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误真心(一)

《谁在思念江小姐?》现代言情小说_溪边柚

    她就说嘛。


    楼峤浸淫官场多年,从未传出过风月轶事来,怎么她亲了两下就变得有求必应。


    若说为了色,她自觉不到到祸国殃民的地步。


    若说为了权,想招他做女婿的世家不在少数,连陛下都有尚公主的想法,他又何必以身涉险?


    看来是为了她。


    江行鲤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楼峤暗恋她这回事,有好也有坏。


    好就是,她不用再提心吊胆,担忧真相暴露,他已然为她安排好退路。


    坏就是,先前尚且能做交易般应承他,如今知晓了他的心思,她不能轻易拒绝他,却也不好再假意对付,引得他误会倒是其次,万一他以此为要挟,她难道要任他揉圆搓扁不成?


    此人手段深沉,她自觉招架不住,若哪一日惹得他不痛快,自己难保不会成为第二个祝青涧。


    江行鲤翻来翻去,想来想去,怎么想都觉得不够妥帖。


    翻够了,她仰面盯着墨色帐顶,愁绪一层一层漫了上来。


    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江行鲤长长地叹了口气,等这桩事彻底结束,她还是找个由头远离为好。


    验尸回来本就很晚,她又在床上愁了许久,天微亮时才稍稍闭上眼,睡着没多久,江玉珠就砰砰敲门把她吵醒,唤她去用早膳。


    江行鲤眼下青黑,脚步虚浮地去了。


    将至膳厅时,江行鲤远远看见一道人影站在膳厅门口,颀长瘦削,脊背挺直,正侧着身对吩咐着什么。


    她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怎么是楼峤?!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啊啊啊。


    江行鲤脚步慢了下来,磨磨蹭蹭地往前走,只盼能与他岔开,但是眼看着越来越近,他却依然没有说完话的意思,是以脚下步子越发慢,几乎要停在原地。


    江玉珠不耐地转过头,正要开口,却发现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面,顺着看过去,是楼少卿。


    江玉珠愣了一瞬,想起同窗间的那些传言,无名火噌地窜上来,压着声音怒道:“你盯着他作甚?!别盯了!!”


    江行鲤莫名其妙被吼了一嗓子,回过神来,语气也不甚好,道:“我看我的,与你何干?”


    江玉珠气道:“江行鲤我可告诉你,你这回擅闯芙蓉园,已给我添了莫大麻烦,若再敢打楼少卿的主意,等下月大伯大娘回来,我定要狠狠告你一状!”


    江行鲤心头火气,呛道:“告啊,何必等到下月,你现在快马加鞭地赶去边关,还能告个热乎的,不去我看不起你!”


    江玉珠道:“我要你看得起作甚?你明知学正不喜你,还要三番五次凑上来,丢了自个儿脸面不说,还连累我受责罚!江行鲤,你能不能有点羞耻心!”


    江行鲤不甘示弱,反唇相讥道:“学正苛责你你找他去,对着我撒什么气?江玉珠,二叔耳提面命让你不准招惹我,你能不能听进去一回?!”


    江玉珠气得面红耳赤,一时间语无伦次,你你你了半天,扬声道:“你——!怎么会有你这般、你这般,难怪她们都讨厌你!”


    两人本来小小声地说着,声音却渐渐高了,忙有学子上前拉开江玉珠。


    “好了好了,姊妹之间何必动气。”


    江玉珠一把甩开,“谁与她是姊妹!”


    “低声些,别人都看着呢!”


    江玉珠这才冷静下来,被几个交好女郎簇拥着去了膳厅,又是安抚,又是递茶,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江行鲤。


    江行鲤仍旧愤愤站在原地,远远地听见议论声传来,有人回头她就抬眼瞪回去。


    直到江玉珠拐过大门消失不见,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喉咙里像堵了团浸水的棉絮。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路过,偶尔投来探究目光,似是好奇她为何独自一人站在这里。她下意识扭过头想唤人,却意识到玄香和罗珠都没有跟来,而另一个会陪她的人几日前将将断了气。


    她于是垂眸整理袖口,将一截桃花纹袖边折进去又翻出来。


    有什么大不了,她还困着呢,才不想用早膳。


    脚步声停在面前。


    江行鲤浑身一僵,冷冷地绷着一张脸抬起头,看向来人。


    如果楼峤要问她方才的事,她是回答不了的。


    她也不明白为何好端端走在路上,江玉珠突然发起脾气来。


    楼峤会问什么呢?


    她不清楚,总之下意识摆出了警惕姿态。


    他今日换上了白底鹤纹的圆领袍,腰间玉带勒出一把窄直的腰身,袖口金线暗绣的云纹泛着光。


    他微微俯身,离她近了些,然后轻声道:


    “身子可好些了?”


    身子?


    她一怔,喉间那团棉絮忽然如棉花糖般化开,变作酸酸涩涩的痒意,赶紧垂眸盯着袖口绣着的桃花,喉间发紧,低低“嗯”了一声。


    “膳厅内荤腥太重,我命人做了些素粥小菜,等会儿遣人送去你房中。”他又道,声音温温润润的,“眼下还剩些事端,约莫到午时你们便可离开,或者等晚些时候,我送你回府。”


    那朵桃花在她手下被揉得发皱,又快快地“嗯”了一声。


    应完了,他的话才在空中慢悠悠飘了一圈,后知后觉地飘进了脑袋里,忙补充道:“不必劳烦……我带了马车来。”


    楼峤不多问,颔首道:“好。”


    -


    江行鲤没什么胃口,对着案上粥菜胡乱拨了两口,便匆匆放下碗筷,抱着软枕蜷在床榻上怔怔发呆。


    日光透过茜色窗纱,将柳影斑驳地投在地面,疏疏淡淡,像一幅晕染未干的水墨画。


    她望着那片晃动树影怔忡良久,满心都是杂乱纷扰的思绪,索性闭了眼睡个回笼觉。


    自重生来她一直惊魂未定,夜里极易失眠,睡得又浅,不过半刻便辗转醒来,望着空荡荡的房间,鼻尖莫名泛酸,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又昏昏沉沉睡去。


    就这样睡睡醒醒直到日影西斜,她才懵懵地坐起身,心道不是说午时就能走了么?


    窗外暮色渐浓,暖黄余晖一点点漫过窗棂,心底忽然生出被抛弃的惶恐,像薄雾一样悄无声息的裹了上来。


    睡意彻底消散,她忙掀被下床,手忙脚乱地穿上鞋,奔至门边猛地拉开房门——


    庭院里安安静静,学子仆从都没了踪影,显然众人早已尽数离去,只剩她一人落在这园子里。


    她僵在原地站了半晌,回身收拾好房内物什,慢慢走向园门。


    可待到了朱漆大门外,她整个人又顿住了。


    原先停在门前的侯府马车不翼而飞了。


    江行鲤:……


    江行鲤:狗日的江玉珠!你给我等着!!!


    绝对是这王八蛋卷了车驾溜之大吉,故意把她留在这里!


    江行鲤胸膛剧烈起伏,恨不得将江玉珠劈成八瓣。


    在心里狠狠骂了一通,想了无数报复回去的法子,她拎起裙摆准备回园时。


    忽然脚步一顿。


    不远处立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槐树下,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那里。


    -


    吱呀。


    大门被推开。


    楼峤跨过门槛,回头道:“剩下的事你酌情处理,明日且歇着,不用来衙门。“皇后那边我去回禀,若王公公问起,照实说便是。”


    下属一一应下了。


    楼峤一面说着,一面往前走,下属神情忽然一变,“这……三……这……”


    楼峤疑惑回头,与蹲在槐树下的江行鲤目光猝然相撞。


    楼峤:“……”他眉梢微扬,“阿鱼在此处作甚?”


    江行鲤也没想到这是楼峤的车,结结巴巴道:“我……江玉珠把马车驶走了,我回不去……”


    其实也不是回不去。


    芙蓉园好歹是皇家园林,自是有马车接送贵客,只是这会儿天色已晚,要走也是明早才能走,她不想再呆一晚,便计划搭辆便车回城。


    谁知那么凑巧就是楼峤。


    不,也不凑巧。


    他既是负责案子的官员,自然是他留到最后。


    江行鲤只恨自己没想到这一层,愤愤地锤了下脑袋。


    而在楼峤的视角里,小女郎蹲在地上仰头看来,眼睛水光盈盈地看过来,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就害羞地垂下头,假模假样地揉自己的额头,像只从窝里掉出来的小雀。


    说话的腔调拖得很长,尾音像羽毛掠过心尖勾勾弄弄,像是被欺负了来找他告状,委屈巴巴的。


    她就是这样向魏云昇撒痴卖乖,让二殿下顺着她的心意,做出那些不合礼数的事情。


    楼峤不动声色地想。


    真是好手段。


    好在他很清楚江三娘的秉性,绝不会轻易着她的道。


    他垂下眼帘,温声道:“阿鱼若是不介意,便随我一道回城罢。”


    江行鲤小小地纠结了一会儿,虽说她还未想好如何面对楼峤,但眼下别无他选,她实在不想留在这里,只得点点头。


    侍从们牵过马车,将茶炉点心一应安排齐全,江行鲤踏上矮凳,白袍的郎君忽然伸出手来,她顿了顿,将自己的手轻轻搭了上去,进了车厢后便立刻抽了回来。


    马车缓缓启动。


    楼峤在小泥炉上煮茶,水沸声咕嘟轻响,氤氲热气漫开。


    江行鲤靠在车壁上,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不看他。


    茶汤倾入青瓷盏,楼峤递至她手边,“新摘的云雾茶,阿鱼尝尝。”


    江行鲤接过,“多谢楼郎君。”


    楼峤道:“唤我韫之便是。”


    “韫……”江行鲤舌尖轻绕过这个字。


    楼峤又将茶盏从她手中取出,指尖在她手心轻轻写下“韫”。


    有些痒。


    江行鲤手指颤了颤。


    “石韫玉而山辉。”楼峤解释道。


    江行鲤张了张嘴,“韫之”二字在唇齿间滚了一遭,终究没出口,只能含糊道:“yu……这次事多亏了郎君,三娘感激不尽。”


    楼峤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况且纵使阿鱼不与我说,我亦会这般做。”他便是再不济,也不会拿着小女郎的风流韵事嚼舌根,守住秘密而已,不算什么难事。


    江行鲤心中五味杂陈,心道果然如此,他早早就在谋划为她善后,一想到这背后是自己无法回应的情意,她的心绪就乱糟糟缠成一团,纠结许久后道:


    “多谢郎君……只是、只是……你这样,我不喜欢……祝师兄何其无辜,他不过是个普通读书人。”


    楼峤面色微顿,语气依然是温淡的,不动声色地问:“阿鱼是怎么知道的?”


    江行鲤低声道:“我猜出来的……尸体身上有刀伤。”


    她太紧张了,只察觉到楼峤盯着她,却没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变得审视起来,许久才垂下眼睫,慢慢道:“阿鱼真聪明。”


    停了会儿,又道:“祝青涧之事关系复杂,不便说与阿鱼听,只是阿鱼放心,我绝非草菅人命之辈。”


    江行鲤懵懵懂懂,约莫是祝青涧有罪在身,但她还是不喜欢……总觉得,像是自己又沾了一条人命,张嘴欲言,想了想还是咽了下去,小声道:“那就好,我相信郎君。”


    车轮忽然猛地颠簸了一下,江行鲤身子一倾,险些撞上炉架,楼峤眼疾手快揽住她后背。


    车外传来告罪声:“山路颠簸,惊扰了郎君与娘子。”


    楼峤扶稳她肩头,“可还好?”


    江行鲤心道自己又不是个泥做的娃娃,何至于颠两下就不好了,摇了摇头道:“无事。”


    楼峤却未松手,另一只手忽然从她的胳膊一路滑至小腹,隔着薄衫停住,轻轻按揉着。


    江行鲤:……???


    她倏然绷直脊背,呼吸滞了一瞬。


    楼峤的声音轻轻柔柔地落在她耳边,“生育之事很是艰辛,阿鱼若有难处,与我说便是。”


    ……


    ………………


    江行鲤现下就很艰辛,目瞪口呆,一字一顿道:“什、么?”


    楼峤又道:“别担心,我会对它视若己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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