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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9、念儿开门

《闻香识命》百合耽美小说_馥靈之鑰

    回到扬州后的第一个清晨,天刚亮,知香院的门还没开。


    念儿已经站在门前,手里握着钥匙。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停了一下,又抽出来,低头看了看。


    “怎么了?”翠微问。


    “我怕昨晚走得太急,锁里进了沙。”


    翠微伸手接过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


    门锁喀一声开了。


    念儿看着她。


    翠微说:“没有沙。”


    “你怎么知道?”


    “锁开了。”


    念儿想了一下,点点头。“有道理。”


    翠微把钥匙交还给她。


    “那我再开一次。”


    翠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门已经开了。”


    念儿低头看着仍旧扣在门上的锁,像是这才想起来,开门和验证开门不是同一件事。


    她将已开的锁取下挂妥,收好钥匙,再抽出门内木闩暂握在手里,将另一手搭在门板上。


    身后的院子还在睡。


    廊下的灯尚未熄,光被风一吹,在地上晃了一晃。香房的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留下炭灰的淡气。昨夜收进来的几只香盒整齐地摆在窗边,盒盖上有薄薄一层露水。


    念儿吸了一口气。


    她的肩膀先松下来,才察觉胸口那点紧,像一条打了结的细绳,悄悄被人解开。门缝里有潮气,像晾了一夜的衣裳,带着清凉的布味;底下又有一点柔和的木气,像手掌捂着一盏刚熄的灯,余温还在。她辨了一会儿,才认出那是檀香。


    檀香淡得很,和昨夜留在衣襟上的香气不大一样。


    念儿想起海边那夜,君珩身上淡淡的沉水。


    念头刚起,她便把它放回心里,没有伸手去抓。


    今天要做的事还在门外。


    她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像是睡得太沉,被人叫醒时不大情愿。


    “门也没沙。”翠微说。


    念儿回头看她。


    翠微说:“我是在替门解释。”


    “它刚才听起来确实不太高兴。”


    “那是因为它很久没擦油了。”


    “你说门,还是说我?”


    “门。”


    念儿笑了一下。


    她把门推到两侧,门板上的旧木纹渐渐露在晨光里。知香院的招牌挂在上头,昨夜的风把绳结吹松了些,牌子歪着一寸。


    念儿伸手扶正。


    翠微也伸手。


    念儿先把木闩靠在门边,两人的手才碰在一处。


    念儿先收回来:“你扶左边。”


    翠微说:“我扶的是右边。”


    “那我扶右边。”


    “你方才扶的是左边。”


    她们同时停手。


    招牌在风里慢慢晃着。两人重新分清左右,各扶一端,终于将它摆正。


    不远处,学徒阿乙推着一辆小车过来,车上放着今早要用的炭和几只空香炉。他看见两位站在门前,便把车停下,极有精神地问:“掌院,今日先扶哪一边?”


    “招牌还没掉。”念儿说。


    阿乙望了望招牌,又望了望车上的炭。“那我先把炭扶好?”


    “炭不会歪。”


    “那可不一定。”阿乙一本正经地说,“昨天小栗搬的那袋炭,整袋都倒在脚上。它虽然没有歪,脚却很有意见。”


    从院子里探出一颗脑袋。


    小栗揉着眼睛说:“那是因为阿乙把袋口绑在车轮上。”


    “我以为那样比较稳。”


    “你把车一推,袋子就留在原地了。”


    阿乙想了想,回头看了一眼小车,仿佛此刻才看出它和自己之间的信任已经破裂。


    翠微伸手握住车把。


    阿乙赶紧说:“翠微姐姐,我这次会推。”


    翠微看他一眼,放了手。


    阿乙推车。


    车轮动了,炭袋却被扯住,滑到车边踏板上。


    一截长绳从袋口牵到门柱,系在那里。


    阿乙停下来,看着那根绳子。


    小栗又探出半个身子,说:“这回是我绑的。”


    “你为什么绑在门柱上?”


    “怕它歪。”


    念儿按住额头。


    翠微走过去解绳,仍旧一脸平静。“现在炭也不歪了,门柱也不歪。”


    她把绳子拆下来,将炭袋挪回车上。


    阿乙推着车进院,步子比刚才更谨慎。他经过念儿身旁,低声说:“我觉得今天不该叫我搬东西。”


    “你先把车推进去再说。”


    “好。”


    车轮吱呀地滚远。


    院子里陆续有了声音。有人提水,有人扫地,有人打开香房的窗。念儿仍站在门边,没有立即转身。


    翠微看了看她:“掌院?”


    念儿望着门外。


    海边那句“明日开门”,曾在石面上留过字,后来又被她擦掉。字不见了,黑色的痕也被风和潮气慢慢带走。她曾以为留下来,便像是做了决定;擦掉了,又以为自己是不敢决定。


    可天亮了。


    门还是要开。


    “我没事。”念儿说。


    “我没有问你有没有事。”


    “那你问什么?”


    “我问要不要把门闩拿进去。夜里有露水,木头湿了。”


    念儿低头看了一眼先前靠在门边的木闩。


    “拿进去吧。”


    翠微取起门闩,暂靠在廊柱内侧,让开通道。


    她们一转身,便看见郑君珩站在廊下。


    他身上穿着昨日那件外袍,衣襟已经理整齐了些。清晨的光落在他眉间,让他看起来比昨晚安静。念儿望着他,没有问他的耳朵好些了没有。


    翠微也没问。


    他们都知道,有些话不必急着让人回答。


    郑君珩朝门外看了一眼,指了指空着的门口,又看向念儿。


    “开了。”念儿说,同时指了指已敞开的门。


    他的视线停在她脸上。


    她补了一句:“我开的。”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推门的动作,他才点点头。


    廊下的风穿过半开的门。院里有人把水桶放在地上,木桶碰到砖面,发出一声闷响。


    郑君珩微微侧过头。


    念儿看见了。


    “听见了?”


    他停了一会儿,才说:“像是听见了。”


    “那是阿乙在放水桶。”翠微说,“若他说不是他,本院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桶,可以拿来与他对质。”


    院子里传来阿乙的声音:“我没有摔桶!”


    翠微朝那边看去。


    阿乙又说:“我只是把桶放得比较有精神!”


    “桶不需要有精神。”翠微说。


    “那我呢?”


    “你先把水提满。”


    阿乙没声音了。


    郑君珩的嘴角动了一下。


    念儿也笑了。她没有追问他到底听清楚了几句,只看着他的神情,知道那一点细微的松动已经足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像有人踩在一层薄薄的灰上,每一步都先落下去,再小心地把另一只脚带过来。


    念儿转过身。


    一个孩子站在门外。


    那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身形瘦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衣袖比手臂长了一截,袖口缝得不算整齐,针脚却很密。脚上是一双旧布鞋,鞋面有些湿,鞋边沾着细泥。


    她背着一只布包,两手捧着一个小小的木盒。


    木盒的盖子有一道裂痕,用布条绕了两圈,怕它在路上打开。


    那孩子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说话。


    念儿也没有催她。


    风从河道那头吹来,掀起孩子额前几根碎发。她抬眼看着知香院的招牌,又低头看了一眼门槛,手指把木盒抱得更紧。


    翠微走到念儿身旁,没有挡住她,只是把门板往旁边又推开一些。


    孩子看见门开得更宽,这才抬起头。


    “这里收学徒吗?”她问。


    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念儿说:“收不收,要先看你想学什么。”


    孩子望着她,像是没有预备过这个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木盒。“我想学认香。”


    “你家里有人做香?”


    孩子摇头。


    “那你为什么想学?”


    孩子没有立刻答。


    她把木盒放到门槛边,解开布条,小心掀起盒盖。盒里躺着几片干枯的花瓣,颜色已经褪了,边缘微微卷起。旁边还有一小块木片,像是从香盒上断下来的。


    “我母亲以前在衣箱里放这个。”她说,“后来花都干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只记得衣箱打开的时候,里面有一股味道。”


    她的目光停在那些花瓣上。


    “我想知道,留下来的到底是花,还是那个味道。”


    院子里的声音像是淡了一点。


    念儿看着孩子的手。手指有些粗糙,掌心被木盒的边角磨出一道红痕。孩子没有哭,也没有故意说得可怜。她只是把记得的东西带来,站在门口,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念儿没有去碰花瓣。


    “你闻得到吗?”她问。


    孩子点头。


    “那你先说说看,闻见什么。”


    孩子把盒子往前推了一点,低头靠近,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的鼻翼动了动。


    “很淡。”她说,“有点像衣裳收在箱子里,过了好多天,拿出来晒太阳以前的味道。”


    念儿看着她。


    孩子又吸了一次,像怕自己刚才说错。


    “还有一点甜。”她说,“不是糖。像是……家里煮水时,锅盖下面留着的那一口热气。”


    她停下来,抬头看念儿。


    念儿没有告诉她这是什么花,也没有替她把那股气味说完。


    “你自己能闻见,这就很好。”念儿说,“名字可以慢慢找。”


    孩子点点头。


    “你叫什么?”


    “我姓周。”她说,“家里人叫我小禾。”


    她说完,像是想起自己还没说来意,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来偷东西的。”


    翠微看了一眼门槛边那只已打开的木盒。


    “我们也没说你偷东西。”


    “我知道。”小禾说,“只是我看见门开着,怕你们以为我站在这里,是要拿走里面的香。”


    翠微说:“若你真要拿,现在门口有三个人看着,院里还有一个正在和水桶争辩的人。”


    院子里传来阿乙的声音:“我没有和水桶争辩!”


    翠微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桶也没承认。”


    小禾眨了眨眼。


    念儿笑出声来。


    那孩子的肩膀也松了一点,手指不再绷得那么紧。


    “你一个人来的?”念儿问。


    “嗯。”小禾说,“我和家里说过了。他们知道我来问。若你们不收,我就回去。”


    她的语气平平,没有求她一定答应。


    念儿看着门槛。


    “你知道进了知香院要做什么吗?”


    小禾摇头。


    “先学洗手,学分香材,学怎么把一包香收好。香房里有灰,院子里有水桶,也有很多人会把自己的东西放错地方。”


    “我不会放错。”小禾说。


    院里又传来阿乙的声音:“我也不是每天都放错!”


    小栗补了一句:“你昨天把扫帚放进米缸。”


    “那是我想找木柄!”


    “米缸里只有米。”


    “所以我很快就找到了。”


    念儿回头看了一眼。


    阿乙与小栗一人抱着一个桶,一人抱着一把扫帚,两张脸都写着自己才是被冤枉的那一个。翠微正走过两人中间,取回先前靠着的门闩准备收好,神情像是随时可以把门闩交给任何一个人,让他们各自回去冷静。


    小禾看着这一幕,小心地问:“知香院的人都这样吗?”


    “不。”念儿说,“有时候更忙。”


    孩子想了一下,点点头。


    “那我可以学着不把东西放错。”


    “可以。”念儿说,“也可以学着先问。你站在门口,不必只靠猜。”


    小禾低头看了一眼门槛。


    她的鞋尖已经碰到木头边缘,却没有跨进来。木盒仍放在外面,她的两手空了,反而不知道要放在哪里。


    念儿没有替她拉,也没有催她进门。


    “要不要进来看看香房和院子?”念儿问,“看过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留下。”


    小禾看着她。


    “如果我进去了,还能再回去吗?”


    “能。”


    “如果我留下,家里人知道吗?”


    “你方才说过,他们知道你来问。”


    “他们知道我想来看看。”小禾纠正她,“还不知道我想留下。”


    念儿点头。“那就先看。你回去说过,再决定。”


    小禾安静了片刻。


    她看了看门内,又看了看自己的木盒。


    “那木盒可以先放在这里吗?”


    “可以。”念儿说,“翠微会替你看着。”


    翠微先将门闩收进门内固定的位置,再把木盒盖妥,将原来的布条绕回两圈,托着盒底,放到门边一张矮凳上。


    小禾看着她。


    翠微说:“我不会闻它。”


    “我不是怕你闻。”小禾说,“我怕它裂开。”


    翠微低头看了看木盒裂痕,又看了看布条。“那我会替它看着,尽量不再碰到裂处。”


    小禾这才放心。


    她一步跨过门槛。


    鞋底落在院内的青砖上,带进一点湿泥。


    她没有立刻走第二步。


    念儿看着她。


    小禾低头看向鞋底,说:“我把地弄脏了。”


    “扫地的人今天还没开始扫。”念儿说。


    院内的小栗立刻抬起头:“我已经扫过半边了!”


    “那你正好可以把另一半留给小禾。”阿乙说。


    小栗把扫帚抱紧了:“她才刚来。”


    “那我扫。”阿乙说。


    “你把米缸扫过一次,还不够吗?”


    “那是另一种扫。”


    念儿抬手,示意两人停下。


    “今日不必让小禾扫地。”她说,“她先洗手,坐下喝口水,再看香房。”


    阿乙问:“那我呢?”


    “你把水桶放回原处。”


    阿乙低头看着手上的桶,转身就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原处是哪里?”


    翠微说:“你昨天放在米缸旁边。”


    阿乙犹豫了一下。


    “那我把它放远一点。”


    “很好。”翠微说,“米缸会感谢你。”


    “米缸不会说话。”


    “它只是没遇见合适的时候。”


    小栗噗地笑了。


    阿乙看了看桶,决定不再询问米缸的意见,老老实实把水桶提走。


    念儿先带小禾洗手,请她坐下喝口水,稍歇一会儿,才往香房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门。


    那扇门仍旧开着,门板在风里轻轻晃动。招牌已经不歪了,绳结还是有些松。翠微走到门边,把绳结重新系好,系得比原来牢了一些。


    郑君珩站在廊下,看着她们走进去。


    晨光落在他的肩上。


    院里的人声一点一点升起来。有水桶碰上井沿的闷响,有扫帚刷过砖面的沙沙声,也有阿乙隔着半个院子喊“我这次放对了”的声音。


    念儿听见了。


    小禾也听见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院门,没有走出去。


    她只是把手放在胸前,像是在确认那里还留着一点刚跨过门时的紧张。


    念儿没有问她要不要留下。


    小禾也没有急着回答。


    她们走到香房门口。里面放着一排香盒,木盖上有浅浅的刻痕,窗下的灰簸箕还没收好。小禾站在门外,先望了望架上的香材,又看向那只替她保管木盒的矮凳。


    “我先看哪一个?”她问。


    “先看你自己想看的。”念儿说。


    小禾想了一会儿,指向窗边一盒没有贴名牌的干花。


    念儿把盒子拿下来,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你自己挑的,就先由你来闻。”


    小禾走近一步。


    她的手停在盒盖上方,没有急着掀开。


    窗外,知香院的门仍向街上敞着。风从门口进来,穿过院子,带走昨夜最后一点冷意。


    而门外,又有脚步声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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