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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2、告别见初

《闻香识命》百合耽美小说_馥靈之鑰

    见初来时,院门还开着。


    小栗送来的招牌靠在墙边,旧布只遮住一半。那三个字露在日光里,像才刚跟人道过别,还没来得及把话收好。


    她站在木板旁,正和翠微商量要不要将它包起来。翠微的意思是,包了能少落灰;她的意思是,既然还要带走,暂时便不必急着收。


    两个人都很有道理。


    所以招牌仍然靠在墙边,外布只搭着一半,没有重新包妥,也没有移走。


    “王妃。”


    门外传来见初的声音。


    她抬起头。


    见初站在门前,手里捏着一方手帕。那手帕的黄,黄得很有主见,日头落在上头,仿佛连院子里的光都要先让它三分。


    翠微看了一眼。


    “见初公子,今日天色很好。”


    见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


    “我知道。”


    翠微说:“不是说天色。”


    见初又看了一眼。


    “那你是在说这条手帕?”


    “是。”


    “它今日确实很精神。”


    翠微不置可否。


    她看着那块布,觉得见初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它精神得像刚从一碗浓黄的汤里站起来,打算替人去门外喊一声开席。


    见初走进院里,停在招牌前。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把那方手帕在掌心里展开一些。布面洗得干净,折痕却还在,四角也有些软了。


    她看见他手指按着其中一角,像是怕它不听话,自己跑出去。


    “你要送我?”她问。


    “是。”


    “这条?”


    “是。”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黄。


    “我收下以后,有没有规定用途?”


    “没有。”


    “我若拿去擦桌子呢?”


    见初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不要拿去垫桌脚。”


    “我还没说要垫桌脚。”


    “我先说。”


    翠微面无表情地看向招牌旁边那块木楔。


    “他防备得很对。”


    见初往木楔看了一眼,立刻把手帕收回去些。


    “不是说木楔。”她说,“是说手帕。”


    “我知道。”见初说,“手帕不能垫桌脚。”


    “那擦桌子可以?”


    见初停了一下。


    “看桌子。”


    “若桌子不听话呢?”


    “那就别拿它出气。”


    翠微说:“见初公子今日很替手帕着想。”


    “它跟了我一段日子。”


    “所以你要送它走?”


    “它跟我,不如跟她。”


    他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用完了、正好该换人拿着的对象。可他没有把手帕递过来。


    那方鲜亮的黄停在他的掌心里。


    她没有催他。


    见初低下头,把手帕折好,再拆开。折痕原本就歪,经他这一拆,变得更歪了。他试着把四角对齐,对了两次,布仍旧偏向一边。


    “它不太听话。”翠微说。


    “我知道。”


    “你还要把它送给王妃?”


    “正因为不听话,才要送。”


    “这个道理,手帕知道吗?”


    见初看着翠微。


    翠微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她忍了一下,还是笑出了声。


    见初这才将手帕递给她。


    她没有马上接。他手掌微微抬着,指节上有一点薄薄的红,像是方才一路握着布,掌心被晒热了。


    “你确定要送?”她问。


    “确定。”


    “你带了这么久,现在才送,总得有个理由。”


    “因为你要走了。”


    “这是理由,不是说明。”


    “我想不出更好的说明。”


    “那就不用想了。”


    她伸手接过手帕。


    布料很轻,手掌先感觉到一点被日头晒过的暖。她将它展开,凑近看了一眼,没有特意深嗅,只任呼吸轻轻带过。手帕上头沾着院里的风,也有些许干净的布料气味。


    她喉咙微微一紧,肩头却慢慢松下来。


    那气味像冬日里晒在院墙上的衣裳,收下来时还留着一点暖,却不烫手。里头有清水洗过的淡淡皂角气,最末才透出一丝布料本身的干净。


    “洗得很干净。”她说。


    见初说:“我洗的。”


    翠微转头看他。


    “你洗?”


    “是。”


    “你会洗手帕?”


    “手帕又不是需要别人替它洗。”


    “我不是说手帕。”


    “我知道。”


    翠微看着那方布,仍然不动声色。


    “那你洗得不错。”


    见初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


    “大概是因为它太黄了。洗得不干净也看不出来。”


    她差点又笑。


    “这个黄,确实很能替洗涤的人遮掩不足。”


    “你看。”见初说,“它还有用处。”


    “除了不准垫桌脚?”


    “还能擦手。”


    “也能挡风。”


    “也能包东西。”


    “也能提醒人,远远看见这颜色就该避开。”


    见初想了想。


    “这一项,我不打算写进去。”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依据方才对话,手帕方才被说出好几种用途,垫桌脚这一种,见初反对得最坚决。”


    她在心里回:“还可以添一种。”


    “哪一种?”


    “让人一进门就知道见初来了。”


    “本宝补记这一种,这个颜色也得由您告诉本宝。”


    她将手帕重新折好。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一定是这个颜色?”


    见初低头看了看。


    “买的时候没看清楚。”


    “一整条都没看清楚?”


    “店家说是明亮的黄。”


    “你觉得他说错了?”


    “他说得很准。”


    “那你还买?”


    “因为我当时觉得,手帕只要能用就好。”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能用也不一定非要留着。”


    这句话落下来,院里安静了一瞬。


    远处香房有人搬动木箱,木头轻轻碰了一下,声音便停了。风从门外进来,掀动招牌上的旧布。布角翻起,又慢慢落下,露出底下的字。


    见初看着那三个字。


    “这块招牌,你要带走?”


    “要。”


    “带去什么地方?”


    “回去以后,带到哪间屋里放,还没定。”


    “那你打算先放在哪里?”


    “也还没定。”


    “你连地方都没定,就决定带着它走?”


    “是。”


    见初没有笑。他看着她手里的黄手帕,像是在等她接着说。


    她问:“你觉得这样不妥?”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用急着替我妥当。”


    见初低下头,拇指在自己袖口的折痕上来回轻按。


    “我原本以为,送你一样东西,总得说清楚它能做什么。”


    “你现在不是说得很清楚?”


    “不能垫桌脚。”


    “这已经很清楚了。”


    他终于笑了。


    那一笑不大,像是心里有一扇一直卡着的门,忽然有人从外头把门闩扶正了。


    翠微走到墙边,将那块木楔往里推了推。


    “既然手帕不能垫桌脚,木楔也不必防着它。”


    见初看向她。


    “我没说木楔要防它。”


    “你方才往木楔那边看了好几回。”


    “我是在看招牌。”


    “招牌旁边只有木楔。”


    “我是在看木楔旁边的招牌。”


    翠微点头。


    “原来如此。”


    见初说:“你这个原来如此,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原来如此。”


    “我本来就没有别的意思。”


    “那就更像有别的意思了。”


    她在一旁听着,觉得两人若再说下去,这方手帕很快就会被判定为院里最容易惹出争论的对象。


    “见初,”她问,“你今日除了送手帕,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


    “特意走这一趟?”


    “是。”


    “只为了它?”


    “是。”


    “你没有别的话要说?”


    见初抬起头,像是认真想了一会儿。


    “有。”


    “说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别。”


    “那你已经做了。”


    “送手帕算告别?”


    “你把一直带着的东西交给我,还特意说不要垫桌脚。若这不算告别,我也不知道要怎么算。”


    见初看着她,嘴角一点一点抬起来。


    “那我可以不用再说别的?”


    “可以。”


    “你不会觉得我敷衍?”


    “不会。”


    “你不会觉得我不够正式?”


    “不会。”


    “你也不会觉得我应该多说几句?”


    “你若想说,就说。”


    见初沉默片刻。


    “那我不说了。”


    “好。”


    他像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告别一定要说很长。”


    “不一定。”


    “那就好。”


    “你若说太长,翠微会替你找椅子坐。”


    翠微说:“我已经在看哪张椅子稳。”


    见初朝她看去。


    “我只是在替你们着想,免得你站累了,手帕又不小心掉地上。”


    “掉地上也没事。”


    “掉到桌脚底下呢?”


    见初看着她手里那方黄手帕,立刻说:“那不行。”


    她笑出了声。


    见初走到招牌前,伸手替她扶了一下木板。旧木板向墙边歪了些,他掌心抵着背面,没有让它往前倒。


    那块招牌有些沉,木板年岁也久了,边角磨得有些薄。见初的手放上去时,日光刚好落在他手背上。他的袖口靠着木头,黄手帕在她手里亮着,旧布掀起一角,木楔则安安静静地躺在旁边。


    时间像是停了一下。


    院子里的声音还在,香房的脚步声、门外的车轮声、远处学徒说话的声音,都没有消失。只是那些声音忽然退到很远的地方。


    眼前只有一只扶着木板的手,一方刺眼的黄,和那三个露出来的字。


    见初先收回手。


    “这样放着,风大会倒。”


    “翠微方才垫稳了。”


    “要不要再找一块木头?”


    “不必。它现在站得住。”


    “那就好。”


    他看了一会儿招牌,没有再伸手。


    “小栗把它送来后,我说先让它看着院门。”她说。


    “那就让它看着。”


    “你不觉得它看得太久了吗?”


    “门又不会走。”


    “招牌会。”


    见初看向她。


    “招牌走了,门就只剩门了。”


    “门本来就是门。”


    “那你带走它做什么?”


    “我还没决定。”


    “你方才说要带。”


    “是。”


    “现在还没决定带去哪里?”


    “是。”


    “你这样过日子,会不会很辛苦?”


    “有时候会。”


    “那你为什么不先想好?”


    “有些事,想好了也不一定会照着走。”


    见初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手帕,布的边角已经被洗得柔软。那黄色仍旧亮得很固执,像是不管被谁收进袖里,都要留下自己的位置。


    “我若把它带走,”她说,“你会不会后悔?”


    “不会。”


    “你若想留着呢?”


    “那我就不送。”


    “你现在想留着吗?”


    见初看着她手里的布,想了一会儿。


    “刚才想过。”


    “现在呢?”


    “现在送了。”


    “所以你决定送?”


    “是。”


    “好。”


    他点了点头。


    没有说“你要好好收着”,也没有要她答应一定带在身边。她也没有说会将手帕珍藏一生。这些话都太重,压在一块布上,反倒像要把它熨平。


    她把手帕折成四方,收进袖中。


    “我收下了。”


    “好。”


    “我会记得不要拿它垫桌脚。”


    “这样就好。”


    “若我哪一天忘了呢?”


    “那就让它去找别的用处。”


    翠微说:“它可以去提醒桌脚,不要乱动。”


    见初看了她一眼。


    “桌脚又不会乱动。”


    “那就不用提醒。”


    “王妃方才说,它还能提醒人避开。”


    “桌脚不必避开。”


    她笑着说:“那我收回那句话。”


    见初问:“哪一句?”


    “它能提醒人避开它。”


    翠微说:“太迟了,我已经记下。”


    “你记这种事倒很快。”


    “我只记有用的。”


    “那这条手帕有用吗?”


    翠微面不改色。


    “它今日已经让三个人多说了几句话。”


    “四个。”小馥在她心里说,“本宝也参与了。”


    她差点把笑意带到脸上。


    见初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这条手帕确实很有用。”


    “你要拿它做什么?”


    “现在还不知道。”


    “那就不急着知道。”


    她抬眼看他。


    见初把原本捏在袖口的手放下来,神色比刚进门时轻松一些。


    “我走了。”


    “好。”


    “你不问我什么时候再来?”


    “你想来时再来。”


    “若不来呢?”


    “那就不来。”


    “你说得倒轻松。”


    “不轻松的事已经够多了,不必连一句告别也说得像欠了谁。”


    见初听了,安静了一下。


    然后他朝她行了一礼。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好。”


    翠微送他到门口。


    见初跨过门槛前,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手帕,不要拿去垫桌脚。”


    “我记得。”


    “也不要拿去垫招牌。”


    “招牌不是桌脚。”


    “它若倒了,底下就有一个角。”


    “你放心,翠微会看着。”


    翠微说:“我看着招牌,不看手帕。”


    “那你得看好两样。”


    “我只看招牌。”


    “手帕若掉到招牌底下呢?”


    “那就让它们自己商量。”


    见初停在门边,像是想接话,又像是终于想起自己原本不打算多说。


    最后他只笑了一下。


    “我走了。”


    “好。”


    这一次,他真的走了。


    翠微回到院里,先看了招牌,又看了她的袖口。


    “王妃,手帕收好了?”


    “收好了。”


    “不垫桌脚?”


    “不垫。”


    “那招牌要包起来吗?”


    她看向墙边。


    旧布仍搭在一旁,没能完全遮住“观香阁”三字。木楔搁在布角旁边,像还在等待有人想起它的用处。


    “先不包。”


    “好。”


    翠微没有追问。


    她也没有把手帕拿出来再看。它隔着衣袖贴在手腕旁,带着洗过的干净气味,还有日头留下的一点温度。


    小馥说:“主人,今日收到一方手帕。见初反复叮嘱:别拿去垫桌脚。”


    “你要替我记一笔吗?”


    “本宝建议记。”


    “记在什么地方?”


    “记在手帕旁边。”


    “手帕旁边没有地方。”


    “那就记在心里。”


    “你的心里也满了。”


    “本宝可以把木楔那条纪录另移一页。”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翠微问:“王妃?”


    “没事。”


    她抬手按了按袖口,没有让手帕露出来。


    院门外,见初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院里的人各自做事,木板仍靠着墙,旧布仍留在原处。那方鲜亮的黄藏在她袖间,没有替谁垫住什么,也没有替谁拦住什么。


    她忽然觉得,送别也许不必把人留下。


    有些东西收进袖里,仍会记得自己从哪一扇门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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