挑选着航班。
上一个退机的人没关掉音乐软件,字幕横亘航班班次前。
祝禾手一顿。
她想起了一个可以联系到叶雪恩的办法。
她之前怎么没想到。
她在各大网站搜寻叶雪恩曾告诉过她的账号ID,终于在某个不起眼网站找到了痕迹。
祝禾立刻注册了名为“ZH0101”的账号。
点开头像,发送私信。
上来肯定不能说你十五岁命里有一劫。
那太像江湖骗子了。
祝禾直到晚上八点都没得到回复,宿舍门禁在八点半,祝禾不得不离开。
她饿着肚子,在宿舍楼下买了几只灌汤包吃。
肠胃填饱了,接下来的日子里心中的希望却仍饥着。
她每天都在想象叶雪恩的回复,预演如何不着痕迹的与她拉近关系。
她与叶雪恩谈论音乐方面的话题太少太少了,她们认识的日子远小于她们陌生的日子,即使两世相加,也是如此。
祝禾在煎熬与期盼中捱到了下个休息日,叫她大所失望的是她发出去的消息如石沉大海。
叶雪恩压根没回复。
无论祝禾柔声请求还是撒泼打滚,互联网的另一头如同沉寂的死水,激不起一点回声。
暑假结束的日子迫在眉睫,祝禾等无可等,终于决定买票。
她回宿舍,准备从书包取钱,却在楼下卖灌汤包的摊位前看到绞着手的赵悦。
祝禾扭头就想跑,但赵悦已发现了祝禾,三步作两步追上来,像押犯人一样捉她回了家。
路上,祝禾已从养母的话语里得知她不在的短短几天内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与以往并无什么不同,忙碌的出摊生活,可爱调皮的小儿子,游手好闲的坡子老公。
真正的变故在昨天。
游手好闲的坡子老公在家里抽烟,烟头点着了纱窗,火烧了大半个家。
赵悦四处借钱,甚至惊动了远在泰国的二舅。
祝禾默然听着,揪紧了衣角。
母亲的手驾轻就熟的伸入她的口袋,祝禾像被碰到的含羞草般躲开,赵悦的嘴角斜出冷意讥诮的笑,仿佛在说我治你有一套。
“成啊,那你高中别念了,反正家里现在钱很紧张,也没闲钱供你读书。”
祝禾简直要怀疑赵悦也是重生的穿越者,怎能一眼看穿她的软肋。
祝禾人生的退而求其次便是舍弃十五岁的飞机票,无论如何也要避免二十三岁的那场火灾。
她唾骂自己的无能与手足无措。
一次次的重来,却一次次受制于人,钱只流经她的手,从不曾被她长久的拥有。
赵悦拿捏着祝禾,一有空便叫她去早餐摊帮手。
祝禾觉得自己现在的活与死并没有太明显的区分,她现在是熬日子。
人生在此刻没有意义,她长久的人生里只有两小截时间点是重要的,她似乎只为了十五岁和二十三岁这两年而活。
其余尽是煎熬与虚无。
祝禾绷紧神经,她要确认自己已天翻地覆的人生里紧紧抓住不变的部分。
这一世因养父造的孽而更为贫苦,祝禾的高中时常饿得头晕眼花,扣不出半点的闲钱,临走出发去县里高中时偷偷拿早餐摊的面点。
到学校已经冷了,再放几日也馊了,但总好过没有。
吃一口是一口,只要让她活到二十岁。
再次见到叶雪恩,这样的久别重逢让祝禾觉得自己的呼吸此刻才是呼吸,灰暗的生命再次流转。
她望着坐在轮椅上的叶雪恩,她想她要给她好的余生。
三次相遇了,无论祝禾主动还是回避,冷漠还是亲近,叶雪恩依然是那个叶雪恩,冷淡,疏离,但在祝禾需要她的时候她总出现。
祝禾常常抱住叶雪恩,力度紧得叶雪恩的呼吸也变得局促,但叶雪恩伸手,轻轻抚摸祝禾的发顶。
她的手替代了一切语言,她的呼吸胜过所有巧言令色的安抚,她只是存在,就让祝禾淤滞的血液流转百骸。
爱是如此奇妙啊。
祝禾不肯放叶雪恩离开太久,她总会在深夜惊醒,轻轻推开楼下卧室的门。
夜班的护工已然习惯祝禾的来访,朝她微微颔首,叶小姐睡得很好,有帮她翻身。
床头的阅读灯黄光如微火,这样的火是安宁的,与灼烧祝禾五脏六腑的漫天大火不同。
祝禾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经由折射的变形与拉长,如同一只诡异的怪物。
不知为何,祝禾笑了。
她觉得这样的房间很像一口洞穴。
沉睡的叶雪恩一动不动,垂首站在角落的护工也凝固如雕像,她祝禾走进来,走出去,墙上的影子也游移变化。
或许这个世界与这个房间存在某种共同之处,它们按照某种规律运转,开头结尾是一样的,两人的命运对调为开头,以叶雪恩的死为结束。
偏偏她祝禾非不认命,殚精竭虑的穿梭各个时间线里,固执改变这个房间,这个世界,这条新的世界线。
叶雪恩的睡颜很安静,呼吸带动胸膛一起一伏。
祝禾加倍努力的学习,不放心叶雪恩独自在家,常常挤出时间回家,她不能允许叶雪恩单独处于一个地方。
事务繁忙,学业压力重,她还要来回折腾待在叶雪恩身边,这样过度压榨自己的身体,叫叶雪恩看不下去。
叶雪恩提出她要搬去祖母的老宅住。
祝禾知道她是想让自己喘口气,可是老宅在祝禾心里等同火灾,她决不允许。
“那我也搬去。”祝禾说,“要么你让我和你住在一起,要么你在家里住。”
叶雪恩叹息:“我想让你别那么辛苦,老宅挺好的,我带上护工,那儿也离市区远,可以调养身子。”
祝禾和她说不通,淤积的焦虑与担忧于此刻爆发。
她不自觉提高了音量:“你为什么非要去老宅呢?”
叶雪恩怔怔地望着她。
“因为老宅见不到很多人。”叶雪恩说,“不会从旁人眼里读到怜悯的意味,也没有人看着我,眼神里却写着‘她以前多健康,现在真可怜’。在那里我会很安心。”
祝禾心里一阵疼痛。
她怎么能告诉叶雪恩真正的缘由,如果她告诉叶雪恩,自己死了两回,就是因为要救叶雪恩的这条命,那与叶雪恩厌恶的怜悯有什么不同呢?
只是她的怜悯更高尚,用爱意包裹。
祝禾不要叶雪恩背负名为“牺牲”的心理重量。
“那你第一天去老宅,我陪你去,行吗?”祝禾放软了语气。
叶雪恩点点头。
祖母的老宅很干净,与祝禾想象布满灰尘的旧屋并不同,应当是有人定期来打扫的。
祝禾叫人来检修电路,确认里里外外的电器设施都安全,才放心让叶雪恩住进去。
祝禾叮嘱护工们,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叶雪恩身边,即使叶雪恩赶她们也不能走,至多意思意思走到屋外。
她给了她们一笔额外的丰厚薪水,买来这项隐秘的守护服务。
补偿的成年礼如约而至,祝禾这一世没有发额外的警告邮件,舅舅只能暗戳戳的阴阳,生母的质问也不会到来。
她与宾客谈笑风生,全世界都知道叶家新的执掌人将即位。
但全世界都不知道,祝禾眼里最看重的只有一个人的安危。
祝禾飞速的走完流程,准备退场,却碰上了路语潼。
路语潼是叶家基金会十九期的资助对象之一,在叶氏集团工作多年,如今已经是集团战略投资部的负责人。
也是祝禾预计拉拢的对象之一。
祝禾想尽早结束话题,路语潼却不肯放过她,句句夹枪带棒。
祝禾左右两难,敷衍她,未来日后的路难走;认真对谈,她没这个心思,她的全副心神都牵在了老宅。
好不容易打发路语潼,立刻下车库,上车,这次司机也免了,她亲自驱车冲向老宅。
一片又一片幢幢楼宇的灯火在黑夜里跳动,很快被疾驰的祝禾甩在身后。
祝禾心里很不安,她总觉得命运伺机扑上,随时将她心爱的姐姐撕咬得体无完肤。
手机里没有语音留言,也许是好的征兆。
泊进停车位,鼻尖传来淡淡的硫磺味。
祝禾的意识在尖叫,身体已经冲了进去。
木质的房屋陷入冲天的火光之中,浓烟像嚎哭的灵魂往天空升腾,闷热气息扑面而来。
三名护工站在屋外,看见祝禾,连连叫道:“祝董,我们已经报火警了!”
祝禾抽不出余力质问她们为什么领钱不干事,也许有她们的不由衷,但现下已不是祝禾考虑的重点。
她顶着灰黑浓雾与护工的尖叫冲入火海,踏上楼梯,脚踩在摇摇欲坠的阶梯上,她抬袖捂住口鼻。
视线被灼热的温度蒸得模糊,呼吸几近窒息,祝禾绕过坍塌的家具,循着记忆的方向冲入叶雪恩的卧室。
叶雪恩置于床边的轮椅已被倒塌的房梁砸中,烧得像灶膛里的炭火。
小小的叶雪恩伏在门边,团紧身子,她的门口距离床边很大一段距离,她并没有放弃自救。
祝禾穿过地狱般的火焰,冲到叶雪恩的身边。
叶雪恩已被烟雾灌得模糊,抬眸看清眼前摇晃自己的祝禾。
“你疯了,你来这里干什么,快走啊!”
记忆里,叶雪恩从未这样高音量的说过话。
祝禾一把背起她,摇摇晃晃的往外走。
悬于房梁的建筑像雨一般落下,背负另一个人的重量让祝禾脚步变得沉重。
叶雪恩捶她:“你放我下来,你是不是傻子啊小草,你会死的,你现在放下我你还能逃出去!”
“我要是能放下你,我还会回来吗?”祝禾回头看她。
火雨倾盆而下,房门已是绝路,窗也被横梁封死。
天与地,一片红意。
祝禾将叶雪恩放在身侧,两人坐在尚存的空地,周围的火像要吞噬一切的燃烧着。
“你真傻。”叶雪恩仰头看着天花板,靠着祝禾,“陪我一起死,值得吗?”
祝禾掐她:“别睡!坚持一下,消防很快来了!”
叶雪恩的面色惨白,她身体本就虚弱,如今呛入大片浓烟,已是强弩之末。
她对祝禾笑了笑:“对不起,我真坏啊,偷走你的前二十年,又让你赔上未来的人生。”
祝禾没有回答,径直吻住她,撬开这讨厌的嘴巴,强势压住她的舌头。
怎么能每次在最后都说出她祝禾最不想听的话。
姐姐,我们的命运都曾不由己地错乱,被迫承受了诸多本不该承受的事,这样的我们,怎么会是仇人?
又怎么忍心,叫你自责自厌?
熊熊的火焰里,两人相拥,祝禾感受到叶雪恩的呼吸停在她的怀里。
祝禾的眼前也逐渐模糊。
一张纸从叶雪恩的袖口掉出来。
祝禾拼尽最后的力气,拿过那张纸。
纸张已经泛黄,纸质发脆,祝禾一拽,就裂开了一个口。
【1994年9月10号】
【我告诉小悦,她们预产期离得很近,我已经安排了她和慈羽一间医院,产房相邻。】
【小悦的神情很惊惶,她一介保姆怎么配和女主人住同一家医院。】
【我说,我有事请求你,小悦的表情更紧张了,我说别担心,不是什么卖命的事。】
【在她的女儿与慈羽女儿出生后,我会想办法调换两个孩子,我希望她能帮我将我的亲孙子抚养成人,我每年会支付相应的赡养费,还会给小悦额外的报酬。】
【她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编了个理由,算命先生说她命格与慈羽先生相冲,在叶家养不大。】
【我不可能告诉她真实的原因的。】
祝禾握着纸张。
这看起来像一本日记其中的一页。
叶雪恩读过了这页纸,还藏了起来?
第一世住进老宅的叶雪恩,也读过这个纸条吗?
这偶然的命运交换是故去祖母的蓄意而为?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祝禾想不出祖母的动机,眼前景象颜色逐渐淡下去,陷入如同电影院熄灯后的一片昏暗。
……
……
……
第四次被殴打。
第四次睡在沙发上。
第四次看见二舅。
这次祝禾选择谁也不信。
祝禾发现自己前三世的思路都错了。
火灾从来不是重点,这只是死因之一,只是碰巧都在祖母的大宅而已。
真正重要的是叶雪恩的腿。
瘫痪的叶雪恩无法求生,唯有健康的叶雪恩才能挣脱必定的死亡命运。
叶雪恩需要双腿,祝禾不是全知全能的救世主,总有疏忽的一日。
祝禾不阻止十五岁的登机,此后的努力便毫无意义。
她不能再等待了。
她必须赶在2010年1月1日之前,去到叶雪恩的身边。
无论用什么办法。
祝禾后知后觉意识到一条她先前并未注意到的路。
多亏了路语潼。
她要竭尽全力触碰到基金会。
成为被叶家资助的孩子。
这样她才能更早、更合法、更近距离的接近叶雪恩。
钱会被侵蚀,旁人靠不住,但谁也无法从她脑海里窃走知识。
祝禾拼命的学习,大量摄取竞赛题型,想尽办法参加各种各样的比赛。
她的前三世都是走普通高考的路,对数学竞赛极其陌生。
这于她而言是另一重领域的学识,她以前没有资源与意识接触,小小的山区县城也没有资源提供给她系统性学习的机会。
要做出类拔萃的人上人,不是仅靠努力就能让命运俯首称臣的。
祝禾拿到了年级第一,老师荐举她去城里参加数学竞赛。
她像刚上岸的人鱼,仅有一双初化形的人腿,却发现路上已建筑起高楼,各色载具龙飞凤舞的在街上穿行。
祝禾咬紧了牙,她想,这绝对不是她最后一世。
她所有的时间都拿来啃书,既然她天资不差,缺是仅是努力,那她加倍的用功,下辈子一定可以和那些人站在同一个起跑点。
这一世的赵悦都没有加以阻拦,也许是被她学到疯魔的模样吓得不敢置喙。
祝禾觉得不够,怎么也不够,她要吃透这些题型,所有有可能出现的小概率存在的题,只要她能找到的她就要学。
山区的祝禾没有办法得到这些题目,现在的祝禾笨鸟先飞。
她回到叶家,因用眼过度戴上了厚厚的镜片。
她的心思全放在了下一世中,她想她现在忽略叶雪恩,下一世加倍的弥补她,这是她作出努力的必要牺牲之一,牺牲这一世的情意,缘分和羁绊,结果是美好的,中间有一些小瑕疵又有什么关系?
这是她与叶雪恩关系最疏离的一世,叶雪恩不是没努力过与她拉近关系,在小细节处处照料她。
这样的熨贴叫祝禾既熟悉又酸楚,她没有时间回应她。
她自然也无心于公司上的事。
她满心扑进学海,只为下一世能脱颖而出。
即便如此,祝禾还是记住那个火场之日,她说什么都要在那几天黏着叶雪恩,不让她落单,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
祝禾看了眼日历,三天后就是那场大火燃烧的日期,那么她等一下写完这道题就去找叶雪恩。
祝禾这么计划着,抬手给管家发了条信息,请她去祖母的老宅一趟,翻找祖母有没有遗留下信件。
忽然,祝禾感觉眼前的铅字像一群拉着手跳舞的小人,在她的视线里群魔乱舞。
祝禾眼前一黑。
再度睁眼,消毒水的气息萦绕鼻前。
极目之处尽是一片白,祝禾转头,吊水的管子像一根长长的天线,自她手背长到病床上的吊瓶里,叶母立于她的床边,一脸戚戚然。
“现在几号?”祝禾沙哑地问。
叶母说:“你晕了四天,祝禾,妈妈跟你说过不用那么拼命……你,唉……”
叶母掩面:“妈妈要跟你说一件事,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祝禾听到叶雪恩的死讯。
火灾,祖母的家,同样的日期。
可是叶雪恩为什么会去哪里?
这一世的祝禾平平无奇,公司也不要了,与叶雪恩关系也很疏远,叶雪恩没有理由跑过去。
祝禾拿起手机,她原是发给管家的信息,竟是手滑发给了叶雪恩。
什么。
是她害的吗?
祝禾天旋地转。
叶母想为她请一名心理咨询,祝禾在学业上的投入到了某种病态的程度,希望她与咨询师敞开心扉的聊聊天。
她明白叶雪恩的事也许对祝禾来说也是一桩大的打击,与人谈一谈,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而非自己积压在心中闷坏了好好的一个人。
她躺在病床上,叶母的絮叨如若隔着一层水面,她听不清楚,也不想清楚。
祝禾忘记自己是怎么死的了,回过神来已进入新的一次轮回。
祝禾的做题速度与思路明显异于常人,数学老师将她推荐去参加县级的数学竞赛。
全县第一。
惊动了县教育局,副局长亲自将她送去城里参加市级的中学生竞赛。
第一。
第一。
第一。
纷纷扬扬的奖状像天赐的雪,落在祝禾的手中。
一个来自不起眼的贫困山区女孩,成绩惊才绝艳,压倒了市里重点中学的所有学生。
“别看小祝不爱说话,在数学方面的天分真是没得说。”
“不过林局,我觉得……我们是不是要给小祝找个医生瞧瞧?小祝感觉不太正常啊,寻常孩子会这么安静吗?我几乎没听她说过一句话。”
市里的教研员与副局长的窃窃私语落在祝禾耳中。
她可不能看医生,这会进入档案的。
祝禾演出外向活泼的样子,免去了心理医生的来访。
她参加了全国性的青少年数学竞赛,更多的雪落在她的手里,构成她一步又一步接近叶雪恩的阶梯。
在她拿到那项全国性赛事的第一名后,本市教育局的人找到她,告诉祝禾,她的获奖履历与个人材料进入了一家教育公益机构的视野。
对方了解到她家境困难,不忍这样的好苗子被埋没,牵线到某某基金会。
基金会隶属叶氏集团,捐资规模极大,名下拥有名为“原初火种”的资助计划,如果祝禾愿意,基金会很想和她见面。
祝禾听过这个资助计划的名字。
何止听过。
祝禾谦虚地低头:“这是我的荣幸,我很想继续数学的研究。”
这一年,祝禾十四岁。
她的名字登上报纸,被誉为天才数学神童。
赞美与质疑同时而来,祝禾毫不在乎。
叶母对这名与自己女儿同岁的天才相当感兴趣,破例让她来到叶家,亲自接待她。
祝禾特意去剪了个头发,她之前一心投入学习,没心思打理自己,干脆剃了寸头。
现在也只是个灰色小鹌鹑蛋雕雕花,她乐意被理发店敲这笔竹杠。
管家领着祝禾进门,祝禾谦和的垂下眼眸。
庄重的电子门放行,祝禾踏入她未来的家。
她第一次做出这样翻天覆地的改变,她提前了那么早的来到此地。
她不知道这样的改变所造致的后果是好是坏。
此刻,她回来了。
祝禾心头翻来覆去的彩排等会与叶母说什么,要如何表现才足够得体,换取接近叶雪恩的机会。
“欢迎,你就是祝禾吧?”
阔别许久的声音先一步落在祝禾的听觉,再慢慢吻合她的知觉,像榫严丝合缝的嵌入了最相宜的卯。
最后的最后,是祝禾的视觉咬住了面前的身影。
初春的日光温暖和煦,将叶雪恩映得微微透明。
叶雪恩扎着高马尾,手背在身后,神色淡淡的。
她这一身白衬衫格子裙像是私立女子中学的制服剪裁优良,胸口挂着她的名牌。
浆果红的裙下,一双腿笔直地站着,她穿着紫色的拖鞋,白袜的边缘有些往外卷,如同初绽的花蕊。
这些日子,祝禾从不敢去设想她见到叶雪恩的情景。
比起近乡情怯,更像是恐惧某种失望落空。她已经败北太多次,心再也没有办法经受更多的折磨。
眼下,一个天大的,她想也不敢想的现实就在她眼前,鲜活的呼吸着,那双深黑的眼眸友好的看向她。
“请进。”叶雪恩说,顺势侧身让开。
这样的语调也是陌生的,少年的嗓音尚且稚嫩,这是祝禾从未见过的十四岁的叶雪恩。
健康,自在,拥有无限的可能。
祝禾低着头,余光却贪婪的描摹叶雪恩身影的每一寸,她很想捶胸顿足的狂喜大笑,那个曾经在被窝里面对面抵足而眠想象的完满画面如今成真,祝禾快要幸福得晕过去了。
那些吃过的苦都不算什么了,完完整整的叶雪恩就在她眼前,只要祝禾伸手,就能触碰她。
叶雪恩侧身一让,将祝禾迎进了自己的生活。
祝禾了解叶雪恩,她知道她的偏爱,她的厌恶,钢琴弹得堪比专业级,看电影爱吃冰冰凉凉的食物,很讨厌尖嘴的啮齿动物,化学成绩很好十三岁泡实验室捣鼓出小型的可燃烟花。
祝禾觉得自己有些卑劣,靠着前几世的经历,迅速与叶雪恩打成一片。
叶雪恩的贫血让她爱嚼冰块,对吃也没什么追求,但喜欢祝禾的手艺。
祝禾说她山珍海味不吃,就爱她一手普罗大众都能做的家常菜,叶雪恩反驳,小草说得不对,我只是喜欢你做的而已。
叶雪恩带祝禾去私立天文科学馆,仰倒在沙发上看着穹顶的漫天星空。
祝禾提议去吃麦当劳,印象里第二世吃到的儿童套餐很好吃。
叶雪恩第一次到不是预约制的餐厅吃饭,小孩们到处跑来跑去,叶雪恩小心翼翼地用炸得金黄的长薯条沾番茄酱,舌尖轻轻尝了尝,眼前一亮。
祝禾:“……”
五世的人了,第一次见有人一根薯条就了一包番茄酱下肚。
祝禾也是第一次知道,瘫痪前的叶雪恩原来也有那么多活泼的瞬间。
叶雪恩写曲子很随心所欲,也许只是看见一滴水珠从屋檐落下,就有感而发写出一首曲子。
叶雪恩拉着她,两人到处寻找生活里让人意想不到的声音。
叶母见孩子们玩得那么好,干脆让祝禾搬进了家里。
祝禾与叶雪恩晚上窝在被子里听她们白天到处录的声音,有的成为素材,更多的是“好占内存啊!”“这什么声音啊你是不是不小心点开了录制键没注意乱录的”的感叹。
笑声闷在被窝里,彼此手贴着手,体温来回的过渡。
祝禾吃薯条的声音被叶雪恩录了下来,祝禾不知道,说这好像冰川断裂的声音。
“你听过冰川断裂的声音么?”叶雪恩问。
祝禾摇头:“只是我的想象罢了。”
“有机会的话,我们去南极吧,极光很美的,也能看见冰川。”叶雪恩提议。
南极对祝禾来说太遥远了,远到无法想象,觉得世界上也许并不存在这个地方。
“南极应该很安静。”祝禾想象,“它离其它大陆那么远,说不定是世界上最安静的地方。”
叶雪恩用胳膊捅了捅祝禾:“你说,如果世界上所有人都听不到声音,那怎么办?”
祝禾想了想,叶雪恩说过她未来的理想职业之一是音乐剧演员:“那你以后就失业了。”
“讨厌,你也太现实了,能不能浪漫一点?”叶雪恩撇嘴,“对了,我明年生日想去瑞士,也有雪,小草,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
祝禾心底一颤,面上却不表露,神色如常:“你一定要去么?”
叶雪恩点点头:“采尔马特的雪质地很好,非常适合滑雪。”
“我也去,我还没见过雪。”祝禾笑着说。
她绝不会让叶雪恩去。
叶雪恩的兴趣爱好广泛到祝禾叹为观止,叶雪恩还会点园艺,她弄出来盆栽拿到学校义卖节上摆摊,拉上了祝禾。
祝禾看着叶雪恩忙上忙下的身影,心底忽然有个很小的声音在说话。
祝禾,你也可以过这样的生活。
从前的她并未产生过这样的念头。
也许是因为祝禾曾经回归得太晚,心智已经成熟,对豪门的生活没有实质性的认知。
现在,当她站在年少的叶雪恩身畔,惊觉原来同样的人生,却拥有截然不同的质地。
叶雪恩安稳顺遂,今天一共吃七块冰还是六块冰就能纠结好久。
这样的烦恼对无论哪一世的祝禾来说,都简单得过于奢侈了。
这本是属于她的人生。
叶家祖母的动机存疑,祝禾没有正当的理由提出去老宅,行差踏错一步,就会像第二世那样成为重点怀疑的对象。
采尔马特与南极在祝禾心底没有实质性的分别,都是地球另一端遥不可及的一个概念名词而已。
现在的祝禾只是个十四岁半的小女孩,无法撼动豪门的旅游计划,她也不敢轻举妄动,前世的教训历历在目。
祝禾冥思苦想,想出个笨却有效的办法。
掐着日子,祝禾故意洗冷水澡,天天熬夜早起,不好好吃饭,搞垮身体战略很快成效,她患了感冒。
祝禾故意装作没事人一样,照样与叶雪恩钻进被窝里谈天。
她有些感谢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这样她才能顺利将病菌传染给叶雪恩。
短暂的伤害换取长久的幸福,值了。
叶雪恩身体天生就不大好,祝禾的小小流感渡到她身上,成了重感冒。
祝禾祈祷叶雪恩好得慢一些,12月31日到1月1日的两天在祝禾眼里漫长得如若一个世纪。
她会成功吗?
祝禾吸了吸鼻子,望着床上贴着退热贴的叶雪恩。她小小的脸上布着病态的红,已经睡着了,但手还拉着祝禾。
祝禾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算明天叶雪恩恢复活蹦乱跳,她也绝不让她登上飞机。
祝禾等不起了,她等了整整七十年了。
她觉得自己的神经已成了一根细针,稍有不慎就会拦腰折断。
祝禾揉了揉眉心,她好累,独自保守着秘密,无人可以倾吐。她很怕自己做梦时无意呓语,让叶雪恩意识到真相,前几世在一起的夜晚,她总坚持独自回房间入睡。
没关系,没关系。
祝禾告诉自己,只要这次成功,就不用再担心了。
健康的叶雪恩会打破既定的命运,她们会像无数个故事剧情里描绘的那样,拥有完满而美好的结局。
就让死亡的循环结束在明日。
1月1日,祝禾感觉自己的心脏都从嘴巴里跳出去。
她小心翼翼的开门,唯恐看见提着行李箱穿戴整齐的叶雪恩。
所幸,叶雪恩依然躺在床上。
她已经醒了,望着窗外发呆,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她徐徐回过头。
“抱歉,都是我生病了,害得我们的旅程取消了。”叶雪恩轻声道歉,却发现祝禾的脸色与她意料中的不一样,“你怎么在笑?”
祝禾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叶雪恩,你的鼻子好红,像樱桃。”
叶雪恩轻恼,拧过头不理她:“旅行都泡汤了,你还在傻乐。”
祝禾揩去眼角的泪花,走到叶雪恩的床畔坐下。
她拉过叶雪恩的手:“别生气嘛,我们未来还会有很多次的旅行。”
祝禾想喊叶雪恩姐姐,但在这个世界叶雪恩还没称为祝禾的姐姐。
祝禾为叶雪恩挣来了新生和前程,尽管叶雪恩并不知情。
或许,这对祝禾来说也是一次新生。
她终于不用再背负沉疴般的往事了。
未来太好了,祝禾甚至觉得自己不被认回也无碍,她何尝不是一名游走在时间里的窃贼,费尽心思从命运的手里夺回爱人的性命?
但七十年残留的创伤远比祝禾想象得还要严重。
她成日成日的睡不好觉,唯恐一睁眼,接到一通电话,或是由第三个人告诉她,叶雪恩死于火灾。
睡眠不足,人的精神加倍紧绷,祝禾总觉得叶雪恩会随时消失,她不得不紧紧跟随叶雪恩。
她现在与叶雪恩就读同一所女子私立中学,在可预计的未来里她们会升中四、中五、中六,至于大学,祝禾觉得自己也会选择与叶雪恩所处同一个城市。
迄今为止,祝禾活了五世,其中的四辈子都被执念吊着。
她的性命一分为二,左边悬着责任,右边缀着愧疚。
现在柳暗花明,她该安心了。
可是这段崭新的人生带给祝禾的,却不是她想象中那么快乐。
她没有好好的玩乐过,在有记忆的时间之中,她在学习、打工与痛苦辗转反侧。
年岁渐长,叶雪恩那些优渥家境养成的兴趣与眼界是祝禾远无法比拟的。
很多时候,叶雪恩说的想的,祝禾很难搭上话。
叶雪恩无疑是贴心的,总迁就着祝禾,尽量谈两个人共同的话题。
可这份贴心反而让祝禾非常不好受,她不想叶雪恩与她说话时还想思考说话的方式,考虑如何兼容她。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凡事兼具有两面性,也因年岁渐长,祝禾的伤痛在无形之间慢慢痊愈。
命运已经更改,叶雪恩安然长大。
祝禾不再想起那些黑暗无力的过去,也能睡一宿安稳的好觉了。
祝禾在基金会是特例的存在。
因为叶雪恩与她关系极好,叶母才安排祝禾与叶雪恩就读一间中学,其她的资优生散布在普通的公立高中。
祝禾一直经历普适性的教育,私立高中的精英自小被培养多项才能。
祝禾却只会学习。
但祝禾是最不怕吃苦的,即使是多样化的才能,究其根本也是学习的另种体现,本质亦相同。
她付出加倍的努力,就能赶上她们。
临近中六毕业,若无意外,祝禾会就读国内顶尖学府的金融系。
叶母想让女儿继承家业,叶雪恩实际上并不愿意,她更想走表演的道路,上舞台演她喜爱的音乐剧。
这在家长眼里简直是不务正业。
叶雪恩轻轻推门,走进祝禾的房间,祝禾回头看她:“今天的考试怎么样?”
叶雪恩背着叶母去参加表演院校的校试,祝禾负责瞒家里,像祝禾这样听话又懂事的人,谁也料想不到她敢协助叶雪恩撒弥天大谎。
“非常好。”叶雪恩说。
她解开外套,露出内里的练功服。
祝禾喜欢看她跳舞,跑步,连走路也喜欢,这样自在闲适的叶雪恩是祝禾数世都想看到的她。
叶雪恩走到祝禾身边,习惯地坐在她腿上:“妈没觉察吧?”
祝禾放下手中的笔,将试题推到一侧,抬手环住她的腰:“放心,有我。”
祝禾觉得自己很容易满足,在她与叶雪恩世界之间裂缝越来越大的现下,她与叶雪恩竟还有共同的秘密。
“你有心仪的院校么?”叶雪恩似不经意的问。
祝禾说了所本地的院校。
叶雪恩看着祝禾,祝禾觉得她有话想说,但叶雪恩最终咽下了。
叶雪恩背着叶母报了本地的一所艺术类专业院校,她差一分上她想学的音乐剧专业,被表演系录取;而祝禾就读本地最好的大学,按既定的规划念金融。
时间提前了,祝禾在十九岁时被认回,叶家待叶雪恩一如既往。
可是祝禾并不高兴。
她确切的感觉到自己与叶雪恩的距离越来越远。
叶雪恩长得好看,音乐才能出众,在剧场跑了个小龙套就一夜爆红。
杂志、商务邀约、专辑合作纷至杳来,叶雪恩满世界的飞,与祝禾聚少离多。
她最常看见叶雪恩的方式,就是手机视频通讯的画面。
叶雪恩说的话题,好多祝禾都听不懂。
祝禾未来要接受叶氏集团,忙得脚不沾地,叶雪恩见过的风景,她都没有时间与精力与她同览,只能通过她的话语,与她短暂的连接。
叶雪恩的社交平台,也出现许多祝禾没见过的人。
祝禾抱着手机,晚上辗转反侧,她反复放大手机的画面,这些、这些、和这些都是叶雪恩的朋友吗?
叶雪恩的世界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比她祝禾想象得广阔一千倍,一万倍。
祝禾该替她高兴的,这是祝禾努力了那么久,期望看到的叶雪恩的精彩人生。
而不是推着轮椅上,默默的枯在叶家的大宅。
可祝禾就是高兴不起来。
难以自抑的想,叶雪恩既然拥有那么光明璀璨的未来,为什么还会喜欢她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人?
祝禾沉闷,无趣,连钢琴也弹不好。
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做菜好吃,可随便一个从业十年的厨子就能替代掉这个功能。
叶雪恩至今还没有和她提分手,果然是因为怜悯与愧疚吧。
毕竟姐姐每次死去之前,都向自己道歉。
姐姐嘴上不说,心底还是很在意她冒名顶替的这些时光。
祝禾可以接受叶雪恩不爱她,可是她不想叶雪恩委屈自己,和叶雪恩根本不喜欢的人在一起仅仅因为这是某种补偿。
祝禾再次点开叶雪恩社交平台发布的照片,发给助理:“查一下这些人的身份。”
这很病态,她知道。
祝禾告诉自己,如果这里有叶雪恩的新欢对象,她一定会祝福她们。
两秒后,祝禾承认,她会第一时间弄死对方。
叶雪恩的歌,叶雪恩的一举一动,叶雪恩那些不为外人所知的小癖好,她无法容忍第二个人知晓,绝不允许有除了她以外的人染指。
很快,祝禾发现拥有权力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
只要她想,她就可以知道叶雪恩每时每刻在做什么,连她今天喝了几口水都了若指掌。
她的视线像梅雨天的湿气,无孔不入的渗进叶雪恩的生活。
在叶雪恩明媚的明星生涯里,祝禾如墙角的霉斑,待叶雪恩反应过来时,祝禾的视线已经爬满了她的周遭,静默地,长久地,除不去地注视着叶雪恩。
二十三的祝禾已经进入公司的权力高层,也完成了对叶雪恩生活的全盘掌控。
很不幸,终于被叶雪恩觉察了。
祝禾办公室的门被叶雪恩推开,与十八岁的那个暑假不同,叶雪恩不会温柔的再坐在她的腿上,而是面色凝重,浑身戒备。
“你什么时候在我手机里载了监控APP?”叶雪恩举起手机。
屏幕上的程序祝禾一点也不陌生,她飞速思索了有可能出现的纰漏,试图排查是由什么途径暴露其马脚,下次一定小心谨慎,绝不能让叶雪恩发现。
叶雪恩一眼就看出祝禾的死不悔改,摁熄了屏幕。
“我本来想和你好好商量的,现在看来不必了。”叶雪恩说,“祝禾,我觉得我们需要适当拉开一些距离。”
祝禾的理解力前所未有的差劲:“姐姐,你是什么意思?”
叶雪恩深吸一口气:“我收到了RCM的Offer,原本是想征询你的意见,我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去。现在不用纠结了,我想这是个给彼此空间的好机会。这段时间,我们认真想想如何正确的与对方相处吧。”
祝禾猛地起身,走到叶雪恩身侧,用力的扳住她的肩膀:“姐姐,你再说一遍。”
她尽量使得自己的声音如同从前那般轻柔。
但她做不到。
声音听起来冷得像冰。
“我不许你去。”祝禾的手陷进叶雪恩柔软的衬衫里,按出波浪似的褶皱,“你不能离我那么远那么久,万一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赶到你身边?”
“我一直都想演音乐剧,你知道的。”叶雪恩拉起祝禾的手,“现在有了机会,我想去试试。我没有要分手,我只是觉得我们需要给对方一些思考的空间,回顾我们这段关系。”
祝禾忽而意识到了什么:“那时,你留在这所城市念你不喜欢的专业,是因为想陪我?”
叶雪恩默然不语。
祝禾抽出手,清亮的眼珠盯着叶雪恩:“但是,你一定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吗,是为了逃离我?我给你压力了吗?对不起姐姐,我会改的,我再也不装这些东西了,你别走好吗?”
叶雪恩的手追着祝禾的手,紧紧握住她:“胡说八道,不是这个问题。”
祝禾柔柔地看着叶雪恩,放软了声音:“姐姐,既然你当时为了我留下了,那你现在不能再为了陪我再留下来一次吗?”
每次她这样撒娇,叶雪恩都会顺着她的意。
祝禾等了数秒,发觉叶雪恩并没有更改想法的意思。
叶雪恩拉着她的手,不言语,如同往常一样,静静陪伴祝禾,待她自己想通。
可祝禾偏偏想不通。
现在的叶雪恩让祝禾有些陌生,发型是由专业的造型师精心定型过的,每一缕发丝的位置都有它的意图,衣服也是如此。
与祝禾印象里那个穿着睡衣,与她挤在一张被窝里漫谈天南地北趣事的女孩像两个人。
距离也遥远得叫人害怕。
祝禾的手颤抖得可怕,她感觉自己脑海里有一根绷到极致弦刹那断裂。
她弄明白了。
“哈,果然,你早就想离开我了。”祝禾冷笑,“是啊,姐姐,你现在好了,你满世界的跑,认识那么多人,区区一个我算什么呢?”
叶雪恩皱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祝禾?”
祝禾用力抽出手:“姐姐,你身边的人一定与你更聊得来,和你有更多的共同话题,而我只会对你说一些无聊的关心。和我在一起很辛苦吧,现在终于忍受够我了。”
“祝禾你到底在讲什么?”叶雪恩细眉拧得更深。
祝禾再次笑出声:“我以为我是特别的那个,现在想来,只是因为那个时候的姐姐只能接触到我,所以才无可奈何的选择爱我?也许,根本就不是爱,是我自作多情的会错了意,你只是可怜我!”
祝禾看着叶雪恩,叶雪恩的脸空白的一瞬,接着,流露出哀伤的神情。
叶雪恩的手拢进口袋:“祝禾,我们都先冷静一下。我还有个通告,先走了,今晚我们回家好好谈谈。”
祝禾看着叶雪恩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祝禾如同牵线木偶般走到沙发坐下。
略微定神后,她立即后悔了。
再怎么说,她也不该逼这一世的叶雪恩为她不知道的往事负责。
什么爱不爱,可怜不可怜的,她祝禾不一向甘之如饴吗?
又何必逼人太甚。
祝禾拿起手机,想给叶雪恩发信息道歉。
去英国就去英国,读书读到头能几年?
哪至于这么敏感多疑,她和叶雪恩的关系再怎么样也是藕断丝连斩不尽纠缠到老的。
秘书的来电倏然跳出,祝禾接起。
“祝董!叶小姐出车祸了!”
“她开车回剧组的路上,被一辆大卡车撞上……”
“当场……就……”
祝禾的脑袋轰然一声。
——命运没有放手。
它以另一种形式回来了。
可是,祝禾已经倾尽所有的做到她能做了。
不是火灾。
没有老宅。
就连双腿也健康如常。
冷意从祝禾的脊柱攀上,她忽然意识到了命运的恶意。
命运躲在角落,等待祝禾以为死里逃生,终于松了口气放下防备,它嘻嘻的笑着,将一切奉还。
不是给了她腿脚得以踩刹车与油门吗?
所以,这一世死于车祸。
叶雪恩依然没能见到二十四岁的春天。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世界四的重启人生模拟器……(不止这个,本章还有许多和前面九个世界相关的小彩蛋)
第215章
“知道了,我现在处理。”祝禾说。
对面的秘书被预料之外的平淡口吻惊到:“噢……这样……那、那好……我明白了,祝董。”
祝禾发觉自己冷静得可怕,情绪如同被一层膜包裹,触抵不了真正的意识。
死和生,与祝禾也隔着那层薄薄的膜。
膜外,是叶雪恩横死的车祸;膜内,是祝禾冷静的盘算。
她要与命运博弈,这一盘她输了,下一把她势必扳回一城。
她手上还有什么筹码?
祝禾猛地起身,拿起车钥匙,她要去的地方不是医院。
——祖母的老宅。
老太太在祝禾与叶雪恩出生后的一年就猝死了。
祝禾曾旁敲侧击问过叶雪恩祖母的事,叶雪恩概不知情,叶母也很少提到祖母。
祝禾本想蛰伏到势力稳定之时,再不着声色的攫取与祖母有关的旧闻。
可是不仁慈的命运并不会等到祝禾做好万全的准备再降临。
驱车前往她无数次在她噩梦中出现的老旧木质府邸。
远山近水皆淡淡一片,褐色的房屋矗立在这样的水彩画中,如同遗世独立的仙境,又像暗藏秘密的陷阱。
祝禾拾阶而上,嘎吱嘎吱,楼梯在她的皮鞋下发出残旧的声响。
她像踩在一个病入膏肓的重症者身躯之上,每往前踏一步,鞋底就重重的践踏一次,引发它的阵阵哀鸣。
祝禾推开走廊尽头的书房门。
前几世里,她的注意力皆放在有可能引起火灾的物品上,没有仔细观察书房内具体有什么。
此刻推门,她旋步踏入久无人停留的书房。
祖母的书房十分简洁,一翅书柜顶天立地,书籍仿若根根分明的羽毛,每一层有每一层的颜色,排列得整整齐齐。
长书桌临着窗,屋外大树鲜绿树荫在桌面投下层叠的绿意,又是一尾羽翅。
没有电脑,书桌上干干净净,毫无使用的痕迹。
这一世的叶雪恩没有来过老宅。
祝禾打开书柜,耐心翻找着。
她在柜子的左侧偏下方的那几列发现异样,书籍微微凸出,祝禾抽出其中几本,发现一口保险箱竟隐蔽的匿身于书柜深处。
保险柜尺寸大约50x50cm,如同一个大型魔方盒,金属包边质地流畅,密码是四位数。
祝禾猜测是日期。
现在不是打给叶母旁敲侧击询问祖母事迹的好时刻,全家上下大概都在忙叶雪恩的车祸。
而她,祝禾,一个分明与叶雪恩关系最亲近的人,却在山里抱着一只保险柜冥思苦想。
手机里接连弹跳叶母叶父的讯息与电话,十万火急的让祝禾赶回家里处理这桩意外。
祝禾将手机开启免打扰,找上秘书,让她调给自己祖母的生平与详细资料。
祝禾等消息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些荒谬,手里的保险箱已经被她手指拢得微微升了温。
城的另一头,叶雪恩尸骨未寒,她祝禾竟如此局外,究竟是被疼痛突击次数太多变得冷血,还是为了更未来的美好此刻隐忍不发?
祝禾不知道答案,她甚至不敢往深处思考。
如果她救下未来某一世的叶雪恩,达成Happy Ending,那前几世枉死的叶雪恩又算什么?
无论是哪一世的叶雪恩对她而言都是构成叶雪恩这个人的一部分,她爱健康完整的叶雪恩,祝禾坚信她们会达成美满的结局。
可那些不美满不幸福,只有她祝禾一个人记得的世界里的日子就不作数了么?
如果说每个世界的叶雪恩加起来,构筑一个完整的叶雪恩。
那么这个健康完整的全部叶雪恩里也存在溃烂的部分。
这些部分,就是祝禾没能拯救叶雪恩的那些世界,它们也是百分之一的叶雪恩。
祝禾连被某一世的叶雪恩所称呼过的名字都珍惜得不行,与这些失败世界里的叶雪恩共度过的日子对祝禾而言也无比宝贵,她无法割舍,她心有愧疚。
而现在,她无法前往叶雪恩的身边为她讨公道,因为她在为更长远的彼此幸福而努力。
这样是正确的做法么?祝禾也不知道。
所幸这时手机响了,秘书发来叶家祖母的详尽资料。
祝禾飞速搜寻到几个重要的日期:祖母的生日、祖母从藤校博士毕业的那一日、叶氏集团上市的那一日、独子出生的日期,等等。
她一概试了,失败。
祝禾咬着唇,试了1月1号。
同样失败。
难道不是生日?那会是什么日期?
祝禾努力从浩如烟海的记忆里搜出当时在火场极速阅读过的日记内容。
那时她濒临死亡,呼吸困难,几乎看不清眼前的景象,浮光掠影的那几瞥画面高度近视者摘下眼镜后的世界,打上一大片朦胧且模糊的光斑。
祝禾记得最关键的那一句。
【我不可能告诉她真实的原因的。】
对了,祝禾还想起来那页日记的日期。
她输入9月10号。
失败。
祝禾将柜子恢复原样,带着保险柜回了她独自租住的公寓。
她处理完叶雪恩的后事,头一次在没有叶雪恩的世界里待了如此之久。
她想要调查祖母煞费苦心将她与叶雪恩对调的真实原因,就必须维持“祝董”的身份,叶氏集团继承人祝禾比普通人祝禾拥有太多的优越的资源了。
命格玄学部分,祝禾也严谨做了排查,她请了数名风水大师看过她与叶雪恩的八字及种种,两人的命数并无互补或互害的部分,就是平平无奇的无瓜葛两人。
也就是说,倘若祖母不安排这一变故,兴许她祝禾与叶雪恩此生不会产生任何交集。
她祝禾也许叫叶禾,也许叫某些母亲与父亲翻遍字典取一个寄予爱意与希望的精致名字,她是叶家大小姐;而叶雪恩在那个山沟里一生也许不会有太大的成就,但至少不会面临夭折的命运。
祝禾在这个世界停留了五年,依然没找到保险柜的答案。
保险柜沉默地坐在她的公寓,如同一只安静的黑眼睛,静静地观察着祝禾。
祝禾想不明白祖母的动机,如果命格没有问题,另一位孩子是谁都可以,那为什么要替换两人?
祖母恨自己?
这五年来,祝禾没有调查到祖母未与叶母叶父产生过任何权力冲突,她们的利益拧成一条绳,祖母没有理由下黑手。
祝禾甚至让人算了她和祖母的命格——一些传统老人非常看中这点——也非相克。
玄学与现实的角度都找不到理由,祝禾如同在没有灯的房间里寻找一片羽毛,无论怎么抓,手心都是空落落的黑。
如果遍寻不到答案,那么还有一种解法。
因已成立,她与叶雪恩已经交换了身世。但祝禾可以改掉“果”,她与叶雪恩的未来拥有第二个可能。
她祝禾,不回叶家了。
她与叶雪恩的人生本如平行线,祖母造成了第一次交集,那么祝禾就阻止第二次汇合,让这笔烂账将错就错。
她祝禾是从山区考出来的女孩,也许毕业后就在普通的公司上班,领着普通的薪水,思考大多数人会思考的难题,而不是在这里纠结二十四年前老太太何苦上演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在一次又一次的二十四年里轮回人生。
而叶雪恩,大概就是继续做她的豪门大小姐,即使半身瘫痪,也能享受常人无法拥有的顶级医疗资源,某日寿终正寝。
假如她祝禾不回叶氏,叶雪恩就不会被同龄却健康的她刺得黯然神伤,寻找独处的空间。
她祝禾不出现在叶雪恩的人生之中,那既定的死亡也不会出现在叶雪恩年轻的生命里。
代价亦清晰——
叶雪恩再也不认识她。
永远不知道有个叫祝禾的人爱着她。
如果姐姐可以幸福,祝禾愿意。
这次是真心这么想的。
祝禾再次重启世界,这一次也许就是永别。
但只要叶雪恩平安,祝禾也会幸福。
祝禾第五次回到八岁,这次她选择藏起自己的锋芒。
她成绩半吊子,能上个省内的大专。
祝禾的二十岁生日礼物不是被西装革履的管家认回,而是签了就业协议,毕业后进当地汽修厂的车间工作。
她就在小小的,距离叶氏近两千公里外的小城市生活,平淡的上下工。
不会有人催她做不情愿的事,她本就一般的琴技已然忘得差不多,没有惊心动魄的商业斗争,也没有那双平淡的眼睛注视她。
祝禾试图上网搜索叶雪恩的近况。
豪门将病弱残疾的女儿消息掩得极密实,祝禾查不到叶雪恩的下落。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二十三岁的祝禾吹灭生日蜡烛,小小的出租房逼仄得转个身就能一览全貌。
她没什么朋友,同事觉得她孤僻,她独自生活,物欲低得可怕,出租屋空落落,大件家具也没几样,唯一比较显眼的是一个24寸的显示屏。
屏幕画面花花绿绿,游戏里的小动物们冲劲十足地在格子上跳来跳去,欢呼与掌声阵阵的响,热闹的游戏音效衬得祝禾的出租屋更加寂寥。
那是祝禾买的游戏之一。
前段时间她购入了台游戏机,陆陆续续买的游戏卡带都是前几世她和叶雪恩玩惯的。不过那时有叶雪恩,什么都得玩双人模式,游戏时长加倍,偶尔还会输。
现在祝禾一个人匹配人机PK,胜率显著提升,很快就能结束一把,可是游戏对她来说却怎么都没有吸引力了。
这令她想起曾和叶雪恩讨论过的一个话题。
如果全世界都失去声音会怎么样?此刻,她祝禾的世界没有叶雪恩的声音,寂寞得万籁俱寂。
某一个寻常的秋日午休,工厂食堂里,祝禾准备戴上耳机吃午饭,忽然听到邻桌的两个女孩惊呼。
“天啊,这就是豪门恩怨么?和电视剧里演的一样!你从哪搞来的这个视频?”
“好多帖子一发就被屏蔽了,这还是我在评论区辛辛苦苦求来的,我靠,你看,这人当场就没了吧?”
“你说她要是正常就算了,推着轮椅怎么跑得过两条腿的人?”
祝禾的眉心狠狠一跳,她倏然扭过头,看向两人:“你们在看什么?”
两个女孩比祝禾晚一些进来,对眼前这个员工有所耳闻。
听说她工作基本不出错,就是性子冷,好几次提拔机会本是落她头上,就因为这样的性格不讨男领导喜欢,才一直呆在车间。
其一女孩大方地将手机转到祝禾跟前,往后拉了拉进度条:“喏,你看,叶氏集团总裁独生女遇刺,这个词条在网上都爆了。”
祝禾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画面很明显是一次晚宴,身着礼服的叶雪恩停在香槟塔旁,似乎想拿什么,就在这时一名她身边的男人突然手中寒光一现,利刃刺入她的小腹,连捅数刀。
祝禾尖叫一声,倏然站起来。
她这突兀的大叫惊动了食堂里用餐的其它人,周遭目光如照灯般猛地射向祝禾。
祝禾并未理会桌上还没开动的餐盘,也不在意自己怪异举动给其它人留下什么印象,她拔腿离开。
几乎是跑着离开汽修厂。
她走到大门,顶着午时的烈日拿出手机。
社媒平台大肆传播受害者的惨状,反而是施暴者的脸部被打了码,评论区热闹得像度过狂欢节。
祝禾捧着手机,她脑海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变得明了。
她看到了那个位置谜题若隐若现的一点轮廓,仅差一步之遥就能抓住它。
——很久很久的未来,她面对面将此事告诉叶雪恩,叶雪恩却在刹那间就知道祝禾一直不解的祖母动机始于什么。
现在,放弃了任何一点向上可能的祝禾只是束手无策的普通人。
她离叶氏太遥远。
太阳照得祝禾头皮发麻,连带她的眼眶也变得滚烫。
祝禾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
不回去,不行。
再来。
第六次回到八岁,祝禾再次以神童之名受叶家之惠,蓄意布局使得叶家人验明她的身份,先一步回归叶家,再阻止飞机起航。
叶雪恩在十五岁见到这名妹妹。
她如祝禾记忆中的那样说出“如果不喜欢就不要弹”这句话。
叶雪恩还是那个叶雪恩。
但这一次,祝禾没有选择与叶雪恩美满。
祝禾迅速上位,执掌权力核心,将叶氏握在手中。
她做出的第一个决定不是吞并股份,也不是清算舅舅的党羽。
她命令叶雪恩,这名冒名顶替,窃取了她二十年顺遂人生的孩子滚回去。
从此离开叶家,这辈子不许再踏入这座城市。
祝禾永远忘不了叶雪恩的那个眼神。
叫她的心也一块作痛,如同被人活生生的剥了皮,再将这无保护裸露筋骨的肉躯拖过砾石遍布的滩涂,每一寸肌肤都印着凹凸的痕迹,每一寸肌肤都血淋淋的疼痛。
好在痛也是只是她祝禾一个人痛。
离开叶氏,离开这座城市,远离豪门斗争,尽管穷苦,至少无性命之虞。
即使叶雪恩记恨她祝禾一辈子也没关系。
叶雪恩不要叶氏给的补偿资金,孤身离开H城,在沿海的Y城定居。
祝禾暗中派人照看叶雪恩,被叶雪恩发现了,冷着脸将人赶了回来。
养尊处优的叶氏大小姐沦落自建房改装的出租屋,冬天燃气热水器故障,一氧化碳酿成惨祸。
祝禾试了好几次,无论她如何严防死守,换回去的叶雪恩总会因生活中一步踏错的意外而送命。
祝禾没有再掉过眼泪。
一败涂地者的眼泪是一种告饶,表明她对当前的状况已束手无策,只能示弱地掉下眼泪,以求对方高抬贵手放一条生路。
她绝不肯认输。
她要抗争。
即使会失败无数次。
即使会痛苦、自责、生不如死。
她也要抗争。
再一次重启。
祝禾回归叶家,联系了一个她每次回归之后就断绝联系的女人。
“小禾,你还记得妈妈……妈妈真的太高兴了,就知道没有白养你。”
接通电话后,赵悦喜极而泣。
祝禾不用想都知道聊没两句她就会开口让自己帮衬那个弟弟,径直打断赵悦的煽情:“你想见你女儿吗?”
赵悦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可以吗?”
几百年了,祝禾第一次听到养母的语气如此小心翼翼。
“我可以让你远远的见她一面,前提是你告诉我,我祖母当年和你说了什么。”祝禾说。
赵悦再次沉默。
祝禾:“行吧,那算了。”
“别别别,祝禾,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但是……但是你别记恨她……”
赵悦的声音带上哭腔:“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和你一样可怜,都是我们这些大人害的,你是名正言顺的千金,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她也不妨碍你什么对吧……”
隔了那么远的距离,那么久的时间,连自己女儿一眼都没见过的母亲竟然可以如此卑微的求情。
在祝禾的记忆里,赵悦从没这么护过她。
祝禾道:“我会对她好,只要你一五一十的交代。”
祝禾给赵悦买了机票,两人在一家咖啡店见面。
无论是在H城做工的年轻赵悦,还是再次扎根农村的中年赵悦,都没来过这样精致的地方,浑身局促至极,坐下前还要伸手拍拍身下椅子,似是怕它被自己弄脏。
祝禾漠然地看着她。
这也是她选择这里的原因,太昂贵的会所的地方赵悦难以会意,太靠近赵悦生活环境的地方她会放松。
像这样人多私密性却不强的地方符合赵悦认知里的“大城市高档地”,使得她浑身不自在,便于祝禾拿捏。
祝禾睨着她:“说吧。”
赵悦左看右看,压低声音,什么都交代了。
老太太当年不知怎么迷路了,被从上一家辞退的小家政保姆赵悦捡到,送回了叶家。
老太太也因此将赵悦视为救命恩人,将她留在叶家。
赵悦觉得自己只是做一件寻常的事,如果因此拿到大笔谢款,她拿着也不安生。
老太太便聘她为贴身的保姆,给她发高昂的工钱。
据说老太太也是那天开始性情有所变化,并不算一朝之间如同换人,而是一些细节相处上让家人们觉得怪怪的。
但是人的年纪上来了,行为与从前有所迥异是正常现象,所有人都没放心上。
赵悦的丈夫,也就是祝禾的养父得知妻子在城里做工,怕她再不回来,追到了H城,迫使她怀孕。
同时期,祝禾的生母——叶慈羽——也有了喜。
赵悦很害怕自己被老太太得知后辞退,没了这份工作,谁知老太太却很高兴,私下里偷偷找到赵悦,提出更换孩子的计划。
老太太承诺,每年会给赵悦一大笔抚养金。
这笔钱不仅能让赵悦照料祝禾成人,还能让她一家三口过上从前根本无法企及的好日子。
原先的赵悦说什么都不会答应。但在叶家耳濡目染这些年,金钱能带来的天大好处她已耳濡目染,思维彻底转换,再也无法过普通寻常的生活了。
这道德沦丧的大事自得背着自家人,钱按年结,老太太每年打入指定的户头。作为交换,赵悦带着孩子回到小地方,与叶家再无交集。
本该如此,可老太太死了。
钱也断了,她找上叶家,叶家人觉得她在贪得无厌的敲诈,险些将她扭送局子。
赵悦吃了闭门羹,回到西北的农村。
怀里抱着不是自己的孩子,赵悦苦无法对外人言。
好差事丢了,亲生的孩子再也不能相认,赵悦满盘皆输。
“小禾,你不能怪妈,妈真的太难了。”赵悦哽咽。
祝禾现在没有心力去怪罪她,恨也是需要时间与精力的。
祝禾:“日期。”
赵悦没听懂:“什么?”
祝禾:“祖母找到你,提出交换的日期。”
赵悦嘟嘟囔囔:“这、这我哪记得啊……”
祝禾烦躁地牵了牵嘴角,赵悦立刻道:“你让我想想,好好想想。”
“那你顺便告诉我,你是哪天救下老太太的。”祝禾说。
赵悦对改变自己命运这天记得很牢:“六月十七日。”
赵悦怎么也想不起来叶氏祖母找到她提出那个惊天大计划的日子,她说她有写日记的习惯,回去翻翻,告诉祝禾。
祝禾来到祖母的老宅,在同样的地方翻出保险柜,这次仍没有打开的痕迹。
叶雪恩还没来过。
祝禾心里已经有了眉目。
她问赵悦两个日期,也是提防赵悦的手段之一,以防赵悦多想,节外生枝。
赵悦初遇祖母的那天,才是她真正想知道的日期。
祝禾第一世时酷爱看网文,这是最经济实惠的消遣方式之一,兼职的上下班途中用手机就能看到不一样的世界。
她看过神豪文,也读过所谓穿书类型的文。
祖母的种种表现,不也能用“夺舍”的来解释吗?
性情发生变化,预知到将来某一件大事发生,主动做出更改。
而且不能被旁人发现,以规避身份被揭穿的风险。
只是,祖母为什么会横死?
穿书文的主角不都有系统之类的金手指么?
祝禾输入六月十七,保险柜应声而开。
里面只有一本日记。
祝禾凝眸,一页页翻阅。
果然,如她所想,叶氏祖母……
是一名穿越者。
这名穿越者因意外亡故,绑定了以执念而生的系统,必须穿越到十个不同的虐文世界里,拯救命运必定BE的女主。
穿越者遭遇乱流,与系统失去联系,来到了比原先时间线要提早二十年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女主还没出生。
按照原小说剧情,女主舅舅的舅舅觊觎她集团股份,雇佣杀手在晚宴行刺,女主死在二十四岁生日宴前夕。
穿越者必须完成任务,介入女主的因果。
祝禾的手在抖,她见过这个剧情应验……
在她没选择回归叶家的那一世。
祝禾接着往下看。
穿越者穿成了一名老人,年迈的身躯行动不便,大脑会随着时间而昏花。
穿越者想出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交换人生。
让另一个女孩,替女主承受既定的死亡。
祝禾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凉。
她以为经历一次次的死亡,她的心早已坚如磐石。
在“祖母”的日记前,被伤得体无完肤的心原来还能再痛得无以复加。
叶雪恩成为了叶氏的孩子。
替祝禾死了无数次的死。
那场注定的,在瑞士采尔马特造就的瘫痪,叶雪恩也替她承担了。
祝禾的手抖得可怕,几乎握不住手上这本薄薄的皮革本。
她脑海中的画面如走马灯般轮转,在那些她一遍又一遍经历过的世界里,仅她知道的,就有两个世界的叶雪恩知道这场调转的真相。
火场里自叶雪恩袖口掉出来的纸张,表明叶雪恩已翻阅过保险柜的秘密。
那时,叶雪恩向祝禾道歉,自己偷走了她的人生。
当时的祝禾听了表面的那层意思。
也是叶雪恩想让她以为的那层意思。
祝禾只要知道叶雪恩是小偷就够了。
恨一个人,比对一个人怀有愧疚,真是轻松太多了。
你的所有负面情绪得以发泄在具体的个体上,不如意的时候你恨她造成了你如今落魄的局面,你所有的不顺不好不甘心都能找到一个由头来怪罪。
而愧疚呢?你永远欠着对方,而在对方死后,这样的歉疚再也无法勾销了,因为债主已逝。
你只能永无宁日永无期限的承载良心的折磨与负罪感的煎熬。
叶雪恩知道自己是替死鬼,但她愿意带着秘密死去,也不要祝禾过愧疚的无期徒刑。
祝禾会有毫无负担的二十四岁,三十四岁,四十四岁……
祝禾郑重将日记放回保险柜,站起身子。
腿因长时间的盘着,血液不流通,仿若有砂砾填充在她的皮肉之下,走路艰难。
祝禾无法回到八岁以前的时间线,可她不信,难道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从既定的命运之中赎回叶雪恩吗?
祝禾命令将叶雪恩全方位看护起来,配备贴身的医疗组,季度全身体检,无论去哪里身边都包围一大票保镖。
保镖的人选也是祝禾精心挑选的,履历干净,绝不出错。
叶雪恩很不高兴,祝禾不予理会,她只要叶雪恩吃到二十四岁的生日蛋糕,一切迎刃而解。
过程再曲折,只要结果是美好的就可以。
祝禾无孔不入的监控叶雪恩,叶雪恩毫无隐私可言,尽管如此,祝禾也失算了。
一次体检,造影剂造成过敏性休克,抢救无效。
再来。
祝禾回归,她手中的权限稍稍放松,但决不允许叶雪恩离开她视线范围,叶雪恩考上她心仪的院校,offer也被祝禾通过关系拒了。
她知道叶雪恩的才华与追求,暗中下了行业软封杀的命令,叶雪恩只能待在她身边。
然而,在那次的晚宴里,凶手提刀行刺,祝禾已站在既定的位置,万分提防,叶雪恩却先一步觉察危险,将祝禾推开。
再来,再来。
祝禾已经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次,又见证了多少次叶雪恩的死亡。
祝禾曾经试过,八岁就用尽手段交换回来,还是孩子的叶雪恩回到西南的农村。
即使是这样,命运也毫无手软,二十三岁的叶雪恩在一次加班突发心肌炎,猝死于工位。
倘若没有换回去,这是叶家的一次年度体检就能拦下的事情。
一次,感冒传染策略失效,祝禾未能成功阻止叶雪恩去瑞士。她们延迟了一天出发,祝禾亲眼看着叶雪恩滑雪失事。
叶雪恩没有死亡,也没有瘫痪,但陷入了无休止的睡眠,在二十三岁的某个冬夜呼吸停止。
祝禾已经改变了她能想到的所有时间点,却一次次的陷入失败与绝望之中。
仪器的显示屏上,波形回归直线。
嘀——
心电图的长线在祝禾的视线里延展,一往无前。
周围的环境在此刻化作虚无,唯有横亘在祝禾那条黑色的线。
它既无尽头,也无来处,正如祝禾的循环,找不到结束的终点,回过神来时也记不清原先的来处。
祝禾惊悚的发现,在一次又一次的轮回里她已经违背了自己的底线。
她永远不想伤害叶雪恩,却亲手以各种方式伤她,从身从心,她究竟在干什么啊!!
这样的轮回倘若无休止,她就要为了一个几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达成的完美结局去百遍千遍的伤害叶雪恩吗?
如果伤害了叶雪恩后,终点还是死亡,那她做的这些还有意义吗?
就在这时,祝禾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你怎么就不死心呢?】
“你是谁?”祝禾问。
【我?我是系统啊,你好,这个世界的女主角。】
祝禾握紧了拳。
系统语气戏谑:【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的主角,为了一个不相关的炮灰抛弃了自己的人生。她有这么特别吗?你怎么就肯定未来不会遇到像她这样对你好的人呢?】
祝禾垂眸,不作回答。
【好在我是系统,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就在你二十四岁你会遇到本书的男主角,你们会度过幸福美满的一生。】
【嘛,本来这篇文的虐点就是豪门女主遇刺后,青梅竹马的男主痛彻心扉意识到他真正爱的人是你。】
【但因为那个穿越者太乱来,整条时间线都被打乱,男主都没机会出场了。现在虐点被解决了,你的人生只剩下甜啰。】
【你只要忘记那个叫叶雪恩的炮灰,就可以迎接幸福的未来了。怎么样,很划算吧?】
祝禾:“既然你是系统,告诉我救下叶雪恩的办法。”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小姑娘!好好的非要吃多余的苦做什么?】
祝禾没有说话。
无数个世界的叶雪恩死状在她眼前交叠,她头疼得如同一只灌满水的气球,随时要炸开。
也许这个躯体已经达到了极限。
祝禾坚持到叶雪恩的葬礼,她让系统滚出来,再次确认系统没有解决的办法。
祝禾漠然地走到窗边,翻过,跳下。
再次睁眼,头疼却没有放过她,她的脑花如同被人剖出来放进热油锅里煎一般烈烈的疼着。
祝禾顶着滔天的痛意,重走出类拔萃的神童天才之路。
她不想再伤害叶雪恩。
叶雪恩想追梦,那她就成为她的经纪人,倾其所能的帮助她。
如果叶雪恩的人生最终只能停留在二十三岁,那祝禾就让姐姐度过快快乐乐的二十三年。
既然终点是注定的,那就让这趟旅程丰富多彩,了无遗憾。
祝禾每次都会取走祖母老宅的保险柜,锁进银行,不许除她以外的人知道保险柜的存在。
在经历第五个叶雪恩成为演员的世界后,祝禾的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
说不定,这个办法能行……
叶雪恩将第三个奖杯纳入囊中那日,恰好是她二十三岁生日。
颁奖典礼结束,叶雪恩开车,在江边停了下来。
“走走?”叶雪恩说。
祝禾警惕地看看四周:“小心有人追私。”
“放心。”叶雪恩戴上口罩与鸭舌帽,下了车。
江边寒风凛冽,她穿着不修身的大衣,似乎与黑漆漆的江面与夜色融为一体。
祝禾心事重重。
尽管早有准备,但踏入二十三岁,意味着叶雪恩的生命也在进入倒计时。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办法是否有效。
祝禾希望有。
这样就能永远的结束循环。
祝禾走着神,忽然看见叶雪恩从兜里掏出一只扭扭棒做的肥兔子,两颗眼睛像小红豆,耳朵长长。
“生日快乐。”叶雪恩说。
祝禾微微一怔。
她把叶雪恩生日视作催命符,从未想过庆祝。
也忽略了自己也是今天生日。
祝禾接过:“你什么时候弄的?……嗯?”
兔子的底部,有什么东西硌在她掌心。
祝禾另一只手拎起兔子,肥墩墩的小兔屁股底下竟是一枚闪烁的钻戒,在路灯的照映下熠熠生辉。
叶雪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摘下了口罩,深深的眼眸里是祝禾的剪影,向来冷硬的嘴角提起温柔的弧度。
“祝小姐,感谢你来到我身边。你知道我一向不善言辞,你却一直包容我的诸多缺点。与你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对我来说都弥足珍贵。”
像叶雪恩这样寡言的人,说出这么长的一段话,不知打了多少遍草稿。
“我喜欢和你在一起,也想永远与你在一起。”
“请问,你愿意与我共度余生吗?”
祝禾的动作一顿。
祝禾将兔子连戒指塞回叶雪恩手里:“你在干什么?”
叶雪恩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祝禾将礼物物归原主。
叶雪恩满脸错愕。
与这样的叶雪恩对视,让祝禾的头更疼了。
她转身就走:“我当没听过。”
叶雪恩猛地拽住她的手腕,将祝禾扯回自己的面前。
“你在回避什么,小草?”叶雪恩说,“这段时间我就觉得你很奇怪,为什么你要向郑茵仔细交代明年后年的行程?她只是助理,说不定下个月就不干了,你何必对她说那么多。还有……”
祝禾抬起另一只手,止住她铺陈论点:“这些只是工作安排。”
祝禾的头痛得厉害,没心思与她争辩。
叶雪恩看出她的不适,忙揽过她的肩膀,轻声问:“我们去看医生好吗?”
“不去。”医生治不了她的心病。
祝禾的眼前逐渐变得朦胧,颜色黯淡。
“祝禾……祝禾!”
黑夜降临祝禾的眼前。
祝禾再度睁眼,迎上叶雪恩锐利的眼神。
“老实交代。”叶雪恩说。
祝禾想起身,发现自己的右手腕被一副银色的手铐拷在床头。
祝禾:“……?”
她发觉自己正在单人病房,另一手还挂着水。
“我要举报三金影后虐待病人。”祝禾打趣转移话题。
叶雪恩面无表情,不吃她这套:“我让赵管家查了一下,你立的遗嘱是怎么回事?”
“有备无患嘛,姐姐。”祝禾想耸肩,碍于两只手都被物理束缚,肩膀动了动,无助得有些滑稽。
叶雪恩撩起祝禾耳际的碎发,屈起的指节触碰她的脸颊。
“坏小草,还和姐姐撒谎。”叶雪恩轻声道,“有什么事就告诉姐姐,别一个人扛着。”
祝禾不想哭的。
可是被这样温柔的一双眼睛注视,让人无形中变得柔软,浑身似乎浸入温泉之中,不自觉地想依赖她。
她真的好累。
头很痛,心也很疲惫,如同伤痕累累的候鸟,已经没有办法支撑下去,回不到她的渡冬之地了。
“你求死,是因为我吗?”叶雪恩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什么都为了我着想,一定有什么理由让你不得不这么做。”
这正是祝禾所能想到的办法。
既然两者之中必有一死,那么将健康的叶雪恩送到青云之巅后,正是她的离开之时。
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一个将死之人不能答应心爱女孩的求婚。
祝禾拧过头,拒绝交流。
叶雪恩没有逼迫她,她的手轻轻抚摸祝禾的脸颊:“小草,好好休息,如果你想告诉我就说。我一直在这里。”
祝禾的眼泪落在叶雪恩的手背。
“姐姐,我想和你在一起。不说永远那么长,只是像寻常人家那样做几十年的爱人而已,为什么就这么困难呢?”
叶雪恩的五指扣紧祝禾的指间,她轻轻的替祝禾拭去眼泪。
在这样绵延的柔情之中,遍体鳞伤的祝禾缴械投降。
她苦捱了不知多少年岁,肩膀已经无法再承载更重的负担。
祝禾没有意识到,不断的循环重复,她的年纪也停留在了二十四岁这个节点。
一个才成年了六年的人,竟然背负了那么重的执念。
祝禾隐去大部分内容,简要告诉叶雪恩命定的循环。
这是一本虐文小说的世界,她的主角身份被叶雪恩顶替,叶雪恩会代她死在二十四岁。
叶雪恩听完,拧起了眉:“我很生气。”
“你恨我吧,姐姐。”祝禾说,“我应得的。”
无论如何,她祝禾都是既得利益者。
叶雪恩捏了捏祝禾的鼻子:“我气你不早告诉我。你是傻瓜么?两个人一起想,总比一个人点子多。”
祝禾抿唇,没反驳痛苦也是双份的。
“我来梳理,眼前的情况就是我会注定在二十三岁这一年的随便一天,以各种方式死掉,而你死去后世界会重启。”
“为什么你可以重启?”叶雪恩问。
祝禾:“大概是因为我是所谓的原书女主?我看日记上写,系统以人的执念为运行的燃料,也许……也许是我对你执念太深,破坏了世界的构造。”
“所以你这次打算自杀,是因为你发现每一次都是我早于你死去,而你认为我和你之间只能活一个,故此你决定先一步离去,换我活着?”叶雪恩说。
祝禾点头。
“你真笨,如果你死了,我难道就能独活么?”叶雪恩掐祝禾的脸蛋。
这次用了力气。
祝禾吃痛,委屈看着叶雪恩:“我没有办法了。”
“而且,我已经被姐姐多活了好几岁了,现在死也扯平。”
“你能别一口一个死当逗号似的用么?”叶雪恩无语。
身为姐姐,叶雪恩用大家长似的口吻宣布:“我们一起来想办法。”
“即使这一世不行,还有很多次机会,只要我和小草一起,就一定有解决的办法。”
——
——
——
骗子。
叶雪恩想。
此刻,叶雪恩环视四周,确认自己真的穿越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手脚,毛茸茸的,像一团糯米。
周围非常热闹,大人牵着小孩,溜达的老人,背着双肩包的青年人,行人络绎不绝。
除却鼎沸的人声,还有叽叽喳喳的鸟语猫叫狗吠。
叶雪恩的脑海里浮现方才的景象。
听完“卢幸筠”的内容,如果不是叶雪恩转瞬与系统0617取得联系,她就信她的话了。
卢幸筠——也就是祝禾——告诉叶雪恩,在最后一次轮回里,叶雪恩与她想出了办法。
将叶雪恩纳入虐文拯救系统,积攒足够的因果值,叶雪恩的肉/身就能回归现实。
现在叶雪恩已经积累了九个世界的因果值,因为第四个世界的完美表现,免去一个世界的经历,只要叶雪恩告诉系统结束任务,回到主神空间,叶雪恩就能通过系统再回人世。
叶雪恩差点答应了。
直到0617在她脑海里说话。
【宿主,快走,去第十个世界!】
【但是去第十个世界前,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人作为叙述者,在很多时候都是不可靠的。
例如叶雪恩接纳的四个记忆碎片,她以为截取自她人生的不同阶段,但通过祝禾的故事,她明白了,那是不同世界、不同时间线里她的人生,可以说是分属四个叶雪恩的记忆。
也例如,祝禾对她讲述的故事末尾。
妹妹与姐姐齐心协力,找到打破循环的办法。
根本就不是这样。
叶雪恩离开第九个世界,还未前往第十个世界。
她处在两个世界的罅隙之间。
祝禾已经不在她面前了。
【好险好险,差点被她发现了。】0617的语气如同劫后余生。
“什么意思?说清楚。”叶雪恩说,“刚刚那个不是祝禾?”
【是她……】
【但准确的说,是不完整的祝禾。】0617叹息,【宿主,主神系统已经不堪重负,我抢救到了最后一块记忆碎片。】
【请您看看吧。】
记忆碎片载入叶雪恩的脑海。
……候机厅的祝禾虚弱得如同一缕青烟,白皙的脸颊泛着病态的乌色,将俊俏的眉眼也弄得颓靡了。
叶雪恩不肯她跟着,坚持要祝禾去看医生。
春节时,顶级的医疗团队已为祝禾做过全身检查,除却精神状态并不乐观外还有一个大问题。
祝禾的身体器官没有任何病变的迹象,但她浑身却散发着迟暮的败气。
叶雪恩知道原因。
违背了世界运行的规律,不计后果的一次次重来,祝禾的身体已是超载负荷的状态。
可能是这下一世,也可能是下下世。
叶雪恩按下了报告,她知道以祝禾死犟的性子来看,在二选一的答案面前祝禾会毫不犹豫的牺牲自己。
既然早晚都是衰败,不如结束于叶雪恩最幸福的一世。
叶雪恩不信命,始终觉得有办法。
没有人的命注定是为另一个人让路。
叶雪恩很想找到系统,可是按照设定,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炮灰角色,系统只眷顾主角。
距离二十四岁还有十个月,叶雪恩想,一定有办法。
巴黎时装周的航班是一次意外,分割了她和祝禾。
祝禾想法设法盯着她的安危,她又何尝不是,面对一名有求死想法的人,叶雪恩几乎寸步难离。
世俗的成功于叶雪恩而言真的不太重要,她原想陪祝禾滞留,什么颁奖典礼,错过就错过了。
叶氏旗下的医学实验室化验祝禾的细胞有了新发现,不管进展如何,叶雪恩都想回去看。
而此事绝不能让祝禾知道。
倘若祝禾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肯定立刻结束生命,换取叶雪恩的安稳幸福。
她以回去赶颁奖的名义登上飞机,祝禾虽不情愿,却也尊重叶雪恩。
——叶雪恩完成第一个小世界任务后,收到的那段落地后的记忆是真实的。
只是删去了一段至关重要的部分。
其实,叶雪恩对助理说要去颁奖典礼,目的地实则是实验室。
她不能向助理说真话,这些人都是祝禾的心腹,转头就能将行踪汇报给祝禾。
祝禾肯定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
叶雪恩戏做足,搞了全套造型,她拿出手机,正欲告知实验室自己即将抵达,手机上弹出新消息。
“叶小姐,祝小姐方才联系了我们,要求我们将报告发过去。”
祝禾是叶氏真正的继承人,实验室那头怎么也不敢得罪她。
叶雪恩不知道自己是那一刻败露了马脚,但祝禾如果知道身体的秘密,一定会做那个选择。
祝禾死了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她叶雪恩只是炮灰,命运不会垂青她,让她有无数次再来的机会。
而如果叶雪恩死了,祝禾就不会选择离开。
她们都在为对方打算。
叶雪恩看着手机里祝禾的对话框里显示“正在输入中”。
祝禾还活着。
叶雪恩看了看身后的助理。
望了望眼前川流的车道。
叶雪恩跳下车,提着裙子往前走。
拐角处的车疾驰,迎面冲向叶雪恩。
死亡的阴影笼罩于头顶,叶雪恩却笑了。
黑暗如浓雾,裹挟叶雪恩的眉眼。
她相信,在下一世,下下一世,她与祝禾一定能找到办法结束这命定的厄运。
……
不知在一片黑暗中睡了多久,叶雪恩被吵醒了。
【终于,终于赶上了!!!!!!呜啊!!!!】
叶雪恩睁眼。
什么东西。
极目之处尽是黑暗,她如同在水底醒来。
【叶雪恩你好,请你一定要帮帮我们……自我介绍一下,我是055。】
“噢,林舞舞你好?”叶雪恩礼貌的打了声招呼。
叶雪恩想,死后的世界大概不是这样。
【说起来也许很难接受,但我必须告诉您,您所在的世界其实是一本虐文小说。】
叶雪恩早就知道了。
她的心狂跳。
“所以,你是系统?”
【是呢是呢,我是系统。】
055对于叶雪恩光速接受有些意外,但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情况出现,所以它从善如流道。
【自我介绍一下,本系统因BE了的女主执念而生,所绑定的宿主需在各种各样的三流虐文里拯救女主,让剧情HE就算完成任务。】
拯救女主……?
这似乎与祝禾同她讲的系统,有轻微的不同。
055继续道。
【首先,有一个坏消息。您所在的原世界被盗版系统入侵了二十年,我们曾经派出一名任务者来到你所在世界,不幸的是,她被盗版系统加害了,并且因为盗版系统屏蔽了这个世界,我们费了相当大的功夫才找到你的原世界。】
【没有任务者修正剧情,加上盗版系统为非作歹,这个虐文世界愈演愈烈,几乎虐成恐怖片的程度。】
叶雪恩攥紧了拳,指甲深深的嵌入皮肉。
她叶雪恩死了无数次,她的小草为了救她几乎疯魔。
“好消息是什么?”叶雪恩的声音很冷。
【……好消息也许是,盗版系统已经没有了?】
叶雪恩挑眉。
【但也不完全算好消息。在你昏迷的日子——抱歉,灵魂漂浮的域外很难以人类的时间计数——您的爱人,也就是本书的女主角祝禾的执念达到了非常恐怖的数值。】
【它如同黑洞,吞没了这个世界,包括盗版系统的主枢。】
叶雪恩着急地问:“祝禾还好吗?”
【您的爱人,呃,也许现在不能称作为人了,她现在是一颗包含了执念与我们系统运行所需要的‘原初存在’巨大未知生物,如果任由她继续发展下去,她会无节制的扩张,毁灭所有的世界。】
叶雪恩无暇关心全世界的兴亡:“那她会怎么样?”
【当她的执念覆盖整个寰宇,世界上就仅存她这一只生物了,没有过去没有将来的永恒存在着。】
【我们为了阻止她,压制了她的记忆,将她的意识投入了主神空间,试图让她以‘系统’的身份而存在。好景不长,她很快恢复记忆逃逸了。】
【我们解读了她的执念构成,惊讶地发现全部的思绪都指向一位名为叶雪恩的人。我们从域外打捞您的灵魂,这简直就像大海捞针!谢天谢地,还好找到了您!】
叶雪恩:“那我要这么做?”
【祝禾的灵魂经过成千上百次的回溯已千疮百孔,主神耗费百分之九十的能量,将祝禾的灵魂分成十个碎片,散落在与她经历相似的十个小世界里。】
【我们非常需要您的帮助,希望您作为任务者,修复祝禾的灵魂。】
【当十片灵魂完成疗愈,您与祝禾的肉身将回归原世界,这次不会再有任何死亡,因为造成死亡剧情的盗版系统已经被祝禾的执念碾碎了。】
“好处说完了,坏处呢?”如果是这么双赢的事,叶雪恩不觉得系统会用“请”这个词。
055是个实诚系统,径直道:【在最初的世界里,祝禾的灵魂碎片力量尚且式微,系统可以保证您的安危。但在您逐渐修补她的灵魂后,她的力量越来越强,很容易觉察到系统的存在。】
【那个时候的我们无法陪伴您,因为能获得祝禾全副信任的人只有您一位。如果觉察到我们的存在,她可能很快启动警戒机制,突破主神的桎梏,迅速合并为完整体的未知物。】
【系统不介入剧情,意味着您只能靠自己,倘若您在小世界受伤或死去,也没有系统为您保驾护航。】
叶雪恩沉吟片刻:“你怎么能证明你们不是盗版系统?”
055的答案很简单:【因为我们找到了您。盗版系统以女人的痛苦为食,源源不断地给予她们虚假的希望,又在暗地偷走她们重要之物。】
【我们希望结束您的痛苦,祝禾的痛苦,以及各种虐文世界里不必要的所有伤痛。】
叶雪恩抬手,在一片黑茫中做了个碰拳的手势。
“成交。那么做戏做全套,也许你与我的这段对话也会引起‘祝禾’碎片的注意,请你抹去我与系统相关的记忆吧。”
……
叶雪恩接收完所有的记忆碎片,问0617:
“因为我的因果值已经足以让我重锻肉身,全须全尾的回到原世界。而祝禾担心我在下一个世界里丧命,所以哄骗我就此离开?”
【……我想是的。】0617还在后怕。
“我已经去过九个世界了,都还好好的。”叶雪恩觉得祝禾总是太过忧虑她,擅自替她做选择。
等回到真正的世界,她要好好监督祝禾改掉这个坏毛病。
【宿主你这不是死过一次嘛!】
0617可没忘。
叶雪恩一想也是:“那时候我也活了过来,所以在小世界死掉也许不是真正的死亡?”
【是真正的死亡,只是你这种情况太少见。】0617想起那个一身白衫的剑修,【当时你所进入的是前置的时间线,你死后陆之雩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你’,这样无穷无尽的执念保住了你的灵魂。】
“我要去哪里?”叶雪恩问。
【祝禾灵魂深处最隐蔽的地方。】
【——你们第一次相遇的世界。】
叶雪恩觉得都九个世界了,这家伙怎么还是在坑她。
“那这不也是前置的时间线吗?”叶雪恩问。
【不、不一样……】
传送已经开始了。
【宿主,你这次不是你。】
叶雪恩没来得及问,那我是谁。
此刻,叶雪恩眼前竖起的一道又一道的直线,这些线条均等地切开她的视线范围。
叶雪恩难以置信地再次低头。
怎么回事啦,她怎么成为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兔子了!?
兔子真的可以拯救世界,拯救她的祝禾吗?
虽然说兔子爱吃草,祝禾就是小草,但是……
这难度是不是太大了些!!!
她只是一只兔兔呀!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但今晚不一定写得完,预计明晚发吧写这章的时候,我硬着头皮点开了第一章 ,说实话,我至今不敢看前三个世界写了什么,有些太古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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