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问心无愧
“那你跟我来厨房, 分你两个饺子吃。”
林秋起身就要往厨房走,但现在又不是饭点,方焕跟在她后面,怀疑自己听错了, 又问了一遍:“给我啊?”
“我之前不是说了吗, 要是知青点没有饺子, 就来我家, 你难道不是为这个来的吗?”
林秋推门进了厨房, 都没费心想, 直接往铁锅里擦了一层浅浅的猪油, 放在灶上慢慢烧热, 灶台上有中午吃剩的饺子,她又转身从橱柜里拿了个鸡蛋, 熟练地在碗边磕开, 打进一个小碗里,握着两根筷子开始打散。
看她轻车熟路的动作, 站在灶台边打鸡蛋,方焕心里更觉得踏实, 他没跟林秋多客气, 只是在心里悄悄回答:是, 也不是。
是因为林秋说过可以来, 他今天才敢来,但不是为了吃。
虽然平时他对林秋的投喂来者不拒,但绝不是贪吃的人,能吃上肉谁都高兴,知青点的粗粮馍馍或者清水煮野菜他也能吃。对他来说,食物足够果腹就好, 只不过从林秋手里做出来的,其中寄托的感情更难能可贵。
锅热之后把冷饺子放进去,挨个排整齐了,林秋还问他:“十个够吗?要不要多放几个?”
十个就是刚好把锅底一圈盖住,家里是圆底的铁锅,多放几个受热就不均匀,等会儿蛋液可能盖不完,要是不够,林秋打算再给他煎一锅。
“够了够了,我等会儿还回去吃。”
“那就行,你尝尝味道,煎的和煮的不一样,羊肉还是上次咱们在县城买的。”
饺子底边开始冒小气泡之后加半碗水,等着水闷得差不多再把打散的鸡蛋倒进去,把着锅边让蛋液沿着饺子边均匀滚动,等蛋液凝固变得焦黄,挨个把饺子翻身就可以出锅了。
本来就是煮熟的饺子,放油锅里煎一会儿,加热的同时让鸡蛋液裹就行,这道菜本身没什么难度,一小会儿就能出锅,但是冬天里吃一碗热气腾腾还冒着油香味的煎饺,就足够把四肢百骸都暖热了。
“好吃吗?”
“好吃,饺子底脆脆的,小秋,是你和的馅吗?里面还加了胡萝卜?还有什么?口感软软的,我没吃出来。”
方焕抿了抿,饺子馅口感丰富,不是单纯的羊肉味,他能嚼到有种鲜美的细丁,分辨不出来是什么。
“是蘑菇切的丁,”林秋笑着解释,她和馅的时候往里面加了不少小配料,大嫂还说她像是过家家,没想到竟然被方焕吃出来了。
不仅是为了口感,胡萝卜能缓冲羊肉的温热,白菜能解腻,蘑菇能提鲜,做饭时的这些小巧思被人尝出来,是比简单的好吃更悦耳的夸奖。
林秋接着说:“是前段时间你和二哥从山上带回来的蘑菇,那时候没吃完,就晒干了放柜子里,用水泡开就能吃,汤里也放了,你等我给你盛碗羊肉汤。”
汤锅里骨头多肉少,大勺也捞不出几块肉,林秋只给他盛了蘑菇和萝卜,泡在温热的汤里,放在煎饺旁边。
方焕听了她的话,也想起来是什么时候晒的蘑菇,看着汤里飘起来大小不一的菌盖,更觉得亲切。
好像是自己留在林家的印记,就算搬走了,林秋也还记得。
方焕端着碗,就坐在灶台边慢慢吃,灶火旁的热气把他的脸颊和双手烘得通红,尤其是脸上用生白菜蹭过,刚刚洗萝卜的时候手又沾了水,红得甚至都有点发痒。
林秋透过火光看着他脸上不自然的红,也不知道自己出去拔萝卜之前,他蹲在外面等了多久,担心他着凉发烧,没顾上什么男女之别,直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手背贴上去试了几秒,又收回来试试自己的。
还好,不烫,就是看着可怜。
林秋擦了擦手,嘱咐他:“你先吃着,我去给你拿点凡士林擦擦,不然该长冻疮了。”
“诶,不用麻烦……”
拒绝的话还没说完,林秋已经推门出去了,方焕没办法,只能坐下等她,一个饺子还没咽下,她就拿着一大罐凡士林回来了。
在她督促的眼神下,方焕用食指挖出来一团,手上脸上都涂了,还顺口说:“你上次给我的那罐,还在我柜子里放着呢。”
他说的是上次原主要给梁川,最后莫名其妙落到他手里的那罐,林秋都愣了几秒才想起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尴尬地笑笑:“啊?哈哈哈……”
方焕没察觉出什么不对劲,给她拧紧盖子之后继续喝碗里的羊汤,还跟她感叹:“北方就是太干燥,孙青青说她以前在家,冬天洗了衣服要晾好几天才能干,不像这儿,毛衣都挂一晚上就干了。”
“对,这样挺好的。”
林秋还有点心虚,没再多说什么,等着他把饺子和羊汤都吃完,也没提要送客。
俩人就这么在灶火边坐着,在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里虚度一寸光阴。
方焕没话找话又问她:“腌萝卜的话,啥时候才能吃?”
“至少要明天,等着调料入味,”冬天气温低,多放一段时间也不会坏,她想了想,又接着说:“你要尝尝吗,回头我给你们送点过去吧,多送点,反正地里不缺萝卜。”
她以为方焕会自然地应下,历来给他什么都不推脱,没想到他竟然摇摇头,说:“不要了,知青点离你家远,大冷天的,你就在家待着多好。”
这个回答实在是有些反常,林秋想到他脸上的血迹和莫名其妙的委屈,好像抓住一点线索。
“那让我大哥去送,就当是给知青们的慰问,或者我二哥去,他应该很乐意跑这一趟。”
“那也别送,得多少萝卜才能够那么多知青吃啊,怪累的。”
其实冬天农活少,村里人都挺乐意做点凉菜,腌些酸菜萝卜之类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而且食物种类匮乏,就当是加点调味。
但方焕不想她多做,也不愿意她去知青点,再被汪平之流议论。
“吃完了你再来帮忙呗,最近知青也不用上工,你们不也都闲着吗?”
说到这里,还像是随口闲聊,方焕正想应下,想说自己随时都能过来,又听见她语气放缓,接着说:“但是别像今天这样,别带着一脸血,少跟人动手,万一被讹上怎么办,别让自己吃亏。”
林秋的眼神平静又包容,就那么微微侧头看着他,方焕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打人的时候光想着不能往骨头和内脏上使劲,出手没个轻重,现在碰碰指节,还会有点钝痛。
他不想说的那些事情,好像也不用说。
林秋在村里听到的闲话不比他少,也更难听,不过她心里很明白,这是作为大队长的家属享受某些特权时,必须要承担的流言。
林家简直就是村里的靶子,手里有那么点权利,自然就会被所有社员盯着,所以原书里才会因为原身的举动,连累到全家人。
而且男女之间那点事,简直就是茶余饭后最适合的谈资,偏偏这些流言还没法解释,所以她之前才会提醒方焕,要是想来家里吃饺子,就把周舒雨他们几个也叫上,还有林立东每次去知青点,都要找个正当理由。
方焕一个人往林家跑,哪怕他俩问心无愧都要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虽然好像只有林秋问心无愧。
方焕愣了一会儿才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说:“下次你再腌萝卜的时候,我叫上梁川一起来,还有舒雨,我们都来。”
脑补出一群人浩浩荡荡拔萝卜的场面,林秋没忍住笑了:“好,都来,都来,你们来把地里的萝卜都拔了,我家坛子都不够装的。”
作者有话说:
秋秋:流言而已,我问心无愧
小方:啊?可是我有愧啊!我确实想当上门女婿啊!
第62章 与有荣焉
腊月初, 天气越来越冷,熬完腊八粥就该筹备过年了,生产队会计在清算今年的账目,留下集体的公积金和明年的生产成本, 卖粮食和农副产品的盈利都会按照工分结算给社员。
队里剩下的粮食也要按照类似的方案分配, 林秋跟会计和出纳在队部算了几天的账, 把整年的工分和收入都算明白了。
这个年代算账还要靠算盘珠子, 在办公室扒拉了好几天, 两人核算一人检查, 眼睛都看酸了, 不过也没觉得累。
一年到头就盼着这几天, 算出来的每一分钱都是来年的希望。
林秋看着账目上的营收,想到里面也有自己的一份力, 心里的自豪感油然而生。以前上班是为了糊口, 平时加班工作再多,最后也不过是财务报表上的一行数字, 现在每一天的劳动都会变成实打实的粮食,换成能装进群众口袋里的钱。
发钱那天全村人都喜气洋洋的, 冬天的太阳没温度, 但总是亮堂堂的, 照着前路也光明。老乡们领了钱要置办年货过春节, 知青们拿着钱准备先寄一部分回家,附带着今年的家书,不能见面的时候,就只能用一张张邮票诉说思念。
不过家书还没寄出去,公社里就传来了好消息——
今年县里有新政策,下乡超过一年的老知青都可以回家过年, 只要求今年才来的新知青留在生产队。
而且体谅知青去火车站排队买票有困难,他们只需要把请假条交给公社,就可以由公社统一开介绍信,向车站计划室申请,虽然不能保证买到站票还是坐票,但已经给他们提供了很大的便捷。
知青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高兴得差点蹦到房顶上,平时看不顺眼的人都顺眼了,相互一起帮忙收拾行李,平时自己捡的山货,例如核桃板栗,还有自己晒的柿饼,都愿意分一分,带点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正如方焕之前说的那句话,知青点所有矛盾的根源都是无法回城,只要能回家,哪有什么仇怨。
不过方焕是新知青,今年他只能留在村里过年,但是也被这种回家的期盼感染,羡慕又向往,拿着纸笔坐在队部的办公室里写家书,半天都写不下一个字。
林秋整理完最近的文件,看他面前的信笺纸还是一片空白,反而钢笔的墨水漏了几滴,把他手心都染蓝了,这才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想啥呢?”
“啊?”
“你不是来这儿借桌子写信吗,一个字没写,墨水都漏手上了,出什么神呢?”
方焕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赶紧把钢笔盖起来,回过神来搓了搓手上的蓝色墨水,笑着说:“就是看见他们都收拾行李要回家了,我突然也有点想家,但是又不知道要写什么。”
想吃家里包的饺子,想吃爸爸炖的红烧肉,想把自己晒的柿饼也带回去给他们,给爸妈包个红包,长这么大头一回离家这么久,也不知道家里有没有变样,方焕甚至已经想到了要是明年能回家,自己要带什么行李。
这种想念无从说起,更没法用文字写出来。
他的眼神里有憧憬,也有落寞,林秋似懂非懂。
她以前上大学之后就再没回过家了,对家庭只有逃避没有渴望,寒暑假就留在学校里打工兼职,也没有人需要她写信诉说想念。
来到这里之后,林家人更是天天围着她转,压根没机会感受离家的愁苦。
但是看着方焕脸上有些惆怅的神情,她还是努力想和他共情,至少宽慰他几句:“你可以写这个月都在干什么,过年打算干什么,而且陈硕他们过年都回家了,知青宿舍就只剩下你们几个,这下总不会闹矛盾了,能过个清净年,多好。”
“也对哦,等他们都走了,剩下的就都是自己人了,想说啥说啥,也不用防着谁。”
他们仨本来就很熟,孙青青和王家林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过年想买点什么都可以大家一起凑钱,吃什么也能商量着来,光是想想,方焕都觉得很轻松。
他又把钢笔拿起来,落笔先写下一段祝福,边写边跟林秋说:“队里要杀年猪了吧,我们还没看过,打算来凑凑热闹,我们还要磨豆腐,但是知青点没有磨盘……”
林秋认真从原身的记忆里找出以前过年的细节,逐一回答他:“杀年猪你可不是来凑热闹,村里但凡是个有力气的青壮年,都要来拴猪,嗯……临过年的时候,估计还会有老乡去找你们帮忙写对联,你会写毛笔字吗?”
“当然会,你可别小瞧我。”
林秋没学过毛笔字,写春联这件事她干不来,看方焕答得这么爽快,她赶紧说:“那你也帮我家写几幅,豆腐你们可以去我家磨,用我家的磨盘。”
“没问题,写多少都行,到时候大门、上房、厢房,都贴上,我的毛笔字还是我妈亲手教我的。”
看他拿着钢笔都要挥毫泼墨的样子,林秋轻笑一声,就靠在椅子上看他写信。
写了大半页之后,还有很多要说的话,给老乡写春联这件事也要写进信里,要告诉爸妈他从小学的这些技能也有用武之地。
一页纸洋洋洒洒很快就写满了,林秋看他翻页的动作,突然想起来她三哥寄回来的家书。
从头到尾就三行字。
言简意赅,问候爸妈和妹妹的身体,说自己今年过年能回家探亲,让家里不用过多准备,一切如常就好。
林秋没见过这个三哥,原身的印象里三个哥哥都是同样的宠爱她,三哥林立华跟她年龄最接近,还一起在乡镇上过初中。前几年县里有征兵,家里老三刚好符合条件,林建军当即就给他填了报名表。
当兵是多光荣的一件事啊,还是在东北,建设边防。
不过一去就是好几年,每年的探亲假都要跟战友轮流休,今年难得能在春节回来,家里人都很高兴,把那简短的三行字看了又看。
跟方焕这封家书一比,大概也就知道三哥是什么性格,林秋感叹:“我三哥当了几年兵,往家里写的信加起来怕还没有你这一封字数多。”
方焕知道林家有三个兄弟,听林家人提起过好几次,之前自己住的厢房还是老三的,在橱柜里看见过林立华的旧衣服和旧书,还有弹弓之类的玩具,虽然没见过,但也有几分亲近感,就问她:“你三哥过年回来吗?”
“要回,他写信说了。”
“那你家里肯定很热闹,到时候我也去看看。”
不知道有什么可看的,但是想到要见林秋的三哥,方焕心里竟然有点紧张,下意识又蹭了蹭手心里的墨迹。
不过在林立华回来之前,他们先等来了林业局的技术骨干集体考察。
于明科长带头,一身板正的蓝黑色棉外套,搭在前胸的围巾都齐齐整整,北风呼啸中仍然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看见他站在队伍最前面,林秋就知道集体果园的事情应该是有把握了。
照旧先在队部跟生产队的干部开会,方焕他们几个知青因为也参与了这项工作,所以也被叫过来旁听。
于明从包里拿出文件袋,里面装着林秋写的报告,山上有多少棵果树、今年收成多少斤、预计来年能增长多少……
这些内容他们局里已经逐项讨论过了,开会只是为了再敲定一些细节。
看着自己写的报告不再被轻蔑地扔在桌上,里面的每一个数据都被这么认真对待,坐在林建军旁边的林秋喜上眉梢。
这次她不再坐在角落,不以记分员的身份参会,而是坐在大队长副手的位置,认真跟林业局的专家讲解山上的情况。
“果树是解放前留下的,这些年都没有得到科学的管理,但是得益于我们村的水土条件,每年的收成还算可观,今年是第一次尝试集体采摘,主要供给加工厂和副食品店,都得到一致好评。”
“除了产量和品质方面的优势,最突出的特点还是早熟,八月中下旬就可以开始采摘,这个时间点早于北方市场上的大部分品种,刚好可以填补这一部分市场空缺。”
“我和队里的几位知青自学了科学种植相关知识,今年已经对果树进行了清园、疏枝、涂白等工作,如果能得到政策扶持,明年的产量还会进一步增加,欢迎各位专家亲自上山视察……”
出口成章、落落大方,面对县里来的专家也毫不怯场,而且汇报的时候言简意赅,开口就能抓住重点,完全不像一个只有初中学历的农村女娃。
于明已经从这份报告里领略到林秋的能力,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流利地汇报,也看着同行其他人眼里的欣赏,总算是明白田征师兄为什么会收她当学生,甚至为她破例动用人情。
而看着这样自信的林秋,方焕更觉得骄傲,他家里从来都没有男主外女主内的规训,也没有女性不能拔尖的糟粕,能和林秋一起完成这份报告,陪着她一步步丈量每一株果树的距离,他只觉得与有荣焉。
讨论结束之后,林秋带头一起上山,虽然这个季节叶子已经全落干净,山头上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但林业局的人都是专业的,摸一摸树干都能大概估计出明年的生长情况。
测果树数据、留土壤标本、记录山坡的地理条件,技术员们围着果树打转,于明都没多看,脸上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他信得过师兄,田征亲自推荐,肯定没问题。
有些话不能当众说,但于明还是私下跟林秋透了个底。
这次视察已经是在走流程了,这事八九不离十,集体种植的批文就等着盖上公章下发到公社,配套的补贴也会一起下来,到时候想买农药还是化肥,都由队里自己规划。
“真的吗?”林秋听见这番话,跟着松了一口气,甚至都有些难以置信,这件事从秋天忙到冬天,波折起伏这么久,总算是有个好结果。
“当然是真的,否则这次怎么能让我带队,这也是我们局里年前最后一次外出任务,争取春天之前钱就到位。”
“于科长,真的太感谢您了!”
于明笑着摇了摇头,这事还真说不好谁感谢谁。
这件事情是他全程负责,只要明年的苹果能创收,他这个科长的位置肯定还能再往前走走。
“要谢还是谢田师兄吧,咱俩都得谢他,总之钱和销路你都不用担心,踏踏实实把产量提上去,有任何困难随时联系我。”
作者有话说:
小方:能给秋秋当贤内助,是我的荣幸
第63章 不走仕途
生产队的粮食产量逐年增加, 交了公家还剩不少,除了家里劳动力不够的,大部分人家都能有点余粮,瘪的就是钱袋子了。
要创收才能改善群众生活, 这一直都是林秋想做的, 不用于明嘱咐, 她都会努力实现, 但是既然于科长开了这个口, 她接着话试探了一句:“果园的产量我有信心, 今年冬天有大雪没大风, 明年整体收成应该都没什么问题, 到时候我们肯定能把关中的苹果卖到国外去。”
于明没觉得她好高骛远,反而笑得很爽朗, 夸她:“你这女子, 倒是有志气。”
“出口是迟早的事情,不过我也知道路要一步步走, 得先走下山。”林秋说着话,抬手指向下山蜿蜒的小路。
前些天一场大雪把山路完全掩盖了, 偶尔有上山砍柴的脚印, 都是村民们凭着印象踩出来的, 哪还有什么路, 所以上山的时候才要林秋和方焕带路。
关中整体地势平缓,没什么太高的山,但是在这个季节爬山,手脚慢一点的,都得在路边捡根树枝撑着才爬得上来,脚印踩得太多, 融化的残雪混着泥水,棉鞋至少也湿了个鞋尖,鞋底还有参差不齐的枯枝落叶,显得这一路更艰难。
虽然他说了钱不用自己操心,但是林秋总不能直接问能给多少,只能用更实际的方式把眼前的困难表现出来。
于明是搞种植技术出身,但也在官场打转了这么些年了,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想要什么,也不绕什么弯子,直截了当回答她:“我明白你的意思,修路的预算我会写进报告里,争取给你批下来一笔专款,不过这路不好修,总不能把山推平了吧。”
“这个就不用领导操心了,水渠都能挖,路就能修,而且我也不是要修多宽,能过板车就行了,今年的苹果我们是用扁担挑下山的,太浪费人力成本了。”
只要有钱,林秋就能给修路的社员记工分,记了工分年底就能换钱,大家的积极性自然就提上来了,其实说白了就是请小工,只不过现在没有这种雇佣模式,只能从公家的账上转一圈。
她都计划好了,就等着领导点头而已。
于明赞赏她考虑得这么周全,接着说:“行,队里的具体情况你们看着安排吧,我就负责帮你争取款项。”
林秋高高兴兴把财神爷送走,回家又被家里人围成圈表扬,刚开始都以为她是临时起意,纵容她想干嘛就干嘛,哪知道她能一直坚持下来,最后竟然还真的争取来政府的补贴。
以后队里多了这个农副产品,说不定还能评个先进,领到大红花。
苏梅拿着皮尺给她量尺寸,说要给她做两身新衣服过年穿,从袖子到腰围,林秋自己都没关心过的数据,被母亲歪歪扭扭写在纸上,边量还边念叨:“闺女长大了,个子又长了,每回做衣服都得重新量。”
林秋有些无奈:“妈,我都十九了,早就不长了。”
“长,多吃肉多吃鸡蛋就能长。”
林秋抬起另一只胳膊,由着她摆弄,又说:“多吃肉那是长胖,不是长个子。”
以前原身不怎么干活,五官漂亮,皮肤也养得白嫩,只是脸蛋偏圆润,不发脾气的时候就是娇小姐模样。那时候就会有媒婆主动上门说亲,不仅是因为她生在大队长家,很多男同志也是看中她的长相。
林秋穿过来之后山上地里到处跑,身材更紧实挺拔了,加上身体从来没缺过营养,模样看着没怎么变,但身上该瘦的地方瘦,该有肉的地方也不缺。
大嫂说她是出落成大姑娘了,来年扯块颜色鲜艳的料子,做条新裙子,来提亲的人能把门槛踏破了。
苏梅才不管那么多,皮尺勒在林秋腰间,她凑近了看清楚刻度,眉头就皱起来了:“怎么又瘦了,腰都比春天细了两寸,小秋,你可得多吃点啊,让你大哥去公社再买点肉。”
林立新一听这话就要去拿肉票出门,大嫂也跟着说让他买点排骨,回来炖汤。
林秋赶紧伸手抓住大哥的袖子,饶了一圈从皮尺里逃出来:“不用,哎呀,哪有这么奢侈了,腊八不是刚炖了鸡吗?”
林立东一听这话,赶紧插嘴:“小妹是不想吃排骨,那你想吃啥,我去山上寻摸一圈。”
小妹是生产队的大功臣,就算是开口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们都要想想办法给她实现。
听得林秋头都大了。
“二哥你别跟着添乱了,好好在家待着吧,外面这么冷,兔子都不出门了你还要出门。”
她转身又跟苏梅说:“妈,那一寸两寸的能差多少,衣服就做宽松点,我胖了瘦了都能穿。”
“那不行,我闺女就是得穿合身的。”
其实别说苏梅自己的衣服,就连大哥二哥的衣服也都是照宽松了做,反正每天都在地里卖力气,宽松了才方便活动。
量体裁衣,是被宠爱的特权。
林秋撇了撇嘴,感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由着大哥拿着肉票出门了。
原本以为这已经是家人最大限度的溺爱,但是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小炉子边烤火的时候,白天一直沉默的林建军敲了敲烟枪,像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开口:“明年要是搞集体果园,还是像今年摘苹果那么安排吧,小秋你当组长,从队里挑些人归你管。”
林秋刚开始还没多想,爽快地应下来:“那好啊,我还能再培训些人,有钱了大家的积极性肯定更高。”
可是林建军的眼神一直在她和大哥之间打转,好像有些为难,继续说:“对,你好好干,之前我本来是打算让你大哥接我的位置,所以出去开会啥的都带着他,要是你干得好,队里人也服气,以后也可以当个妇女队长。”
他话说到一半,看了一眼大儿子,又接着说:“不只是妇女队长,还有大队长,说不定咱们生产队也能出个女娃当大队长。”
林秋敢干能干,只要有实绩,何尝不能搞个职务?
林家的闺女不是非得嫁人生子,妇女能顶半边天,又不是没有这个先例。
虽然道理没错,可这也太开明了,连林秋都吓了一跳,整理毛线团的动作都顿住了。
别说她,林建军话音一落,屋里所有人都不知道怎么接话,氛围都凝固了。
林立新现在当副队长,逐渐接手队里的各项事务,以后就当大队长,这几乎是家里人的共识,谁都想不到因为集体果园这一出,这个位置也要落到林秋身上。
这已经超过了宠闺女的范畴,大哥大嫂的表情一时也有些奇怪。
林秋意识到不对,赶紧拒绝:“不行,我最多管管果园,大哥这个副队长多称职,要是爸退休了,就该他接手,或者队里有其他更优秀的人也行,但不该是我。”
林立新听她推脱,也缓过来一点,下意识事事以林秋为先,跟着附和道:“小妹,其实没关系的,咱们家谁当都一样。”
“不行,不一样,”林秋把手里的毛线团放下,严肃地跟大哥说:“我有信心果园肯定能给队里赚钱,但这只是生产队的一小部分工作,生产管理、资源调配、农业技术、分配收益,还有队里的人事、生活、纪律,事事都归大队长管,这些大哥都做得很好,我根本一窍不通。”
林建军以为她就是谦让,还在说:“不会可以慢慢学嘛,你大哥不也是我带出来的。”
“爸,有些事情我学不来,我也不想当什么大队长,你以后不要说这种话了,否则我什么都不敢做了。”
林秋很珍惜这个家里的氛围,不想留下任何隔阂,必须当下把所有话都说清楚。
而且她说的也都是事实,林立新的性格沉稳公道,考虑事情周到,队里大小事务他心里都有数,他是真适合当领导,以后就算人民公社制度取消了,他也能当个村长村支书之类的。
林建军还想说点什么,苏梅赶紧拍了拍他肩膀,开口打圆场:“小秋不想干就不干,你那队长整天累得跟啥似的,我们才不遭那个罪。”
氛围稍有缓和,林秋凑到苏梅旁边,收起严肃的表情,撒娇似的说:“就是,让大哥去受累吧。”
转天林秋跟方焕在队部办公室一起规划明年的预算,随口说了这件事,末了还感叹一句:“我都没想到我爸会有这种打算,太吓人了。”
方焕跟她说:“林叔有这种想法很正常,可能就是突然意识到你长大了,想换种方式托举你,不过当队长琐事太多了,劳心劳力,我一猜也是你会拒绝,有这个精力你大概会放在学习上,多看几本书。”
林秋没想到他会猜准自己的想法,侧头反问他:“这么了解我?连二哥私下都问我,是真的不想,还是为了家里的关系。”
“因为你的初衷从来没有当官这一项啊,而且我觉得你应该不喜欢,没有你大哥你也不会同意的。”
摘苹果的时候协调那几位大婶都要方焕出面帮忙,林秋的确不擅长也不喜欢干这些。
“对,我确实不喜欢,要是有机会,我以后还想多学点东西,果树增产、培育新品种、防治虫害,还有那么多值得做的事。”
林秋笑着畅想未来的场景,刚开始种苹果只是为了找个能赚钱的项目,可是看到田征对果树的感情,看到春夏秋冬交替在农作物上留下印记,带来收获和希望。
她好像有点爱上这片土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谁有情况
在林秋爱上这片土地之前, 这里的人就已经开始爱她了。
除了连大队长职务都想传给她的父亲,还有那个久未归家的三哥。
林立华回家的时候,肩膀上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因为在部队里培养出来的生活习惯, 每个包都装得有棱有角, 分门别类放着不同的礼物。
桃酥、奶糖、罐头、白面、黄米、木耳、榛蘑, 就连大马哈鱼干都背回来两条, 成色最新的行李包里装着深浅两卷布料, 甚至还有一件白色的女士衬衫……
全都是给林秋带的。
又费心又费力。
这年头物资紧张, 很多东西就算拿着钱和票都不一定买得到, 平时能出门的时候林立华就买了存着, 等着能休假的时候带回来。
原本看见没见过面的林立华进门的时候,林秋还有点无措, 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这个三哥, 可他只喊了一声小妹,就把身上的行李都往桌上一放, 所有东西都往林秋手里塞。
“这个给小妹尝尝,这个给小妹补身体, 这个给小妹做衣服, 不知道你现在喜欢什么颜色, 就深的浅的都买了, 这件衬衫好看,等天暖和了再穿……”
林秋鼻子有点发酸,怀里抱着他塞过来的衬衫和罐头,她从没体会过的亲情,全都在这里找到了。
即便她知道三哥喊的小妹是原身,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就是林秋,林秋就是她。此时此刻她在这里,享受着亲情的温馨,同样想尽力回报他们,改变他们的结局。
也许一切都是冥冥之中。
林秋哽咽着叫了三哥。
明明寄回家的信里还在嘱咐,让家里不要因为他回来过年而过多准备,一切如常就好,可他自己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林立华一听小妹喊哥,喜笑颜开地拍一把大腿,把行李包往旁边一推,又开始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掏东西。
粮票、肉票、布票、面值不一的现金,一张张捋平对齐了包在手绢里,本来想全都塞给林秋,可是看她手上都占满了,半点空隙都没有,才转身交给苏梅。
他在部队上管吃管住,不仅每个月有补贴,立了功还有额外奖励,平时生活没亏待自己,还能攒下来不少。他又没对象,暂时找不到其他需要花钱的地方,每年回家都会带钱和票回来,不过家里不图他挣多少钱,苏梅全都给他存着,这几年一分都没动过,想着以后都要还给他。
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哪怕很久没见面,林立华换上劳动的旧外套,照样毫无障碍地融入兄弟之间,三兄弟一起砍柴挑水,部队里的事情不能胡乱讲,就聊村里的事情。
从小妹会做饭,到小妹会做生意,总之每句话都绕不开林秋。
林立华还问,小妹的情感状况有没有进展,要是她喜欢军官,自己可以从部队里给她介绍一个。
他们仨在院子里刷水缸,负责春节前大扫除里的重劳力部分,林立东甩了甩自己手上的刷子说:“那行啊,小妹肯定喜欢长得帅的,有文化的,还要脾气好的……”
几个人还在猜测林秋喜欢什么样的,根本没注意林秋端着一筐土豆悄悄他们身后,毫无预兆地开口:“说我什么坏话呢?”
三兄弟被吓了一跳,小马扎都差点没坐稳。
林立东惊魂未定地接过她手里的筐,他负责洗干净削皮,再交给林秋切丝炒菜。冬天尽量不要让小妹碰凉水,这是家里的规矩,在林秋的坚持下,这条规定辐射到家里所有女同志,大嫂也不用洗菜了。
他边搓土豆皮上的泥,边说:“我们夸你呢,你还吓唬我们。”
林秋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哼了一声,又说:“我都听见了,我可没有什么进展,真正有进展的人瞒着你们呢。”
林立华的消息没更新,还问:“谁啊?”
还不等小妹回答,他立马就转过这个弯了,大哥大嫂感情稳定,那就只剩下还打光棍的二哥了,他赶紧凑过去拍着林立东的肩膀,说:“二哥啊,啥情况,快跟我说说。”
手上的水洒得到处都是,林立东甩都甩不开他,嫌弃地说:“没有,没有,你别听小妹瞎说,不信你问问大哥,哎呀,你离我远点。”
林立新看热闹不嫌事大,连人带马扎挪远了点,免得脏水弄到自己身上,笑着说:“确实没有,就是眼巴巴去给人家女同志送猪肉、送饺子、送鸡汤……”
这下连林立东都震惊了,他没跟家里人说过自己和孙青青的事情,人前也没有过密的接触,林秋跟女知青关系好,知道也不奇怪,怎么连大哥都知道了?
他赶紧问:“大哥你啥时候知道的?”
林立新明知故许,还是笑他:“我知道啥?我瞎说的啊,你不是说没情况吗?”
林立华还在旁边喊:“天呐,只有我不知道,你俩是不是没拿我当亲兄弟啊?”
三个人在院子里闹成一团,苏梅从厨房里探头出来,吼了一句:“你们仨闹什么呢,还当自己三岁小孩啊?”
三兄弟立马噤声,只有林秋朝厨房回了一句:“妈,他们帮我洗土豆呢,没闹。”
跟闺女说话,苏梅的语气就软了不少:“行吧,洗干净了赶紧端过来,午饭还吃不吃了?”
哥仨默契地对视一眼,脸上挂着相似的弧度,家里从小就是这样,不论他们怎么闹,上房揭瓦还是出去打架,只要小妹开口,爸妈就什么都不说了。
小妹愿意维护他们,他们也愿意毫无保留地对林秋好。
只有年龄在增长,感情一直都没有变。
过了两天,队里组织一起杀年猪,临近年关,老知青们全都回家了,他们的肉会留着年后回来再领,方焕他们几个约着一起去看热闹。
就跟林秋说的那样,壮劳力都得出力气帮忙,光是把猪从圈里拉出来,就要费不小力气。将近三百来斤的猪,滑不溜秋的根本抓不住,挣扎起来能把几个成年男人都掀翻,大家分工抓耳朵捆猪嘴揪尾巴,再从屁股后面连赶带吓,才能从猪圈里赶出来,一头猪就得六七个人才拿得住。
嗷嗷嗷叫了一路,等把猪按在长凳上捆好,几个人都出了一身汗,又累又好笑,放血烫毛这些事由村里的屠夫操刀,剩下的人帮着搭把手就行。
林秋抓了把瓜子站在外围看热闹,给第一头猪刮完毛之后,方焕绕到她旁边,身上的兴奋劲还没散去,跟她说真好玩。
“还挺刺激的,我头一回抓猪,养得真壮啊,那猪甩屁股都能把二哥顶出去。”
林秋也笑,想分他半把瓜子,可是看他手上也不怎么干净,围裙上还有几根猪毛,皱着眉有点嫌弃,提醒他灶上一直烧着热水,要是想洗手的话去兑点温水。
灶上的热水要用来烫毛、洗内脏,他一个男同志,跑过去要热水有点矫情了,方焕站远了点,解释说:“我刚刚用凉水冲过了,回头再洗吧,圈里还有好几头猪等着呢。”
村里就一个屠夫,等这一头开膛把内脏都取出来,女同志们清洗内脏,男同志再去抓下一头猪,开膛破肚怪血腥的,方焕也帮不上忙,就没凑热闹,过来歇一会儿。
林秋随口应他:“今天还有得忙活的,等会儿还要分肉。”
“那我晚上回去洗个大澡,我们屋里就剩下仨人,干啥都方便。”
那边操刀帮忙砍猪蹄的林立华正想喘口气,抬起衣袖擦额头上的汗,扭脸就看见小妹身边站了个男人,还跟她有说有笑的。
不对劲,一看就不对劲。
他放下手里的砍刀,问二哥:“那人是谁?”
林立东瞟了一眼,见怪不怪地回答:“队里的新知青,刚刚不是还一起抓猪,他就在我旁边拉猪尾巴啊,转脸就忘了?”
“他跟小妹很熟吗?”
“还行吧,先别管了,赶紧帮我扎一下大肠。”
大小肠子已经分离得差不多了,得把尾端扎紧再取出来,免得里面的猪粪把肉弄脏,绳子就在林立华手边,二哥一催,他也没功夫看小妹那边,认真把肠管扎紧了,再拿给婶子们清洗。
可是大肠刚交出去,他转脸又看见小妹的手凑到方焕的眼前,像是在他的眉眼处抚摸什么。
其实只是一根碎发掉到他眼皮上,林秋嫌他手脏,不让他揉眼睛,顺手帮他捡下来而已。
可林立华看不见那根碎发,只看见两人突然离得这么近,如临大敌地喊二哥:“二哥,你看他俩干啥呢?”
林立东抬头的时候,小妹的手已经放下去了,俩人规规矩矩的站着,方焕怕刚刚抓猪,自己身上有味熏着她,甚至还保持着一段距离。
“他俩没干啥啊,你别看了,你现在在家,又不是侦察兵。”
林立华的后脑勺挨了二哥一下,眼睛却依旧不甘心地盯着那边,本来还想再盯一会儿,刚好大哥也过来叫他:“别歇了,再去捆头猪。”
那边方焕也朝猪圈走,这次林立华特意换了位置,正好俩人各抓一边的猪耳朵,一边艰难地赶着猪往前走,一边满眼防备地盯着他。
作者有话说:
三哥:有人觊觎我家白菜!
第65章 他人不错
方焕被他盯得心里发毛, 没忍住问他:“三哥,我脸上有东西吗?你看我干啥?”
一听这个称呼,林立华心里更是警铃大作:“你叫我什么呢?谁是你三哥?”
是林秋指给他认的,说这就是自己当兵回来的三哥, 而且他们平时都跟着叫大哥二哥, 也没被谁这么质问过, 方焕一时都不知道怎么解释, 又听三哥接着问:“你老往我小妹身边凑啥?身上一股猪圈味儿。”
方焕觉得他有点莫名其妙:“三哥你身上也是猪圈味啊。”
“你, 你手抓稳了, 少说话。”
手里的年猪梗着脖子, 突然猛地往右边甩头, 林立华揪着的耳朵脱手,正要重新伸手逮住, 受到惊吓的猪反而要往他腿上撞过来。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方焕赶紧抬手,胳膊肘紧紧压在猪的后脊梁处, 剩下的几个人相互配合,才重新把猪制住。
“三哥, 你没事吧?”
林立华知道刚刚是怪自己走神, 所以不再分心看他, 但也没有纠正他的称呼, 一声谢谢到了嘴边,最后也没说出口。
从小到大他跟小妹相处的时间最多,小时候他俩一起上学,从小学到初中,他俩就差两个年级,刚上学的时候他还帮林秋背书包, 平时谁敢欺负林秋他就动手,打不赢就回家搬救兵。
有些同学其实是好意,小林秋那么个白白嫩嫩的小姑娘,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辫子也永远扎得又顺又滑,给她摘朵花或者送点野果,只是想捏捏她的脸蛋,或者摸摸她的辫子。
但这些行为也一律被林立华归为不允许。
那时候保护妹妹是全家人交给他的光荣任务,虽然长大之后没那么夸张,但现在看见方焕站在林秋身边,那套多年不运行的底层代码又苏醒了,下意识就要赶走他。
等到把猪牢牢捆上杀猪凳,他又说:“不许偷懒,一会儿你去帮我二哥剥大肠。”
不仅不许方焕偷懒,还不许林秋看热闹,猪刚捆好,他就催着林秋快回家:“外面多冷,又血腥又臭,有啥可看的,赶紧回家歇着,等会儿杀猪饭做好了我给你送回去。”
俩人都是一脸迷茫,不知道三哥突如其来的安排是为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气什么,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林立华把方焕揪到自己身边,刮猪毛要叫他,割排骨也要叫他,偏偏方焕不嫌脏也不嫌累,油腥在手上沾得黏糊糊的也没抱怨一声,干活又肯卖力气,压根挑不出什么毛病,让他心里有火都发不出来,一口气哽在胸口,不知道该怎么发作。
早上的活告一段落,大家准备收拾着吃午饭的时候,方焕还主动端了热水和洗衣粉过来,招呼他一起洗手,又问他:“三哥,下午我带肥皂过来吧,洗衣服洗完手涩得很。”
林立华双手用热水浸湿,摊开手心由他给自己倒洗衣粉,但说话还是没什么好语气:“谁稀得用你的肥皂。”
方焕没再接话,洗完手之后他还把带着泡沫的水倒在杀猪凳上,顺手把凳子也刷了一遍。
林立华彻底没话说了,咬着牙帮他拿了一副碗筷:“先吃饭,等会儿肉就没了。”
早上刚切出来的新鲜猪肉和内脏,就在队部做一顿杀猪饭,到场的人都能吃上,想稍微少带点回家也行,大过年的,队里的肉也够分,不至于计较一口两口,吃完之后下午接着干。
虽然帮方焕拿了碗筷,但他还是不乐意跟他坐一桌,自己端着馒头找了空位坐下,还惦记着先给林秋装点饭菜。
方焕在另一桌跟林二哥摊了摊手,完全不知道到底是咋回事。
连林立东都看出来了,就是自己这个弟弟故意找茬,等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他绕到林立华那边,跟他说:“你怎么老为难小方,人家是城里来的知青,都跟你一起洗猪肺了,还要怎么样,他哪惹你了?”
“小方?你还叫得挺亲切,他两只眼睛一直在小秋身上,你没发现吗?”
他俩的视角截然不同,在林立华眼里,方焕就是个突然出现在小妹身边的陌生人,但林立东是拿他当朋友相处的,所以他会站在方焕的角度解释:“他们几个知青刚下乡的时候借住在咱们家,所以跟小秋关系好,后来搬出去了也经常来往,他还能帮小秋干活,这不是挺好的吗?”
“只是帮干活吗?二哥你不觉得他在拱咱们家白菜吗?”
“不要这么说话,多难听啊,再说了,就算谈恋爱又怎么了,男未婚女未嫁,现在都讲究自由恋爱你懂不懂?”
林立东把自由恋爱四个字说得掷地有声,大概是因为他手上也捧着一个铝饭盒,里就装着杀猪饭,白馒头放一边,每道菜都夹了几筷子,规整地放在另一边。
不仅多放肉,摆得还很精致。
一看就不是自己吃的。
林立华指着他手里还没盖上的饭盒,没再纠结白菜的事,转而开始质问他:“二哥,你还跟我说你没情况,那你这是给谁的?小秋的份我会给她带,你别说这是留着给自己当夜宵,我可没那么好骗。”
林立东赶紧把饭盒盖紧了,又往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大人的事小孩少管,吃肉都堵不住你的嘴。”
看在这弟弟是亲生的份上,林立东往他碗里分了两片猪肝,然后放下筷子就跑了。
林立华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位置已经没人了,他咬了一口猪肝,转头去看大哥,愤愤不平地说道:“我才一年多没回来,家里怎么变成这样了,大哥你都不管管吗?”
这个弟弟虽然在外面当了几年兵,穿着军装的时候气场怪唬人的,可是在家人面前好像还是小孩子,林立新都拿他没办法了,无奈地笑着说:“你二哥说得对啊,恋爱自由,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找一个了,你想在家找还是在你们军区那边找?”
“怎么又说到我了?”
“你二哥的事情他自己有分寸,不用你操心,小秋也是啊,我们天天在身边盯着,小方人品咋样我们能不知道吗,人家是知识分子,还是城里人,就算真处对象也不是坏事啊,何况他俩还没处。”
“可是……”
可是的后面就说不出来了,他知道大哥说的有道理,短短半天相处下来,他也觉得方焕这人挺好的,可心里就是不舒服。
林立新明白他的想法,接着开导他:“你啊,就是太久没见到小妹了,难得回来一趟就想把当哥的瘾过够,可小妹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了,凡事都有她自己的想法,要是不对,我们当然要管着,但是没什么原则问题,她愿意跟谁做朋友就跟谁玩呗,难不成咱们守她一辈子啊?”
林立华不说话了,自己想了一会儿,最后用力戳着碗里的粉条,咬着牙说了一句:“以后小妹找的对象要是对她不好,我毙了他。”
作者有话说:
三哥:这个家需要我来整顿!
昨天调休出去野餐啦,在wb发了漂亮花花,外面春暖花开,晒晒太阳好开心,又是新的一个月,祝大家天天都有好心情!
第66章 爱屋及乌
“你个当兵的可不能乱说话, 而且之前不是你自己说要帮小妹介绍对象吗,怎么她身边真有人了,有这么排斥?”
其实作为兄长,林立新完全可以理解他说这句话的心态, 又希望小妹找到归宿, 又怕小妹心里真的有了别人, 比自己这个哥哥还重要。
这句话无非就是兄弟之间相互打趣罢了, 看着小弟被噎得说不出话, 碗里的猪肉好像都没味道了, 他这个大哥笑得更开心, 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说:“赶紧吃, 吃完给小妹送点肉回去。”
家里只有林秋和苏梅在,缝纫机的吱呀声被门窗隔在屋内, 从打板到缝纫林秋都会, 不过家里就一台缝纫机,母女俩交替着干, 想着能赶在新年前让家里每个人都穿上新衣服。
除了三哥带回来的料子,剩下的布票也在供销社买了其他颜色的布料, 新衣服每个人都有, 只要条件允许, 林家就不会厚此薄彼。
裁剪之后还剩下不少碎布头, 苏梅有一个专门的袋子收纳,需要的时候翻出来打个补丁或者口袋之类的,再碎的小布条都舍不得扔。供销社里光是棉布都要几毛钱一尺,更别说布票还有定量,更来之不易,好在队里本来就种棉花, 晒干之后等着走村串户的弹花匠,弹成蓬松的棉絮,自己在家也能做棉衣。
苏梅在给儿媳做一件草白色的外套,让林秋帮着穿针,再从袋子里找条浅色的碎步,想在衣服里面多缝个口袋。
林秋翻了好几个颜色出来,挨个贴上去对比哪个颜色协调,选来选去,最后挑了一块偏浅灰的,剪出来够缝口袋的大小,还剩下大半。
本来要放回原位,可是林秋盯着这块布料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方焕有相同颜色的棉质衬衫。
秋天那会儿农活忙,整天下地干活,右边胳膊肘整天不停摩擦,越来越薄,最后就跟几根线还连着了。方焕自己打了个补丁,手边只有深蓝色的料子,还是偏硬的棉麻材质,整件衣服柔软贴身,唯独胳膊肘鼓出一个大包,怎么看都不协调,强迫症都要犯了,好在天气很快变冷,换成厚外套之后,林秋就没见过那件衬衫了。
换季前洗衣服的时候,那件衬衫挂在林家院子里,林秋还说他,那块补丁跟个疤似的,颜色不对,厚度不同,针脚还不顺,怎么能同时占了三个缺点?
方焕笑着说等晒干了就收进衣柜里,保证不让她再看到,眼不见心不烦。
摸着手里这片布头,想到他一个大男人坐在厢房门口穿针引线的样子,林秋的嘴角不自主地上扬着,开口问:“妈,剩的这点儿你还用吗?能给我吗?”
“要缝啥?我顺手给你缝了。”
“没啥,就是觉得颜色挺顺眼的,想自己留着。”
就一片碎布头而已,苏梅怎么可能跟她计较这点东西:“拿走拿走,看上哪块都能拿走,不用跟我说。”
等林立华拎着饭盒回家,母女俩把锅里的馒头热一下就能直接吃。
他在路上好不容易把自己劝好,想着小妹也长大了,不是小时候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书包要自己背,遇到水坑也要自己抱过去的小丫头了。
可是等这顿饭吃完了,他临出门前,林秋又问他:“三哥,我下午能去看杀猪吗?”
他还是下意识拒绝:“不行,那有什么好看的?在家歇着不好吗?”
确实挺冷的,林秋倒也不是非去不可,冷风刮得脸疼,而且杀猪也很臭,所以她退了一步,接着问:“那你帮我给方焕带个东西呗。”
一听这话,林立华的脸立刻就垮下来了:“你俩关系这么好?半天不见都要传信物?”
“三哥你说啥呢,我想着年前都懒得出门了,估计碰不上他了,你帮我给他带块碎步就行。”
大家都忙着过年,领了新鲜猪肉还要赶紧做腊肉腊肠,也没啥大事需要出门了,林秋很少往知青点那边跑,又不顺路。
离过年还有八九天,听见他俩这几天都不见面,林立华脸上稍微缓和了点,朝她伸手:“那还差不多,给我吧。”
“三哥,你揣到里面那件的衣服口袋里,别弄脏了。”
林立华任由她翻开自己的外套,又听她嘱咐了一遍:“三哥,你一定得给他啊,别忘了。”
“这巴掌点的碎布头,你还担心我给你吃了啊?”
林秋被他逗笑了,赶紧安抚他:“哪能啊,咱们只吃肉,快去吧,明天我给你做腊汁肉。”
“没什么话带给他?”
“啊?带什么话?”林秋被他问得愣住,就顺带捎个东西而已,哪还有什么话要带,不过话刚问出口,她突然想起来什么,转身回房间又从柜子里找出一张手帕,是她用新料子做的,角落里绣了几颗水珠,像一场小雨,是准备送给周舒雨的。
她把手绢也塞进三哥的口袋里,叮嘱他:“还有这个,手绢请他转交给舒雨,是住在知青点的女同志,三哥你别拿错了。”
说完话就推着三哥往外走,她这个反应倒是出乎林立华的意料,丝毫看不出女儿家的害羞,不仅眼神坦坦荡荡,连手绢也不是给方焕的,反而显得是自己狭隘了。
不过他没想到,真正扭捏的人是方焕。
趁着还没开工,这会儿手还干净,他先把布头和手绢给了方焕,怕他误会,还特意把小妹的话转述了一遍:“手绢是给周舒雨的,麻烦你转交,布头是给你的,小秋没有什么话要叮嘱你,过年前我家里都忙着呢,你也少在她面前转悠。”
谁知道方焕既不在乎他的话,也不在乎精致的手绢并非是送给自己的,唯独只看见那半截浅灰色的布头,比巴掌大不了多少,但是一看见这个颜色,手指捻过纯棉布柔软的材质,顿时就想到了那件被林秋嫌弃的衬衫。
他像是自言自语,喃喃道:“小秋竟然还记得这个啊……”
林立华又问他:“你听明白我说的话了吗,这手绢可不是给你的,千万别自己昧下了啊。”
方焕的视线压根不在手绢上,甚至是用手绢包着自己的碎步,认真地塞进了棉衣内侧的口袋里,然后才回答:“三哥,我听明白了,等过完年我再去拜年。”
林立华摇了摇头,觉得俩人好像不在一个频道,也懒得再纠正他的称呼,转身去找围裙准备开工了。
哪怕是梁川也很难理解他的脑回路。
俩人一起回知青点换了身干净衣裳,梁川才拿过那条手绢,白色的棉布,角落里栩栩如生坠着几颗浅蓝色的雨滴,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他哭笑不得地说:“又不是给你绣手绢,你感动什么?”
方焕正要出去烧热水,整个人还神采奕奕的,跟他说:“你不懂,小秋心里想着我,给舒雨送手绢就是顺道,这叫爱屋及乌。”
梁川摇了摇头:“我确实不懂。”
方焕懒得跟他争论,边往外走边说:“只有你没人惦记,你这是嫉妒。”
作者有话说:
假期快乐~
第67章 皆大欢喜
立春的风零星吹绿了几处树梢, 但还是带着几分寒意,大部分年猪肉都熏烤制成了腊肉,挂在房梁上通风保存,留下的边角还能炒成肉臊子煮面, 家家户户弥漫着的肉香味, 其实是还没散尽的年味。
林秋坐在生产队的办公室里, 手里捏着公社书记送来的文件, 那是建设集体果园的批文, 从考察结果到今年给的生产计划, 带着油墨味道的印刷体, 右下角盖着醒目的大红色公章。
薄薄的一张纸, 红色印泥的边角都能穿透到背面,渗进粗糙的纤维里, 就像去年好不容易争取到的那张合同, 林秋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今年给了五千斤的计划,这是根据市场需求和预计产量计算出来的, 林秋看着这么大的数字,心里却没什么压力。领导想着这是队里头一年搞集体种植, 并没有对苹果的品质做太细致的要求, 不管是优质果还是普通品相, 总量凑够五千斤就行。
跟着这张纸一起送来的, 还有于明科长努力争取来的专项补助,有了这些钱和票,农药、肥料、农具这些紧俏物资,就全都有了着落。透过窗外光秃秃的山脊,她已经看见了八九月时挂满枝头的红苹果。
和之前的安排一样,林秋当小组长, 她亲自来选人员班子,这次有了工分激励,大家也更积极。有了公家的文书撑腰,之前有些说她不务正业老往山上跑的人也闭上嘴,甚至有点种树经验的老乡,都主动请缨要加入。
种核桃树的,种杉树的,甚至还有帮人砍树的,只要跟树沾点边,都来找林秋毛遂自荐,就是看见卖苹果能直接分到钱,都想来分一杯羹。
周舒雨帮她整理小组的名单,哭笑不得地说:“以前当过木匠也算经验吗?”
林秋凑过去细看了一眼名字,笑着说:“也是跟树木打交道的,怎么不算呢?”
“小秋,你缺人干活,也不能这么来者不拒吧。”
“不是来者不拒,我就是想着书上学来的知识始终有限,老乡们愿意加入是好事情,多劳动就多挣点工分,而且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肯定比我了解这片山。”
周舒雨理解她,就是看着名单有点想笑,随口跟她吐槽两句而已,所以不经意地抓住了她的解释里最不重要的一句,反问:“你不是也在村里生活了十几年?我们几个才是初来乍到的。”
林秋张了张嘴,她最近过得很顺利,原书剧情也很久没有出来作妖,整个人都放松了警惕,才会说出这种话。
其实她也就比周舒雨早来了三个月而已。
不过这话可不能细说,只能移开眼神,装作是继续写计划,没再接话。
她在纸上认真规划着分工和二三月的计划,先去公社把尿素磷肥都领回来,放在仓库里,这些可以和种粮食的肥料混用,反正都是队里的集体财产。
最需要费力气的还是修路,林秋之前跟大哥商量过,修路只能全靠锄头挖,村子附近的山头低矮,岩石大都风化形成了疏松的土壤颗粒,所以苹果才能长得好。但要是想修成石头路,还得去别处开山炸石,再一筐一筐地背上山,过于浪费人力,最划算还是沿着原有的小路拓宽,挖出泥土路就够用了,实在坎坷难走的地方再就近用石头填平。
这才是她选人的时候来者不拒的原因,想要进一步提高产量,往前走的每一步都需要老乡们一起出力,况且她原本想要推进集体种植的初衷就是要大家一起赚钱。
更让人惊喜的是,于明竟然向上提议,村里头一年开展果园种植,应当有技术专家驻村指导,这本来就是合理的要求,不过局里没人愿意下来。
毕竟驻村条件艰难,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到原来的岗位,林业局里大部分人都在县城里有家有口,领导虽然点头,却没人响应。
田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就显得合情合理了,甚至还算是激流勇进,没人会去追究他的出身背景,就这么换来一个皆大欢喜的场面。
于明事先没跟任何人通过气,就这么一意孤行地做了,等到田征下村那天,他特意去农技站送行,光明正大地见了师兄一面,在那间门锁至今没修好的办公室里。
俩人都知道对方心里的想法,没把谢谢轻易挂在嘴上,只是相视一笑,随口说起今年给生产队下达的指标,就像是讨论晚上吃面条要加什么臊子。
于明说:“我事先没知会过林姑娘,但我自己预估,五千斤应该没问题。”
田征轻笑一声,师弟预估过没问题,但还是想法子把他送下乡,不仅是为了改善他的处境,也是为生产队上一道保险。
同时还是为他自己的仕途上一道保险。
田征全都知道,但他不在乎这些,也就是胡子不够长,不然都要吹起来了:“要是完不成,那我这大半辈子真是白活了。”
“哈哈哈,师兄还是这么自信。”
田征敛了眼里的笑意,郑重地告诉他:“我不仅相信自己,也相信你,我们还等着你当局长呢。”
只要今年的收成好,所有人都能从这件事情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大家都卯足了劲,挖土修路,浇水施肥,没一个人懈怠,等着枝条抽芽,等着花苞萌动。
方焕跟着林秋在相连的几个山头走过无数遍,修剪没熬过冬天的枯枝,规划出阳光和风向合适的空地,移栽新的树苗。与此同时,队里其他的农活也没有落下,翻地锄草,先种土豆,再给小麦追肥。
林秋手上的老茧逐渐变得粗厚,不再像那个细皮嫩肉的娇小姐,连鞋底都磨坏了好几双。
方焕也是,他现在拿镰刀锄头,已经不会再起水泡了,挥手发力都十分熟稔。
林秋瞅见他膝盖处打着补丁的裤子,薄棉衣也洗得发白,干活的时候没那么讲究,穿的都是旧衣服,更是和农民们融为一体。细看倒是比刚下乡的时候更精壮了,至少不缺口粮,顿顿都能吃饱,脸色变粗糙,身材也更挺拔,不再像读书的学生了。
逐渐成为成熟的男人,就像哥哥们那样,不论愿意与否,成长这条路上就是不进则退。
林秋突然叹了口气。
地里的活方焕不能躲,果园也一直跟着自己一天不落,好像一切都理所当然,可是有些劳动是没有办法用工分量化的,林秋觉得要是真的如实记在工分簿上,月底公示的时候肯定又会招来非议,平白给他添麻烦。
更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辛苦,就要改变队里计算工分的体系,所以他俩商量过,干少了就如实记录,干多了就按其他男同志的最高水平来记录,通常就是十个工分左右。
真的有点亏了,不过林秋自己也是这样。
她给自己按女同志的平均数记,比方焕还少。
但她不在乎这些,反正家里从来没短过她的吃穿用度,就是觉得亏待了方焕,白让他跟着自己这么辛苦。
林秋低头看地,又问他:“等会儿跟我回趟家,画个鞋样子吧,我妈最近在纳鞋底,给你也做双新的。”
乡下不讲什么鞋码,光脚踩在报纸上,沿着轮廓画出鞋样,沿着纸张的大小裁剪,这样做出来就肯定合脚。
方焕随着她的目光往下,在草丛里蹭了蹭鞋尖的泥,也没客气:“好啊,我那儿还剩几尺布,我顺便带过去给婶子。”
“不用,我三哥过年带回来的,还有剩,不用你的布。”
“那我直接把布票给你吧?”
知青点没有缝纫机,他自己又不会做衣服做鞋,队里发的布票攒着也是寄回家,或者请女同志帮忙做,还不如都给林婶。
但是林秋不想要,送双新鞋是她的心意,想要弥补对他的亏欠,收了布票成什么了?
可是不收,好像也不对,显得他俩的关系多亲近似的。
“也行,画完鞋样你在我家吃晚饭吧,晚上炖土豆。”
天黑的时间逐渐变晚,气温也跟着上升,地里和山上都忙得不可开交,干农活就是这样,趁着老天爷给面子就要赶紧劳作,年复一年,跟着季节更替又回到播种的起点。
果园的事情有田征指导大方向,林秋规划分工,方焕负责跟社员们沟通协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剩下没有落实的问题,就是怎么分等级和销售,虽然上面给的指标是五千斤,不论优劣,到时候只要交上去就能完成任务。
可林秋心里还是想多争取一点,想把给果子定价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交差的时候才有谈判的权利,才能为队里争取到更多钱。
她自己去年那套分级标准是按照后世的经验琢磨出来的,太复杂了,几乎个个都得她自己经手,不适合大规模采摘,还是得和当下的市场相结合才行。
为了帮她解决这个问题,林建军甚至托人帮她联系上了陕南的生产队,她舅舅家在那边,陕南种植苹果的历史更久,搞筛选和分级销售更有经验,有亲戚牵线,可以让她去讨教点经验。
方焕是跟林立东一起上山砍柴的时候听说的这件事,他也没问需不需要他赶车,也没跟林秋通气,出发那天一早直接就等在了林家门口。
林秋想问他怎么来了,俩人还没说上话,就听见林立东赶着牛车从另一边过来。
方焕有些失望地退了几步。
好像已经有赶车的人选了。
之前去县城,都是他陪着,哪怕大哥赶车,也会带着他一起,但这次林秋并没提前告诉他,就是默认不需要一起,这会儿看他出现,莫名有点心虚。
虽然什么都没做错,但她还是认真解释:“那啥,我们今天主要是去我舅舅家,我二哥陪我去就行了,你回去忙吧。”
兄妹俩去探亲,带个非亲非故的男同志的确不合适。
方焕皱了皱眉,却没立场说要跟着,只能问她:“那你们啥时候回来?”
“两三天吧,顺便去看看我姥,很快就回来了。”
“那你们路上小心。”
林立东突然共情了过年期间,三弟对方焕的戒备从何而来,自己的亲妹妹,哪轮得上他一个外人叮嘱,眼神里还难分难舍的,知道的说林秋去探亲,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棒打鸳鸯了。
他把小妹的挎包放到板车上,跟方焕说:“你放心吧,这牛都是我养大的,比跟你熟,肯定小心。”
“二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好回去干活吧,麦田里的杂草还没割完呢。”
拉着车板的黄牛好像也跟着不悦,原地吹了吹鼻子,打断了他依依不舍的告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家有喜事
过年的时候, 舅舅家来拜过年,还给林家三个孩子都准备了红包,包括已经结婚的林立新,舅甥之间的关系就没有生分过。可能也因为林家是大队长, 苏梅娘家那边的亲戚跟林家关系都维持得不错, 除了逢年过节有往来, 平时也会托人带点鸡蛋瓜果之类的。
刚穿过来的时候, 林秋甚至想过去舅舅家躲过书里的剧情点, 可见原身跟这个舅舅的关系也很亲密, 所以对于去小住几天, 她心里期待更多。
如果不是一早方焕突然出现在家门口, 这一路上她估计能更高兴。
明明就是自己去探亲,没有叫他也是情理之中,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一想到他失落的眼神,林秋心里好像也有点闷闷的, 想不出来原因,就是想叹气。
林立东看出她的不对劲, 问她:“想啥呢?还没出门就想家了?还是想小方?”
“没有, ”林秋赶紧否认, “我想他干嘛, 我发愁那满山的苹果树呢。”
语气里莫名有点心虚,林立东没笑话她,只是解释:“怪我,我那天不该跟小方说你要出门,而且还没说清楚咱们是去走亲戚。”
之前去县城的时候,趟趟都是方焕帮忙赶车, 现在审批文件到手,出门就不带他了,看着多少有点忘恩负义,林立东都有点不好意思。
林秋恍然大悟:“我就说他怎么知道我要出门,原来是你说的啊,问题就出在你这儿。”
“你没打算告诉他啊?那你不是更过分?”
“不是没打算说,就是没想好怎么说而已。”
这句话说得更心虚了,林秋想了想,幸好今早还跟他道别了,要是自己真的一声不响就走了,等他到地里干活的时候才发现记分员不在,估计就不只是失望了。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有其他的情绪呢,林秋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这层窗户纸后面的东西仿佛是什么洪水猛兽,她一直回避着不去戳破。
所以她生硬地转移话题:“别说这个了,你跟青青最近怎么样?你跟爸妈说了吗?”
提到孙青青,林立东的嘴角就忍不住上样,他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说话的语气都温柔起来:“挺好的,还没想好怎么说呢,她也没有准备好,等她点头了我再说。”
这个年代处对象,走到告诉家长这一步,差不多就是板上钉钉要奔着结婚去了,不论是对待这段感情,还是对孙青青这个人,林立东都很珍重,所以也尊重对方的想法。
他不想就这么把人留在乡下,如果孙青青以后还是想回城里,他也不会强留,所以在她做好准备之前,不要把俩人恋爱的事情告诉太多人,免得让她有什么后顾之忧。
林秋坐在旁边笑,还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语重心长地说:“看不出来啊,我二哥还是个大痴情种子。”
林立东抖了抖肩膀,把她的手撇开:“你就抓紧时间笑我吧,现在我也没结婚,爸妈催起来还能给你挡挡,等哪天我结婚了,催的就是你了。”
“这么有把握青青一定会嫁给你啊?再说了,就算你结婚了,还有三哥啊。”
“你三哥一年到头难得回家,催不着他。”
兄妹俩一路闲聊,从家长里短聊到陕南的苹果,之前林秋就听田征说起过,陕南的红星苹果品质极高,不仅果形均匀、口感香甜,肉质也又脆又密,放在地窖里还能储存到来年春天,是外销出口的主力军。前几年全国办了个苹果品种鉴定会,还被评为省优质农产品,比很多进口的品种都好。
气候和土壤是一方面,多年来的规范管理也必不可少。
林秋动身之前,田征就跟她交待过考察的要点,他虽然搞果树种植,但是这种试验田里的经验,跟大规模生产管理还是有差异的。
即便事先已经有了思想准备,可是真的踏上那片连绵好几百亩的苹果园时,林秋眼里还是藏不住的赞叹。
果树的高度和密度都控制得刚刚好,虽然这个季节刚开始抽芽,零星冒着几个小花苞,但是枝丫之间自由生长却互不干扰,林秋边走边赞叹。
苏家的一个表哥,叫苏成顺的,带着她和林立东往上爬,边走边跟她介绍:“我们这儿有好几种品种,各有各的特色,省里每年会举办标准审定会,队里可以送去参评的,达标之后有证书,出口的时候价格更好,你们今年可以留意一下。”
“地窖里还有去年剩的果子,回头再带你们去尝两个,最优级的都能出口,价格也定得更高,虽然是公社统一收走,每年的价都差不多那个数,但秋收的时候也会根据产量和市场之类的因素,微调一下价格。”
一边介绍着,在山上转悠的空隙,表哥还抽走了地上的几根杂草,连根带叶一起拔出来,卷了几圈扔在背篓里。
周边也还有其他杂草冒头,不被树干遮挡的地方都快到小腿高了,林秋有点纳闷:“为什么只拔这个?别的草不管吗?”
“这个啊?”表哥又扯了一条草根出来,跟她解释:“这种根系发达的草不能留,而且得连着根一起拔出来,不然割了没几天就又长出来了,其他的可以适当留一部分,只要不影响通风就行,还能给地保水,省掉浇水的功夫。”
“那这些杂草都能留吗?”
“不是,开花结果的时候就要赶紧割了,那个时候果树本身就需要营养,果子成熟的时候也要割干净,土太湿润也会影响苹果着色的,一直被草闷着就熟得晚了。”
苏成顺初中都没上完,本身文化水平不高,他解释的这些都是父辈传下来的经验,还有这边县里的专家定期来培训,教他们的一些技巧。
好在他完全没有保留,对这个表妹有问必答。
林秋大部分都能理解,要点都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等回家了还能跟田征再交流。
他们说着说着,一群母鸡摇着脑袋从山上走下来,林秋知道乡下的鸡都是散养,但她还是留心问了一下:“表哥,这些鸡是特意养在果园里吗?”
“对啊,鸡能吃树上的虫,吃青草,拉的屎还能当肥料,又省了喂鸡的麻烦,天黑了它们自己会回家的。”
他说着话,手里的树枝往鸡群的方向挥了挥,吹了几声口哨,发出嘘嘘的声音,母鸡竟然就真的往下走了。
林秋又学到一招,赶紧往本子上记,还顺便夸了一句:“这样搭配真好啊,而且散养的走地鸡口感好,可是表哥你们这儿没有黄鼠狼吗?”
从古到今都有这样的记录,在果园里养鸡养蜂,种养结合的模式不是生产队的创新,之前林秋也想过,不过沙沟村背后靠深山,时不时还有黄鼠狼跑到村民家里吃鸡,大家都不怎么散养,最多就是养在房前屋后。
“有啊,养鹅呗,还有养狗,每天晚上还得专门点数,不对就来山上收鸡,不过防不胜防,怎么都会被拉走几只的,没办法。”
林秋听他的语气,突然就明白过来,他们不是不怕黄鼠狼吃鸡,只是相比之下苹果园给生产队带来了更多利益,加上鸡散养也方便,实在无法避免的损失就是可以取舍的。
这就需要跟老乡们慢慢沟通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来的。
后来表哥又带着林秋去地窖里,看了这边苹果分类筛选的标准,原本以为只待两三天,可是路途遥远,加上舅舅家热情挽留,他俩待了六天才动身回家。
林秋一路上整理着自己这几天记下的笔记,牛车走石子路的时候晃得厉害,林立东就让她别看了,不着急这一会儿的。
林秋敷衍地应了一声,虽然收起了本子,但脑子里还在梳理这些事,又感叹道:“难怪人家能大规模种植,这里面的确有很多学问啊。”
原本想着这一趟收获满满地回家,林秋有好多话想跟家里人说,可是当她和二哥拎着舅舅家给的鸡蛋,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竟然闻到一股浓郁的鸡汤味。
林立东耸耸鼻子,觉得纳闷:“家里炖鸡了?”
虽然林家平时伙食也不差,但炖鸡并不常见,尤其今天不年不节的。
“家里有啥事吗?还是有客人?”
林秋也觉得奇怪,甚至还有点担心,她推开门却看见方焕坐在院子里,正在倒腾簸箕里的鸡毛。
背上尾巴上的毛洗净晾干能做鸡毛掸子,剩下的碎毛要拿去沤肥,这个活平时都是林立东干,不知道怎么今天就落到方焕手里了。
看见林秋进门,他眉开眼笑地站起来,眼里满满的只有林秋,不过他的表情虽然很高兴,语气却有点幽怨:“小秋,你终于回来了,你们都去了六天了。”
林秋先嗯了一声,自己还一头雾水,没有第一时间察觉他的语气有点奇怪,又问:“你怎么在这?我妈呢?”
方焕手上还有细碎的鸡毛,一时半会儿摘不干净,就没敢离林秋太近,怕弄到她身上,只站在簸箕前说:“婶子叫我过来的,她在厨房呢。”
他还想再解释两句,苏梅就听见动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乐呵呵地招呼兄妹俩:“你俩可算回来了,今天晚上炖鸡汤,快要出锅了,赶紧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说完话她又回厨房忙去了,林秋还是没明白,怎么家里的氛围这么……
喜庆?
她拉个板凳坐到方焕旁边,弯腰想帮他捡捡鸡毛,又被方焕制止。
“小秋你别沾手了,我都快弄完了,你坐着休息就行。”
林秋还是好奇:“我妈咋了?今天为啥炖鸡啊?家里有啥事吗?”
被她这么一提醒,方焕又接着说了刚刚没说完的话:“大嫂怀孕了,昨儿刚发现的,婶子高兴,今天就说杀鸡给大嫂补补,让我也过来蹭口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辈分乱了
林秋那天一走, 方焕干活都有点心不在焉的,该卖力气的时候照样卖力气,但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头,尤其是已经超过了林秋动身之前说的两三天, 还是不见回来, 他更是像丢了魂似的。
昨天在地里种土豆, 他和梁川俩人并排翻地挖沟, 方焕埋头干活, 挖通一整沟才站起身擦擦汗, 再长叹一口气。
刻板地重复这一串动作, 脸上没什么笑模样, 也不说话。
梁川抬头环视周边,没见着林秋的身影, 心里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坐在田坎上喝水的时候,问他:“林姑娘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 她之前说的两三天,但是这都五天, 还没回来, 你说不会出什么事吧?”
“她是去舅舅家, 能出什么事?再说了, 要是真有事,林叔林婶早都着急了,你就不能盼点好的?”
方焕点了点头,但还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对,可能就是在舅舅家玩得开心了吧。”
这话说得像个怨妇,梁川纠正他:“那是林姑娘的舅舅, 不是你舅舅。”
方焕不想跟他拌嘴,抬起水壶又喝了一口,不说话了。
“唉,林姑娘一走,你的魂也跟着走了,她要是知道你这么惦记,一天得打好几个喷嚏吧。”
方焕抬起胳膊,反手给了他胸口一个肘击:“以前舒雨去她姥姥家过年,你不是也站在胡同口叹气吗?”
梁川揉了揉胸口,笑他这幅恼羞成怒的样子,继续说:“可是我俩在处对象啊,你俩处上了吗?”
方焕张了张嘴,还没想出来怎么反驳他,就听见田埂那头忽然传来几个女同志嘈杂的叫喊声。
“来人啊!林家大嫂晕倒了!”
“快来人啊!”
方焕手里的水壶都没盖上,腾地一下站起来,拔腿就往女同志那边跑。
按照今天的分工,男同志和有力气的女同志都要翻地,浇农家肥和撒种子这些轻活交给力气小的女同志,周萍在干农活这件事上就没落后过,挥着锄头比男知青都有劲,干了小半天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休息的时候三五成群坐在一起喝水,她觉得腰有点酸,想站起来活动活动,也不知道是不是起得急了,眼前一黑就栽下去了,幸好身边几个女同志赶紧扶住她,才没一脑袋磕进地里。
方焕跑过来的时候,她身边已经围了几个人了,周萍歪倒在中间,靠在另一个婶子腿上,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嘴唇也没有血色,婶子想给她喂点水也喂不进去,偏偏地里一个林家人都没有,林立新他们今天都在麦田那边锄草。
村民又不会治病,光会着急,什么都做不了。
方焕当机立断,蹲到她跟前,拉着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背上,双手紧扣住她的腿弯,一使劲把人背稳了,边往村里走边跟梁川交待:“我先送大嫂回家,梁川你去通知林大哥,麻烦婶子去找刘叔,让他上林家去看看。”
刘叔是村里的赤脚医生,平时大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找他。
梁川赶紧应下,还在后面嘱咐他:“方焕你慢点,别摔着!”
方焕的脚步没停,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为了避免周萍从背上滑下来,上半身就一直得往前倾着。背一个意识清醒的成年人尚且不轻松,更何况还是完全没有意识,浑身软绵绵不停往下掉的,方焕一路走得气喘吁吁,更让他心焦的是,大嫂完全没有清醒的迹象。
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他直接推门冲进林家院子里,嘴上喊着:“林婶,林婶,大嫂晕倒了!”
苏梅正在厨房里蒸馒头,围裙都没摘,手上的面粉也没洗,就她一个人在家,听见喊声就赶紧跑出来,看见方焕背上的儿媳,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这是咋了?”她边问边带着人进屋,搭着手把周萍放到炕上,摸了摸她的额头,甚至还用食指试了试鼻息。
方焕赶紧解释:“种土豆的时候突然就昏了,我已经叫人去找林大哥和刘叔了。”
“这,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就是吃早饭的时候跟我说没什么胃口,怎么就倒了……”
听见大嫂没吃早饭,方焕赶紧说:“林婶,弄点糖水之类的,先给大嫂喂点试试。”
“行,行,我拿罐头。”
糖水太麻烦了,等着糖精融化还要时间,苏梅直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黄桃罐头,二话不说就拧开了,又拿了个勺子,慢慢舀着甜汤往儿媳嘴里喂。
虽然林家最受宠的是闺女,但是自打周萍嫁进来,就没受过什么委屈,婆媳之间没闹过大矛盾,这会儿看她昏迷不醒,苏梅心里也是真的着急,罐头这种精贵东西说开就开,半分犹豫都没有。
等林立新和刘大夫过来的时候,罐头里的甜水喝了好几勺,周萍像是恢复了点意识,叫她的时候能有反应,就是不清醒,皱着眉头,呼吸短促。
林立新守到炕头叫自己媳妇的名字,刚刚一听梁川说她昏倒在地里,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一路跑回家的,现在还说话还喘着。
刘大夫赶紧给周萍搭脉,刚摸到点线索,又像是不确定,食指稍往下沉,还说他:“喘小声点,吵着我了。”
林立新闭着嘴慢慢缓和自己的呼吸,但眼神里都是担心和催促。
等大夫收回手,眉头舒展开,脸上也挂着笑,朝苏梅作揖说:“恭喜林婶子,恭喜老大,这是有喜了,你们林家要添丁进口了。”
苏梅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重复了一遍:“怀上了?”
“对啊,好事情啊!”
林立新更懵,还没来得及高兴,又接着问:“怀孕为啥会昏倒?”
刘大夫跟他解释:“可能最近吃得少了,又在地里干重活,一时没抗住,没啥大事,你媳妇身体底子好着呢,脉摸着也圆滑有力,以后注意点就行,要是不放心,过两天去镇上卫生所看看。”
听他这么说,林立新提着的那口气总算可以放下了,他转头温声细语地跟周萍说:“媳妇,你怀上了,咱们要有娃了……”
周萍听见了,就是身子发软,没力气回应他。
他赶紧又问刘大夫,现在该怎么养着。
“罐头接着喂,再熬点软和好消化的甜粥,到饭点的时候一定要多吃,没胃口也要多少吃点。”
苏梅把罐头和勺子都塞到林立新手里,嘱咐他:“老大,你照顾好你媳妇,我去熬粥。”
一家人都高兴坏了,周萍嫁过来之后肚子一直没动静,虽然表面上公婆不催,但她自己心里都着急,好不容易盼来这个孩子,心头的愁云总算是消散了。
夫妻俩凑近了说私房话,苏梅扎进厨房里忙活,都忘了屋里还有个大夫。
方焕反而成了最冷静的人,他把刘叔带回堂屋里,轻车熟路地给他倒了杯水,又去厨房跟苏梅商量:“林婶,我给刘叔拿俩鸡蛋吧。”
既是跑这一趟的辛苦费,也是带来这个好消息的谢礼。
“哎呀,你看看我这脑子,一高兴就啥都忘了,我来拿。”
送走刘大夫之后,他看这里也不需要自己帮忙,才跟苏梅道别:“恭喜婶子,您忙着,我就先回知青点了。”
苏梅觉得自己实在是不周到,可今天家里这个场面,也真的顾不上了,赶紧说明天杀鸡,让方焕也过来一起吃鸡肉。
所以林秋推门进来的时候,才会在院子里看见捡鸡毛的方焕。
饭桌上再听见大哥说起前因后果,话里话外都是对方焕的夸赞和感激,大嫂也说了好几遍,说幸好有小方帮忙。
夸得方焕耳朵都红了。
甚至一锅里就俩鸡腿,一个给了怀孕的周萍,另一个竟然落进了他碗里。
方焕没想到林婶会给自己夹鸡腿,慢了半拍抬手,没拦住,赶紧又把鸡腿夹到林秋碗里,嘴上念叨着:“不行,婶子,这不行,还是给小秋吧。”
可是林秋比他手快,抬手把自己的碗口捂得严严实实,他根本放不进来。
他抬头看着林秋的眼睛,像是在祈求:“小秋……”
林秋坚定地摇头,她仿佛跟着大哥的描述见证了昨天家里的慌乱,小声跟他说:“你别让了,本来就应该给你啊,昨天谢谢你啊。”
方焕没办法,只能把鸡腿放回碗里,正想说不用谢,又听见大嫂说了一句:“要不咱们认个干亲吧,以后小方就给这个娃当干爹怎么样?”
这话一出口,差点把方焕手里的筷子吓掉了,他赶紧摆着手说:“不用不用,大嫂,都是我应该做的,真不用这么客气。”
林秋的侄子或者侄女,叫自己干爹,辈分都乱到姥姥家了……
方焕就怕大嫂坚持,又转头向林秋求助。
不过林秋还没编好理由,林立新先看穿了他的想法,开口打断了这个话题:“认干亲还得看八字,以后再说吧,等生了再找人算算。”
林秋也帮他解围:“对对对,大嫂先养好身体,以后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小方:大嫂,那以后也是我的小侄啊
第70章 南辕北辙
林秋也想在果园里搞种养结合, 不过村里的家禽不多,田征建议她可以先从蜜蜂开始养。也不用她亲自养,村里有人家养土蜂,家里就有现成的蜂桶, 每年收点蜂蜜自己吃, 要是能把蜂桶放到果园里, 既能通过蜜蜂传粉提高产量, 又能酿出更多蜂蜜。
她和周舒雨上门去找养蜂的几家人, 软磨硬泡才说服他们, 在果树开花之前, 把土蜂桶搬去果园, 各家去找合适的位置,林秋也不干涉。有一家人去年多采了几罐蜜, 还很热情的拿出来让她俩尝尝, 纯野生的蜂蜜,装在洗干净的罐头瓶子里, 打开盖子就能闻到一股清香。
林秋还是头一次吃这么纯天然的蜂蜜,浅浅用筷子挑了一点之后, 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买一罐。
本来就是好东西, 而且大嫂怀孕之后, 家里人都想着多给她弄点有营养的补身体, 蜂蜜带回去能保存很久,直接冲水或者拿来蘸馒头都好吃,要是有空还能拿来做点心。
林秋拿了自己的私房钱,这种私下交易跟以物换物差不多,只要没人举报,双方自愿就行, 她一手给了钱,大婶就把满满的一整罐蜂蜜都放进她的菜篮子里,借蜂桶的事情自然就答应下来了。
事情敲定之后时间都还早,俩人又一起去山腰上摘了半篮香椿,味道稍微有点呛,摘的时候一手拉着香椿树,另一只手从顶端折断,手心里就留了股说不清楚的怪味。
周舒雨以前没吃过,鼻子贴着手心闻了又闻,还是没法确切描述这股味道:“有点腥,有点像草,小秋,这个真的能好吃吗?”
林秋看着她一脸为难的表情,笑着说:“还行吧,吃习惯了就好吃了,能炒鸡蛋,也能烙饼,等会儿我陪你回去做。”
周舒雨还是半信半疑,跟她一起回了知青宿舍,听她的指挥先用清水泡着,再生火焯水、剁碎之后稍微加点油拌匀。
“后面就是烙饼的流程了,发好的面擀平,把香椿夹进去就行了,你就把它当韭菜用,每年春天吃个新鲜,也可以放个鸡蛋提提味。”
焯过水之后味道没那么刺激,周舒雨看了看时间,还没到晚上收工的时间,她打算等会儿再发面,掐着时间准备晚饭,这样同住的知青们回来能吃口热的。
俩人就坐在院子里闲聊,周舒雨拿了几个自己画的花样给她看,说打算给大嫂的孩子做几个小围兜。
林秋觉得都很好看,可可爱爱的,婴儿的口水兜要勤洗勤换,多准备几个也不过分,她摸着周舒雨画的小兔子,说:“我也打算做个小鞋小袜子啥的,可以慢慢做,估摸要年底才生呢。”
原书里都没写大嫂怀孕的事,不知道是因为NPC不重要,还是因为原书里这个时间的剧情线已经进展到……
林秋还在脑海里慢慢梳理,按照时间线回想原书里的剧情,转头却看见知青宿舍旁边的地里,开了一整片油菜花。
无边无际的黄色花朵,正张牙舞爪地绽放着,随着春天的微风来回晃动。
林秋猛地站起来,转身看向坐在旁边的周舒雨,动静太大,她还满脸疑惑地问了一句:“小秋,你怎么了?”
林秋还没开口说话,梁川又扛着锄头回来了,今天他们几个知青在自留地里忙活,他的锄头有点松了,回来找个楔子固定一下。
空旷的院子里只有她们仨,而林秋终于想起来,原书里的炮灰,就是在这个季节给男主下的药。
甚至,可能就是今天。
原身特意找了个其他知青都不在的时间点,本来想生米煮成熟饭,结果阴差阳错让男主和女主发生关系,作者在那里写了一段意识流,说窗外的油菜花被春风唤醒,跟着主角的动作摇晃绽放。
所以那片油菜花映入眼帘的时候,林秋才会那么震惊。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被剧情控制,也不知道梁川会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心里没来由地紧张。这算是剧情中最重要的节点,就是因为这件事情败露之后,所有人的命运都被改变,林家再不复如今的光景,自然也不需要笔墨再去描写大哥大嫂的孩子。
林秋愣在原地缓不过来神,周舒雨那边已经接过了锄头,踩了两下锄刃,比划着后面的缝隙大小,就转身去柴火堆里,想削一个大小合适的楔子。
院子里只剩下林秋和梁川两个人。
梁川正要回屋去拿搪瓷缸,想喝口水,林秋却突然从菜篮子里拿出来了刚买的蜂蜜,献宝似的捧到他跟前,夹着嗓子说:“梁大哥,我给你冲蜂蜜水吧,这个可甜了。”
这声称呼一出口,吓得梁川都往后退了两步:“不用了,林姑娘,我自己有杯子。”
原身压根不把他的拒绝放在心上,转身去厨房里找了个空碗,从水壶里倒了大半碗凉白开,舀了半勺蜂蜜进去,搅了搅看着淡黄色黏稠的蜜慢慢融化,像是担心不够甜,又加了半勺进去。
而林秋只能在一旁看着她,想抬手或者转身都没有用,光是蜂蜜水也就罢了,等蜜完全融化之后,原身鬼鬼祟祟地看了眼门口,确认没人看得见她的动作,之后竟然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小纸包,旧报纸裹在外面,一层一层剥开之后,里面是几颗圆形的褐色药丸。
那是林秋前几天陪大嫂去镇上检查身体,顺路在畜牧站领的兽药。
是给队里母猪配种用的,每个生产队都有份,林秋随手收在外套口袋里,回家之后把外套挂在一边,这几天都没穿,主要是最近暂时用不上兽药,她就没想起来这件事。
为什么今天出门刚好又穿了这件外套,为什么原身这么轻车熟路地从口袋里摸出来?
林秋越想心越往下沉,好像自己做什么都在剧情的掌控之中,哪怕南辕北辙最后也会来到固定的剧情点,如果今天避不开,难道又会走上书里劳改的结局吗?
那林家人该怎么办?
还有梁川和周舒雨,也必须身败名裂,然后在狗血情节中蹉跎半生吗?
她眼睁睁看着原身用指甲从药丸上扣下来一小块,洒进面前的蜂蜜水里,林秋下意识伸手去拦她,动作却直接穿透了原身的胳膊,什么都没拦住。
作者有话说:
原书剧情最后一次出现,以后小秋就自由啦,后面都会慢慢解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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