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牛郎在前头走,叶雪恩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默默跟着,同时留心观察院内景致。
正堂里供着祖宗的的牌位,牌位前的香炉插着三炷香。底下香灰积得厚厚一层,香垂死地燃着,袅袅轻烟看起来随时断气。
叶雪恩途径时飞快地掠了一眼,牌位上的名字都不太明晰,最右边的那块还能勉强辨认,刻的是“先妣张氏”。牛郎注意到叶雪恩睨去的眼神,解释说那是他娘。
如同游戏里和NPC开启对话般,牛郎自顾自地述说起自己的身世。他娘亲和爹死得早,从小跟着哥嫂过活,后来分了家,就剩一头老牛陪他。还好遇到了仙女,不然打光棍一辈子。
叶雪恩这一路上也没看到什么老牛,心生奇怪。
牛郎把叶雪恩领到了后院,后院里有一间独立的厢房。遥遥传来“咔嗒咔嗒”的模糊动静,听起来像是梭子工作时的声音。
“我夫人就在里面。”牛郎说罢,像是完成了引导任务,转身退场了。
叶雪恩敲了敲门,门内的轻柔女声道了句“请进”。叶雪恩推门而入,室内的窗棂上糊着两层窗纸,窗外亮堂刺目的白光经由窗纸,被滤得柔和清辉。一名挽着发髻,面容清丽的女子坐在窗畔,她的身前立着木质织机,叶雪恩刚才听到的声响就是源自于它。
梭子在经纬间起伏,音律时快时慢,织女嘴角噙着温柔笑意:“叶姑娘,这几日就劳烦您了。”
叶雪恩轻声道:“应该的。”
织女嘴唇轻勾,笑容维持在恰到好处的角度,给人宾至如归的亲切感:“偏房已经打扫好了,你今日便可住进去。现在先帮我一起赶些布匹吧,七月七快到了,进度却还差一大截。”
叶雪恩帮着弄了会,大部分时间还是织女一人在忙碌,叶雪恩充其量为她打下手。
拜上个副本所赐,叶雪恩好歹也积攒了一点缝纫经验。虽说中西可能有壁,但起码知道了织女要她帮忙拿的材料叫什么。
叶雪恩从身后的木柜取了几绺彩色的丝线递给织女,织女接过,食指与拇指捻了捻,夸了句“颜色不错”。她的声音柔柔软软,听起来沁人心脾,俨然一副书影音中最常见的贴心善良的妇人形象。
叶雪恩的指尖蹭过织女手背时,她留心到织女的手触感与追狗撞她的小孩很像,有些粗糙,像抚过毛边。
织女在那头忙碌,没再吩咐叶雪恩做什么。叶雪恩抱着双臂,悄悄地摸索厢房内的摆设,试图寻找一些线索。
——她一只小喜鹊,要对抗有神力的王母娘娘,可不得多找点称手的工具。副本这玩意就是这德性,告诉你的内容只有百分之三十,想要通关,还得靠自己找到剩下百分之七十的隐藏线索。
叶雪恩谨记“灯灭为煞”的规则,尽量站在光线照得到的地方。
木柜旁的角落放着一支竹编的箩筐,筐里装着织好的布。叶雪恩悄然移动步伐,凑近了箩筐看。里头的布匹绣着各式各样精美的图案,有鸳鸯,有并蒂莲,有喜鹊登枝,皆为吉祥寓意的纹样。
叶雪恩去看布匹时,腰是微微弯下来的,此时一尾奇异的黑影钻入她余光的缝隙里。叶雪恩顺着那方向望去,她看到的黑影不是什么凭空出现的诡异奇景,而是织女的影子。
刚刚叶雪恩站着,织机庞大,盖过了叶雪恩视线。她现在略弯了腰,这个角度望去恰好能看到织女的影子。
只是这影子非常古怪。
织女分明是坐着的姿势,可窗外光线投入的角度来看,影子应该位于她的斜后方。而现在映入叶雪恩眼帘的影子犹如躲避什么似的蜷成一团,匍匐在织女的脚下。
织机自身的阴影叠在那团阴影上,仿佛将其切割得支离破碎。不知是光影摇曳,还是视线错觉,叶雪恩总觉得织女脚下的黑影簌簌发抖。
叶雪恩掀起眼皮,织女正勤恳织布,嘴角挂着微笑,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叶姑娘,你怎么了?看起来脸色不太好的样子。”织女似乎感觉到了叶雪恩的视线,抬眼与她对视,神色担忧,“要不我去给你煮一碗红豆莲子汤?”
“不用了。”叶雪恩道,“赶路确实有些累,我先去歇息了。”
“好。”织女也没有挽留,目送叶雪恩出了厢房。
兴许是刚才见到了诡异景象,叶雪恩有些草木皆兵,出门后忙看了眼自己脚下的影子是否也大变活人。
所幸没有,她的影子脚底与她自己的脚底相连,叶雪恩抬手她就抬手,叶雪恩踢腿她也踢腿。还好还好,她的影子还没有异状,就是一道普通的影子。
叶雪恩去到她住的偏房,构造布局和寻常民居没什么不同。窗外的光依然亮堂,叶雪恩将床铺微微往外移,让它沐浴在灯光底下。以防万一,她锁了门,再把屋内那盏长足灯也点亮了。
叶雪恩躺在木床上,比起上个副本睡的行军床,这铺了床单又有软熟被子的床简直就像席梦思。
叶雪恩思忖,无论她要阻止王母娘娘还是帮助王母娘娘,只要不违反【观众须知】上的内容就可以了吧?忙碌了这么久,困意泛起,叶雪恩迷迷糊糊想着,这个副本里自己累得还挺快的。
从【满意请给五星好评】走出来时,叶雪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那个副本里的经历宛若温水煮青蛙。许多吊诡的事情在不知不觉中习惯,因而不觉得诡异,脱离了那个有毒的环境后便难以理解当时的自己究竟抱着什么想法,竟会一步一步承认那些诡谲逻辑的。
她是人啊,人怎么能不吃饭呢?可那七天里她确实滴水未进。而且,叶雪恩离开副本后才想起副本一里褚荷的脸,她站在候考室外的走廊边走边想,副本里她怎么就没把助手小褚和褚荷联系在一起,怎么就忘记了褚荷?
副本没有明确说明,是叶雪恩自己推理出来的。副本规则里,她的人体组织能用于人偶缝补而没有排异反应。叶雪恩当时觉得是副本为了让考生快点死创造出来这条规则。
可换一种角度也能解释——待在副本里的叶雪恩已经逐渐人偶化了,逐渐忘记了身为人时所经历的一切,所以人偶与人偶之间的材料是可以互通的。
她离开了那名副本,没有完全同化成人偶,变回了人类叶雪恩,所以想起了褚荷的脸与副本一的内容。
叶雪恩在剧院的海报里认出了褚荷的剪刀,所以褚荷人肯定在副本内。
明天去找她吧。
叶雪恩意识逐渐模糊,眼皮慢慢合拢。视线落在床正对的墙壁,她刚刚没注意到墙上居然还有一副画像呢,画像上的人还挺真实的。那是一副半身像,人几乎占据了这张画布,惨白的脸嵌着黑漆漆的眼珠,目光如有实质地黏在叶雪恩身上,你别说,画得真好,就好像真的有人站在那盯着她一样……
叶雪恩没太睡好,去起了一次夜,回来后注视画像的人睡着的。
第二天,叶雪恩起了床,简单洗漱完后想再去欣赏一下那幅栩栩如生的画。
她走到床前的墙壁,顿时哑然。
在她眼前的,赫然是一扇狭小的窗户。明媚和煦的阳光照进室内,投入一小块正方形的光斑。
叶雪恩:“……”
叶雪恩努力回想了一下记忆里的画面,只记得一张白得像墙壁的脸和瞪圆的两颗眼珠子了。
谁在看她?窗外的人影就这么目不错珠地盯着她了一晚上?
……
叶雪恩要找褚荷,还得收集线索,但她名义上得帮“织女”做衣服。正当她犹豫怎么跑路时,牛郎叫了她,请她帮忙跑腿一趟,去剪纸婆婆那取他预订的东西。
叶雪恩求之不得,立即答应。她记得【观众须知】上提到过剪纸婆婆,还是一名非常有用的NPC,若玩家影子出了问题,还能找她帮忙。
这种角色听起来就绝不普通,她身上必然有线索。
叶雪恩特地绕了原路,为的就是多观察千灯村。
白天的村落也很热闹,有摆摊的小贩,插秧的农民,还有嬉闹的孩童。更多的村民正在兴高采烈地布置院落和村庄,阵仗比春节还隆重。
千灯村的白天和夜晚要忙的活儿不尽相同,但无一例外的是叶雪恩只要多走几条街,就能看到挂灯笼的村民。
叶雪恩暗自思索,灯灭即死的规则也适用于副本原生的村民吗?
叶雪恩朝正在搬运长桌到榕树下的村民搭话,问他们在忙什么。
“等待七夕呀。”指挥小伙子们摆放桌子角度的银发的大爷笑得喜笑颜开,油光满面,“今天已经初三了,离七夕就四天,还不得抓紧时间干呀。”
叶雪恩去镇东的路上还路过了几家点心铺子。门外已经摞着几箱做好的各色饼干糕点,里头的伙计仍紧锣密鼓地做着糖饼。
叶雪恩默默记下自己的观察,镇上的人都很期待过七夕。
路上她向不少村民打听过褚荷,一无所获,大伙儿都没见过长成那副模样的人。
村东口最外沿的柳树下就是剪纸婆婆的小店。
叶雪恩本以为会是一家很有神秘色彩的铺子,去到后发现说是小店都好像有些抬举。一张八仙桌立在柳树下,可谓大道至简。但用现代的话说就是一流动摊位,和卖炒粉卖冰糖葫芦的小店没什么区别。
叶雪恩拨开柳条,剪纸婆婆坐在小板凳上,老人家头一点一点的,看起来像睡着了。
八仙桌上摆满了剪好的窗花,叶雪恩在织女的厢房见过的差不多的喜庆图样。抱着鲤鱼的胖娃娃啦,开百子的石榴啦,捧着蟠桃的老寿星啦……很喜庆,也没什么特色。
剪纸婆婆更像寻常的老太太,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挽成一个髻别在脑后。髻上插着一根银簪,簪头是一只喜鹊的形状。老人睡起来自己都不知道的,她手上还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另一手捏着红色纸张,看来是干着活困劲上来了,就这么睡了过去。
“婆婆。”叶雪恩低声叫道。
剪纸婆婆的鼾声更重了些。
叶雪恩无奈,伸手推了推老人。老人这才如梦初醒,嗬了声:“姑娘。”
“婆婆,我是帮牛郎来取他要的东西的。”叶雪恩解释道。
剪纸婆婆冲叶雪恩笑了笑,露出一口豁了两颗的牙:“哦,那我知道了。”
她放下手上没剪完的纸,伸到桌下那堆袋子里摸索几番,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给叶雪恩。
“他已经付过了。”剪纸婆婆道。
叶雪恩掂了掂手中的木箱,不沉,但硬得硌手。
叶雪恩问道:“婆婆,这里面是什么?”
剪纸婆婆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意味深长的望了眼叶雪恩,轻轻摇头,明摆了不愿告诉她。
叶雪恩比划了一下褚荷的长相,问剪纸婆婆有没有见过这号人。
剪纸婆婆依旧摇头。
叶雪恩又问:“婆婆,影子受到伤害的话,是能来你这里补吗?”
剪纸婆婆的眼睛眯起来,打量叶雪恩身后的影子半晌,笑了:“姑娘,你的影子完整得很。”
“我是说,假如,假如影子出了问题,是找您吗?需要付多少钱?”叶雪恩不依不饶。
剪纸婆婆笑了起来,因为牙齿漏风,听起来快要断气了:“到时候的事情,到时候再说。”
叶雪恩彻底没招,选择告辞。
叶雪恩的食指与拇指轻轻搓了搓,忽然意识到,她刚刚碰剪纸婆婆的时候,触感和她碰织女和追狗小孩都不一样。
温热的,柔软的,就像活生生的人。
叶雪恩找了一处角落,想悄悄打开盒子看看是什么。可设计者早对窃贼有预料般做了防盗设计,无论叶雪恩怎么翘推拽扯,小木盒都纹丝不动。
叶雪恩碰了壁,遂放弃暴力撬开,打算从另一条路回牛郎家后再找线索。
她新找的这条路旁是一大片田埂,田里种着庄稼。稻穗金黄,沉甸甸的垂着头,看起来是个丰收的好年景——虽然现在是七月,根本不是收成的时令——叶雪恩从稻田边走过,稻叶擦着叶雪恩的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
叶雪恩伸手去拨弄一株稻穗,那稻穗是软的,壳是空的,里头什么都没有。
叶雪恩心生奇怪,于是在田里又试了几次,依然是类似光景。
恍然间叶雪恩抬头,发觉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稻田的另一侧。这下好了,不仅没找到线索,还迷路了。
秉承山重水复疑无路的乐观心态,叶雪恩从稻田里钻出来,继续乱走。走着走着,她竟走到了一口已经废弃很久的老井旁。
井沿用青砖垒成,砖缝里长满了青苔。井口被三块生了霉斑的木板封死,木板上压着一块大石头,石头底下垫着一张黄纸,黄纸上画着符,符的墨迹已经洇开了,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叶雪恩蹲下身,把耳朵凑近木板缝隙,听到底下有水声,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翻动。那声音时有时无,间隔很长,叶雪恩听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勉强分辨出那似乎是近乎呼吸的声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井底吐息,呼吸声慢且深沉,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叶雪恩掀开井盖。
叶雪恩思虑再三,暂时不掀。
她寻来一根树枝,蹲在枯井旁画思维导图。
“牛郎向剪纸婆婆订了东西,一个木盒,但我打不开。”叶雪恩自言自语道,“镇上的人都很期待七夕节,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期待。”
“村里的白灯笼非常非常多,村里的人还觉得不够多似的,一直挂新的。”
“剪纸婆婆不是普通的角色,她和牛郎他们的手感不一样。”
四下没人,叶雪恩肆无忌惮的絮絮叨叨着。
“七夕当天王母娘娘回来,我没有太多时间,接下来我应该仔细搜索一遍牛郎的院子。再去看织女的织机,她的影子绝对有问题,我得向她套话。”
叶雪恩说话的语速比不上脑海掠过的念头,因而越说越快。她语速愈发快,音量愈发低。
一阵风掠过,吹起叶雪恩脚边枯黄的树叶。
一道沙沙的笑伴随着飘渺的声音轻轻响起,犹如小声的嘀咕:“她在说什么呀?”
叶雪恩倏然站起:“谁!?”
她警惕地绕着枯井方圆几米巡视一周,没有人。而她也没听到任何一点脚步声,意味着那人并没有移动。
刚刚那句凭空出现的疑惑声音,仿若是叶雪恩晃神间产生的错觉。
叶雪恩确信,刚刚一定有人在说话。
而且离她特别特别近,就像将嘴巴凑到她的耳廓旁压低了声音说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叶雪恩巡逻无果,又静静待在原位了一会,没有再听到异样的声音。
种种迹象表明,那一声若有若无、略带轻笑的声音十成十是她的错觉。
她四周都找过,确实没人。此时叶雪恩屹然不动,她不制造声响,周遭更为静谧,安静得能听到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响。
倘若四周没有人……
还有什么地方是被她忽略了的?
叶雪恩猛地低头——
她的影子像全天下的影子那般,乖乖的蛰伏在人的脚下。形状正常,大小也正常。
影子也无恙。
叶雪恩略微迷惘,忽然间影子的头部忽而动了,宛若被风吹皱的水面般荡漾起来。
叶雪恩背后寒毛乍起,她不是第一次见影子有自主意识了。
“啾啾啾——”一只小鸟扇着翅膀翩然飞过。
叶雪恩影子恢复如初,与几息前那样,安静地趴在叶雪恩的鞋底。
叶雪恩意识到自己被弄得太神经敏感了,分明只是小鸟飞过林间。它的身形遮蔽了阳光,树影摇曳,带动得她的影子被遮挡了些许。
四下无人,寒风阵阵,分外阴森萧瑟。叶雪恩觉得这里太安静,不宜久留,沿原路返回。
千灯村到底是个小村庄,她没花太多气力就回到了牛郎的家。
织女厢房里梭子声依旧,牛郎不知道去哪里了。院子里一女一男两个小孩正在玩着蹴鞠,叶雪恩认出是海报上画着的俩小孩。
是织女与牛郎的一双儿女。
叶雪恩走到小女孩身边,摆出平时最柔软的声线问她,小朋友你的剪刀在哪里?
小女孩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姐姐,摇了摇头。
无论叶雪恩怎么问,她都不肯再出声。
行吧,你不说那我就自己去找。
而且叶雪恩记得,牛郎昨日提过他有一只老牛。牛的身形可不小,叶雪恩昨晚加今早走来走去都看见牛的影子,也没听见牛的叫声。
叶雪恩很快发现一个让她心烦的事情。
牛郎的孩子不是牛孩子,而是熊孩子。俩小孩自从叶雪恩和她们搭话后,如影随形地跟着叶雪恩。
叶雪恩可是要悄咪咪翻东西的,身后缀两条小尾巴,太妨碍她的行动的。
然而叶雪恩怎么甩也甩不掉这俩倒霉孩子就罢了,这俩小玩意儿居然还敢拿球砸她!
叶雪恩身形灵活,躲过了几次。球也没被扔太远,熊孩子们迈着小短腿扑通扑通跑过去捡,捡完又砸。
叶雪恩终于忍无可忍,转过身去,想教训她们一顿。
就在这时小男孩恰好抬起双臂,用力抡起胳膊,把手中的球砸向叶雪恩。
叶雪恩拧身躲过,球咕噜咕噜的滚远了,隐没在黑暗之中。
太好了,叶雪恩想,终于能甩掉你们了。
小女孩不依不饶地跟上来,手轻轻拉着叶雪恩衣角,晃了晃。
叶雪恩不耐烦地盯着她。
小女孩一点也不畏惧,梗着脖子迎着叶雪恩,一双大眼睛瞪着叶雪恩。
细得像黄豆芽似的手倔强地指向黑暗之处。
叶雪恩烦得不行了:“帮你们拿回来就不许再跟我。”
小女孩点头如捣蒜。
叶雪恩认命的走向球消失的地方。
和俩小孩你追我逃之间,不知不觉来到了院子最偏僻的东边找到了一处看起来是牛棚的地方。
说是牛棚,叶雪恩其实也不太确定,这地方看起来就年久失修,只是有一股牲畜特有的气味,才勉强让叶雪恩猜测这里大抵是养过什么动物的。
叶雪恩掩着鼻子走进来,心中骂过小女孩和小男孩。她非常嫌弃这地方,因为这味道实在过大了。
叶雪恩看清眼前景象。这方角落的三面土墙围着一块空地,空地上搭着个简易的木棚。棚顶盖着被苍蝇萦绕飞舞的枯黄茅草,茅草底下吊着一盏摇摇欲坠的灯笼。
叶雪恩本来没太注意这枚灯笼,毕竟这两天她见过太多灯笼了。
副本的时间流速比现实时间要快得多,叶雪恩出一趟门回家,现在天边的光却逐渐暗沉下来,叶雪恩不得不点亮那盏灯来照明。
灯光亮起的刹那,叶雪恩发现面前的灯笼不同寻常。是她迄今为止在村落见过的唯一一盏黄色纸糊的灯笼,旁的都是白的。
灯笼把牛棚照得昏黄,像是沉在一块老旧的琥珀里。
棚子里头没有牛。
牛棚没有牛,棚也接近报废。
牛去哪里了?牛郎不是说他与牛以前相依为命吗?
算了不重要,叶雪恩弯腰捡起地上圆滚滚的蹴鞠,打算离开。
谁知这棚无人维修,设施老化严重,棚底的木板已经经历了雨水冲刷接近腐败。被叶雪恩陡然这么一踩,霎那间开裂,叶雪恩登时失去重心。
叶雪恩没想到这木板这么脆弱,脚下一滑,毫无防备的摔了个屁股墩。
摔到地上,身体由于惯性往后仰去,那张挂在天花板牛皮咻然撞入叶雪恩的视网膜中。
在晦暗的老旧天花板忽地望见一张牛干尸,冲击力不亚于刚刚叶雪恩听到的诡异嬉笑声。
黄色的牛皮四条腿耷拉着,皮子干瘪,上面还沾着没刮干净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叶雪恩走进棚子的时候,就嫌弃过这股无端的臭味。原来,空气里弥漫着这股腐烂与皮革混杂的气味是来自于棚顶的牛尸。
叶雪恩现在得知恶臭气味来源,更是觉得那味道更加难以忍受了。呛得她直想咳嗽,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叶雪恩站起身,盯着那张牛皮看了一会儿。
灯笼被穿堂风吹得晃了晃,牛皮的影子便跟着在地上摇摆。她明明站着不动,可却觉得自己的影子往后退了一步。叶雪恩下意识低头去看,没有异样。
她再抬头,牛皮还是牛皮。可那张干瘪的牛嘴似乎比刚才张得更开了一些,露出里面的牙床,上头还沾着几根发黄的草茎。
“你好。”
那张嘴巴动了动。
叶雪恩:“?”
还没等叶雪恩反应过来,几片黑影如流窜的老鼠般涌入室内。
可四周分明没有人。
那几道黑影快速的绕着叶雪恩周遭建筑物流动,转眼间从叶雪恩脚下的地面飞到棚顶,又像玩耍般从棚顶钻到老黄牛的皮肤上。
但也仅限于此。
它们碰不到叶雪恩,也没法说话,与叶雪恩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如同冰下的游鱼。
叶雪恩警觉打量这些黑影,它们飞快抖动着,有大有小,像是拿万花筒时眼睛往外探看到那些不断变换的塑料碎屑。
叶雪恩心底忽地浮现一个猜想,这些黑影会不会就是灯灭后死掉的人?
【观众须知】里提到,人不能完全处于黑暗中。但凡光灭了,就只有黑暗,若人因此死去,那她便等于失去肉身彻底融入黑暗,变成了流离失所的黑影。
叶雪恩特意往灯笼的地方挪了挪。
现在影子们碰不到她,若她站在黑暗处,那就不好说了。
“我说你好。”老黄牛皮又开口了。
叶雪恩竭力无视那转得她目眩的黑影们,昂首问道:“你是老黄牛?”
“是我。姑娘,你要去找一个井底,找到一件衣裳,千万别信牛……”
老黄牛皮话还没说完,如同被什么力量扼住般剧烈抽搐起来。棚顶因它震动簌簌地落下灰尘,叶雪恩立即掩鼻,生怕棚子塌陷迅速往外撤离。
她的鞋底传来某种线状物的触感,叶雪恩低头,一条蜿蜒的金线自她脚下往外延展。叶雪恩没有迟疑,立即追了出去。
牛棚外,金色细线如一条长虫在地上爬,细线尽头是牛郎的正屋。
叶雪恩正欲沿着线走,不料四只凉凉的小手悄无声息的攀上她的胳膊肘。
叶雪恩低头,难得动怒。小女孩和小男孩一左一右的钳住她,叶雪恩把手中的蹴鞠丢给她们也无济于事。
小男孩拽叶雪恩,小女孩扯叶雪恩,意思非常明确。
姐姐陪我玩!
别看孩子身板小,力气却重若千钧,四只手像胶水般死死地焊在叶雪恩胳膊上。
她们把叶雪恩往反方向拖,叶雪恩挣脱不过,无奈跟着她们来到门外。小女孩踮起脚指着屋檐上的灯笼,又做了个想要的手势。
叶雪恩:“找你家人给你做。”
小女孩小男孩齐齐摇头。
叶雪恩从院子里找了个梯子,随便摘下门口的两盏灯笼,小孩们抱着灯笼欢天喜地跑远了。
叶雪恩终于落得清净。
但院内唯有白茫茫的灯光,不再见金色丝线踪影。
线索断了。
……
入夜。
叶雪恩洗漱完毕,准备上床假寐,想借机揪出昨天在她窗外站了一夜的人。
她照常点上屋内的灯,准备去关门。
她往门口走去,身后的影子微动。
叶雪恩停住脚步。
影子也停住。
叶雪恩抬手。
影子也抬起了细长胳膊。
叶雪恩放下手。
影子……没有动。
那因光线投射而变形的细长胳膊依然直挺挺地举着。
叶雪恩眼睁睁地看着它的胳膊继续往前,越伸越长。影子边缘从室内流淌向室外,似乎在指引叶雪恩什么。
叶雪恩三步作两步地迈出门槛,身下影子指着的方向——
院中的正屋,牛郎和织女的住处。
又是那里。
影子的手默默地收回,又安静地指向另一个地方。
叶雪恩随之望去,她去过这个地方。
织女的厢房。
指完这两个地点,拉长的影子变回原状,乖乖地缩回叶雪恩的脚底。
叶雪恩低头看看它,可惜影子没有表情,也没有嘴巴,彼此无法互通。
叶雪恩回了房,锁上门。她没有贸然前往两处,但留了心眼。
要探究的事情太多,先按轻重缓急排放。
叶雪恩一晚上半阖眼皮,窗外却始终无人。
翌日。
叶雪恩不能再摸鱼了,加上昨夜影子指路,她打算从织女那儿先下手。
无论是阻止还是帮助,织女都是主角之一,无法绕过的中心。
叶雪恩吃过早饭来到厢房,织女已经在那儿了。她看见叶雪恩,也没责怪她昨天怎么不在,柔柔的笑了笑,十分客气地请叶雪恩一起干活。
叶雪恩给她打下手时,话题故意往娘家引。
是走还是留,叶雪恩觉得自己无权决策,全看织女的意愿。
“姐姐你是哪里人?家里还有别的亲人么?”叶雪恩漫不经心地问,语气非常家常,像初次见面的人为了拉近关系时会用到的口吻。
织女的动作停滞了片刻,仿若无事般继续织布:“我没有娘家,我是牛郎从河边捡来的。”
什么呀,叶雪恩想,谁家男人偶遇来路不明的女人,不问她出处,不送她回去,反而把她捡到自己家,还娶她生子?
“那姐姐以前住哪里?”叶雪恩这下是真好奇了。
织女的手剧烈地一颤,薄薄的嘴唇翕动半晌,却没有发出声音。好一会儿,她才道:“我不记得了……”
叶雪恩松手,假装手上的线不小心掉地上,她弯腰去捡。
织布机底下,织女的影子朝叶雪恩的方向伸出手,像是仓惶求救,又像竭尽所能的指路。
影子所指的方向,便是叶雪恩昨夜无意翻找的箩筐。
“姐姐,我很喜欢你昨天绣的一张图案。”叶雪恩这么说道,起身走向箩筐。
她昨天只是粗略翻找,现在掀开了表面的几面布,胳膊往里伸,从最深处拉出一张布。
叶雪恩怔住了。
这张布上绣的内容与她先前见过的寻常吉祥纹样不同,而是一副没有完成的画。
身着绮罗袍的女人立在祥云之上,她身后与她穿着相近的女子们。而她身前站着一名姿态威仪,服饰华丽的女人,两人牵着手。远处缀着片片祥云与青山,还有端庄大气的宫殿楼阁。
叶雪恩来不及细看,她手上的布已经被织女抢走了。
织女面无表情地望着这块绣着仙境图景的布,转身将它塞到了木柜最底层。她合上门,力道很重。
当织女的脸蛋再度转向叶雪恩时,已经挂上了叶雪恩司空见惯的温柔微笑。仿若刚刚流露出茫然无措的那个织女,只是叶雪恩的错觉。
“说起来我那俩孩子的衣服已经不合穿了,叶姑娘你同我一起为他们绣新的红肚兜吧。”织女笑眯眯地说。
望着眼前的织女,叶雪恩的心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揪紧了,没来由的觉得难受。
织女的影子明明在躲避什么,而她也记得自己不曾属于这里。可为什么转眼间就变了,像忘了什么一样。
叶雪恩有很多问题想问,可对上织女的视线,又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她想回家的,可是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她只能模糊地想起自己以前住着的地方,并绣了出来。又因为某种原因,她不能提起,还身不由己的忘掉了。
叶雪恩坐在织女身旁,默默地陪她一起织布,心中很不是滋味。
她想帮织女,可是她要怎么帮她?
“抓到了!”
屋外,陌生男子锐利大喊大叫声将叶雪恩从某种灰暗的状态揪了出来
“抓到王母娘娘派来的喜鹊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我一想到还有五十万字要写我就……第一篇文就夸下海口要写十个世界,完全没意识到字数得百万往上啊!当然,悄悄跑到前面章节把十个世界改成五个、六个世界,那完结就指日可待了。可是我还是很喜欢后面的世界,哪个都舍不得砍掉,所以还是写吧写吧写吧
第123章
叶雪恩走出牛郎的宅院,门口已经熙攘地站了许多人。
人群仿若一堵结实的围墙,叶雪恩挤不进去,只能从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讨论中拼凑信息。
“她还不死心!每年七月七来都得来一趟!”村民甲语气不忿。
叶雪恩竖起耳朵,这个版本的《牛郎织女》故事里王母娘娘没有成功带织女离开,但王母娘娘没有放弃,每年七夕都会再来千灯村?
村民乙粗犷的嗓音穿透人群,落入叶雪恩的耳中:“可说呢,每一年都有人与她里应外合!还好这次被老张逮着了,我们这不得把内鬼找出来?”
内鬼叶雪恩这下明白了,敢情这只送信的喜鹊要找的人就是自己啊。
可惜半路被截获,也不知道王母娘娘送来了什么信息?
村民丙:“我们绝不能让她得逞,得保护好我们村的好媳妇织女!”
叶雪恩默默用了【特殊道具:年度歌单彰显我的超绝品味】探查喜鹊位置。小可怜喜鹊此刻正被那名唤作老张的寸头大汉提着尾羽,看起来弱小可怜又无助。
叶雪恩作为投奔不存在的李姨的外来者,此刻贸然钻进入群抢夺喜鹊无异于自投罗网。
村民们没注意到外围的叶雪恩,热热闹闹的开始商讨如何揪出村中与王母娘娘暗中联络的“内鬼”。
他们要借喜鹊找内鬼,一时半会不会伤害它。只是不知道王母娘娘是用什么方式让喜鹊送信的,信上的内容会不会对自己不利。三十六计走为上,叶雪恩收起特殊道具,悄然离开。
她觉得有些矛盾。
昨天她走街串巷,从村民的举动和交谈里得知他们非常期盼七月初七,也为此做了许多布置。节日的隆重程度不亚于春节,叶雪恩在现代世界过了几次乞巧节,但都没像千灯村重视到这般地步。
可刚刚村民也说了,王母娘娘每年的七月初七都会来抓织女。
无论怎么想,“外敌”来袭和喜气洋洋过七夕的应该是两种氛围吧?怎么能快活过节日的同时又警戒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呢?
叶雪恩能想到的解释,就只有七月初七当天会发生的某事,在村民眼里的益处远远大于王母娘娘降临的恐惧,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依然期盼着七月初七到来。
还有一点。
王母娘娘是神仙,织女也非凡人,为什么她带不走织女?
叶雪恩脑海中忽然灵光闪现,恍然大悟。
昨夜她在牛棚里,老黄牛的皮对她说的那截未竟的话语记忆犹新:
“姑娘,你要去找一个井底,找到一件衣裳,千万别信牛……”
尽管老黄牛的话被迫中断,但从它身上垂下来的金色丝线指向了牛郎的房间。除他之外这间宅院里也没有名字和牛沾边的人了吧?
虽然牛郎的金线扼断了老牛的话,但叶雪恩还是得到了关键信息,井底有衣裳。
叶雪恩想起她昨天误打误撞走到的那口枯井,而井中确有异样。
叶雪恩曾听到过那被石块与木板压住的井深处,传来近乎生物呼吸的动静。
如果老黄牛说的内容为真,昨日叶雪恩发现的那口井井底躺着的“生物”应该就是织女的羽衣。
叶雪恩没记错的话,在她所知的神话版本中正是牛郎私藏了织女的羽衣,所以织女才没办法回到天上。
王母娘娘来千灯村不止一次,却接不走织女,是不是也因为这个限制条件?
叶雪恩不能排除老黄牛撒谎这一情况。在她读过的故事里,也是老黄牛给牛郎出的主意,让他在织女洗澡的时候去偷她的衣裳呢。
叶雪恩的【年度歌单彰显我的超绝品味】还有两次使用次数,她决定还是亲自去井边看一看最好。
至于看到了后怎么把羽衣拿给织女,到时候再作打算。
叶雪恩按着昨天的路线走。昨日途径榕树旁时,一群汉子在搬长桌。今儿个来,还是那拨人在忙碌,他们在往榕树身上挂灯笼。
叶雪恩从未见过挂得如此密集的灯笼,一排排沉甸甸的从树干上垂下来,宛若树枝病变的脓包。光是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
叶雪恩凑前去,问村民们为什么挂那么多灯。
为首的老伯好心的给叶雪恩解释:“去年那老女人的银河水溅到陈四一口子,五个人立刻就死了。今年牛郎特意叮嘱大伙多加点灯,防着呢。”
他身旁瘦猴般的男人帮腔道:“霎那间就没了呀,看着吓死人!小姑娘你看了一定要做噩梦的。”
叶雪恩问:“银河水是毒水?”
谁沾谁死,这么厉害?那怎么不给牛郎来一壶?
“不是毒水。”老伯和瘦猴表达能力不大行,连比带划好一阵,叶雪恩终于弄懂了。
【观众须知】里的“灯灭为煞”这一条,对村民亦然有效。银河水本身无毒无害,只是落到哪,哪儿的灯就会灭,陷入绝对的黑暗中。
叶雪恩好奇:“可是,倘若银河水威力那么大,那不是全村覆灭么?”
老伯有些嫌弃,仿佛好好解释会要了他的命似的:“小姑娘你长那么大没浇过花啊?”
叶雪恩有些烦他们的语气,鼻音嗯了声。
“你就想象嘛!王母娘娘从天上浇水,那必然不可能是一整片浇下来,就、就大概是一条线的样子。去年陈四一家五口太倒楣了,哎,你说咋这么巧,他们好端端的在家里呢,偏就被银河水洒到了。”
叶雪恩:“噢。”
叶雪恩对自己的运气没太大把握,接下来村民的话却让她微微放了心。
“姑娘你也别太担心,自织女嫁到我们村后,王母娘娘每年都会来,但那银河水也就能持续约莫一弹指的时长,注意些就行。”瘦猴道。
叶雪恩又道:“噢。”
听起来就像吹蜡烛的那口气,虽致命,却只存在一瞬。
他们给叶雪恩科普完王母娘娘所为,就又继续忙自己的事了。刚刚那死了五个人的惨况在他们眼里似乎只是必要的牺牲,照样欢欢喜喜热热闹闹的迎七夕。
叶雪恩心中疑惑更甚,究竟是什么样的喜事,才能稀释掉死人的恐惧?
她去田埂的路上必经剪纸婆婆的小铺子。
婆婆今日精神头十足,正在画灯笼。她的桌前围着几名正抱着灯笼翘首以盼的女孩。
这好像是叶雪恩这几天来见过的除织女和织女孩子以外的女人,这个村子里的女人似乎不爱出门。可是迎七夕的阵仗那么大,按理说是个人都得来添把手。
难道说村里的女人本来就少?
叶雪恩没有灯笼要补,影子也不用修,没理由待太久,假装在看风景。
剪纸婆婆绘制着的灯笼上添着的这幅人物画像是一名有些年长的女性,盘发横眉,不怒自威。叶雪恩眯起眼细细打量片刻,认出是她在海报上见过的王母娘娘。
村民对王母娘娘如临大敌,剪纸婆婆还在这给人画肖像画。况且婆婆还有非同寻常的皮肤触感……
叶雪恩在摊前停驻了一会,想问问剪纸婆婆怎么回事。但等了一阵,摊前人不见少,再抬眼瞥到天边渐暗,叶雪恩无奈打消今天向婆婆刨根问底的想法。
她得在天黑前赶到枯井,那边太荒凉了,根本没有灯笼,晚上待在那过于危险。
以防万一,叶雪恩从某家的屋檐上摘了一枚灯笼再赶路。
沿着记忆里的路线,叶雪恩很快去到井边。眼前景致与先前并无区别,她上次踩过的叶子依然垂着腰,宣告着除了叶雪恩无人再踏足过这里。
叶雪恩绕着枯井踱步。井砖上的青苔暗如霉斑,淅淅沥沥的腻着浑浊绿光。
叶雪恩使用【年度歌单彰显我的超绝品味】,视野径直穿透巨石与木板,落在井中。
道具用出的瞬间叶雪恩便后悔了。
——叶雪恩是有透视眼,但也是在看得见的前提下啊!
井内漆黑一片,犹如能吞没所有光线的黑洞。没有任何光源的情况下,叶雪恩什么都看不到。
看来只能撬开井上的遮挡物,借着光线再往下看。可是叶雪恩却犹豫起来,老黄牛所说的不一定为真,万一她打开井,反而放出什么不好的东西怎么办?
她可没见过哪件衣服会发出呼吸声。
退一万步说,即使井中之物真是织女的羽衣,叶雪恩也受【观众须知】所限,无法触碰。
观众须知第七条,“羽衣”乃天上物,凡人触碰即死。
叶雪恩提着灯笼,天色越来越暗。大后天就是七月初七了,她却有那么多谜团未解。
叶雪恩望向前方树林,她形单影只的站在这里,四下静谧,仿若天地间只剩下她……
和她脚下的影子。
无力感如洪水般在叶雪恩心头涌现,她想起茫然的织女,狂喜的村民,还有井底那神秘的声响。
叶雪恩头一回意识到,原来一个人在副本里会那么孤独。没有人能和她商量,只有她自己。
叶雪恩是个独立惯了的人,可现在独自站在荒凉的树林中,才发觉有个人在身边的感觉是多么令人安心。至少在诡谲的副本里,能意识到有个人始终陪伴在你左右。
叶雪恩轻声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她要以身试险开井,还是跟踪牛郎找出他的古怪之处,抑或者去抢牛郎向剪纸婆婆订的那个木盒?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是啊,该怎么办呢?”
如同回应叶雪恩的话般,那道叶雪恩听过的、带着笑的声音柔柔地重复了一遍叶雪恩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也许声音拥有类似普鲁斯特效应的作用,那熟悉的语气和音色拂过叶雪恩耳畔的瞬间,叫她眼眶不由自主的有些发酸。
脚底的影子蠕动起来,黑黢黢的影子如同某种沸腾的泥浆,咕嘟咕嘟的翻腾着。影子轮廓逐渐抽条,如同映在哈哈镜般扭曲变形,身体逐渐膨胀,越拉越长,转眼间就铺满整片地面。
天边暗了一半,寒风瑟瑟,如若遮天蔽日的黑影占据了树林荒地,像流了一地的黑色洪水。
此等鬼魅恐怖之姿,似乎下一秒就要涌过来吞没叶雪恩。
叶雪恩:“褚荷。”
仿佛浪花般正层层叠叠翻涌的黑影动作一滞。
叶雪恩无奈,别人装神弄鬼就罢了,我还认不出你是谁?
“褚荷你给我出来。”叶雪恩说。
影子被叫破真身,那蔓延如潮的黑影像被按了暂停键似的一动不动。看起来有几分犹豫,拿不准眼前人究竟是真的认出她的身份,还是在诈她。
“你不记得我了?”叶雪恩问。
黑影沉默。
叶雪恩知道了,得,再次调岗又被洗掉了记忆。
叶雪恩索性道:“我们认识。不信的话,你看看你身上是不是有一把剪刀?”
过了半晌,那道缱绻温柔的嗓音才不情不愿地道:“还真是。”
虽然再次见面了,但褚荷已经不记得叶雪恩这号人,自然也忘记她们曾许下再见的约定。
面对目前大概率不是人类的褚荷,叶雪恩无法动之以情,尝试晓之以理:“你看,我需要通关,与其我们彼此伤害,不如携手合作。”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褚荷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似的,影子微微晃动了下。她的语调依然温婉悦耳,但带着清晰可见的疏离感。
“我是有剪刀不假,但也可能是哪名考生告诉你的嘛。”
叶雪恩:“……”
这个版本的褚荷很难搞。
“你想一直当副本的NPC吗?”叶雪恩打算换种策略。
褚荷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盈盈笑意从语句末梢溢出,像清晨的第一滴露珠,剔透而干净,但她说出来的话却是十分冰冷了:“我想和不想,都与你无关。而且你一介考生,有什么能力修改副本机制?”
“我还真有办法。”叶雪恩不卑不亢道,“你之所以忘了我,是因为你的记忆被副本洗掉了。而触发‘清洗记忆’的条件,想必你知道。我不太清楚,但我猜测其中一条和破坏了副本运行有关。”
褚荷:“哦?”
“我实话告诉你,你丢失记忆的原因大概率是因为先前帮了我。”叶雪恩说,“两次。”
深蓝色的天空边缘泛起淡淡的橘红色光芒,树林里的高大树木大多隐入黑暗,成了一道道影绰的剪影。地面的草发黄黯淡,那一簇细长的黑影忽地沉默,似乎在等待叶雪恩说下去。
“你要是信我,我通关后会想办法把你带出来。我们一起炸过两次副本了,经验很丰富。”叶雪恩道。
树叶被风吹拂,在空中晃了晃,像一根根指头惊恐地摇摆,仿佛副本听懂了叶雪恩的话,正在为自己的命运担忧。
良久,那沁人心脾的声音终于开口了:“倘若……我不想出去呢?”
叶雪恩有些后悔之前没问褚荷最想要的是什么,现在好了,贿赂都贿赂不到点上。
“你想要什么?只要我力所能及的,我都会试试。”叶雪恩硬着头皮道。
黑影咯咯地笑起来:“哎呀小漂亮,姐姐不为难你,我想要的——很简单。”
叶雪恩:“什么?”
许久不动的黑影如冬日凝固的雪骤然遇到太阳,轻轻巧巧地化开了,分成了两道人形。
其一,是叶雪恩自己的正常投影。而在她影子旁的那道不似人形的黑影伸出了胳膊,食指挑起叶雪恩影子的下巴。
“你长得这么特别,出去后让我摸摸你的脸,怎么样?”黑影说。她的语气一点儿也不轻佻,反而耐心十足,像睡前为你讲故事似的语调,叫人不自觉地想放松警惕。
“你现在就能摸。”叶雪恩说。
褚荷点了点自己:“我这个形态,有心无力呀。”
叶雪恩蹲下来,鹅黄色的裙子铺在地面。
叶雪恩碰了碰那条诡异的黑影:“先摸手,就当交订金。”
地上的黑影如约伸出手,和她隔着地面轻触。
不知道褚荷那边什么感觉,叶雪恩是没觉出来有什么太大变化。
褚荷收回手,慵懒道:“好吧,我应该是在哪见过你。”
叶雪恩:“何止见过。所以,成交吗?”
“成交。”褚荷笑笑。
叶雪恩提着灯笼,副本时间流速快,几句话的工夫天已经快黑完全了。
叶雪恩起身,视线转回那口紧闭的井。【观众须知】提及凡人触碰羽衣即死,不知道是褚荷是鬼还是别的什么形态,总之一定不是人。
“你能不能进井里看看里面是什么?”叶雪恩说。
她话音刚落,脚下的影子就摇了摇头。
“你见过影子脱离本体行动的吗,那我不成鬼了?”褚荷说。
叶雪恩无语,难道你不是吗?
不过,影子脱离本体的例子,她还真见过。
在废弃的牛棚里,那些如游魂般的黑影飘来飘去,看起来完全不受限制。叶雪恩稍稍把灯笼往身子的一侧拿去,她的左半部分身体隐匿在黑暗里。
“这样呢?”叶雪恩。
褚荷“咦”了声,叶雪恩半边的影子宛若一条灵动的游鱼,眨眼间就从木头的缝隙里滑了下去。剩下的一半,则还被她踩在脚下。
“有一件衣服。”褚荷的声音从井里传来,闷闷的,还带着回音。
叶雪恩靠近井边:“你能描述一下吗?”
“薄薄的,大概是用纱做的,摸起来手感很好,样式和你身上穿的不一样。”褚荷说。
叶雪恩:“我知道了,你出来吧。”
手上灯笼里的蜡烛燃烧过半,她得撤退了。
“回家前,我们再去个地方。”叶雪恩道。
她要去再证实自己的一个推测。
叶雪恩折返回白天路过的那棵榕树下。街头巷尾灯光亮如白昼,她手中灯笼中的蜡烛已经燃尽。叶雪恩果断自助以旧换新,将熄灭的灯笼丢进渣斗,路上顺手牵羊拿了盏新的。
她特意挑选了灯笼群中最亮的那盏。
叶雪恩绕着村子走了一圈,终于找到了那座突兀的房屋。
在挂满灯笼的千灯村,只有这座房屋黑得像白纸上一滴突兀的墨点,被整座村子静静地遗忘在村庄的角落。
叶雪恩不怕鬼,她脚下还有一只不明生物跟着她。叶雪恩里外搜查了几遍这间空无一人的小屋,踏出陈四家后,叶雪恩感觉这几日零碎收集到线索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连在了一起。
叶雪恩从早上的男村民口中得出,银河水落下呈线性,触及的灯笼会被浇灭。只要不被站在它卷席的那条轨迹上,就相安无事。
叶雪恩说出自己想法,又问褚荷:“你有觉得陈四家的建筑存在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叶雪恩的影子摇了摇头。
“那就对了。我检查得很仔细,没有一处建筑有破损或烧焦的痕迹。”叶雪恩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话,如果现在有人经过,会觉得她在非常带劲儿的自言自语,“银河水不会造成建筑物损伤,我猜,银河水只对人起效。”
叶雪恩在牛棚偶遇的那几撮晃得她眼花缭乱的黑影,数量不会太少,不然造不成那种令人眩晕的效果,只会像一只咕踊的大泥鳅。
而且,叶雪恩记得那些变幻莫测的黑影形状不一,有大有小……
“咔嚓。”
叶雪恩的身后倏然响起一道鞋底与地面磨蹭的细微动静。
叶雪恩警觉回头,叱道:“谁?”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脚下已如离弦之箭追去。
也许是忌讳死去的陈四家,周遭一片漆黑,唯一的光源就是叶雪恩手上提着的灯笼。可她跨步到方才传出声音的那堵墙后,却什么也没看见。
远处的白光与她脚下的黑暗的对比仿若尘世与地狱,纸灯笼因她的动作被带得大幅度前后晃动,投在地面的影子也随之荡漾。
忽地,叶雪恩听见非常尖锐的风声。她凭借直觉猛然拧身,灯笼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一道金线错着叶雪恩的肩膀擦过,但凡她躲避得晚一些,金线就将灯笼一分为二了。
叶雪恩意识到不能在此处久留,一面往村中心跑,一面凝神注意金线的轨迹。
金线一击不成,火速收手,霎那消失在叶雪恩的视线范围。
叶雪恩心中有了定论,毫不犹豫地全力冲刺。
如果她跑得快一些,就能验证心里的想法了。
这几日在村中闲逛,路线早已熟稔于心,叶雪恩冲得极快,立刻跑回了牛郎的宅院。
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已经迈进了大门。
大得有些空旷的院落里,穿着粗布麻衫的牛郎抡起斧头劈柴。听到门口的动静,他转过头朝叶雪恩扬起明快的笑容。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叶雪恩会出现在门口似的。
“小叶姑娘回来啦。”
叶雪恩冷着脸,“嗯”了声。
牛郎打完招呼,继续吭哧吭哧地干活。他半撸起袖子,汗珠顺着他虬结的肌肉线条滑落,在月光下反着光。
——汗应该是无色透明的才对,但牛郎的掌心里,隐隐闪耀着微弱的金光。
叶雪恩抿起唇,走向自己的偏房,远处织机的声音被叶雪恩关起的木门隔绝。
这剧院的戏和她想得不一样啊。
反派不是王母娘娘,反而是看起来和善老实的牛郎。
叶雪恩将灯笼放到屋内的木桌上,又点燃了放置在床头木柜上的灯。
这个副本不是叫大剧院吗?NPC也明说了,她是来看戏的。可牛郎的金线摆明了是冲着她的灯笼来的,按照规则若灯笼熄灭,叶雪恩就死了。
看戏还有生命危险啊?叶雪恩觉得自己做任务以来踩的坑都没进这个世界后踩得多。
她踢掉脚上的布鞋,这偏房没有拖鞋,她晚上就把鞋的后跟踩下去,四舍五入当拖鞋穿。
叶雪恩踢的力度略大,麻黄色的鞋翻滚几圈径直滚到了床底。
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叶雪恩心想。
她一只脚穿着鞋,一只光着脚,高高低低的走到她睡了几天的床旁,弯下腰。
然后,叶雪恩和床底下的小孩对上了视线。
小女孩和小男孩两双如同凝固般的黑眼睛盯着叶雪恩,脖子一节节地转过来。
叶雪恩这才发现,她们的身体扒在床板上,头却转了一百八十度,惨白的正脸面向叶雪恩。
叶雪恩头皮一炸,想收回视线,可她忽然发现……
她余光里全是一张又一张的孩子脸蛋,而她们的眼睛也在紧紧地盯着叶雪恩。
作者有话说:
小褚调岗记:副本一,是人。副本二,不管是什么吧,至少长得像人!副本三,勉、勉强有人形……第四个副本,嗯……
第125章
叶雪恩向来是个冷静的人,可陡然间直面出乎意料的发展,大脑不可避免的空了一瞬。
不能发出太大的动静叫牛郎生疑——
叶雪恩的潜意识先于反应力起了效,这个根深蒂固的念头硬生生地拽住被吓得几近出窍的魂魄。在反射性的往后退去一步后,她的指甲猛然发力,嵌得皮肉里印上一个又一个小月牙,才堪堪捺下尖叫的冲动。
“……”
尖锐的疼痛叫回了失散的理智,叶雪恩定了定神,伸手抄过床头的灯,再度弯下腰看向床底。
暖融融的灯光驱散了床底阴郁的黑暗,先前叫叶雪恩炸满一片鸡皮疙瘩的孩子脸原来只是一张张人物的皮囊。
叶雪恩掏出床底的人皮们,一张接一张的平铺在地面上。
方才床底晦暗,叶雪恩没看清,现在手头上有了灯光,一瞧便认出它们的拙劣之处。孩子们的皮肤颜色有浓有淡,有几张脸眼珠子一大一小不大对称,还有一些手长脚短。
“这些看起来像被废弃的残次品。”叶雪恩端详片刻,下了结论。
她脚下的影子点了点头,似乎认可她的看法。
干瘪的、不知道是由什么材料制成的人皮上的黑眼珠定定地看着叶雪恩,有点像死不瞑目的尸体。
叶雪恩仔细打量了会,有了新发现。
她把这些人皮重新排列了一遍。
这些人皮们的精细程度各不相同,像一名懵懂的绘画初学者的草稿堆。通过制作者反复不断的练习,技艺精湛后那些人皮才越来越精致。
叶雪恩按照它们的精细度重铺后,豁然开朗。
刚刚凌乱地摆在一块还没什么头绪,现在有条理地分开后,她发觉这些人皮长相和牛郎的那一双男女孩子完全相同。
最开始的那几张太丑了,叶雪恩一下没认出来。而最成功的,就是她第一眼看到的,叫她误以为真是那对孩子伏在床底的那两张人皮。
此时它们这副仿若被掏干净内脏、只剩下外面那一层皮的模样,使得叶雪恩想起皮影戏里的影人。
联想到刚刚她在庭院里瞥到牛郎指间的金光,答案呼之欲出。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叶雪恩摸了摸地上某一张人皮的边缘。
……果然,和撞自己的追狗小孩一致,都是那种不太平整的毛边质地。
可是她第一天来的时候就蹭过织女的手,她也是这般触感。
如果说镇上的人都是牛郎手中的人偶,叶雪恩还能想得通。为了留住织女,牛郎不惜做出一村的人营造出正常的日常景象。
那一双孩子同样属于牛郎操控的假人。
可就连织女也是假的话,牛郎费心地演这一出戏是为了什么?真正的织女在哪里?
至少叶雪恩确定织女还活着。如果她死了,王母娘娘就没必要每年来这里一趟。再者说,叶雪恩扮演的喜鹊角色任务也明确写了将织女带回天上。
有什么地方是能看到千灯村的日常生活,却不会和皮影“织女”产生冲突的?
叶雪恩垂下眼眸,脚下的黑影摇曳。
果然是……这里。
叶雪恩在枯井旁将灯笼略略移开了位置,没有光的黑夜里,褚荷可以自由行动,去到任何地方。
而叶雪恩记得很清楚,她第一天造访织女的厢房时看到的异状。
彼时织女在织布,可匍匐在她鞋底的黑影却蜷缩着,瑟瑟发抖。当时叶雪恩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现在想来却意识到这可能是过这个副本的关键之处。
【观众须知】里写的“灯灭为煞”一直是这几天叶雪恩的行事准则,她小心地保护自己的影子,唯恐灯灭后她就死了。
她没怀疑过这条有问题,陈四家因银河水灭门印证了这条【观众须知】的真实性。
可是她们真的死了吗?
迎来了不再存在于世界上、彻底的死亡?
想要得到答案,只能找那个人了。那个叶雪恩触碰过,身体质感与千灯村众人迥异的人。
……
第二天。
叶雪恩站在剪纸婆婆的摊位前,看着老人家和颜悦色地给一名胖墩墩的小孩修灯笼。
针线像流光般穿梭缠绕,白浆擦抹,不消一会灯笼的破洞处变成了一朵绽放的牡丹。接壤处浑然天成,仿佛它本身就是灯笼上的图案。
小孩给了几枚铜板,欢天喜地跑远了。
剪纸婆婆慢慢地收拾桌面散乱的工具,眼皮都懒得掀:“姑娘,你的影子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
“我来不是为了这个。”叶雪恩直接拉过桌前的小板凳坐下,“你是考生吧?不管你的任务是什么,我都无意阻挠。我想知道牛郎向你订了什么。”
“哦?”
叶雪恩揭穿眼前人的身份后,明明眼前的老人面容和神情没有什么发生太大的变化,却像换了个人般气质截然不同了,先前是慈眉善目的老人家,现在坐在八仙桌另一端的人陌生得仿佛叶雪恩从未见过她似的。就连那把苍老的嗓音,听起来也多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机敏与阴郁。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也得拿出些诚意,对不对?”
叶雪恩就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沉吟道:“可以,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的一个特殊道具。”剪纸婆婆——另外一名考生——早已想好似的,叶雪恩问出那句话后,她立刻就回答了。
“哪一个?”
“‘鹊桥仙’。”剪纸婆婆道。
叶雪恩微怔,她还没有介绍,眼前人就有备而来的报出了准确的道具名。或许这名考生有能看透她人面板的特殊道具,或许她见叶雪恩的第一眼就打好了算盘,无论如何,她都是看上了叶雪恩的这件道具。
“可以。”叶雪恩拿出了这件道具,握在手中,“你说完我就给你。”
剪纸婆婆的目光在叶雪恩手上流连片刻,干瘪的嘴嗬嗬地笑了:“他向我买了一卷缝线。”
“线?”
“牛郎这小子出手真是阔绰呀,哪怕是婆婆我也拒绝不了那么丰厚的价格呢。”剪纸婆婆一笑,枯黄脸上的褶子就像核桃壳上的纹路,一层叠一层地漾开,黑豆般的眼珠藏在皮肉波浪里,都快看不见了,“喏,这些缝线可是我修补影子时必不可少的工具,如果你要,我也不是不能卖给你。”
叶雪恩:“我都把特殊道具给你了,你就再送我一卷缝线吧。”
扮演剪纸婆婆的考生没见过这种法子的加量不加价,一时无语凝噎。
“我们刚刚已经说好了,你怎么能坐地起价?”剪纸婆婆依然笑着,语气中已然多了几分没忍住的咬牙切齿。
叶雪恩看准了考生不能做出违背角色设定的举动这点,丝毫不担心剪纸婆婆会在这儿和她打起来:“牛郎有的,我也想要。”
叶雪恩说罢,起身作势要走。
剪纸婆婆在竹篮打水一场空和吃亏是福里毅然选择了后者,冷声道:“给你就给你,先说好,如果你让我帮你缝,那是另外的价格!”
“好说好说。”叶雪恩道。
那不用劳烦老人家了,叶雪恩自己会缝线。连人她都缝过了,缝个影子不在话下。
用【特殊道具:鹊桥仙】换回了一个情报和一卷缝线的叶雪恩,走在千灯村的石板路上。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却不太确定究竟是不是正确的方法。万一,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猜测,在七夕当天行错踏空,全盘皆输呢?
无论如何,还是得去做。提前为未发生的事情而担忧,只能徒增焦虑。即使做错了,也是曾付出过切实的行动,总比什么也不做的好。
叶雪恩忘记在哪个世界她被系统评价过为土匪了,结合她下一步的行动来看,系统说的……好像也没错。
叶雪恩潜入织女厢房的后门,悄悄卷走了几匹布料。这还不太够,她在褚荷的帮助下又从村里其它的布坊里偷走了相同颜色的布料。
距离七夕只有一天了,她得抓紧时间。
这次的七月七,叶雪恩一定会让织女回家。
叶雪恩锁好房门,将黑色的布料铺在地面,用褚荷给的剪刀将布料裁剪成一条又一条。天色渐沉,屋顶悬着明灯,褚荷伏在叶雪恩身侧,无声地陪着她做手头上的事。
叶雪恩的注意力全在手中的布匹上,门缝悄然爬入一线金光,眨眼间就卷上了横梁。仿佛一条狩猎的蛇,金丝线一圈一圈地缠上连接天花板与油灯间的灯杆。
金线骤然拧到最紧,油灯剧烈摇晃起来。
叶雪恩觉察到异样猛然抬头,只见油灯以不可阻挡之势坠向地板,砸出一道尖锐的刺耳声响。
屋内黑了。
叶雪恩听到了第二个人的呼吸声。
作者有话说:
咳,春节到了各种意义上挺忙的,您瞧,不止我一个人忙,还有这老些人也忙得脚不沾地呢。忙归忙,大年初二的,都来说说你们的新年愿望吧!首先有请我们的《万古剑帝,唯我独尊》!叶雪恩:去妖界多吃点好吃的果子。元凝霜:成为剑帝,陪雪雪在人间和妖界找更多她爱吃的美食。顾婳:……那群徒子早点开窍我就谢天谢地了。元凝烟:带领云霄宗做大做强!温定天:希望能研发出新的丹药帮助那些年纪大却想修炼的女人们。灵叶:把手头上的活儿做完,和赵小缘一起行走江湖!雪雪:重生一世,我要在鹤溪论剑夺魁!!!!!薇西:想再睡一万年。吕琏不肯接受采访,但我们在南洲岭某株树上找了一枚许愿签:想看看凝烟的云霄剑法练得怎么样了。还有,希望凝霜这孩子和那只小怪物能一直幸福。好了,在被她发现前,让我们切换世界,听听《霸总的替身恋人》频道的愿望吧!叶雪恩:姜知夏新的一年不能这么再这么可爱了,我会忍不住答应她乱七八糟的要求。……算了,她别变。这样就很好。姜知夏:没什么特别的愿望。能和嫣然在一起,我就已经实现了最大的愿望了。上官柔:我爱的人们都健健康康。凌天:今年再也不熬夜了!燕红:肯定是希望我们仨的小饭馆生意红火。哦对,我呀最近报了成人舞蹈班,哎但是我好久没跳了,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拾起来。好在媛媛和冬冬都很支持我,给了我莫大的信心。陆媛媛:今年一定要让燕红姐多教我烧几道菜!陆冬冬:妈妈终于离婚了,不用看到那个讨厌的酒鬼了,哦耶!嘿嘿嘿,而且我喜欢和妈妈姓!【世界三】爱奈:我有点贪心呢,希望能再一次站在武道馆的舞台上,还想给女朋友写一首只属于她的歌。嗯……如果大家都有意愿的话,还想和Lumi-Pop!的大家一起表演。叶雪恩:春节结束前吃一顿火锅。七寻:给我的cp画五本同人本!林橘:啊啊啊啊啊啊老婆你环游世界的时候不要忘记多发发唱歌跳舞视频好吗好的!算了只要你不和随便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男人结婚就好!未来:写一本关于Lumi-Pop!的书。Pearl:禾草越来越好,Lumi-Pop!的小姑娘们在各自发展的道路上得偿所愿。花夜:希望我可以扒舞秒会,编舞灵感爆棚,体能更上一层楼!Lumi-Pop!的姐妹们,我有一支新编好的舞,一起跳吧!水希:赚更多的钱,让Lumi-Pop!再次聚首时不会为经费发愁。纱柚:享受每一次唱歌。也想和四名最特别的朋友们再度唱起属于我们的歌。心铃:成为更好的自己,不辜负粉丝们的期待。山田真由:和传奇投资人时璃大小姐再做一个项目。森花音:希望禾草可以帮助更多的女孩们实现她们的梦想。冬原芳:爱奈按时交稿。【世界四】叶雪恩:一,将褚荷从副本世界带出来。二,早点找回所有记忆碎片。褚荷:……下一个副本能当人。人偶们:希望我们研究的新图纸能成功落地。哦对,忘记介绍了,我们打算给自己再做手术,将自己改造成至少一米八,配备超强武器的强壮人偶。织女:回家。安蓉、陈轻、常玉兰等一众考生:我想度过一个没有考试的冬天啊!!!!!【系统】0617:等会为什么我们也要讲!……好、好吧,我希望宿主在S级世界平平安安早日通关!055:如果愿望真的能实现,我想回到过去,当初就不该招安那个人。算了,往事无法改变,只能向前看。【???】祝禾:^^姐姐,等我。
第126章
七夕当日。
千灯村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一串又一串鲜艳华丽的纸灯笼将夜晚照得明明如昼。天边那半轮圆月也被漫天的人工灯光映得黯然失色,像一滴稠晕的蜡点。
熙攘的人群笼罩在叶雪恩头顶,她不得不蜷起身子尽量降低存在感。
离得近了,才意识到这些村民们是有呼吸声,可一点气流都没有啊。他们挤挤挨挨的站在一块,脸上的笑容浓郁得化不开,反而叫人更觉得毛骨悚然。
叶雪恩的思绪回到一天前。
……那暗地里偷袭她的人险些得手了。
叶雪恩的肌肉到现在仍残留着那乍然惊起的危机感。当一片漆黑的屋内陡然出现不属于她的呼吸声后,叶雪恩条件反射地往窗边滚去。
好在前一天和今天一样,是无云的好日子。清辉的月光凉凉地洒在窗缘,光线是弱了点,但好歹也有光,叶雪恩才没沦落到和陈四一家的境地。
她顷刻靠近了窗口,披着薄冰般的月光,纵身一跃,从窗口翻了出去。
叶雪恩没做过多停留,霎时拔腿跑向庭院最光亮的地方,用最快的速度摘了一盏灯笼提在手上。
她抿着唇回望自己住的偏房,木质门扉紧闭,仿若里面从未有人进去过。
“叶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织女恰好路过,对上叶雪恩苍白的脸色,吃了一惊。
“我没事。”叶雪恩说。
织女不放心:“你的脸色好差,我给你做碗糖水吧。”
叶雪恩这次没再拒绝。她今晚最好别回那间房了,现在能拖一会是一会。【观众须知】上明令禁止人物OOC,她没有理由去别的地方过夜。
叶雪恩跟着织女走,目光顺着织女的手垂下,瞥到织女手中拎着的布匹。
“你今晚还要忙吗?”叶雪恩问。
织女闻言回身,眉眼弯弯:“是啊,明日就是七月七,可还有些衣服没做完呢。”
正愁没借口不回房的叶雪恩立即道:“我和你一起。”
“那怎么好麻烦你,说不定要赶一个通宵。”织女神色歉然。
如果不是叶雪恩这几日找了很多借口出门,织女的衣服大概早做完了。叶雪恩坚持要帮忙,织女推拒了几回,拗不过叶雪恩,由着她来了。
叶雪恩坐在织机前,有些三心二意。褚荷的剪刀被叶雪恩藏匿在袖口,她盯着织女的裙底,鬼使神差地开口了:“织女,你明天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后半夜时叶雪恩找了个借口离开,她还有别的事要做。现在入夜了,更是方便她行动。
……
叶雪恩回过神,视线定在湖畔的戏台上。
舞台是临时搭的,但却有模有样,造型各异的灯笼悬于戏台上方和两侧。造景精美辉煌,龙凤腾跃祥云间,花团锦簇缀其上。莲花状的戏台上,无论角色本身是女还是男,皆由男人出演,偶有几名女演员上台,都站在后方或是镶边。
戏台上吱呀唱着赞颂姻缘的曲子,叶雪恩对此不太感兴趣,而且灯太亮了,照得她眼睛不太舒服。
但除了扫兴的叶雪恩,围绕戏台的人们却兴致高涨,个个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倘若等会王母娘娘不来,他们这么高兴还在情理之中。可是明知道等下会有灭顶的银河水,却还那么开心,这就叫叶雪恩难以理解了。她与周遭的人像隔了一层膜,膜内外是两个世界。
如同响应叶雪恩的嘀咕般,那被灯映得如同一张洗到发白的牛仔布似的天边骤然划开了个口。
仿佛泄洪般的喜鹊铺天盖地的被那个开口“呕”了出来,其数量之多,哪怕叶雪恩隔了那么远还是能听到它们振翅的嘈杂声响,像一千万片电风扇叶片同时运作,吵得人头昏目眩。
叶雪恩之所以还留在这,全因她在紧盯她的目标——戏台下第一排的牛郎织女,和他们的那对假小孩。
或者说,在场站立着的东西里,除了叶雪恩,还有人不是假的吗?
那密密麻麻的黑点眨眼间就近了,如同蝗虫过境般向千灯村席卷而来,遮蔽得月光都透不过来。牛郎和千灯村人早已见到这种场面,才将全村的灯点亮,以防银河水和喜鹊群遮光杀人。
叶雪恩悄然靠近了织女所在的地方。
这比她想象得要困难一些。
按理说看到杀人的喜鹊和令人畏惧的神仙,没有特异功能的普通人不应该作鸟兽散状么?可他们如同被磁铁石吸附住目光般,整齐划一的仰起头,脸齐刷刷地转向天边的孔雀。
那扬高的下巴和脖颈都快成九十度了,似乎一不留神就能折断脖子。
村民们脸上涌现狂热的兴奋神色,那纯粹的痴迷让叶雪恩看了有些胆战心惊。她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好在她现在是一只不太起眼的小喜鹊。她飞得低矮,从人们的小腿肚里钻过,借着阴影隐藏身形。
叶雪恩的爪子上还紧紧揪着褚荷的剪刀呢。
叶雪恩本就是王母娘娘麾下的喜鹊之一,即便不抬头,她也能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力量离自己越来越近。
王母娘娘要到了——
可是村民们一点要离开的意思也没有,依然像望夫石般伫立在原地,脸上狂喜的表情未减分毫。
“娘娘!”
更出乎叶雪恩意料的,是人群中这冷不丁的一嗓子。
什么呀?还主动叫人了?
不等叶雪恩吃惊完,那一迭声的“娘娘”如同冬日的暴风雪,纷纷扬扬地刮起一大片——
“娘娘!求你赐我一名像织女这样能干的仙女!我定隆重娶她过门,纳她为妻!”
“娘娘,听说天庭上的仙女都想嫁给凡人男子啊,您就遂了她们的心愿吧!”
叶雪恩本来飞得就累,听了这些失了智的发言更觉心烦,扑腾着翅膀火速飞到戏台边化作人形。
待她顺手拿走戏台旁的一盏灯笼时,那喜鹊已经压进了。鸟群如织,遮天蔽日地将天空遮得密不透风。
叶雪恩躲在戏台后,透过灯饰的缝隙遥遥地注视站在喜鹊组成的拱形弯线上的那道人影。太远了,她压根看不清王母娘娘的神情。
但她在等,等王母娘娘胳膊抬起来的那一刹那。
那居高临下睥睨千灯村的黑影缓缓地提起一条手臂,若非叶雪恩一直屏息凝神地观察,她几乎捕捉不到王母娘娘洒下银河水的瞬间。
就像一百台开启了闪光灯的照相机同时按下快门,那耀眼得能刺伤双目的锐利白光霎时穿透了叶雪恩的视网膜。
不止叶雪恩的,这柄白光组成的剑一视同仁地劈向在场的所有人——尽管它并非朝绝大部分人而来——但只要视线触上它,就无可避免的遭受强光带来的伤害。
就在所有人抬手遮住眼睛的空当,叶雪恩瞥到牛郎立刻揽住织女的腰带她冲向相反方向。
叶雪恩可不给他这个机会,立即使用了【特殊道具:请你不要到处掏掏】。
牛郎怀里的织女如同一根从牙签筒里被抽出来的牙签,转眼就跑到叶雪恩臂膀中。
织女错愕道:“叶姑娘?”
“顺着这里走,快。”叶雪恩说。
牛郎早已反应过来,数十条金线并发,从各个方向以包围之姿冲向叶雪恩。
牛郎脸色却很淡定,满脸叶雪恩白费功夫的笃定神色,如同唤狗一样悠悠开口:“织女,回来!……咦?”
惊恐、疑惑和愤怒混杂的神情爬上牛郎的脸,各种表情在他脸上明灭闪现,他难以置信地挥手,却发现织女无动于衷。
叶雪恩扶着怀里的“织女”,扯了扯嘴角:“给你!”
她如同披萨店门口抡转广告牌的店员,左手接右手的将织女像盾牌一样挥舞,扫下四面八方的金线。手臂发力,把她像炮弹一样砸向牛郎。
叶雪恩迅速作出判断,应该砸不到他。但不重要,她现在的主要目标就是拖延时间。
——真正的织女已经不在这里了。
叶雪恩一将织女掏过来,就迅速地用了褚荷的那把剪刀。
刀刃划过织女脚底,那黑影便如断了线的风筝飘逸地飞远了。
现在生活着的“织女”,属于牛郎操纵的皮影人。叶雪恩不能对她说什么背离织女日常行为模式的内容,会被牛郎监听到。而叶雪恩请织女帮的忙也很简单,只是找她要多几匹黑色的布料而已。
叶雪恩偷了那么多,还是有些不够用。想来想去,能光明正大再要的,只有眼前的织女能提供。
牛郎冲到戏台后方,看到叶雪恩脚下的黑色绸布,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你个贱人!”他气急败坏地大叫一声,拔腿要冲向另一边。
叶雪恩:“别急啊。”
远处,银河水已经浇下,千灯村的一线民房犹若熄灭的蜡烛霎时暗了下去。
村民还在发狂祈愿,没有注意到这头的骚乱。
银河水落下只有一息……
眼看着灯笼恢复光亮,牛郎能召集他们去阻拦织女,叶雪恩抬手,两条摇摇晃晃的身影从后台钻了出来,高高兴兴的爬上了戏台。
“娘亲,我一直想上台演一回呢!”“小妹,你咋长这样了,真搞笑!”
仰头望喜鹊的村民们看向戏台,登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是牛郎家那两娃——!?不对,她们在台下啊!”“这四个娃娃咋还长得那么像啊?”“简直一模一样!”
紧接着,他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
他们看到了不可能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陈四!”
有人看清了新爬上戏台上的三具人影,尖叫霎时变了调:“不、不是……这、这是诈尸了吧?”
可不是嘛,还新鲜着呢。叶雪恩连夜挖出来的呢。
较为可惜的是那俩小孩的尸首被埋了一年,烂得不成人形,只能让孩子们“穿”上牛郎那一对残次品小孩的皮囊了。
叶雪恩手中握着【特殊道具:什么都能刺穿的矛】对着牛郎又戳又捅,弄得他自顾不暇,根本分不出心去操控村民。
事情到目前为止,都很顺利。
——叶雪恩的推测,完全被证实了。
剪纸婆婆告诉她牛郎订的是缝线时,叶雪恩就意识到她陷入了一个误区。
而这个误区,恰恰就是【观众须知】误导她的。
准确地讲,如果【观众须知】第二条和第三条调换一下顺序,说不定叶雪恩还会更早些想明白。
第二条的“灯灭为煞”和千灯村里星罗棋布的灯笼给叶雪恩了一种错觉,那就是人如果想保护好自己的影子,就必须站在有光的地方。
叶雪恩便先入为主地觉得,人的所作所为会影响影子。
可第三条明明说的是“影子受伤,您会受伤,影子消失,您亦然死亡”。
影子才是本体,肉身不过是幌子。
所以剪纸婆婆那儿的服务也是“修补影子”,而非为人的肉身疗愈。
如果影子在人就在的话,那即便没有灯和光也没关系。叶雪恩在井边已经验证过了,她半身陷入黑暗,作为她影子的褚荷非但无恙,反而来去自由。
整个人都站在黑暗里,可以说毫无伤害,甚至脱离躯壳束缚后会更灵活。
如果是这样,千灯村灯火通明得不分昼夜,就显得更为古怪了。
叶雪恩要到缝线后,终于想明白牛郎此举是何用意。
黑夜里的影子绝对自由,那便意味着掌控者无法操控它们。
牛郎做了那么多皮影,挂了那么多灯,就是要用线将影子束缚在皮囊下,用光确保它们能被一直钉着。
这座村子不是活人的村落。
陈四一家脱离了皮囊,不愿再被牛郎抓回去当演员,一直躲着他。叶雪恩前天出去除了挖“尸体”,就是说服它们陪自己演一出戏。
叶雪恩的线系得很松,它们想挣脱的话随时可以这么做。
而让陈四一家答应陪叶雪恩干一票的理由,说来也直白。
叶雪恩说,她要杀掉牛郎。
而有了五只“死而复生”的黑影帮忙,叶雪恩才得以更快地做好织女逃生的“通道”。
叶雪恩顺着脚下如小溪般蜿蜒流长的黑绸布望去,织女的影子应该已经快到井边了吧?
跟前的牛郎同样意识到了这点,阴阴地笑起来:“你知道吗?如果我将你的影子缝到我的影人上,你就为我所用了。”
他指尖微动,那两名原本傻站在戏台下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拿起火把冲了过来。冲向叶雪恩的那名小男孩被她一矛捅了个对穿,薄薄的纸人挂在矛尖,如飘荡的旗帜。
而那名小女孩却矮身躲过了叶雪恩的攻击。
她的目标本就不是叶雪恩!
火舌舔上叶雪恩踩着的黑色绸缎,如同一条势不可挡的火龙,眨眼间就一路烧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叶雪恩昨天夜里头很忙,除了挖尸体,还做了一件颇为紧要的事。
起先那个念头模模糊糊,如同被薄纱罩住的蜡烛,看不明晰蜡烛的火光。当叶雪恩和剪纸婆婆对话后,她忽而明白了牛郎为什么要订缝线。
剪纸婆婆的线与普通的线是不同的。
叶雪恩从床下找到的那一张张儿童样式的皮,无疑是牛郎的手笔。他与织女并没有真正的孩子,那一双儿女不过是牛郎做出来的皮影人。
他是怎么操纵孩子、牛棚里的老牛以及全村人呢?
叶雪恩无意撞见过牛郎劈柴,那时他指间还缠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金线。
叶雪恩帮织女了几次打下手,在针线堆中都没有找到这种色泽的丝线。那泛着金光,仿佛一条条有生命般的缝线,想必就是牛郎从剪纸婆婆那儿买来的。
这特殊的金线不仅能操控人,更重要的用途——还是剪纸婆婆启发了叶雪恩——线是剪纸婆婆缝补影子的必要工具,怎么个缝补方式会用到线?
既然影子才是人的根本所在,那日日织布的、明面上的织女也只是牛郎做出来的皮影人。
叶雪恩没猜错的话,真正的织女无需遍寻,就是她第一天瞥见的她以为是错觉的异样影子。
她被牛郎用缝线缝在了皮影躯壳的脚下,千灯村日日悬挂的灯并非为了保护村民,而是一种禁锢,将真正的织女永远和皮影制成的假织女束缚在一起。
有光所在的地方,她便无法逃脱。
这一点在叶雪恩将将陈四一家挖出来后,用剪纸婆婆的线将黑影们缝上肉身后得到了验证。
而后,叶雪恩用褚荷的剪刀剪开了线,它们便犹如挣脱了束缚,再次于黑暗之中自由恣意的来去。
只是七夕当日的千灯村必然处处挂满了灯笼,届时光会像水一样流得到处都是。即使叶雪恩用剪刀剪开了织女与影人中间的那条线,也没法让她随意行动。
因为光是无处不在的牢笼。
叶雪恩和褚荷一商量,有了办法。
既然在光亮之处无法行动,那就创造黑暗。
熄灯自然是不现实的,牛郎亲自盯着街头巷尾的灯笼布置,叶雪恩手上又没有像银河水这样效用的特殊道具。
所以叶雪恩和褚荷的办法说来也简单,既然织女无法在光亮之中行走,那就铺一条她能走的路给她。
叶雪恩到布坊偷了黑色布匹,又找织女借了足量的布。仅凭她一人很难将布料铺那么远,她缝好陈四一家后就有了帮手。
布当然不能大喇喇地丢地上,牛郎又不是傻子。
褚荷在叶雪恩去陈四家时探查了一圈,千灯村这种构造的民宅共同的视觉盲点,就是绕屋一圈的那堵围墙的墙头。
灯笼已经全部挂好,没有人会再登上去。
将黑色布料裁得细细的一条,铺在前往枯井最近那线路径的墙头上,被剪断缝线后的织女便可从这里直通到枯井边了。
虽然没有鹊桥那么华丽,这吸光且完全不起眼的黑布蜿蜒成的路,也是织女回家的桥梁。
眼下这条回家之路眨眼间成了火海,叶雪恩预料中的织女影子速度应该比火势快,但见牛郎拔腿跑向枯井,叶雪恩也追了过去。
井上盖着的阻碍物叶雪恩已经提早用【请你不要到处掏掏】给移开了。
她之所以没有送佛送到西直接将羽衣给一齐“掏”出来,还是有些忌惮【观众须知】里的警示。
毋庸置疑,叶雪恩看的那份【观众须知】是被牛郎动过手脚的,其中几条已经得到了验证。而没有验证过的内容里哪些是真哪些为假,叶雪恩却不太肯定。
百分百假的很好辨认,但是往真的里面掺几分假信息,便能让假的须知也带上几分可信度了。
叶雪恩朝井边疾驰而去,余光瞥见天边如流的喜鹊群却渐渐分开了。
叶雪恩暗道不好。
银河水效用已过,王母娘娘没找到织女,准备返回天庭。
眼瞧着距离枯井还有一段脚程,天空的鹊桥已有离去之势,叶雪恩想从特殊道具面板找找看能不能抠出一些道具暂且阻拦王母娘娘。
可牛郎时不时回头操纵着村民扑向叶雪恩,叶雪恩应接不暇,根本没有打开道具面板的机会。
如果自己剪断脚下和褚荷相连的缝线呢?
不行……
叶雪恩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她贸然剪开了缝线,好一点的结果是她化为影子来去自由,问题是她变成了影子那褚荷会变成什么?
最重要的是这到处都是灯,她没法自由行动。
等一下,她不是还能用那个吗!
叶雪恩甩开作势要拦住她的村民,伸手朝天边抓了一把。
那渐渐远去着,身影一点点小起来的灰黑色影子们犹如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回来。
喜鹊群上的人形一顿,狐疑地转过了身。
……被发现了。
【请你不要到处掏掏】的副作用显现,叶雪恩边大步跑着,嘴自顾自地朝王母娘娘吐出道歉的话语:“对不起,我第一次这样,我不是故意的……”
暂时阻止了王母娘娘,没等叶雪恩跑多几步,那群喜鹊又开始扇动翅膀朝天边飞去。
叶雪恩又掏了一把,喜鹊顿住,叶雪恩道歉,喜鹊又向前飞去,叶雪恩再掏……来回几次,王母娘娘有没有骂人叶雪恩不知道,隔得太远了听不到。但叶雪恩自己却不耐烦起来,这治标不治本,掏只能让喜鹊滞留片刻,没法久留。
叶雪恩往井边赶,喜鹊化为的古代凡人躯壳体力太差劲,跑着跑着喉间已经滚出铁锈味。眼见喜鹊越飞越远,与牛郎拉开的距离越来越长,叶雪恩一不做二不休,掏完你的掏你的!
先把喜鹊拽回来,再把跑远了的牛郎掏回自己旁边。
奈何不了喜鹊我还抓不了你了。
牛郎落地后满脸不可置信,不知道自己怎么瞬移回了原位,但他毫不含糊,指尖金光流转,数十名村民一拥而上。
叶雪恩远眺火光一路蔓延,只希望织女动作快点。
她的注意力全被眼前的男村民们牵制,无暇它顾。叶雪恩用出【什么都能刺穿的矛】,像串烤串的师傅似的把这些纸人们一个个挑在刃尖。
这些假男村民触感像戳牛皮纸,也挺好,至少不会血呲呼啦地糊叶雪恩一头一脸影响视线。
叶雪恩手腕一翻将没有行动能力的纸人甩开。牛郎采取人海战术,人一波接一波的涌上,让叶雪恩有些梦回哑神副本。
每当牛郎想趁乱跑开,叶雪恩就把他掏回来。
我走不了你也别想走。
“去!”牛郎拖住叶雪恩,放出那两小孩,叮嘱她们,“去抓住你们娘亲,她见了你们,就舍不得走了。”
更多的人扑上来,牛郎看出叶雪恩的那一掏一次只能对一个目标生效,想分散她的注意力。
叶雪恩轻嗤一声。
她话音未落,遥遥的树林里忽地亮起一束清光,同时伴随着大笑,笑声里蕴着仿若压抑了千年的狂喜:
“我的羽衣,我找到了……找到了……!”
太好了,叶雪恩松了口气。
叶雪恩又挑落一丛皮影人。她这才发现,一只只男村民被叶雪恩刺穿心脏后肉眼可见的灰败下去,宛若死去多年的蝉蜕,原本与活人并无二异的皮囊霎时显露出真面目,一眼就能认出这些全是画出来的假人。
几息过去,森林里的光孤独地亮着,在密密麻麻的树林遮蔽下愈发微弱。
嗯?
叶雪恩疑惑抬头,那喜鹊群已经叫人有些看不清了,星星点点的缀在天空上时像雀斑那样渺小,要使劲眨眼才能看清那仿若幻觉般的几粒小黑点。
她们还是走了——
刚刚叶雪恩分了心,没能及时掏回喜鹊们,现在距离太远,看不清目标,无法发动特殊道具。
还是失败了,织女回不了家了吗?
就在这时,千灯村的某一处忽然绽开耀眼的光晕,风声呼啸,黑中带蓝的一只只喜鹊如同井喷的礼炮嘭嘭嘭地飞上天空,在空中排成错落有致的一线队形。
远远看去,就像搭成的一座桥。
而桥的一边,栩栩然落在了枯井的方向。
叶雪恩认出来了,那是【鹊桥仙】!她抽出来时匆匆掠过一眼物品介绍,顾名思义,就是飞鹊组成一条可供人通过的桥梁。当时她觉得这物品十分鸡肋。
那本以飞远的喜鹊群也被这一动静惊扰,纷纷回头,扑着翅膀折返。
在空中的两群喜鹊犹若交汇的河流,合并在了一起。
黑沉的天空,隐约地亮了起来,银河如织,喜鹊萦绕,一道身影缓缓登桥,与另一侧桥头的人遥遥相望。
两道身影靠近彼此,牵起手,似乎在说什么。
牛郎呆愣在原地,一时忘了操控村民袭击叶雪恩。
更叫他吃惊的,是新上桥的那道身影不消一会就徐徐从桥上跃了下来,姿态翩然轻盈。
牛郎喜形于色,迫不及待的迎了上去:“娘子,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和孩子——”
他没能说完那句话,就像被人陡然掐住脖子似的,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织女身披熠熠生辉的羽衣,轻轻一挥手,牛郎便喷出数尺高的鲜血。
她长相没什么的变化,但气质却大大的不同了。织女教叶雪恩织布时,眸子里噙着如水般的温柔,而现在站在叶雪恩跟前的女人不怒自威,仅仅轻扫周遭一眼,那些村民就忍不住下跪磕头。
“谢谢你帮了我。”织女沉声道。
叶雪恩:“你不走吗?”
织女唇角轻勾:“不急,我和他们还有一笔账要算。”
她身边环绕几只小喜鹊,像称职的小跟班。
叶雪恩点头。她本想杀了牛郎再离开副本,叶雪恩要杀只会痛快的杀,但简单死掉显然太便宜牛郎了。织女亲自动手的话,做的应该比叶雪恩好。
叶雪恩冲远处遥遥颔首。不知道是“剪纸婆婆”的任务使然,还是对方为之动容,无论如何扮演“剪纸婆婆”的考生所放出的【鹊桥仙】实实在在的帮助了织女。
而叶雪恩完成了她分配到的角色任务,成功帮助织女回家。织女虽现在还没有回天庭,但她现在拥有选择权,可以决定自己的来去。
副本到这里,应该就结束了。
同时,叶雪恩耳畔传来考试结束的通知。
【Part 3:Reading】
【副本名:有字天书大剧院】
【副本进度:100%】
此时的播报和副本二不同,没有提示叶雪恩解锁了隐藏结局。
她算是普普通通的顺利通关吧。
在最后那句播报内容响起来前,叶雪恩蹲下身,身体线条悄然绷紧。她手上的动作极快,生怕副本觉察到了端倪。
已经听过两次的“本场考试已结束,请考生有序离开考场,进入候考室等待下一轮考试”如叶雪恩所料地响起,眼前泛起白光的瞬间,叶雪恩伸出了手。
【特殊道具:请你不要到处掏掏】发动!
夜空中的古村落图景在叶雪恩面前如画卷般徐徐收束,本该如定格般的画面里一道黑影被不分由说地拖拽向叶雪恩。
叶雪恩张开双臂,对方像炮弹一样被拉到叶雪恩的方位,那人影越来越大……
千灯村就像从未出现过那般消失在叶雪恩眼前,脚下踩着的不是郁郁葱葱的草地,而是候考室冰凉的瓷砖。
但怀里触手可及的温度,却那么温暖真实。
“这位喜鹊小姐,要抱我到什么时候呢?”柔和的,话尾略略下落而略显慵懒的嗓音落在叶雪恩耳中,叫她更确信不是幻觉一场。
叶雪恩抬眼望向被她搂个满怀的褚荷,轻声道:“……我真的将你带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一个古风副本我磨蹭了那么久,对于下一个古风修仙世界我持怀疑态度,实在是不擅长写古色古香的东西呀。心中遂产生两个念头,要么把下个世界全文存稿后再开新世界,要么往修仙里掺点科幻?搞点丝绸朋克什么的?
第128章
褚荷对现实世界适应良好,这倒有些出乎叶雪恩的预料。
距离两人从候考室出来,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若非褚荷是叶雪恩亲手从副本里掏出来的,她还挺难相信这气色饱满,有呼吸有脉搏的大活人原先只是副本里的NPC。
褚荷随叶雪恩逛了一圈候考室外面的走廊,还趁叶雪恩一个不注意时,无比自然地花了叶雪恩的因果值从特殊道具自动贩卖机里扭出一个名为【重启人生模拟器】的道具。
叶雪恩面无表情的从褚荷手中没收了道具。
褚荷摊了摊手不甚在意,在听叶雪恩简要地介绍了当前的世界背景后,她提出了个问题:“我是什么?”
任谁来都能给这个简单问题提供答案,她是一名叫褚荷的NPC。可那是褚荷在考试副本里的身份,现在她被叶雪恩带到现实,现在的褚荷究竟是什么状态,叶雪恩也说不准。
她能不能将褚荷一起带到考试中?不带的话,单独将褚荷留在候考室,安全吗?
那道像黏在鞋底上的口香糖般的声音不依不饶地在叶雪恩脑海里响起:
【现在才考虑这件事是不是太晚了些?】
叶雪恩不理它,它却可劲儿的阴阳怪气起来:【不是我说,这人做事能不能三思而后行啊?做都做完了,才考虑后果,你不会提前想好的吗?脑子是用来做什么的?】
【人家在副本里活得好好的,非要带她出来干嘛?万一跟你去别的副本,一个不小心死在那里了怎么办?】
叶雪恩被它吵得愈加心烦,如果能让这不请自来的声音闭嘴,她愿意出一千因果值。不,两千也可以。仿佛觉察到叶雪恩烧得正旺的烦躁,那声音变本加厉,喋喋不休的磨着叶雪恩,不给她保留一刻清净安宁。
褚荷敏锐的发觉叶雪恩神情变化,问道:“怎么了?”
“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话。”尽管这么说很像精神出了问题的人,叶雪恩还是将她脑海内有不知道什么东西正不断发出令人厌烦的噪音一事告诉了褚荷。
褚荷听罢,思考片刻道:“你的形容听起来很像……弹幕。”
“弹幕?”
“嗯,就是那种直播间啦长视频啦常见的那种,观众公屏发言,一起讨论自己对角色看法的弹幕。”
叶雪恩设想了一下自己假如正处于一场直播中。
那观看她的人似乎对她非常有意见啊,到现在就没夸过她一句好听的话语。
《巴别塔》降临于这个世界,游戏+直播元素似乎也是小说里常见的元素。只不过,这里是怎么从营销软广文发展成这样,叶雪恩经历了三个副本也暂无头绪。
将这道烦人声音解释为弹幕似乎也说得通。
叶雪恩揉了揉眉心,对褚荷道:“你在这等我。我完成最后一个副本,整场考试就结束了,到时候来找你。”
“不行。”褚荷笑眯眯的,回绝得却斩钉截铁,“我要跟着你。”
叶雪恩道:“只有考生才能进副本。你没有报名考试,应该不算考生。”
她刚刚告诉过褚荷过这点。
褚荷歪头:“不啊,还有一个办法。”
褚荷凑过来和叶雪恩咬了一会耳朵,叶雪恩觉得有些冒险。但既然褚荷执意要跟,自己又没有更好的法子,那就按褚荷说的做吧。
候考室,一高和一略高的身影站在拥有硕大鼠头的监考员跟前。
监考员泛着光的豆大鼠眼看了看叶雪恩,又看了看她身旁的女人。
“你说她是你的特殊道具?”监考员语气狐疑。
叶雪恩略略一抬下巴,表示肯定。
监考员的视线落在褚荷身上,褚荷乖巧点头:“是哒,我比较特别一些,属于人形道具范畴。”
监考员盯了褚荷很久,就在叶雪恩以为这招没用时,大老鼠硬得仿若电线般的黑色胡须抖了抖,瓮声瓮气道:“行吧,你俩进去吧。”
“哦,这是你考试最后一个部分了啊,加油,考完就轻松了。”它接过叶雪恩的准考证看了看,还给了她,话锋一转,语气中的恶意浓得几乎溢出来,“不过,万一失败的话可就功亏一篑了。”
褚荷置若罔闻,自然地牵起叶雪恩的手往里走去。
叶雪恩已经进了三次副本,对这种场景的切换并不陌生。
但,这还是第一次她不是一个人进来的。
对方的体温捂热了她的掌心,叶雪恩用力回握了她。
……好在叶雪恩握紧了褚荷,不然她一定觉得自己晃了眼。
前三个副本内容再怎么诡谲难辨,好歹里面的场景十分正常,哑神的居民楼、Vermillion的西式地下室和古色古香的千灯村都符合叶雪恩对那个时代的认知。
可眼下映入视网膜中的景象,叶雪恩倒宁愿副本创造者潦草浮皮或偷工减料些,至少别做出来这种看似美轮美奂,定睛一看却叫人忍不住呕出来的玩意儿。
她和褚荷脚下踩着绿茵草地,粉紫色的天空游着朵朵松软的蜜桃粉云朵,淡色的天边垂落繁复精美的蕾丝花边。四周栽满了各式各样的花朵树木,不远处的房屋建筑轮廓软绵绵的,看起来就像用羊毛毡做成似的,没有一点棱角,仿佛一脚蹬下去,它就会立刻回弹成原来饱满的模样。
乍一眼望去,确实很容易想到“童话世界”这个词。
你看,远处毛茸茸的可爱小动物们似乎在开茶话会,白色雕花长桌摆满了香甜可口的下午茶。似乎有谁带来了八音盒,悦耳悠扬的钢琴曲流淌在含着烤蛋糕香气的空气中。
叶雪恩抬手,从头顶拂下一朵齿轮状的桃花。
……再罕见的品种,也不会出现三十六瓣的桃花吧。
她和褚荷脚底下的绿草地油得发亮,两人如同踩在一群绿螳螂的背上似的。
这里每一处竭尽全力的拟真,却因为太过用力,透着处处伪劣的假。云朵黏腻发稠,没有半点轻盈之态,看它一眼就像用花生油糊了双目,看什么都糊着一层油滑而朦胧的隔层。
叶雪恩努力眨眨眼,试图抵消这种不适感。
这里的人见过真实世界吗?怎么做到每一样都很像,但又能让人立即挑出不合理之处的?
叶雪恩很想走,但她双脚就像被钉在地面般无法挪动分毫。别说腿脚了,现在的她连转一下脖子都做不到,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拧着叶雪恩的脸将她固定在原地,迫使她看眼前幼稚的毛绒小动物过家家。
叶雪恩竭力用余光多观察其它地方,发现除了她和褚荷,她身边不知何时多了十来个人。她们脸色各异,有茫然也有不耐的,但无一人离开。
应该和她一样,都是考生。
与此同时,长桌上的小动物们互相拥抱庆祝,唱着歌,纷纷从身后掏出一本本花里胡哨的小本子——如果忽略席间三只眼睛的兔子已经是里头较为可爱的动物的话——它们的举动还是相当友好可爱的。
参加茶话会的小动物里最正常、最符合叶雪恩认知的要数坐在左手边第二位的那只小泰迪熊。它有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曲奇饼般的大圆脸,蓬松的小耳朵,就连叶雪恩看了也觉得非常可爱。
长桌那头的氛围依然轻松愉快,叶雪恩备受感染,真想加入它们呢,看看它们交换的本子上写着什么好玩有趣的内容。
叶雪恩手里忽地一痛。
褚荷捏她干什么?叶雪恩略带不悦地扫褚荷一眼。
“波波,你的日记本真可爱!”长桌那儿三眼小兔子说的话很快吸引了叶雪恩的注意力。
原来那只可爱到让人忍不住揉一把的毛茸茸小熊叫波波,它圆润的手挠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爱丽莎,如果你喜欢的话,我这本日记本就送你!”
叫爱丽莎的小兔子听罢叽里咕噜地笑起来,那黑漆漆的三只眼珠在眼眶里高兴地上蹿下跳着:“好呀好呀,我最喜欢看波波你的日记了。”
爱丽莎把那本像吐司片似的粉色小本子还给小熊波波,小熊波波也将手头上拿着爱丽莎的日记本还给它。
交换日记本似乎是茶话会上最重要的一项活动,它们互相看完彼此的日记本后纷纷起身告辞了。
随着小动物们的离开,叶雪恩全身的僵硬犹如迎春化冻的雪那般渐渐地消融。
其她考生也发现自己可以自如行动了,有人已经开始探查那些绿得不合时宜的草地。
叶雪恩尝试活动活动胳膊肘,褚荷却悄然拉住她,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动。
褚荷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白色精致长桌。
爱丽莎是最后一只离开的小动物,它从高高的欧式椅子上跳下来,和小熊波波一起讨论着它的日记。
“波波,你从哪里弄来那么可爱的贴纸呀?”爱丽莎的声音甜甜腻腻的,发音的抑扬顿挫却很奇怪,总断在不该断的地方。
小熊波波将爱丽莎带到众考生面前,粗短圆润的指头挥向她们:“都是我的好朋友们帮我的呀!”
叶雪恩思忖,这是在走开场剧情么?
虽然这对白有些幼稚过头,但因为是波波说的,叶雪恩便耐心十足地听这只圆头圆脑的小熊继续讲。也不知道它是吃什么长大的,就连吐字的腔调也让人心生喜欢。如果能让小熊波波开心,叶雪恩甚至觉得自己愿意听从它的任何吩咐。
其她考生似乎与她共有所感,被波波用手指着,都露出受宠若惊的笑。
因而褚荷那一声轻轻的嗤笑落在叶雪恩耳畔,显得格外疏离冷淡。叶雪恩暗自嘀咕,这人怎么可以用这幅态度对待波波?
“波波,真羡慕你有那么多朋友!”爱丽莎真心实意地道,绽放出了甜甜的笑容。
如果她的三只眼睛没有从眼眶里伸出来好奇地围绕着某名叶雪恩不认识的考生转圈圈,而连接眼珠与眼窝的猩红肌肉韧带如同抻长的泡泡糖似的悬在空中的话,她的举动称得上非常友好。
几名考生万没想到画风从幼教频道骤然切换到恐怖片,不由得惊叫出声:“啊!!!”
“什么鬼东西?”“它要伤害我们吗?”
她们的话音猛地截停,空气中的分子似乎还在振动,一片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登时笼罩了众人。
这座忽然出现的鲜艳明亮的彩色扭蛋机一落在地面,刚刚尖叫的四名考生便消失了。
扭蛋机自顾自动起来,内里的扭蛋像跳跳糖般在塑料桶中翻滚腾跃,不消一会四枚簇新的扭蛋被吐了出来。小熊波波摇摇晃晃的走过去,将扭蛋拾起来递给爱丽莎。
爱丽莎惊喜地扭开蛋壳:“真好看!我可以贴在我的日记本上吗?”
“当然可以,我的荣幸。”小熊波波做了个摘帽的动作。
叶雪恩瞥见了蛋壳里的东西。
那是一枚印着咧着嘴唇的女孩贴纸。
如果贴纸上的女孩不是刚刚消失的四名女孩之一,叶雪恩会觉得贴纸里的人笑容灿烂美好,令人如沐阳光。
有人显然与叶雪恩一样,看到了爱丽莎扭出的贴纸内容。与叶雪恩不同的是,对方暗自吸了口气,轻声道:“怎、怎么可以……就这么让她没了?”
小熊波波听到了,芝麻豆似的眼睛没有光泽,可刚刚说话的考生却觉得自己被一股冰冷的凉意盯上了。
小熊波波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但透着隐约的委屈:“你为什么要说这么刺耳的话呢?大家听了后会不开心的呀。”
那名考生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叶雪恩再眨了次眼,她原先站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
那座似乎可以顶破天空的扭蛋机发出响声,新的扭蛋滚了出来。爱丽莎欢喜地弯腰捡起,叶雪恩不用去看,也知道贴纸上会印着什么了。
爱丽莎很开心,拿着五枚扭蛋离开。扭蛋机唰一下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似的。
小熊波波捧着它的日记本,跑到众人面前。
有了前车之鉴,现在谁也没敢再说一个字。
小熊波波的身高也很像动画里的毛绒道具,只到众人的腰际,它得仰起头才能和考生们对视。
矮矮胖胖的小棕熊努力的抬头,模样憨态可掬。小熊摊开手中的日记本,上面一片空白:“波波的旧日记本送给了爱丽莎,我亲爱的好朋友们,可不可以帮波波一起写新的日记呢?”
众考生依然不敢说话,但都点了点头。帮助小熊完成它的日记本,大约就是副本的通关条件了。
小熊高兴地晃了晃圆圆的脑袋,将日记本收回它斜挎着的明黄色小包包里。接着,它又从包中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语气苦恼:“波波喜欢在日记里贴漂亮的小贴纸,可是波波太粗心大意了,弄丢了一些贴纸。希望大家能帮波波找回这些贴纸,不然波波就没心情写日记了!”
它不写日记,考生就不能通关了,众人点头如捣蒜。
小熊波波将贴纸书递给她们传阅,每人还分到了一把捕虫网。
褚荷是“道具”,没分到捕虫网,两手空空地站在叶雪恩身旁。叶雪恩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捕虫网迅速塞到褚荷手里,褚荷略带奇怪地瞥她一眼。
每个人看贴纸书的时间完全按小熊波波心情来定。叶雪恩眼睁睁看着一名考生刚翻开册子不到一秒,书就被收回去了。
轮到叶雪恩时,她和褚荷头抵头才看了三页,小熊波波就从她们手里抽走了贴纸书。
“大家可以用这个网来捕获找到的贴纸后带回来给波波看,波波觉得没问题就可以了哟。”每个人都看完那本贴纸书后,小熊波波摊开手心,脆生生地道,“波波不想累到我的好朋友们,所以一人带回一张贴纸就好啦~”
“波波要回家休息了,大家要在天黑前把贴纸拿给波波哦。波波家就在那——最漂亮的那家,大家都记住了吧?”
说完,一朵粉色的云朵就从天空徐徐落下,波波坐上云朵飞走了。
叶雪恩和褚荷对视,叶雪恩叹息。
她的运气一如既往的烂,刚刚翻开的三页里,有两页都是完整的、没有空缺的贴纸页面。
第三张,背景是一个蛋糕房,印着各种烘焙工具、材料和成品的贴纸。她方才飞快地掠的那一眼里,满满当当的贴纸底部有一块三角形轮廓的白色阴影。
阴影旁歪歪扭扭的字大概就是提示——“一块超好吃的草莓蛋糕”。
好像还挺简单的?
褚荷也看到了,她拉着叶雪恩迈开步子朝那堆羊毛毡房子冲去。
“就算没有草莓蛋糕,我们自己也能做一个出来。”叶雪恩不明白褚荷怎么那么着急忙慌。
褚荷看了看叶雪恩,唇沿轻轻勾起:“我们看到的是前三页对吧?”
“是啊,怎么……我懂了。”叶雪恩霎时明白褚荷的意思。
每一个人翻阅贴纸书的时间不定,但每个人在拿到贴纸书后惯性地会从第一页开始翻起。也就是说,“一块超好吃的草莓蛋糕”这枚空缺贴纸已经被绝大部分人看到了。
那些同样没来得及翻到后面内容的考生,目标大概和叶雪恩她们一样,盯上了草莓蛋糕。
其她人先一步找到贴纸交给波波,后面的人就不能再找这一枚了。
粗心大意的小熊波波丢了不止一枚贴纸,可叶雪恩所知的空缺贴纸只有一块草莓蛋糕。
叶雪恩和褚荷冲到一间房子,还吓到这间房子的主人——一只长了人腿的牛蛙——从它的池塘沙发里跳了三丈高。
气鼓鼓的牛蛙把两名不速之客轰了出去,没礼貌的一人一道具正打算前往下一家前敲个门,屈起的指节刚放到门扉上还没敲下去,就听到不远处一道嘹亮声音喜洋洋地道:“我找到草莓蛋糕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叶雪恩和褚荷没半点犹豫,一前一后冲到了那脆生生的声音发出的地方。
正是小熊波波指给她们看过,它住的那栋房子。
小熊波波的家装修风格如这个世界十分梦幻又虚假,软绵绵的,宛若云朵般蓬松的浅紫色屋顶,波板糖做的窗户,仿佛啃墙皮都能尝到甜丝丝的糖浆味。
叶雪恩拉着褚荷躲在屋前的花圃里,悄悄观察不远处发生的一切。
此时小熊站在这漂漂亮亮的房屋前,手里拿着方才展示过给考生们看的贴纸书。它身旁站着的那名考生双手捧着一张贴纸,满脸期盼,更引人注目的是她顶着的那颗大大的爆炸头。
……巧了,这名考生叶雪恩认识。
她在第一个副本见过她,还和她有过短暂的交流。
常玉兰。
没想到她的进度也到第四个副本了。
只不过,捕虫网所捕获的贴纸太小——叶雪恩还没来得及用捕虫网,还不太清楚它怎么个运作原理能把活物变成二维的贴纸——常玉兰是拿在手上了,叶雪恩却什么也看不清。
隔着大约七八米的距离,叫她看清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贴纸图案,属实有些为难人。
小熊波波接过常玉兰的贴纸,翻开贴纸书细细的比对着。
常玉兰脸上的期待越发浓厚。
虽然常玉兰当时翻了十几页,知道很多空缺的贴纸位置。但她选择找草莓蛋糕这枚贴纸,自有她的考量。
常玉兰可数过了,绝大部分考生只来得及看前几页的内容。一旦她兑换成功,其它人便失去了通关机会。
她特意选择了这种能筛掉一大批竞争对手的手段。
常玉兰是在一家烘焙店将这块蛋糕切件变成贴纸的。店内的草莓蛋糕切件相似得像孪生姐妹,都呈四十五度切角。
她拿到蛋糕贴之后,提前与记忆中的缺件黑影对过一遍,轮廓大差不差。看来拼的就是速度,常玉兰想,谁第一名提交草莓蛋糕,谁就占据了这个位置。
小熊波波望了眼常玉兰,不知道怎么的,她忽地觉得这只泰迪熊眼里带着讥诮的光芒。
“波波那么信任你,你怎么可以敷衍波波呢?”小熊波波收起贴纸书,手上捏着那枚小小的草莓蛋糕贴纸,语气非常委屈。
咦?
常玉兰有些惊慌,不、不对吗?都是四十五度角形状的轮廓啊?自己会像那五名考生一样被扭蛋机吞噬变成贴纸吗?她会死吗?辛辛苦苦过了前三个副本会在这里功亏一篑吗?
她脑海里飞速掠过无数个毁灭性的念头,跟前的泰迪熊圆滚滚的双拳按上眼睛。
“呜哇哇哇,波波好伤心啊……”小熊波波嚎啕大哭。
常玉兰大惊:“你怎么——”
她急急刹住未竟的话头。
棕色泰迪熊没有要将常玉兰做成扭蛋的意思,但常玉兰刚刚交上去的草莓贴纸显然要不回来了。
小熊波波的泪水落到它紧攥在掌心的贴纸。被泪水泡软的贴纸如同枯叶般飘落到地面,已经看不清原先的图案。
常玉兰还没来得及细看它和贴纸书上的轮廓究竟有哪里不一样,这枚贴纸就报废了。
常玉兰失魂落魄离开的身影落在叶雪恩和褚荷眸中,两人若有所思。
叶雪恩道:“再看看。”
褚荷赞成。
两人静静候在花团锦簇的花园里,不愧是童话世界,站在这好一阵了,也没遭受蚊虫叮咬。
在她俩偷看兑换现场的这十五分钟里,又有两名考生来交贴纸。
她们给的贴纸分别是“小瑞希的第一颗乳牙”和“绿邮筒”,无一例外都被小熊波波以各种方式弄毁了。
她们也没找到正确的空缺部位贴纸,带着一头雾水和满目愁绪黯然离去。
褚荷分析:“所以说,一枚贴纸只能交上去一次。而且给它了就别想再拿回来。”
叶雪恩微微点头。交上去的那枚贴纸没有试错的机会,找错了就会立刻被小熊波波搞坏。
叶雪恩的余光落在褚荷手上的捕虫网,道:“我们去找贴纸前,先……”
“哈喽哈喽,你们蹲在这里干什么呢?”一道明快的声音打断了叶雪恩的话语。
叶雪恩下意识戒备地将褚荷挡在身后,她循声抬头看,两名考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们旁边。
“这边说。”那两名考生弓着腰,也不太想在这儿暴露身份。
褚荷看一眼叶雪恩,点了点头。
四人走出了小熊波波的花圃,在一株不知道是桃花还是樱花的树下站着。粉色的花瓣像吸饱了劣质色素的糖果,摇摇欲坠的挂在像是用塑料做的枝头。
这两名考生性格分明得就像菌菇,一眼就能看出谁更鲜艳张扬。
开口和叶雪恩她们搭话的,就是左边这名高而瘦的红发女孩。她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一张嘴露出八颗洁白整洁的牙齿,如果有一枚空缺的贴纸叫作“一个阳光灿烂的人”,毫无疑问的能把她装进去。
“你们好呀,我叫菲比。”高瘦女孩说,她一笑眼睛就完成了悬着的括号,“她叫雪梨。”
被她指到的、站在她身后的女孩拘谨地点点头。一袭灰色长衫衬得雪梨黄得像营养不良的头发十分萎靡。
雪梨那双紧握着捕虫网杆子到发白的手更是出卖了她的紧张。
“你们好。”雪梨说话前先瞥了眼菲比,说完又看看菲比,像那种没什么主见的人,吐一个字都要畏手畏脚地给自己找参照物。
叶雪恩简略地介绍了自己和褚荷的名字,神色冷淡:“有什么事吗?”
雪梨被叶雪恩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气质吓到般微微后撤一步,伸手扯了扯菲比,想阻止菲比说下去。
菲比安慰般拍拍雪梨的手,转向褚荷:“我和雪梨排在你们后面看的贴纸书,你们只看了前三页的内容对吧,‘一块超好吃的草莓蛋糕’?”
褚荷柔柔一笑:“二位想结盟的话不妨直说。”
菲比是个爽快人,被褚荷点破后大方地仰起下巴:“对,不瞒你说,我和雪梨一共看了二十五页,是翻到页数最后的考生。我们要找的‘春日初萌的鲜嫩绿叶’和‘米拉奶奶的红手套’在很后方,与你不冲突。”
“我、我们可以帮忙找草莓蛋糕,你们竞争对手很多,有我们帮助的话会赢面更大。”雪梨光是说这一句话就用尽了全力,语毕小脸煞白。
“你们能帮我们找,可我们帮不了你。我和她,”褚荷望了望叶雪恩,“不知道你们空缺的部分长什么样。”
菲比闻言笑了,小虎牙亮亮的:“不需要你找得多么仔细,你只要拿走所有看到的红色手套,碰头时给我就行。”
叶雪恩对结盟有些不愉快的经历,不能完全信任眼前二人。但目前她们要找的贴纸和叶雪恩的并不重叠,多两名帮手也不错。
就算答应了,也不妨碍她们找草莓蛋糕。
四人商议了下,菲比和雪梨搜西边的小镇,叶雪恩和褚荷往东走。
菲比提供了一条线索,东边有几家烘焙店,雪梨看到常玉兰就是从那边来的。
稍微远离叶雪恩她们后,雪梨连忙挽住菲比的胳膊。她像卸掉所有防备般挨在菲比肩头,菲比像是笑了,低头与雪梨说些什么。
叶雪恩遥遥望向远去的二人背影,心想考生间也有要好到像她和褚荷那样对彼此交予全副信任的搭档。
“也好。”走向小镇另一头时,褚荷朝叶雪恩道,“常玉兰应该不会再折返回东边,因为她在那里拿到的草莓蛋糕不符合那头熊的要求,她会排除掉那家烘焙店。”
“在那之前,我们先去再做一把这个。”叶雪恩说。
叶雪恩顿住脚步,指着褚荷手中的捕虫网。
“刚才,菲比和雪梨一直面对着你,和你商量所有事情。我想,她们俩应该把我当成了人形特殊道具了。”
叶雪恩嘴角提起微末的弧度,这正是她想要的,也是她一开始就将捕虫网塞到褚荷手上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叶雪恩是存心误导其她考生,让她们以为褚荷是普通考生,而自己是一个长得特别像人的特殊道具,或是别的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她们不将叶雪恩看作人,便无形中给了叶雪恩一张底牌,说不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能发挥作用。
反正叶雪恩也不爱说话,往那一站就是座会呼吸的摆设。
任务者的因果值和特殊道具在这个世界是硬通货,叶雪恩觉得褚荷不暴露真实身份是目前的上策。
她那么大一个褚荷,万一被人偷走了怎么办?
如果有人对叶雪恩下手,叶雪恩身上好歹有特殊道具防身。褚荷就一小剪刀能招呼对方,但大家都是女的,又不怕被剪掉什么外置器官。
出发去东边前,叶雪恩拉着褚荷在绿油油的田野上就地取材,临时制作了一把处处冒着假劣伪冒气息的捕虫网。
一树枝上顶一网兜,将就那么回事吧。
在此过程中,褚荷试了下怎么用她手上那枚正版捕虫网。
还挺神奇的。
捕虫网盖在叶雪恩脚边那簇张大着几张嘴袒露烟熏黄牙的满天星上,正咕踊得起劲儿的满天星瞬间被压扁。眨眼间它原先所在的位置上静静地躺着一枚带有白边的小贴纸,贴纸图案印着呲牙咧嘴的满天星。
“这捕虫网好像特殊道具,专为副本提供的那种。”叶雪恩道。
褚荷略略思考后看向叶雪恩,手中比划比划:“这捕虫网能用来拍人吗?把人弄得像这朵花一样,变成二维平面的。”
“你想干嘛?”叶雪恩警惕道。
这人不会想把除她以外的考生都拍扁吧?叶雪恩转瞬又觉得能理解,毕竟褚荷不是人,没什么善恶道德观念也正常。
褚荷:“看那头熊不爽。”
“你怎么能——”
倘若褚荷在小熊波波家旁边说这话,叶雪恩可就要好好教育她一顿了。小熊波波多可爱,多善良呀,是我们大家的好朋友。可稍稍远离那只泰迪熊后,叶雪恩便难以理解自己脑海里为什么会浮现觉得那只毛绒熊很可爱的想法。
似乎只要一站在小熊波波身边,喜爱的念头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心里不知不觉就被扎满了落地生根的好感。
现在看不见小熊波波,叶雪恩那股无条件维护它的冲动微微消下去些,道:“把它拍扁了,说不定我们出不去了。”
“也是。”褚荷没多纠结,和叶雪恩进了一家烘焙店。
烘焙店的店员是一只凤蝶,它站在收银台后扑闪着翅膀,橙黑相见的翅膀里布满密密麻麻的眼睛,和叶雪恩对视上的时候,其中三只还调皮地眨了眨。
叶雪恩和褚荷站在冷藏柜前,背对着店员小声咬耳朵。
“在这里用捕虫网?”
“动静太大了吧。”
“可是我们是为了帮波波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褚荷表情无辜,她转身朝蝴蝶挥了挥手,“嘿,姐妹,你认识波波吗?”
“啊,你们是要帮波波找贴纸吧?”蝴蝶见怪不怪,“别怪我没提前告诉你,这里的蛋糕不一定是波波丢的,它去过很多地方呢。就算你找到的不对,也不能回头找我要说法,我可不负责啊。刚刚那个小爆炸头就是这样,嘿那态度……”
它兀自嘀嘀咕咕起来,叶雪恩真不知道一只蝴蝶可以嘴那么碎。它明明身上长得都是眼睛,而不是嘴巴吧?
蝴蝶都这么说了,褚荷也不跟它客气,直接清空掉。叶雪恩还在拿着蛋糕仔细回忆她当时看的空缺形状,那头褚荷已经扫光了冷藏柜里所有的草莓蛋糕切件。
褚荷抱了个满怀,还找蝴蝶要了辆小推车。
褚荷没有再要去别的蛋糕店的意思,推着蓝色帆布小推车就往波波的家走。
“人海战术?”叶雪恩纳闷,“你拿的这些蛋糕里也不一定有那张正确的贴纸。”
褚荷奇道:“你到这个副本后话变得特别多。”
“你嫌烦了?”叶雪恩睨一眼褚荷。
褚荷立刻作投降状:“不烦不烦,就是有点……嗯,意想不到。”
两人赶快步伐赶到小熊波波的家,正巧看到雪梨交贴纸,菲比不知道去哪儿了。
雪梨将手上的绿叶贴纸递给小熊波波,小熊波波摇了摇头,打了个喷嚏,把绿叶贴纸吹飞了。
雪梨低着头,有些沮丧。
“你们……找到了吗?”雪梨看到叶雪恩二人,眼睛微微亮起,“草莓蛋糕还没被人找到……菲比先、先去找红手套了。”
“没有,快了。”褚荷说,“等我们弄完就去帮你们找红手套。”
叶雪恩也不知道快在哪,但褚荷说快那就是快了。
褚荷和叶雪恩回到老地方,她们先前潜伏的花圃里。花朵遮挡她们的身形,隐秘安全。
褚荷坐下,从车里掏出一块切件,手起网落,蛋糕悄无声息的变成了一枚贴纸。
褚荷让叶雪恩看着推车,她去交贴纸。
叶雪恩依言待在原地,瞅着褚荷走向小熊波波。
褚荷走路姿态挺拔,每一步都迈出胜券在握的气息。
然后叶雪恩就眼睁睁地看着小熊波波翻开贴纸书,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毁掉褚荷递给它的贴纸。
“你不是有办法吗?”叶雪恩望着回来的褚荷。
“那张贴纸本来就不是正确的。”褚荷摇摇头,“我这么做为了让小熊波波再打开一次贴纸书,这样就能再看一次空缺位置的轮廓。”
看归看,可是她们拿的蛋糕都是烘培店统一生产的。手上的草莓蛋糕们像孪生姐妹,每一块都长着出品要求的统一形状。
褚荷坐在叶雪恩身旁,拿出新的一块蛋糕切件,用手指将右边奶油抹平了些。
再用捕虫网拍,这枚蛋糕切件化成的贴纸形状发生了细微改变。
右侧奶油那部分的轮廓微微平整了些。
褚荷将调整过后的蛋糕拿去给小熊波波,失败。但她借机又看了一次贴纸书,回来继续调整。
叶雪恩默默观察了褚荷的动作,几个来回后,两人所拥有的蛋糕减少到十七块。
菲比和雪梨回来了一次,带了张她们在西边找到了小镇的地图。
整座小镇有十五家烘焙坊,而每一家几乎都有烤箱。
小镇的每一位居民都有可能做出草莓蛋糕。
挨家挨户地去敲门找蛋糕,时间上来不及。
以防万一,褚荷第五次去试之前,复刻了一个和她拿去换的那块形状一模一样的蛋糕留在原处,方便等会调整。
褚荷回来后道:“我觉得不行,再怎么努力控制,每一次的力道还是有细微变化的。”
但凡重一分力,拍出来的蛋糕轮廓就会发生相应的变化。
可人的肉身不是机器,无法控制每一记触碰的力度。
褚荷尝试的过程中,也有不少考生拿着草莓贴纸给波波看。她们和褚荷一样,以失败告终。
默默观察了一阵,谁都不愿去想的可怕念头浮于众人心上。
符合标准要求,严丝合缝的那枚草莓蛋糕真的存在于这座小镇吗?
叶雪恩沉思半晌,捧着那枚复刻的草莓蛋糕看向褚荷:“多亏有你的启发,我有了个主意。”
叶雪恩摊掌:“剪刀。”
褚荷的小剪刀太好用了,从第一个副本用到第四个副本。
叶雪恩想试试她的新办法。
手头上还有十七枚蛋糕存货,容错率略低。
叶雪恩目光一转,落在身旁那朵绛紫色向日葵上。她摘下向日葵,用捕虫网做成贴纸,这张向日葵贴纸图案乍一眼看去像一只卡通大细菌。
叶雪恩如法炮制,拍扁一块草莓蛋糕。
叶雪恩让褚荷拎起这张新做的草莓蛋糕贴纸,自己则是拿着向日葵贴纸,对着草莓蛋糕贴纸裁剪,试图剪成与它相同的外轮廓。
可惜失败了,手上的向日葵贴纸像鬼打墙似的,怎么也剪不成三角形的形状。
……所以,贴纸书中这块草莓蛋糕贴纸只能由草莓蛋糕本身做成,其它物品无法替代。
算上手头这枚贴纸,叶雪恩和褚荷还有十七次试错机会。
叶雪恩的想法很简单。
人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力度抹平奶油或切下同等大小的蛋糕胚,但——就像草莓蛋糕有统一的标准生产形状——她把变成了贴纸形态的草莓蛋糕修成契合贴纸书里的轮廓不就行了?
“你是不是有个能当望远镜使的特殊道具?”褚荷想起叶雪恩在枯井旁露的那招。
叶雪恩也想到了【特殊道具:年度歌单彰显我的超绝品味】。它还剩下最后一次使用机会,且能维持五分钟。
褚荷明白了:“我可以拖延那头熊五分钟。”
“人家叫波波。”叶雪恩纠正褚荷,目光投向花圃外站着的泰迪熊,“考生多起来了。”
谁也不知道这古怪世界什么时候天黑,都卯足了劲儿找她们的目标贴纸。此时一群人在小熊波波面前排了长队,有谁动作慢了些还会被后面的人出言提醒和警告。
如果褚荷准备和小熊波波东拉西扯话家常,排队的其她考生第一个不同意。
五分钟后,高挑的身影徐徐从花丛里立了起来。褚荷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提步走向队伍,她的姿态闲暇,似乎是去某个舞会般随意地站进了队伍中。
目前还没人成功找到贴纸,第四次兑换失败的常玉兰前所未有的烦躁。
排在她面前的女人背景有些眼熟,常玉兰晃了晃脑袋,也许在哪见过她。她过了那么多次副本,偶然和某个人在一局里碰过面的几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会太小。
等她换完就轮到自己了,真希望她快点。常玉兰在心中嘀咕,余光瞥到女人掌心躺着十几枚草莓贴纸,她竭力扼住喉管才没发出低低的嗤笑。
……什么啊,也是来换草莓贴纸的。她手上那么多的贴纸,长得不都一模一样吗?有什么浪费时间的必要?
事情也如常玉兰预料那般发展。一连换了三个,都被波波回绝了。那女人有些着急了,指尖点在波波翻开的贴纸书上,急赤白脸地辩解道:“这、这就是很像啊,波波你要不再看看?”
波波可真好耐心,拿着贴纸书比对得更认真。可惜对不上就是对不上,不过是比寻常兑换时间久了些,结果依旧没发生什么改变。
这一幕当然落在启动了【年度歌单彰显我的超绝品味】的叶雪恩眼中。
叶雪恩嘴唇不动声色地微微上扬,褚荷演技还挺好。
这些蛋糕都是刚刚她和褚荷一口气降维成了贴纸的,当然没用了,肯定不契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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