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初归家(三)

《谁在思念江小姐?》现代言情小说_溪边柚

    婚期定在了八月初六。


    江老夫人、江家两兄弟以及两位夫人,坐在一块儿商量了半个时辰,请钦天监的人合了八字,又翻了好几遍黄历,才挑出这么个黄道吉日。


    府里上下顿时忙成了一锅粥,贺喜的,看热闹的,打听内情的……侯府门槛几被踏平,芷兰堂也不得闲,但无一例外都被拦在了门外。


    江玉音听说后,特意隔了两日,再去探望江行鲤。


    日头正好,暖洋洋地晒着廊下的栀子花,江玉音穿了一身水绿衫子,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子,从廊下走过时沾了一身花香。


    迎面遇见了江明辞。


    她停下,“二哥哥。”


    江明辞颔首,“阿音,你要去找阿鱼吗?”


    “嗯。”江玉音浅浅一笑,“二哥哥也是?”


    江明辞道:“我就不去了,你帮我把这盒药膏带过去。”


    他从怀里掏出个青瓷小盒递过来,江玉音却不接,“二哥哥都走到这里了,何不亲自送去?”


    江明辞万分纠结,欲言又止,终是道:“……好吧。”


    路上,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爹娘这几日正在选日子,预备将他二人的婚事办了,就回边关去,你呢?是与我们一同回去,还是留在京城?”


    江玉音道:“我才选上宫中女官,自然要留在这里。”


    江明辞点了点头:“也对,你们兄妹好不容易见面,自然不想再分开。”


    江玉音听出了他话里的酸意,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三姐姐闹脾气呢,多哄哄就好了。”


    江明辞的眉头倏地皱了起来,“我哄她做什么?我为何要哄她?我又没有错。”


    江玉音轻笑,“那便不哄罢。”


    刚进芷兰堂,就听见房内传来江行鲤的声音,脆生生的,“……这个不好看。”


    然后是楼峤的声音,温温润润的:“这个呢?”


    “也不好,有没有其他的?”


    “明日我派人去城东布庄瞧瞧,兴许有你要的那种。”


    两人跨门而入时,江行鲤倚在软榻上,听见动静抬眸看过来,笑容蓦然消失,活像有人往她脸上泼了盆水。


    楼峤坐在榻边的圆凳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指尖还停在某页未合拢的纸页上。


    抬眼看见来人,他合上册子,起身行礼,“见过二郎君,音娘子。”


    江行鲤已别过脸去。


    江明辞抿着唇,一句话不说,从袖子里掏出药膏,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要走。


    江玉音拦住了他,“二哥哥。”她看了江明辞一眼,又看了江行鲤一眼,轻轻推了推江明辞的胳膊,把他往房里推。


    江明辞僵着身子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看也不看江行鲤。


    江行鲤撑着拐杖就要起来,楼峤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她挣了一下。


    楼峤低声道:“手疼……”


    江行鲤不挣扎了,也僵僵地坐着。


    “三姐姐气色好了许多。”江玉音在榻尾坐下来,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看来不日便能好了,楼郎君呢?你的手怎么样了?”


    楼峤道:“已无大碍。”


    江明辞干巴巴道:“那药膏祛疤最是有效,我那里还有一盒,待会让人送过去,你也涂一涂。”


    楼峤笑道:“我哪里用得着,若是有多的,拿来给阿鱼便是。”


    江玉音拿起小几上的册子看了看,“这是新绘的夏衫图样?三姐姐可是要制衣裳?”


    江行鲤不想说话。


    江明辞让人生气,江玉音也不讨她喜欢。


    她一个也不想理。


    但现在三双六只眼睛都瞧着她,她只能不情不愿地应一声:“差不多吧。”


    楼峤解释道:“阿鱼的好友生辰将至,想做两身衣裳当贺礼。”


    江玉音道:“我近日结识了尚衣局的一位女官,若三姐姐不嫌弃,可请她挑些宫样来瞧,比市面上的更别致些。”


    江行鲤抬头看她,“你当了女官?在尚仪局?”


    江玉音点头,“正是,前几日刚当选,三姐姐身子不好,便没有与你说。”


    江行鲤并不意外,上一世,江玉音走的也是这条路。


    付云起封侯后,女子入仕之途渐次敞开,能名正言顺通过科举入朝做官。因此,靠恩荫入仕的宫廷女官不再吃香。


    甚至有些轻狂人,提起宫中女官时言辞鄙夷,觉得只有无才无德的女子才去讨这点恩荣。


    江玉音进宫时,引起了一番不大不小的议论,说付将军半生戎马,女中豪杰,家里却一连结了两个苦瓜。


    亲生女儿江行鲤,不用说了,干啥啥不会。


    养女江玉音,只能靠着恩荫入宫当差,看来也没什么真本事。


    然而江行鲤却记得,上一世魏云昇对江玉音夸赞不断,看来这个便宜妹妹应该有几分能耐,与自己还是不同。


    江明辞道:“娘为了给你铺这条路,费了不少心思,你可得好好做。”


    江玉音垂眸一笑,“爹娘的苦心,我自然记得。”


    又聊了几句,江行鲤说困了要午睡,三人便起身离开。


    走出门,江玉音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楼峤一眼。


    后者会意,向江明辞点头示意,跟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碧绿湖泊缓步而行。


    “本来见完阿鱼,就要去寻你的,没想到你先过来了。”楼峤温声解释。


    江玉音微微一笑,“成婚事宜繁杂,兄长若用得上我,尽管开口。”


    “那是自然。”


    两人聊了几句近况,江玉音试探着,问道:“兄长是真心与三姐姐成婚?”


    楼峤无奈,道:“那日只是想试探一二,没想到她半夜找来,更没想到付将军撞破了事,我只能将计就计,虽然波折了些,好在结果不错。”


    江玉音皱了皱眉,“兄长对三姐姐全然利用,半分情意也无?”


    楼峤垂眸望向柳枝拂过的湖面,池中锦鲤倏然摆尾,搅碎春水倒映的云影天光。


    脑海中蓦然浮现出那晚,江行鲤疼得那样厉害,血水混着汗水打湿他的衣衫,还一声声念着魏云昇,要随他而去。


    他唇角微扬,眼中却并无笑意,柔声道:“你当她对我就有情意?她心里装着魏云昇呢。她以为前几日在山里找到她的是我,以为我深恋着她,才退而求其次,答应成婚。”


    江玉音眉头皱的更厉害,开口欲言却被楼峤打断。


    “付将军嘴上说着绝无可能,但她能为了江行鲤,捏着鼻子与皇家联姻,想来也能捏着鼻子与我们联手。情意不情意的,能为你我所用就行。”


    江玉音沉默了一瞬,“我明白了。”


    楼峤不想再聊这桩事,转而道:“在宫中可还顺利?”


    “尚可。”江玉音笑了笑,“尚仪局虽辛苦些,但往来六宫,人情练达,正适合练心性,攒资历。”


    “为何不直接入朝为官?”


    江玉音犹豫片刻,慢慢道:“自付将军首开女子入仕令,已有十余载,但除她之外,最高只能做到六品官,整日在琐碎杂事之间蹉跎,倒不如做贵人身边的女官来得实在。”


    楼峤蹙眉,想说那是因为她们无人铺路,但有他与付将军在,江玉音必然如鱼得水。


    但想了想,还是道:“你有主意就好。”


    江玉音颔首。


    -


    没过几日,沈氏来了芷兰堂。


    她抱着厚厚的一沓账本,身后跟着不情不愿的江玉珠。


    “三娘,”沈氏在榻边坐下,将账本往桌上一搁,拍了拍,“从今日起,我来教你管家。”


    江行鲤看着那摞账本,沉默了片刻。


    “二婶,我腿还没好。”


    “又不是让你走路,坐着看账本而已。”沈氏笑眯眯的,“你如今身上带灾,每日只学一个时辰,等腿好了再多学些。”


    她冲江玉珠挥了挥手,“坐过来些,你们姊妹俩一齐学。”


    江玉珠生无可恋:“我为什么要学?我又不打算嫁人。”


    沈氏皱眉:“你就是年纪小才这么说,以后长大懂事就知道了。”


    江行鲤也问:“那我为什么要学?我又不打算管家。”


    “店铺账目你不管?人情往来你不管?”


    “交给别人啊。”


    “交给别人?”


    沈氏恨铁不成钢,想伸出手指戳她的脑袋,但她额上还有伤,只好在她肩膀上戳了戳。


    “你嫁过去就是当家夫人,这些事总不能不会。你想想看,若有一日管事来报账,说这个月铺子亏了五十两银子。你连账目都看不懂,你怎么知道他说的对不对?若他欺你年轻不懂事,从中贪了银子,你怎么办?”


    江行鲤道:“楼峤会不就成了?如今不就是他自己在管么?”


    沈氏好笑:“什么都要他来,那他为何要娶你?”


    江行鲤理直气壮:“因为他钦慕我。”


    沈氏被她这个回答噎了一下,“我不管你的歪理,总之你们一个也别想跑,安安分分地给我学,别耷拉着脸,也就是我现在还有功夫,等过几年我年纪上来了,你们想学都没处学。”


    沈氏翻开账本,忽然想起件事,“对了,按照规矩,新嫁娘要给男方家中每人绣一样东西,你……”


    她问江行鲤,“你知道楼少卿家里有哪些人吗?这个得问清楚,若人口多,还得找几个绣娘帮着绣。”


    江行鲤想了想,楼峤从未提过他的家世,她只知他入京后便再未回乡,想来家中应当没有什么人了。


    看向江玉珠,“你明儿去万卷楼的时候,帮我问问他。”


    江玉珠正百无聊赖地翻着账本,闻言抬起头来,“楼少卿忙着备婚,早不来万卷楼了。”


    “这事儿还挺要紧的。”沈氏道,“三娘,你这两日就派人去问问,问清楚了告诉我。”


    江行鲤点了点头。


    学了不到一盏茶,江行鲤嚷嚷着头疼,沈氏赶紧停下歇息。


    歇了足有两刻,她才不情不愿地捏起账本。


    没一会儿又说要换药。


    沈氏只好停下。


    玄香在她头上一圈一圈拆着白布,江玉珠站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你这伤多久能好?”


    江行鲤惊讶:“你关心我?”


    江玉珠反驳道,“我是担心你到时候一瘸一拐,满脸疤痕地出嫁,丢了我们侯府的脸!”


    “玉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沈氏连忙解释,“三娘别多心,四娘就是嘴硬,她其实最挂念你了。”


    “娘!谁挂念了?”江玉珠阻止,“我就是想不通,你说你是怎么把自己摔成这个样子的?”


    江行鲤面不改色道:“雨天路滑,不小心从山坡上滚下去了。”


    她醒来后打听过陈望君的事,但是陈家那边安安静静的,一点风声都没有。


    想来这件事本就见不得光,即使被她搅了局也不会声张,只会悄悄地收拾烂摊子。


    那晚有没有人认出她?


    雨那么大,天那么黑,她脸上又全是泥水,应该认不出来吧?


    不过就算认出来也无妨,难道还能来质问她不成?


    也不知道陈望君最后有没有活下来。


    江行鲤心里算了算,不负责任的是魏云昇,痛下杀手的是陈家,她江行鲤顶多有两成责任,看在她拼死救了陈望君的份上,这两成也差不多能抵消了。


    对,能抵消了。


    她这样对自己说。


    半个月后,消息传来。


    陈十六娘得了急病,不治身亡。


    得知这件事时,江行鲤正坐在窗边绣香囊,针尖扎进指腹,冒出一颗细小的血珠。


    她盯着那颗血珠看了两秒,用帕子擦掉了,继续绣。


    楼峤回信说,他父母亡故,家中只剩一个妹妹,再无旁的血亲。


    江行鲤只用准备两份绣品。


    本来玄香要替她绣的,但她兴许是太闲得慌,兴许是被婚喜氛围感染,竟然生出了点待嫁女的甜涩,执意要亲手来绣。


    绣绷上绘了最简单的双鱼图样,鱼身用朱红色的墨笔填满,她想了想,又用黑墨勾了影影绰绰的几笔,是远山的轮廓。


    峤。


    楼峤。


    她的耳根悄悄红了一下,赶紧把绣绷翻了过去,扣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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