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惊花颜药影藏旧案5
有人冷嘲热讽谢若衡, 是谢若延替他出头。
有人孤立谢若衡,也是谢若延日日陪着他练剑、读书,从不丢他一个人。
谢若衡得到的所有温暖, 几乎都来自这个哥哥。
可也正因如此,他越发清楚地知道,他们得到的东西,从来都不一样。
谢若延什么都不用做,轻而易举便能拥有父母全部的疼爱, 拥有所有人的喜欢, 也理所当然地能拥有家主之位。
而他无论如何, 在别人眼里, 也只是一个怪人。
后来他终于明白,既然讨人喜欢无用, 那便让自己变得足够强。
他舍弃七情六欲,踏上最艰难的无情道。
别人闭关一年, 他便闭关三年。
别人练一遍剑,他便练上百遍。
他一次又一次将自己逼到极限,终于拥有了远胜同辈,甚至远远凌驾于谢若延之上的修为。
他终于得到了大家的夸赞,所有人都说, 谢家二公子,天纵之资。
可也只是如此。
父亲依旧将家主之位留给了谢若延,没有半分犹豫。
那一刻,谢若衡才真正意识到,原来就算拼尽全力,他也还是换不来自己想要的一切。
后来,谢若延在一次行动中身受重伤, 那段时日,他几乎寸步不离守在床边,遍请天下名医,耗尽无数灵药,只盼着哥哥能够醒来。
他是真的想救他。
直到有一天。
他站在昏迷不醒的谢若延床前,看着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鬼使神差地闯进了脑海。
若是哥哥没有修为了呢?
没有修为的人,又怎能胜任谢家家主?
可没有修为,不代表不能活。
哥哥依旧可以做谢家大公子,依旧可以做那个无忧无虑、众星捧月的人,做个潇洒的富贵闲人,就好了。
而家主之位,没有人比他更适合。
多么完美的安排。
那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像疯长的藤蔓一般再也压不下去,谢若衡终究还是动了手。
他施展秘术,准备抽离谢若延体内修为。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一道术法落下,没有抽走修为,而是抽走了哥哥最后一丝生机。
谢若延情况急转直下,再难挽回。
就这样,在一天夜里,哥哥没了气息。
谢若衡怔怔站在床前,整整一夜,都没有回过神。
哥哥死了。
他崩溃。
偏偏就在这时,还有负责诊治的医师察觉到了异常,恐惧又压过了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又痛又惧之下,他杀了所有为哥哥诊治的医师,知情的不知情的,一个都没有留下。
最后。
谢若衡独自整理谢若延遗物时,在一只木匣里,看见了一枚尚未送出的玉印。
那玉印与家主之印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多刻了一行极小的字。
——吾弟阿衡。
旁边还放着一封亲笔信。
谢若延在信中写道,他知道父亲偏心,也知道谢若衡这些年受了许多委屈,所以,他偷偷命人照着家主之印打造了这一枚副印。
待不久后谢若衡生辰那日,便送给他,作为一个惊喜。
从此以后,玄墨山大小事务,由兄弟二人共同决断,家主之权,共掌。
他说,“父亲不给你的,我给你。”
“阿衡,你是我最爱的弟弟。”
谢若衡拿着那枚玉印,在哥哥灵前哭得声嘶力竭。
原来,他根本不用走到这一步的。
他本不用害哥哥,本可以什么都不失去,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可他,已经亲手杀了这世上唯一一个,真正爱他、也愿意把一切都分给他的人。
自那之后,谢若衡近乎疯狂地、不择手段地巩固自己的权位,证明父亲当初不选择他是错的。
他也把家主之位,当作哥哥留给自己的遗物,唯有如此,才能让心里的难过和悔恨稍稍减轻几分。
他把哥哥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从小将谢玦立为少主,什么都给他最好的,用自己认为最正确的方式训练他,让他变得跟自己一样强,比任何人都强。
他甚至乐意看见谢玦能比自己还强。
可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去爱人,他也不敢多看谢玦的眼睛,他只能躲着他,把那份愧疚和怯懦深藏心底,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畸形。
他伪造了医案,骗世人,也骗自己。
他骗自己,哥哥当年从一开始就伤及了根本,注定活不了。
好让他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稍微好受一些
谢若衡失神地喃喃着,不知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对谢玦说。
“忘了吧,行不行?”
他说着,缓缓催动灵力,点亮了手中那张符篆。
“我骗你,给你解释,你就算半信了,这根刺也会一直扎在你心里。”
“这件事在我心里已经扎了十几年,够了真的够了。”
花意眼看那张符篆就要触上谢玦的额头,急忙拼尽力气吐出最后一口黑血。
体内一轻,她指尖瞬间汇聚出五根绯红灵丝,飞射而出,一圈圈缠住了谢若衡的脖子和手腕。
还好,赶上了。
她狠狠抹了把唇边血,“不许你动他!”
谢若衡神色一变,当即运功反制,可那灵丝却越缠越紧,不过片刻,便将他牢牢束缚,再难挣脱。
他眼中闪过厉色,“你?!”
腹中仍有残余的隐痛,花意声音发虚,却字字清脆:“你想问我为什么还能爬起来,是吧?”
她扫了眼地面,那里已经积了一大片发黑的血,都是她方才运功一点点逼出来的。只要逼毒出体,灵脉自然也就摆脱了压制。
“牵机深入肺腑后才会发作不假,但它扎得再深,我也有办法吐掉。”
尽管疼痛难耐,可一剑穿心,经脉寸断,这些千倍百倍于此的痛她都经历过了,也熬过来了,区区牵机毒,还真不算什么。
“你自己不都说了吗?我可是万妖之主,你小看了我。”
“妖女,”谢若衡恼火地挣了一下,“还不撤了你的妖法!”
花意快速扶住仍在被断情咒折磨着的谢玦,厉声道:“你先撤了这鬼咒法再说!”
谢若衡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他冷笑道:“撤?无情道的咒是随随便便想撤就能撤的?想要止痛,除非忘情!”
花意僵住了。
仅仅愣了一瞬,她便果断抬手一召,缠在谢若衡脖颈上的灵丝立刻勒得更紧,缠出一道深深血痕。
“别想骗我!不然我立刻杀了你!”
谢若衡却只不屑道:“杀吧,杀了我,我去陪我大哥,正好解脱。”
一句话彻底点燃了花意心中的怒火,她猛地扑上去亲手掐住谢若衡的脖子,纤长的杏甲刺进他皮肉,“你害死你哥哥还不够,还要害死他的孩子,你想得美!做梦!!”
谢若衡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看到花意不顾一切护着谢玦的模样,只不太理解地挑了挑眉。
他扯了扯唇角,断断续续道:“赶紧施咒吧,不然他要痛死了。”
花意指尖渐渐松开,整个人脱力般跌坐在地。
忘情?让谢玦忘了她吗?
她怎么做得到?
她怎么舍得?
她缓缓回头去看谢玦。
只见谢玦双目猩红,额角和手背的青筋都尽数暴起,尽管他已经竭力控制,可扶着额头的手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谢玦眼前全是一片模糊的血丝,耳中嗡鸣不断,可方才谢若衡的所有话,他也都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他见花意拾起了那张掉落在地的符篆,心中立刻闪过了那个最可怕的想法。
他出声道:“不行!”
花意拿着符篆,心如刀割。
她不想让谢玦忘了她,但更不想让谢玦因爱她而活活疼死。
她挪到谢玦身边,颤抖着捧住他的脸,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滴的泪砸落在谢玦脸上。
谢玦艰难地抬手回握住她,“别动那种念头!我可以忍。”
花意哭道:“你让我怎么眼睁睁看你受这种罪!”
她抽抽搭搭道:“大、大不了我们重新认识”
可话音刚落,她便再次绝望地意识到,重新认识是简单,可但凡谢玦又对她动情,那岂不是要再受一遍蚀骨之痛
想到这里,她再难强忍,把脸埋在谢玦胸前,崩溃大哭起来。
她哭得喘不上气,却还是一点一点举起了那张符篆。
不能再拖了,再拖,谢玦真的会被折磨死。
“花意!”谢玦用了他能做到的最凶的语气,“你敢!我就——”
如果要让他忘了花意,他宁愿去死。
这一凶,让花意顿了一瞬。
她无端地想起了他们尚在洛州的时候,那时的谢玦说话也是冷冰冰的,两三句话便能把她气得跳脚。
明明已经到了这种时候,可被凶到了的她还是忍不住委屈地撇了下嘴:“你——”
电光火石间,一道灵光猛地划过脑海。
玲珑心!
他们在洛州找到的,她的心!
可以解百毒的玲珑心!
她一个激灵,立刻丢开符篆,飞快地摘下谢玦给她的乾坤小锦囊,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来。
触到那块状若心脏的温润玉石后,她像是重新活了过来般,眼睛骤然亮起。
真可恶,她怎么直到现在才想起来!
她如得了救命稻草般把玲珑心放在谢玦的手心里,他的手修长而宽大,花意两手也没法做到将其完全包裹住,她只能将他的手指一点点拢回掌心,再用力握紧。
灵力源源不断地开始注入,她心中几乎带着几分急切的哀求。
一定要有用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渡无情碎玉消沉疴
玲珑心内里的七条金线强光更盛, 从玉石中缓缓流淌而出,顺着两人交握的双手没入谢玦体内。
金光所过之处,盘踞在谢玦经脉间的漆黑咒纹竟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 纷纷朝着玲珑心汇聚而去,最后尽数没入玉石之中。
花意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连呼吸都不敢重上一分。
谢玦原本急促紊乱的呼吸渐趋平稳下来,紧蹙的眉心也缓缓舒展开几分。
真的有用!花意眼眶一热。
谢若衡被灵丝困在原处动弹不得,他望着这一切, 眼底第一次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玲珑心竟能破无情道?”
花意才顾不上理他, 她所有心神都在谢玦身上, 只一遍遍将灵力渡入,不敢有半分停歇。
随着咒纹的渗入, 原本温润的玲珑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黑,淡金色的光华也随之迅速黯淡下去。
紧接着, 一道细微的裂痕,从玲珑心的中央缓缓绽开。
咔。
花意心头一紧,忙去查看谢玦的反应,他暴起的青筋已经尽数隐去,她能清楚地感觉到, 他原本因断情咒而痛苦紧绷的身体,正慢慢放松下来。
她顿时明白过来,断情禁咒的反噬并没有消解,而是玲珑心正在替他承受。
裂痕不断蔓延,不过转瞬之间,便布满了整颗玉石。
下一瞬,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玲珑心在谢玦掌心化作无数细碎的玉光,散在了空中。
与此同时,谢玦体内最后一丝断情咒纹,也彻底消失无踪。
他眼底依旧残留着几分猩红,但已渐渐恢复了清明。
四目相对,花意悬了许久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她带着哭腔唤他:“谢玦!”
谢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抬手覆上花意的脸,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轻柔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然后手臂微一用力,将她整个拉进怀里。
他轻轻拍着拍花意的背,低声道:“我没事了。”
花意一头扑进去,紧紧环住他的腰,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太好了”
太好了,谢玦不疼了。
太好了,他也没有忘了她。
谢玦收紧双臂,下巴抵在她发顶,感受着怀里真实而温暖的气息,心口也终于一点一点安定下来。
谢若衡望着这一幕,发出了一声冷哼。
花意原本正埋头大哭,尽情发泄方才的害怕和绝望,被这一声猛地唤回神来。
她抬起头,胡乱抹去脸上的眼泪,又忍不住轻轻抽噎了两声,这才极力压下哭腔,回过头冷冷盯视谢若衡。
谢玦理了理花意哭乱的鬓发,又扣住她的腰,顺势将她一并揽着直立起来。
这次换做了他居高临下俯视谢若衡。
他静静注视着这个养育自己长大的人,眼眸深不见底。
良久,谢玦才道:“你后悔吗?”
谢若衡知道他在问什么,他心里后悔的要死,他这一生最后悔的,便是那个夜晚。
可恢复了理智的他不会允许自己说出任何求饶的话。
他只冷声道:“不后悔。”
“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我让你解脱,”谢玦将地上的符篆摄入掌中,“忘了我父亲,如何?”
看着那张骤然亮起的符篆,谢若衡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慌乱:“谢玦。”
“败者为寇,落子无悔,杀了我。”
谢玦顿住,他面上平静无波,可手中符篆的明明灭灭却昭示着他心底翻涌的思绪。
“为什么不忘?”谢玦指尖收的越来越紧,“不是说,忘了就不会痛吗?”
谢若衡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谢玦以为知道了真相的自己一定会暴怒,会复仇,会杀他让他偿命,可如今他看着面前复杂的叔父,只没来由地感觉很累。
他略略侧低下头,长睫覆下,呼出一口郁结的闷气。
片刻后,他重新抬眼道:“值得吗?”
“只是一个家主之位,值得你这么做吗?”
谢若衡不知道怎么说,殿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谢玦缓步朝谢若衡方才丢下的那把剑走去,俯身将它拾起。
这也是一把黑银长剑,与谢若延的那柄几乎一模一样。
兄弟二人,当年连佩剑都是一对。
他本想把这把剑拿走,可沉默片刻后,还是放下了。
“既然你不惜我父亲的命,也要做这个宗主,那我就让你做。”
“除了宗主这个名号,你什么都不会再有。”
说罢,谢玦牵着花意朝殿外走去。
大门缓缓开启,又重重合上。
九九八十一重禁制落下,将整座静室彻底封闭。
可真正困住谢若衡的,是那个放着玉印和信的木匣。
——
谢玦带着花意慢慢往前走,走了很久都没开口说话。
花意望着他沉静的侧颜,张了张嘴很想安慰点什么,谢玦已率先转过来,摸了摸她的头道:“带你去膳房,你吐了那么多血,要好好吃点东西补补。”
花意鼻子很酸,谢玦分明有心事,却还遮掩着哄她。
从小失去父母的他,被谢若衡独自一手带大,谢若衡那样冷僻的性子,把谢玦也养得清冷孤绝,他的磨炼让谢玦学会了隐忍克制,学会了独自扛下所有风雨,可也显得那样孤独。
而如今,连仅剩的一个血亲也与他隔了一道再难跨越的鸿沟。
花意放慢脚步,静静看向他牵着自己的背影。
他依旧身姿挺拔,肩背笔直,可高大的身影在此刻看起来无端单薄,让人心疼。
她忽然轻轻开口:“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谢玦顿住脚步,回过头看她,他平静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水色。
花意牵住谢玦的双手,又认真重复了一遍:“谢玦,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谢玦凝望着她的眼睛。
过了许久,他抬手一下将紧紧她拥进怀里,像在这一刻终于卸下了所有强撑的力气。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可花意觉得,这胜过万千山盟海誓。
她贴在谢玦胸前,听着那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的心跳,抬起胳膊轻抚他的后背。
风穿过长廊,吹得两人的衣袂轻轻扬起。
谢玦低低开口。
“他害死了我父亲,也毁了自己的余生。”
“我若杀了他,父亲也不会回来。”
“我若放过他,我也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说到最后,他缓缓闭上了眼。
“我不知道”
花意从他怀里抬起头,双手搭在他脖子上微微用力,将他压低了些,随后踮起脚,在他眉心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她伸手抚平他微蹙的眉,声音温柔得像春日微风:“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剩下的事,以后都有我陪你一起面对。”
“所以,不要难为自己了,好不好?”
谢玦轻轻点了点头,终于露出一抹笑意。
花意也笑了,抬起手揉了揉他的额发,像哄小孩子般笑吟吟道:“好乖。”
她顿了顿,眨着亮晶晶的眼道:“先别去膳房了,我现在好累,带我回家吧。”
谢玦应下,随即便要取剑。
花意按住他,“干嘛?”
谢玦愣了一下,答道:“御剑,带你回云阙泽。”
花意轻笑一声,拉住他的手晃了晃,“你的寝居,不也是我们的家吗?”
少女眉眼明艳,方才哭过的眼尾还泛着浅浅的红,鼻尖也粉粉的,可偏偏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依旧像春日枝头初绽的花,明媚得足以驱散所有阴霾。
谢玦明显怔住了,他不禁低低笑了一声,抬手捏了捏花意柔软的脸颊,“怎么这么会哄人?”
“本来就是呀,”花意索性抱住谢玦的手臂,弯起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仰着脸看他,眼底像盛着细碎的星光,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云阙泽是家,玄墨山也是家,有你的地方都是家。”
谢玦眼底最后一点沉郁在这句话里彻底散尽,只觉得她的模样可爱的不像话。
他明明方才还因为谢若衡的事心乱如麻,可现下,却被眼前这个小狐狸三言两语哄得心都软了。
“花意。”他出声唤她。
“嗯?”
谢玦那双总是冷静沉稳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已经漾开了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像寒冬积雪消融后的春水,映着眼前唯一的身影。
下一瞬,他俯身将她抱起,让她稳稳坐在自己左臂上。
花意熟练地搂住他的脖子,忍不住笑道:“干什么又抱我。”
谢玦一手托着她,一手扶在她腰后,免得她滑下去。
“不是累了吗?我抱你走。”
花意心口一甜,索性彻底放松下来,歪头倚靠着他。
她的确是有些精疲力尽了,今日接连奔波,又是中毒,又是强行运功吐了那么多血,方才全凭一口气硬撑着,如今心神一松,浓浓的倦意顿时席卷而来。
她把脸埋进谢玦肩窝,又努力撑起沉重的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家伙身体素质还真是好,方才被断情咒折磨得那样厉害,现在完全是个没事人,这一点,她只能甘拜下风。
闻着他身上熟悉而清冽的淡香,她很安心地闭上了眼。
——
沉沉睡了很久,等花意醒来时,夕阳正透过半开的窗棂洒进来,将整个房间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望着帐顶缓了好一会儿神,才想起自己已经在谢玦的寝居了。
当初云阙泽一战,她被谢玦带回来后,一直都睡在更宜疗伤养神的静室里,醒来后亦是直接回了花家,如今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来到谢玦日常起居的地方。
她下意识侧过头,谢玦竟还没有醒,他侧躺在她身旁,墨发散落在枕间,长睫安静覆下,显得他格外柔和。
花意看得心软了软,她不忍打扰他,便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坐直身子探出头,好奇地向四周张望起来。
作者有话说:
追读的宝宝如果有空,建议明天20:00第一时间来看新章晚点可能就修文了嘿嘿,么么哒爱你们!
第73章 渡无情碎玉惹情浓
房间四壁纹理天然流畅, 不知是什么木质,但看得出是低调却极为贵重的材料,窗边悬着轻薄的银灰色鲛绡, 风一动,便在地面洒下一片细碎摇曳的光影。
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灵器古玩,件件皆非凡品,书架占了整整一面墙,古籍典册分门别类整齐摆放着, 旁边是一方宽大的书案, 笔架镇纸等物样样俱全, 摆得分毫不差。
整间屋子用的东西, 无一不是上品,看得出来谢若衡从未在物质上亏待过谢玦。
只是, 这里实在太冷清了。
不如像她的栖云阁一样,再多添些鲜花灵植, 一看就很鲜活,有热热闹闹的气息,一进门就让人心情变好。
谢玦天天给她送花,怎么不知道给自己房里摆一些?
可能是自己一个人懒得吧,以后若是她来住, 这里的布置就交给她好了!她要把这里摆满喜欢的花,再放些亮晶晶的小摆件
想到这里,花意忍不住弯起了唇。
目光重新落回床榻时,她忽然一愣。
谢玦枕边,正静静躺着她送他的那截月桂灵枝,这灵枝通体依旧莹白如玉,可枝身却长满了细小玲珑的小花, 看起来像棵开花的小树一般。
她轻手轻脚地探过去,把灵枝拿了起来。
只看了一眼,她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东西怎么会开花的?!莫非是因为主人春心萌动了吗?怎么开得这样满?
她回想了一下,谢玦似乎的确是很久没戴过这个了,会不会就是因为开花了,不好意思让人看见?
不过,这花开得还真漂亮。
花意越看越觉得有趣,忍不住低头笑个不停,肩膀都控制不住地颤了起来。
笑声虽轻,却还是惊动了身边的人。
谢玦缓缓睁开双眼,一下子就看见花意正抱着那截月桂灵枝,笑得要倒在床上。
他神情罕见地僵了一下
坏了。
他先前还想着,他巴不得要让花意看看这个灵枝,看看自己有多想她,可等花意真的看见了,他还是觉得好难为情。
他并不耻于向花意剖白心迹,只是这种被当场拆穿的方式,他莫名有些难以招架。
花意捂着嘴吃吃地笑:“你醒啦。”
她凑近他,将那灵枝拿在手里晃来晃去,“这是什么?”
谢玦:“明知故问。”
“谢玦呀!”花意笑得更欢,“你是不是很早很早之前就喜欢我了?”
她玩心大起,支着胳膊趴在床上,装模作样地去数灵枝上的花,“哇,好多,这么喜欢我吗?”
“谢公子的芳心,好明显啊。”说着,她抬眼笑看谢玦。
谢玦耳尖微红,双手枕在脑后,故作漫不经心道:“也不算很早。”
花意眯起眼:“?”
“是一直喜欢你。”
谢玦迎上她的目光,“一直。”
花意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快,说起情话来简直是连环套,顿时又有些接不上了,怔怔看了谢玦片刻。
谢玦趁她愣神的间隙,飞快将灵枝从她手里抽走,偷笑了一下。
花意手中猝不及防一空,她哼了声,半真半假道:“哦,这么不好意思让人看,喜欢我是件羞于示人的事吗?”
谢玦看她神色有变,又忙道:“怎么会?我戴就是了,明天就戴着出门。”
见他真的动手要把这棵花树往衣服上系,花意又赶紧按住,憋不住笑道:“别!这也太夸张了,我可不好意思,你戴出去,我会替你尴尬的。”
她目光落在谢玦腰间,原本系着灵枝和玉玦的位置空空如也,她眼中暗了一瞬,轻声道:“现在你都没有配饰可戴了等我日后为你寻个更好的。”
谢玦揽住她的肩,将她朝自己带近了些,“这话该我对你说吧。”
“你的玲珑心也为救我碎了,我一定会为你再寻个能解百毒的宝物。”
“你也在惋惜吗?这可不像你。”花意轻笑,“救你是物尽其用,是它的好归宿啊。”
谢玦定定看着她:“可是那是你的心。”
“好啦,没关系,”花意抬手摸了摸谢玦的脸,她有点享受这难得能安慰他的感觉,“我现在有妖力,说不定我自己就可以再炼,当然如果你想送我,我也会很开心的。”
“而且,”她又拉着谢玦的手贴近自己胸口,“我的心在这。你在,它就会跳。”
指尖触上一片柔软,谢玦喉间瞬间紧了紧。
他望着花意澄澈的眼神,只能在心里暗骂自己。
怎么又被诱惑到了。
这种时候想这些干什么是不是有点不像话
谢玦没有收回手,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后,他抿了抿唇,还是开口道:“真的要这样吗?”
花意:“哪样?我心里有你怎么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才后知后觉地红起脸:“我在和你告白哎!你破坏气氛——”
她丢开谢玦的手逃也似地想直起身,却被谢玦搂住腰按回去吻了一下。
谢玦含着她的唇低低道:“嘴怎么这么甜?”
哪、哪里甜了!她又没吃糖!
花意听得耳根发烫,只能含糊道:“哪有”
谢玦轻轻摩挲着她的腰侧,低声问:“是只为了哄我开心才说的吗?还是真心的?”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花意断断续续道:“怎么、唔怎么可能不是真心——”
待她被吻得晕晕乎乎,谢玦才顺势翻身,将人压进柔软的床褥间。
他并不急切,甚至想趁此机会多逗弄一下她。
“那你怎么敢让我忘情?舍得我吗?”
“呜……”花意踢着他往下游移的手,“我是为了救你!你没良心!”
谢玦却握住她的脚腕固定,不容躲闪地抵着她问:“如果是你,你会愿意忘了我吗?”
“当然不愿意。”
花意忽然也有点好奇这个问题,她抬手挡住谢玦又要吻下来的唇,认真道:“可如果我不忘了你,就活不了呢?你会让我忘了吗?”
谢玦顿了一瞬,沉声道:“…….会。”
“不过,”可他又立刻漫上笑意,“我一定会让你重新喜欢上我。”
花意蹭了蹭身子,故意逗他:“要是没有呢?”
“不会。”
“万一呢?”
“没有万一。”
花意偏偏不依不饶:“要是我已经先一步喜欢了别人呢?”
谢玦终于微微眯起眼,扣住她抵在他们之间的手,按在她头顶,“你想喜欢谁?”
“除了我,你喜欢谁,我就杀谁。”
“再把你抢回来。”
花意还是第一次听谢玦说这种霸道偏执的话,可她非但不怕,反倒忍着笑更嚣张道:“如果我就是不愿意呢?或者干脆跑了呢?”
谢玦气笑了:“你在逗我玩?”
“那就——”他凑近她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
花意立刻涨红了脸,想捂住却被牢牢禁锢着双手,只能偏过头羞恼尖叫:“啊!谢玦!!不要脸!!”
得逞的谢玦低声闷笑。
他被她问得莫名有些半当真了,尽管知道不可能,但还是忍不住把她掰回来很凶地吻。
想想都不行。假设也不行。
敢说这种话。
欠些教训。
三两下花意就被激出了泪,谢玦指尖触到一片湿濡。
“好多,”他声音有些低哑,“这么喜欢我吗?”
“花小姐的芳心,好明显啊。”
花意知道谢玦在故意用她说过的话堵她,可那不受控的悸动让她浑身发软无力反驳,只能细碎地嘤咛:“喜欢”
谢玦耐心诱哄:“说出来,说你想要我。”
花意起初咬着唇不肯开口,可在他步步紧逼的攻势下还是带着哭腔说了出来。
谢玦却停住了,语气带着几分恶劣的玩味:“忍着。”
他轻轻抚上花意的纤细脖颈,伸指撬开她唇,“或者,乖乖叫我。”
“谢玦,”花意早已目眩神迷,一遍遍失神喃喃,“谢玦——”
谢玦喘息加重,他已经忍不住了,只想听她放声,却强行按耐自己循序渐进地掌控她,打定主意要先听那个。
他摩挲着她鲜红欲滴的唇,“叫夫君。”
花意被他纠缠得难耐想哭,屡次尝试都没叫出口,谢玦依旧循循善诱,笃定她终究逃不开。
直到那句软绵绵几乎听不清的夫君落下,所有的克制都在此刻溃不成军。
——
许是谢若衡的事带给谢玦的打击到底还未完全散尽,那些压在心底的隐痛在这一刻被欢愉的沉溺冲散,又在退潮之后重新浮起,几多反复。
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松开她,只是将额头轻轻埋在她颈侧,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像是终于从某种过于汹涌的情绪里缓了一口气。
之后的几日,谢玦甚至有些报复性地放纵放空了自己。
宗主之权已尽数被他接手,玄墨山对外称谢若衡因病闭关。
但公事被他暂时搁置下,他把一切纷扰抛在脑后,也将所有理智都暂时推远,只留下最原始的执念,拉着花意在玄墨山度过了一段近乎失序却又格外安稳的时光,像溺水之人攀住了唯一的岸沿般依赖。
谢玦什么都不愿想,只想待在花意身边,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寸步不离。
花意便也由着谢玦粘人,玄墨山一贯的清冷肃杀之感也在这些日子里被无声改写。
谢玦带她御剑掠过云海,登上无人打扰的山巅,看日出日落,看漫天星河。
花意则拉他到处跑着采花扑蝶,兴致来了便在溪边挽起衣袖,同他比赛谁捉的鱼更多。
院落里也被谢玦移栽了许多花意喜欢的花木,蝴蝶与蜜蜂便循着花香翩然而至,花意又将捉来的鱼儿一尾尾放进院中的水池,原本寂静的庭院,果然渐添了许多鲜活热闹的烟火气。
还有谢玦房里的那方书案,宽敞得足以铺开好几卷大典籍,即便摆了不少文房四宝,也仍显得绰绰有余,可谢玦有次犹嫌不足,折腾得案上物件散落了一地。
他收拾一片狼藉时,索性甩张符把这些全收进了乾坤袋,还振振有词说:“卧房的书案本就不必摆这些,公务自有书房,这里以后都不放东西了。”
话音未落,他却又慢条斯理地单独找出一本书,随手往架上一放,“这个要留着。”
花意看清那书的封面后,气得扑上去挠他:“不许让我看见这个东西!不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赤烬妖潮初启新局
结果同他闹着闹着, 又把原本要计较的事忘了,那本自汀兰涧带回来的册子,就这样堂而皇之地留在了书案旁。
花意忍不住扯着谢玦愈显乌黑的发丝骂他太可恶, 都怪他胡天胡地,害她现在根本没办法直视任何书案,不然总能不受控地想起一些令人脸热心乱的画面。
而谢玦便识时务地乖乖任由她揪毛、任由她嗔怪,等她气差不多消了,又眨着眼睛捧上亲手做的甜点、稀奇小玩意儿, 还有各种她喜欢的珍宝好物, 哄着花意迅速原谅他。
两人这样来来回回的纵容与迁就, 也确实一点点冲淡了往事留下的阴影。
随着谢玦重新拾起玄墨山积压已久的卷宗, 花意也开始着手处理花氏的一些事务,不过她乐得偷懒, 寻常琐碎之事便依旧交给花祈岁和众长老,唯有遇上难以决断的棘手之事, 他们才会请她出面。
外界原以为花意死而复生后,必定伤及元气大不如前,却没想到她实力非但未退,还拥有了碾压性的磅礴妖力,她出手的次数不多, 可每一次都足以令人终身难忘,那些曾暗中窥伺、蠢蠢欲动的势力,也终于彻底安分了下来。
但就在这样的平静中,一封封来自其他仙门的传讯,也陆续送到了玄墨山。
并非出了什么大事,只是谢若衡两年来一直处于百家间只手遮天的地位,他闭关不出后, 原本由他维系的许多事务和关系都失了主心骨,各宗之间积压已久的资源划分、驻地联络、协同巡查等事,一时间竟都无人居中协调。
花意随手从一大摞传讯中抽出一张,在看清封皮后,不由得挑了挑眉。
赤色的烈焰纹,她的老冤家,姜氏。
她抬头看谢玦,晃了晃手中信笺,“姜琢琅有事找你。”
姜煜死后,姜琢琅继任了姜氏宗主之位,他的长姐姜琢璎本想回姜氏夺权,但不知为何一直留在了苍珩峰。
花意曾猜,许是她与沈栈书已经结亲,再抛下夫家于理不合,但她都能与步氏悔婚了,按理说被礼法困住不像她的作风。但花意对此家长里短不是很感兴趣,便也未去深究。
谢玦自己手中也拿了封别的信,他闻言并未抬头,只是随意扫过几行,抬手间将坐在怀里的花意又揽了揽,顺势轻嗅了一下她发间的好闻气息,随意道:“你看。”
花意本能地对姜氏来意有些好奇,她展开信边看边读:“论道大会?”
是姜琢琅来信询问今年轮到赤烬岭姜氏做东的论道大会该定在何时,章程为何。
她晕道:“上一次青云论道已经是两年前了?这么快吗?”
她对现在的时间流逝依然有些不真实感,毕竟这两年她眼睛一闭就睡过来了。
谢玦顺着她的目光扫过信纸,下巴抵在她肩窝幽幽道:“是啊,我只觉得那两年实在太慢。”
花意扭头对上他的眼睛,她没来由地读懂了这双深邃墨瞳里的所有情绪。
他好像在说“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的好苦。”
花意失笑,他怎么逮着个机会都要撒娇?
她主动亲了亲谢玦颊侧,才道:“不过这种事他干嘛问你?今年他是东家呀。”
谢玦简要讲道,当初姜琢琅在赤烬岭基本没有势力根基,尽管他是姜煜亲子,可这些年从未参与过宗门内细事务,宗内唯姜琢璎马首是瞻,甚至对旁支子弟的拥戴都比他深。
他为了能坐稳这个家主之位,拔剑亲手诛了反对声最大的一个长老,又来向势力最大的谢若衡投诚,交出了赤烬岭三成驻防和决策之权,才换来玄墨山对他的支持与庇护。
这份契约没有因谢若衡隐退而失效,而是到了谢玦手中。
花意挑眉:“那小子看着傻乎乎的,没想到做起事来还有几分干脆。”
谢玦指尖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收了一下,淡淡道:“夸他?”
花意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好笑道:“这也要计较?”
她抬手捏了捏他的脸,“我同他第一次说话,还是为了去云深密林找你的时候。”
她特地强调:“为了找你哦!”
“当时咱们还怀疑控心术是他下的,我为此还曾将他打了一顿。”花意说到这儿自己也觉得有趣,忍不住靠在谢玦怀里笑成一团。
谢玦原本脸色稍霁,听到此处又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
不想让她碰别的男人。要打也该叫他来打。
花意还在笑:“他那时候快气死了,还说让我等他伤好了,好了又怎么样,我还——”
谢玦不好意思把自己的幼稚心思说出口,只能赌气吻住她的唇。
花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吻弄得一瞬失神,下意识攥紧了他衣襟,等她回过神来,谢玦已经抬起头,用指腹擦掉她唇角的水光,若无其事道:“那依你之见,这次论道该怎么办?”
花意捂着微微发麻的嘴唇瞪了他一眼,气不过地攀住他脖子扑上去咬了一下,才同样用一本正经的姿态道:“依我看呢,这次就先不要设太多比试了,各家局势这两年变化太大,不如改为清谈会,将积压的事务先理清最要紧。”
脖颈间残余的酥麻一路漫开,谢玦嘴上应道:“都按你说的办”,眸色却已然深了几分。
花意浑然未察,“那我给他回讯。”
她说着,刚准备从他身上退下来去拿案上的笔,腰间便被他轻轻一扣,整个人又被按了回来。
花意眨眼道:“怎么啦?还有什么没说完的?”
谢玦本想再多说一句什么,却在对上她眼神的一瞬间顿住。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才低声道:“是说完了。”
紧接着,便重新吻住了她。
——
赤烬岭清谈会如期而至。
这里的风都带着一点灼人的干燥,阳光落在山石上,反射出暗红的灵光。
花意和谢玦各带了一批家中修士来,他们二人牵手走在前方有说有笑,身后弟子们紧随其后,悄悄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一个重振族势,一个手握重权,声势极盛的两人并肩而行,本身便已将一路的风声与试探尽数压下。
纵使只是随行其后,也能被这安稳强势的气场裹挟着,步子都跟着从容轻快了几分。
花意感叹:“如今五大仙门中竟有四家都换了家主,连步宗主都渐渐闭关放权给步晏浔了,谁能想到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一件事”
谢玦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侧眸看她,见她只是随口一提,神色并无异样,才放心地轻轻应了一声:“是,许多事当初你我都不曾料及。”
他余光扫到不远处正快步向他们赶来的一道青绿身影,便略一扬首,示意花意看去:“你看。”
花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先是一怔,随即眼睛倏然一亮。
“栈语!”
那道青绿身影已经提着衣摆快步奔下长阶,眉眼间再也不见当年谨小慎微的模样,她长相依旧温婉秀气,但添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明朗。
“花意姐姐!”沈栈语走到她身边,眼眶已微微泛红,她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姐姐好,谢少主好。”
花意赶紧扶住她,“栈语,如今你已是一宗之主,怎可向我行礼?再这样,我可要唤你一声沈宗主了。”
沈栈语忙道:“姐姐折煞我了——”
花意笑着摇头,细细打量着她,不由得叹道:“许久不曾见你了,如今看你一切安好,我真的很开心。”
她当初醒来后,沈栈语便时常传讯问候,但她怕打扰花意养伤调息,便一直不曾登门探望。
花意得知了沈家的情况时,第一反应便是不敢相信。
当年苍珩峰那个受尽冷落,凡事都只能小心翼翼不敢冒头,被姜琢璎大庭广众下欺侮的少女,如今竟已执掌一宗。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花意虽然和沈栈语见面次数不多,但每次见她,她似乎都曾有一些细微的变化,只是当时并未真正留意。
传言在沈家内乱骤起之际,姜琢璎仗着长子遗孀身份,一心要夺下理家之权,是沈栈语隐忍筹谋,层层瓦解了姜琢璎势力。
众人皆当她素来柔弱可欺,从没人将她放在眼里,恰恰是这份轻视,让她能一路蛰伏积蓄力量。
直到对峙那天,她当众拔剑,很多人才第一次知道,这个怯懦温顺的少女修为并不在沈栈书之下。
一切皆非一朝爆发,而是多年暗中修炼所得。
妾室所出的沈栈语半点不受沈从嵘重视,还总被压制排挤,连参加青云论道都是家里碍于面子才带上了她,她只能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自己摸索修炼,也正因如此,她从不敢将自己置于人前。
即便是花意当年出手相护于她,她心中虽感激,却也始终不敢与她走得太近。那时的她太清楚,一旦被人注意到“花少主身边那个不起眼的沈家少女”,等待她的只会是更严苛的猜忌刁难。
她只能小心翼翼地站在光亮之外,将所有心绪和锋芒都收进沉默里。
如今她手握苍珩峰大权,不必再处处看人脸色收敛自己,才敢这般毫无顾忌、光明正大地靠近花意。
至于夺位过程中的艰辛,花意没有去问沈栈语,她更在意的,是眼前这个真实站在她面前的人。
沈栈语轻声道:“若姐姐不嫌弃,不忙了可否去苍珩峰坐坐当然,若姐姐不愿,那就——”
花意笑着打断:“怎会不愿?日后我们还要常来往才好。”
她从未打算因沈家昔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而迁怒沈栈语,毕竟身在泥沼却能熬出自己的天地,已足够难得。
又小叙了几句,便有赤烬岭弟子迎上前来,恭声道姜琢琅已在主殿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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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赤烬妖潮初启新局2
赤烬岭的主殿立于高崖之上, 殿门大开,又自山势延展出一片巨大的灵阵广场。
灵阵分列如阶,层层叠叠, 百家宗门席位环列其间,主殿则设立了五大仙首之位。
步晏浔替步清澜出席,他早已坐定,正懒散靠着椅背扇扇子,口中连连抱怨“鬼地方热死了”, 被姜琢琅翻了好几个大白眼也浑然不觉。
他远远见他们来, 便把扇子举起来晃了晃, 笑意轻快, 一副“终于等你们来了”的模样。
花意也笑着对他颔首。
各家宗门之主基本都到齐了,或交谈或观望, 在花意和谢玦到来时,都不约而同安静了下来, 带着敬畏与好奇的目光打量他们。
姜琢琅的模样没什么变化,依旧一身赤色劲装,配上他一贯桀骜的神情,显得有几分野性的热烈。
他迈步迎上来,抱拳道:“二位来了, 请。”
花意惊讶于他的客气,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她原以为,她杀了姜煜,姜琢琅应该会很恨她。
姜琢琅对上她的目光,痞气咧嘴一笑,主动道:“许久不见,花少主不认识我了?”
花意道:“只是觉得你似乎变了些。”
谢玦目光淡淡落在姜琢琅身上, 他神色如常,甚至称得上平静无波。
可姜琢琅却莫名觉得周身一寒。
明明赤烬岭烈日灼灼,他却隐约有种被什么盯上的错觉。
他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耸肩道:“坐这个位置,想不变都难。”
花意淡淡勾了下唇不置可否,同谢玦一道入殿。
待百家坐定后,清谈会便正式开始,前半程依旧是各宗共议,众人七嘴八舌讨论了许久,各种琐碎细务都要一一敲定,花意听得额角都突突直跳。
想当初,她是最不爱听这些公事的,明明一句话便能解决,偏偏要牵扯无数利害关系,绕上数不清的弯。
就不能有一个人拍板做决定吗?
不过……
花意偏头看向一旁的谢氏席位,却发现谢玦不知何时已经在看她了。
他眼中带笑,无声问她:“累吗?”
花意本想点头,可对上他的目光,忽然又觉得,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什么都没有做,就让她莫名很安心。
她唇角轻轻扬起,摇了摇头,“不累。”
谢玦眉梢微动,似乎有些意外。
花意故意压低声音道:“本来有一点,不过看到你,就觉得还好。”
谢玦怔了一瞬,随即眼底笑意更深。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几近癫狂的咆哮声:“花意!!你给我出来!!”
声音尖利刺耳,带着压不住的恨意,瞬间打破了灵阵广场原本肃穆的气氛。
花意皱眉,她只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是谁,可看到沈栈语、姜琢琅、步晏浔三人变幻莫测的神情后,她便反应过来了。
姜琢璎。
沈栈语对身后弟子低声道:“你快出去看看!我不是让人看着她了吗,她怎么会跑出来?”
那弟子连忙应声离去,然而还未等他走出殿门,一道青绿身影便已经闯了上来。
姜琢璎穿着浅绿的沈氏家袍,与从前一身赤色张扬的模样截然不同,显得她那份惯常的傲气都淡去了许多,却也衬得面上那股积压许久的浓烈怨恨更为狰狞。
她站在殿门前,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向花意。
“贱人!你凭什么还能活?!”
众人一下子沉默下来,谢玦已经神情不豫地眯起了眼,姜琢琅脸色难看,起身道:“姐!你先退下!”
花意却只是挑眉看她,两年前的她眉眼间尚有几分英气,可如今却只剩下了深深的惫态。
看来她在沈栈语手下,没讨到什么好。
姜琢璎见姜琢琅呵斥他,更是狂怒道:“你!呸!你有什么资格让我退下!你不配做我弟弟!贱人!都是群贱人!见利忘义的东西!”
姜琢琅噎在原地。
他当初的确因动了夺权之心,默许了沈栈语将姜琢璎扣在沈家。两人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压制住姜琢璎,对他们两个都好。
他本可以强行将姐姐接回来,却……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话。
花意不怒反笑:“见利忘义?你怎么不想一想,为何无人愿意让你掌权?”
她徐徐道:“因为你同你父亲姜煜一样,都是不惜为了野心残害同道,连带着将自己家族也拖入深渊之人。”
姜琢璎愤然道:“闭嘴!你还敢提!你杀了我父亲,毁了姜氏荣耀,你凭什么好端端坐在这!”
话音未落,她周身灵力便骤然暴涨,抬手道:“去死!!”
寒光划破长空,一把淬毒匕首猛地朝花意面门袭来。
谢玦几乎在同一瞬间起身,花意却连看都没看那把匕首,反倒对着他俏皮地眨了一下眼。
下一瞬,纤纤玉指抬起,那柄足以取人性命的匕首,便被她轻而易举夹在指间。
全场俱静。
若换做旁人,此等行径早被守卫弟子合力压下去了,连靠近此处都做不到,遑论来到最上层的主殿咆哮行刺,可众人念及姜琢璎身份,终究只是目瞪口呆地看戏。
谢玦眸色已然冷了下来,落问随着他的心念自行出窍,唰地抵上了姜琢璎的脖子。
花意察觉到他的杀意,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谢玦垂眸看她,她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随后,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将其翻转过来,对着日光细细打量。
那上面幽暗的寒芒,让她莫名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旧事。
片刻后,她轻笑了一声:“你何必自讨没趣?”
“你所谓的姜氏荣耀,不过是建立在无数人的血泪之上。”
姜琢璎只要挪动半寸,落问就会立刻划过她的脖颈,她只能定在原地,双目赤红,歇斯底里地怒喊:“我杀了你!”
“姐姐没事吧!”沈栈语焦急看向花意。
她面上满是愧色:“诸位,嫂嫂近来心绪一直郁结难解,已有些神志不宁,我念及她许久不曾回过母家,今日便想着带她一道过来,不想她却在此惹事生非,是我约束不力。”
说罢,她朝身后弟子抬手,“带下去。”
姜琢璎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癫狂,像撕开了最后一层伪装:“我受够了!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们也别想!”
她嘴角随着她的大笑,渐渐溢出了一丝鲜红血色。
姜琢琅瞬间看出她的企图,脸色骤变:“姐!别这样!!”
他说罢便朝姜琢璎冲去,又仓皇回头看向谢玦,几乎是有些慌乱地乞求道:“别杀她!别杀她!交给我交给我!”
可还是晚了一步,她已然咬破舌尖,以自身精血为引,招动了姜氏的血引术。
以血为引,可以调动赤烬岭之内所有阵法。
轰——
远处骤然传来一声震天巨响,整座赤烬岭都随之震颤,护山灵阵疯狂闪烁,浓重妖气自后山冲天而起,顷刻间笼罩了半片天穹。
“镇兽谷!”
赤烬岭众人齐齐色变,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姜琢璎竟会如此疯狂,敢开启镇压妖兽的封印。
姜琢璎看着远处翻涌而出的妖气,眼底浮现出近乎病态的快意。
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响彻群山,无数妖兽自镇兽谷腾空而起,朝着灵阵广场扑杀,滚滚妖气席卷而来。
“备战!”
不知是谁大喝了一声,众人齐齐拔剑,灵力轰然升腾。
花意眯起眼,静静感受外面愈发浓重的大片妖气,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谢玦下意识把她护到身后,可少女清泠的声音却带着笑意响起:“你忘啦?”
谢玦微微一怔,原本冷峻的神色忽然一松,他轻笑:“是我关心则乱了。”
花意碰了碰他的手腕,随即起身目不斜视地朝前走去,经过姜琢璎时也没有留给她半分眼神。
而姜琢璎却始终死死盯着她,怨毒的目光如附骨之疽,又带着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期待,像要把人钉穿。
她在等,等妖兽冲进来,等这里血流成河,等花意再也维持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她在心中嘶喊,快啊!
冲在最前方的巨兽已经发出震天咆哮,张开血盆大口,朝着最前方的赤烬岭弟子猛扑而下。
那弟子脸色煞白,距离已经近到来不及躲闪。
花意已缓步走到殿外,眸底掠过一缕妖异而美丽的赤金流光。
丹唇轻启,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放肆。”
她的声音不大,却随着灵力传出很远,天地间仿佛有一股无形威压骤然降临。
那头妖兽硬生生停滞在半空,森白獠牙距人不过咫尺,锋利兽爪悬于头顶,却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与此同时,那些所有冲破了封印,凶威滔天的妖兽,也像是同时感应到了什么,齐齐僵在原地。
下一瞬,它们缓缓垂下了头颅,万妖俯首。
偌大的天地间,霎时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他们看着那些足以令无数修士胆寒的妖兽,在花意面前竟如同臣服一般,再没有半分凶性。
姜琢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不可能……”她失神地摇头,声音颤抖,“怎么可能……”
她像是彻底疯了,猛地拔下头上发簪,不顾一切地朝花意扑刺而去:“去死!去死!”
这一次,谢玦没有再给她任何靠近花意的机会。
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指尖轻抬,一道凌厉剑气便破空而出。
那支发簪应声断作两节,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声响。
剑气去势不减,将姜琢璎整个人掀飞数丈,重重摔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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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仙门主裁落天下序
姜琢璎喉间一甜, 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浑身经脉都被震得发麻,挣扎数次, 也没能重新站起。
她的动静,花意听得一清二楚,但她头都没回。
她知道,有谢玦在自己身后。
她只抬手轻轻挥出一道妖力,那些妖兽们便化作一道流光, 重新回到了镇兽谷中。
封印闭合, 漫天妖气迅速散去, 方才还动荡不安的赤烬岭, 也在顷刻间恢复平静,仿佛这场危机, 不过在她一句话之间,便化作了过眼云烟。
花意终于转过身, 看向狼狈倒地的姜琢璎。
“你还真是什么都敢做。”
她声音很淡:“赤烬岭是你自己的家,你为了泄愤就要毁掉它,我若想袖手旁观,方才根本无需出手。”
“姜家那些与你无冤无仇的修士弟子,可曾欠你什么?”
姜琢璎嘴唇微微颤抖, 似乎想反驳,却因伤势太重,刚一张口,便又呕出一口鲜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若不是你提起,我都差点忘了要同你清算。”花意轻抬指尖,一股无形力量落下, 不过眨眼间便将姜琢璎牢牢压制在原地。
她刚想挣扎,便觉得肩头像是被压下了万钧山岳,根本站不起来。
花意垂眸看着她,平静道:“我家之前的事,也有你一份手笔吧?”
姜琢璎眼底却没有半分悔意,反倒愈发怨毒,她死死瞪着花意,像是恨不得从她身上生生剜下一块肉来。
姜琢琅终究还是迈出脚步走了过去,他在姜琢璎身旁蹲下,伸出手想要扶她。
“姐!还不够吗?别闹了!”他的声音第一次没有平日里的吊儿郎当,反带着些克制不住的轻颤,“若不是花少主,今天咱们家真的要——”
啪——
姜琢璎猛地抬手,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姜琢琅脸上。
姜琢琅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她却仍不解气,双目猩红地怒吼:“滚!”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姜家最大的叛徒就是你!”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教训我!”
“废物!你也配当家主!”
姜琢琅保持着偏头的姿势半晌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舔了一下嘴角的血。
“你已经连我都恨了?”他低低笑了一声,“行,算我欠你的。”
姜琢璎冷笑着啐了一口:“我恨不得你去死!”
姜琢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挣扎也已散去。
他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姜琢璎一眼,而是转身向花意道:“她犯下的罪,我替她认不了,也不会替她求情。该如何处置,姜家都没有异议。”
花意没说什么,只是收了妖力,转而朝身后挥了挥手,众弟子会意,上前将姜琢璎押了下去。
“如何处置,诸位觉得呢?”
她目光落在沈栈语身上,“栈语,她如今是你长嫂,你怎么说?”
沈栈语站起身,神色郑重道:“今日若非花少主出手,她必将在赤烬岭酿成大祸,她虽为我长嫂,但所犯罪行百家皆有目共睹,无需我替她辩解。”
她顿了顿,向花意行了一礼:“至于如何处置,我愿全权交予花少主裁决。”
话音落下,沈栈语又转身面向灵阵广场上的各宗众人。
“另外”她环视四周,原本柔婉的声音逐渐沉了下来,字字清晰坚定,“我也早有一事,想借今日清谈会,同诸位商议。”
“如今五大仙门虽已重新归位,但皆未真正安定,百家之间亦缺一位能够统领各方、主持大局之人,若长久如此,难免再生祸端。”
“想必诸位都知道,百家间曾设立过仙盟。”
她这句话落下,不少人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众宗门千百年来都是各自为政,除却遇到关乎天下的大事外,少有真正能够号令百家的存在。
沈栈语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所以,我提议,重设仙盟。”
“择一人承尊主之位,统领百家,主持大局。往后无论天下动荡,还是宗门纷争,但凡涉及百家安危者,皆由尊主裁断。”
整座灵阵一片寂静。
重设仙盟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若仙盟重新建立,尊主之位便是能够号令百家的至高之位,换言之,往后修真界格局,也将因此改变。
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沉默不语,都在思量其中利弊。
花意微微挑眉,并未第一时间接话。
尊主之位,她并非没有想过。以她现如今的实力,只要她想做,这个位置即便是打下来,也无人能够阻拦。
只是,她不喜欢威逼。
正当她琢磨着准备婉拒时,一道清越剑鸣忽然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循声望去。
只见谢玦上前一步,俊美容色依旧冷静沉稳,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上剑柄,下一瞬,落问应声出鞘,寒光流转,却没有半分凌厉杀机。
紧接着,在百家注视之下,他单膝缓缓跪地,将落问横放于身前。
清冽的嗓音,响彻整个大殿。
“玄墨山,愿奉花少主为尊。”
他抬起眼眸,望向花意。
“今后尊主之令,谢氏上下,必当遵从。”
众人皆是一怔,他们看着眼前这一幕,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谢玦是谁?
玄墨山名义上的少主,实际上的宗主。
少年成名,天赋冠绝天下,冷峻孤高,从来只有别人仰望他,从未有人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在天下百家面前,为一人执剑而跪。
花意也愣了一瞬,她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谢玦,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很多画面。
一直以来,无论她走到哪里,他都始终站在她身后。
她下意识弯腰扶他,“谢玦,你——”
谢玦却只是望着她,眼底带着温柔笑意。
他将落问又往前递了一分。
“我愿做你的剑。”
“你守护百家,我守护你,不好吗?”
花意静静望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是朝他伸出手。
谢玦眸光微动,唇角缓缓扬起,回握住她的手。
花意微微用力,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两人四目相对,这一刻,周遭所有声音都仿佛远去了。
“谢玦,”花意笑着,眉眼明亮得像是落满了春光,“你站在我身边,就够了。”
步晏浔轻笑一声,合上手中折扇,“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他站起身道:“这些年各家管各家,看似安稳,可一旦遇到真正的大事,谁也不服谁,争来争去,最后反倒耽误时机。”
“若真有人能够统领百家、主持公道,于天下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话音落下,步晏浔郑重一礼:“汀兰涧,愿奉花少主为仙盟尊主。”
姜琢琅沉默一瞬,也缓缓抱拳:“赤烬岭,愿奉尊主之令。”
沈栈语随之行礼。
“苍珩峰,愿奉花少主执掌仙盟。”
随着四大仙门先后表态,原本仍在观望的各宗修士终于再无迟疑。
一道又一道身影接连起身,衣袍翻飞,行礼声此起彼伏。
不过片刻,灵阵广场之上,百家尽皆俯首。
“我等——”
“拜见尊主!”
——
轰轰烈烈的尊主拥立,终在赤烬岭清谈会上落定。
花意的受封大典定在三月后,礼法仪程诸事繁杂,无一不需要耗费心力。
这些事情还未等花意操心,便已经被谢玦全部接了过去。
受封大典的礼制安排、仙盟各宗观礼名册、诸方仙门所需承担的礼序甚至连当日所用的玉印,他都要亲自过目。
谢玦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花意见他案前堆满了玉简卷册,忍不住笑着揶揄道:“玄光尊,你又不是我的管事,怎么感觉我的事都落到你身上了?”
自赤烬岭清谈会之后,“玄光尊”这个称号便不知不觉在百家之间流传开来。
起初也不知是谁先提起,说如今谢玦已不再只是玄墨山少主,以他的身份与修为,再以“少主”相称,未免有些不合适,可谢若衡尚在人世,若直接称宗主又不妥,倒不如另定尊号。
恰逢花意承仙盟尊主之位,众人便想着取一尊号与之相配。
玄墨山传承千年,底蕴深厚,而谢玦剑道造诣冠绝无双,落问出鞘时如破夜长明之光,众人便取“玄承墨意,光照长明”之意,最终定下“玄光尊”三字。
原本只是有人试着叫了一声,没想到后来一传十、十传百,竟渐渐成了百家默认的称呼。
谢玦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号时,难得露出了一丝无奈。
他并不在意名头,只觉得“玄光尊”三个字未免太过郑重,甚至有些夸张。
可偏偏花意对此十分满意,她不但没有替他解围,反倒笑了他好久,动不动就打趣他是玄墨之光,后来更是时不时便故意唤上一声,看着谢玦露出不自在的神情,便觉得格外有趣。
谢玦拿她没有办法,只能伸手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再继续喊那个让他无奈又耳热的称呼。
花意眉眼间仍是藏不住的得逞笑意,被他捂住说不出话,只好含糊不清地笑嗔了几句。
谢玦见她这副模样,又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才笑着将她放开。
“尊主大人,”他语气纵容,低声道,“怎么这样幼稚?”
花意揉了揉被他捏过的脸,哼道:“那怎么啦,我喜欢你才这么叫!”
谢玦趁机道:“喜欢我该叫这个吗?是不是有更合适的?”
花意心头一跳,她看着谢玦含笑的眼眸,哪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她自诩不是扭捏的人,可偏偏面对谢玦时,那些过分亲昵的话,总让她觉得很不好意思。
更何况,他从前便总喜欢在她最招架不住的时候哄她这样叫,久而久之,她每每听见类似的话,便忍不住想起那些让人耳热的时刻。
她面上泛红,赶忙转过身去翻桌案上堆的玉简,故意给自己手头找点事做。
“我倒要看看,”她轻咳一声,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玄光尊忙出了些什么花样。”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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