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周开始整理书册这日,香签抄本堆在长案上,从案头排到窗下。
每一册都用细绳束着,纸页边缘有深有浅,有些翻得发软,有些还留着新墨的光。旁边另放着一只木匣,匣盖打开,原装二十一张图牌与透明套里的白牌,共二十二张,按旧序放在里头。另备图卡与那晚光里出现的实牌没有混入这只旧匣。
她先摸了摸最上面那本的封皮。
纸面微微发涩,带着晒干的竹纸气,底下又有一点墨香。喉咙先松了下来,像走了一段长廊,终于看见自家窗里亮着灯;接着才闻见那股墨气里混着的木头甜味,像书桌抽屉里放了许多年的一截檀木。她把鼻尖往旁边移了移,才辨出那是檀香。
“这些都要交出去吗?”翠微问。
她把手收回来。“交给书宝建档。原件留下。”
翠微看着桌上那几叠册子,面无表情地说:“那我把原件搬去知香院的书库。”
“好。”
“建档的那份呢?”
“在我的电脑里。”
翠微停了一息。“电脑也有书库?”
她想了一下,说:“有,而且不用扫地。”
翠微端起最上面的两册,先在搬册清单注下“待建档”,往门外走。“那倒是比咱们的书库好伺候。”
“它也会要求分类。”
“那就未必了。”
翠微走出门去,步子一如往常稳当。她把两册抄本抱得很牢,像是正在送两位脾气不太好的长辈去新家。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翠微姑娘对电脑的评价,创建在它不需要扫地这一项上。”
“这很合理。”
“本宝也认为合理。若书库能自行把灰尘清掉,知香院也许可以少吵几回。”
“你又替谁记了帐?”
“本宝只记录,不记帐。管帐的是馥兰。”
“那你别告诉馥兰你连这个都想算。”
“本宝不会。馥兰姑娘若听见,可能会问本宝少吵几回值几文钱。”
她将最后一册抄本放上桌,没有立刻去收木匣。
案上所有东西都排得妥妥当当,整齐得像她早已决定今天只要伸手,把一件件东西交出去,就能顺利结束。可她的手掌贴着桌沿,停了片刻。
交院时,她交出了钥匙。
这回交的是纸,是她这些日子写下来、抄下来、反复修改过的东西。里头有她一路闻过的气味,有人的话,有院里的事,有她当初以为只有自己会再翻看的细节。它们不是原件,却也不是可以随手丢开的副本。
“姐姐。”
念儿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她抬头,看见念儿走进屋,手里拿着一册薄薄的簿子,腰间的钥匙串随着步子碰了一下。
“书库那边已经清好了。”念儿说,“原件照旧放在内柜,香签抄本另放一层。牌要不要也放在书库?”
她看向木匣。“先不急着放进去。先把清册点好,再让你选地方。”
念儿低头看了看匣子,没有伸手。“牌也要跟着抄本一起建档吗?”
“要。每一张都记下名称、次序、背面有没有旧痕。还有放回去的位置。”
“背面有旧痕,也要记?”
“要。”
念儿点头,把簿子翻开,在上头写了几行。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要先站稳脚跟,才肯落到纸上。
“姐姐,建档是把东西照着抄一遍吗?”
“不只抄字。要让以后接手的人找得到,也知道这份记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念儿看着眼前成排的册子,眉头微微皱起。“那如果有人只记得某一张签里的一个字呢?”
“就得有地方能照着那个字找到。”
“如果他只记得那张签闻起来像什么呢?”
她想了想。“那就把香材、制作日期和相关记录分开记。不能只靠一句‘有点甜’。”
念儿点得很认真,接着低头写下:“甜,不足以作为查找条件。”
她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这句也不用写进清册。”
念儿一怔,立刻把那行字划掉。墨线划得很重,纸背都快透了。
“我只是觉得,将来有人会这么说。”
“那将来的人就得多找几个条件。”
“那我不划了?”
“划都划了。”
念儿把簿子合上,神情很严肃。“那便当成一次示范。让后面的人知道,记错也要留痕。”
她看着念儿。“你这个示范,比那句‘甜,不足以作为查找条件’更有用。”
念儿忍着笑,耳朵先红了。
翠微回来时,手上已经空了。她站在门边看着两人:“书库那层架子已经清出来。掌院说先放抄本,不放牌。”
念儿立刻转头。“我没说不放牌。”
“方才问要不要放,掌院说先点清册,再选地方。”
“我还没选。”
翠微平静地问:“那牌现在放哪里?”
念儿看看木匣,又看看簿子,最后指向桌角。“先留在桌上。”
翠微点头。“是。”
她没有动木匣,只把桌角收干净,让它有一块空处。
念儿低头看着那片空桌面。“我是不是应该先选地方?”
“你可以先选,也可以等清册做好再选。”她说。
念儿摸了摸腰间的钥匙,没有急着答。过了一会儿,她说:“等清册做好。我想先知道匣子有多大,书库那只柜子能不能放得稳。”
“好。”
这个答案落下来,像一扇门没有被急着推开。
她把木匣往桌中央挪了挪,接着走到窗边,把窗扇合上一半。外头的风从院里吹来,带着刚晒过的木架气味。她身上的紧绷慢慢散开,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线终于松了一寸;那股干爽里有一点暖甜,像雨停后伸手摸到廊柱,掌心留下一层日头的温度。她呼吸了一下,才认出那是檀香木匣本身的气味。
“姐姐,这只匣子外面有一道刮痕。”念儿说。
“哪里?”
念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匣子转了一面,让她看见靠近角落的一条细痕。
那道痕很浅,像指甲从木面上轻轻带过。她记得木匣曾经被搬过几次,却不记得是在哪一次留下的。
“也记在清册上。”她说。
念儿拿起笔,写下位置,又停下来。“要不要写是谁留下的?”
“不确定就不写。”
“那便记‘来源不明’?”
“可以。”
念儿写完,吹了吹纸面。墨还没干,这一吹,墨迹没散,倒把她自己的鬓发吹得微微翘起来。
翠微看见了,伸手把窗扇又合上一些。
念儿抬起头。“我不是在吹窗外的风。”
“我知道。”翠微说,“我在替墨想。”
念儿把笔放下,盯着翠微看了好一会儿。“你现在连墨都照顾上了?”
“它看起来比掌院更需要安静。”
她笑出声。念儿也笑了,笑得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手里那册清簿差点滑到地上。翠微伸手接住,接得很稳,像早就算过念儿会在哪一刻手滑。
“我只是手酸。”念儿辩解。
“是,掌院。”翠微说。
“你不要把我每句话都当成要记录的命令。”
翠微把簿子交还给她。“我没有。这一句我也没记。”
“你刚才记了吗?”
“没有。”
“那你答得这么快?”
“因为我没记。”
念儿叹了一口气,把簿子抱在胸前。“姐姐,她将来会不会把每句话都当命令?”
“你已是掌院,她还是会把你的话都听完,再决定要不要照做。”
翠微仍是那张平静的脸。“我没有说我会照做。”
“看吧。”念儿说,“她已经在回答了。”
她们把其余东西搬进知香院书库前,她先把待录的册子与木匣带回自己的房间,也请翠微把先搬去、尚未建档的两册暂取回核录。
门掩上后,她坐到桌前,闭了闭眼。
实验室里的灯光亮起来时,她熟悉的香柜、冰箱和收发室都在原位。电脑也已经开着。郑君珩在院外,隔着一堵墙,她能连上网络,不过她今天没有要买东西,也没有打算查新的数据。
桌面上,书宝的文件栏停在等待输入的页面。
“主人,书宝已就绪。”小馥说,“本宝已将现有索引整理完成。今日添加文件尚未输入。”
她在心里说:“让书宝先创建抄本总目,再分成香签、索引与附记。牌另开一份,照原有次序记。”
“书宝说,收到。”
“你们还会互相传话?”
“书宝说,是本宝转达。”
她在意识里把手放到键盘上。“那就告诉它,先从第一册开始。我心述,它记。每册完成后先存一次,不要等全部输入才存。”
“书宝说,这个安排合理。”
“你们今天都很会说合理。”
“本宝也认为这句合理。”
她吸了口气,睁眼看外界摊着的封面,把文字心述给书宝,再回意识里核对屏幕。接下来,她读一段、传一段,再核一段,没有让电脑自行看见纸页。
一册接一册,她把名称、页数、抄写时间和原本放置的位置传给书宝,核对后存入文件。每翻一页,她都要停下来看清楚页眉的字,再将那一页属于哪一册、从哪个条目开始,一并记入。
有些地方她当时写得俐落,几个字就交代清楚。有些地方却加了旁注,补了日期,又用另一种墨色在旁边修正。她每心述到这些地方,都会稍微放慢。
“此处有补字,”她说,“旁注另列,不要覆盖原文。”
“书宝已记录。”
“这一页的纸边有水痕,原件留在知香院。记录里注明是页面状况,不用猜水痕何时留下。”
“书宝已记录。”
“这里有一道墨线,像是我写到一半划掉的。保留被划掉的字,也保留修改后的字。”
键盘发出轻轻的声音。
她看着屏幕上逐渐增加的条目,觉得眼睛有些发酸,便停下来揉了揉眉心。
她在心里抱怨肩膀酸、停了几次才续字。小馥说:“主人,您已输入许多页,又说肩膀酸,可以先停一停。”
“你现在连肩膀都能看见了?”
“本宝看不见。您刚才说您肩膀酸,且心述停顿增加。”
她把手放下来。“这叫分析得很仔细。”
“谢谢主人。”
“我不是在称赞你。”
“本宝收下了。”
她无声地笑了一下,靠回椅背。香柜里的气味安安静静地停着,没有哪一种特别浓。她想起桌上那一叠抄本,又想起这些纸搬到书库之后,仍会留在知香院。
电脑里多出的是另一种可以找到它们的方法。
不是把纸搬走,也不是把每个字从纸上拿下来,而是替那些字添一条回去的路。
“主人,书宝询问,抄本是否需要每页都另设标记?”
“需要。照原本的页序,不要为了好看改排。”
“书宝说,若有缺页,是否留空位?”
“留。缺页就是缺页,不要把前后页挪到一起,假装没有空白。”
“书宝收到。”
她垂眼看着键盘。手指停在按键上,过了一会儿才继续。
小馥忽然说:“主人,书宝提出一项附加字段,名称是‘留下原因’。”
她停下来。“它为什么想加这一栏?”
“书宝说,部分抄本在页边写了‘暂留’、‘待问’和‘未定’,以后查找时可能会用上。”
她看着那一行行字,想起自己曾经把一些事情写在纸边,想着下一回再补。下一回一来,可能补了,也可能没有。那些小小的词,有时是记录,有时只是她不愿让自己忘掉的一个记号。
“可以加。”她说,“但别替我替它们解释。”
“书宝已记录。”
“留下原因”那个字段在屏幕上空着,等着她日后填写。她没有立刻填任何一个。
有些空白不是忘记,有些空白只是还没轮到答案。
她睁开眼,回到房间里。
郑君珩正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盏已凉的茶。他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桌上那几册还没搬走的抄本。
“忙完了?”
“才刚开始。”
“要我帮忙念吗?”
她看了他一眼。“你可以念封面和目录。旁注的字有些很小,还有我自己写得像虫爬的地方,你念错了,我会怪你。”
“那我只念你写得像字的地方。”
“你这样大概能念三成。”
“比我预计的多。”
她把一册抄本推到他面前,又将木匣往旁边挪开。“牌先不要动。先把这一册的封面、次序和附记记好。”
他翻开封面,视线停在里头的字上。“这些抄本一直留在院里?”
“原件都在知香院。这批抄本也留在知香院。”
“那电脑里留下的是它们的目录和内容记录。”
“嗯。”
他摸了摸纸页边缘,动作很轻。“这样很好。”
她没有接话,只看着他把第一页摊平。他念得比她慢,每一个字都停得清楚;碰到她的旁注时,还会先问那两个字究竟是“待问”还是“待补”。
“这里是‘待补’。”她说。
“我原本看成‘待吃’。”
她转头看他。
他神情很平静。“旁边画了一个小点,像饭粒。”
“那是墨点。”
“我知道了。”
“你刚才还说看成待吃。”
“现在知道是墨点了。”
“你是在替自己的肚子找借口。”
“我没有。”他说,“只是那个字确实很像。”
她拿起笔,在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补”字,免得将来又有人把它看成食物。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文件字段需要注明此字曾被读成‘吃’吗?”
“不必。”
“本宝觉得这是一项有趣的校读记录。”
“不必。”
“书宝说,已将这段对话列为未入档数据。”
她差点笑出声,幸好郑君珩正在低头看纸,没有问她在笑什么。
两人一人念,一人共听后心述给书宝、回意识核字,进度并不快。念儿和翠微也进来帮忙搬册子,先把已经完成的部分送往书库,再将待整理的部分留在案上。念儿捧着清册逐项点过,遇到不确定的页码就回来问她。翠微则把每本册子放到她指定的位置,顺手收走空下来的木盘。
到傍晚时,桌上只剩几册还没输入的抄本,以及木匣里的牌。
她把木匣拉到面前。
她掀开木盖,盖沿轻碰匣身,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不重,却让房里的人都抬起头来。
她一张一张把牌取出,照原有的次序放在桌面。牌面上的字、线条和图案,各自停在纸上,没有因为被挪动就改变。她没有替它们重新排次序,只确认各图牌的名称,另记透明套白牌,再将牌面与背面状况心述给书宝,分栏记下。
念儿站在桌旁,手里拿着清册。“我来点次序。”
“好。”
念儿从第一张开始,逐张核对。她念图牌的牌名,赵馥灵记录在纸上;透明套白牌便照白牌登记,不替它补牌名。念儿每核一张,都把正面转向自己,再放回原位置。
翠微站在另一边,负责确认没有哪一张被桌角或袖口带走。
“我不会把牌弄丢。”念儿说。
“我没有说你会。”翠微回答。
“你一直看着我的袖子。”
“因为你刚才把笔塞进袖子里,忘了放下。”
念儿低头一看,笔果然还在袖口,墨尖把衣袖染出一个小点。
她赶忙把笔拿出来,搁回笔架。“那是我在检查袖子会不会漏牌。”
“结果是会漏墨。”
“这个结果也很重要。”
她笑了,接过念儿递来的清册,核对牌名与次序。书宝把逐张记录存入文件,既没有改动牌的排列,也没有将牌名换成它自己认为比较方便的标记。
“二十二张都在。”念儿说。
“清册上的次序也对。”她说。
念儿用手指轻轻压住清册的边角。“姐姐,原件留下,这份记录留在电脑里。以后若要找某张牌,我们看清册就行?”
“先看纸本清册。若要知道更详细的内容,再查原件和纸本附记。电脑档由我保留,不表示院里人人都能开它。”
“那牌还是放在知香院?”
“是。”
念儿抬起头。“好。我会把木匣放在书库内柜。等清册全部整理好,再决定要不要另外做牌匣的架子。”
她没有替念儿选位置,只把清册推回去。
“下一步怎么放,你自己选。若要搬动,再告诉我。”
念儿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她没有立刻搬走木匣,只先把所有牌重新按序收回去,一张一张放平,再合上匣盖。
停格的那一瞬,暮色正好落到桌沿。
念儿的手按在木匣上,翠微的手停在旁边,像随时准备接住一张滑下来的牌。郑君珩坐在对面,指尖还压着那页写有待补二字的纸。窗外,院中晒架的影子斜斜落进来,从他们的手背上慢慢移过。
屋里没有人说话。
只剩桌上那盏灯,将纸页、牌匣和几双手照成同一种柔和的颜色。
她回到电脑前,看见书宝已将这批数据分册存好。原先空着的字段还在,整套文件的名字也没有多一个字。
“书宝说,本批已输入的册子与牌,建档完成;案上几册待录的仍分列。”小馥转述。
她看着那一页整齐的目录。“告诉它,牌和抄本的原件仍留在知香院。”
“书宝说,已注明存放地点。”
“不要替念儿安排以后每次都怎么查。”
“书宝说,文件只提供索引。”
她点了点头。
她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心里竟有一点空。那些纸不在她眼前了,却还在知香院;那些内容进了电脑,却没有因此变成另一种更完整的东西。纸的边角仍旧会磨损,墨迹也仍旧会淡。文件里的字,记得它们曾经是纸上的字。
她退出意识,从桌边起身,走回长案前。
念儿已经把木匣抱在怀里,准备送去书库。她没有问该放哪一格,也没有请她替自己拿主意,只转过头说:“姐姐,我先放内柜。等明日清册整理完,再看需不需要换地方。”
“好。”
“这些抄本也一样。先照原来的次序放好。”
“好。”
翠微跟在念儿身后,手里抱着剩下的册子。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空出来的地方。
“还有一册没有搬。”
她低头一看,果然有一本薄册落在桌边。
翠微走回来,拿起薄册,又看了封面一眼。“这本是不是要留在房里?”
“不是,送去书库。”
“那我带走了。”
“等等。”念儿回头,“这本还没记入清册。”
翠微立刻把册子放回桌上。
三人都看向赵馥灵。
她翻开册子,确认封面与页数,在心里告诉书宝另增一笔“正文待录”,再交给念儿。“现在补清册,正文还没录完的不能勾成完成。”
念儿暂把木匣放回桌角,叹了口气,翻开清册。“好。看来我今天还不能把书库的门关上。”
“可以关。”翠微说,“关之前把这本带进去。”
念儿看着她。“你把话说得像它会自己走进去。”
“我可以帮它。”
“那你抱。”
翠微把册子抱起来,神情没有一丝变化。“是,掌院。”
念儿把清册搁在木匣上,抱稳两样走在前头,翠微抱着册子跟在后面。她们出了门,钥匙声和脚步声一前一后,穿过廊下,往书库去。
她留在屋里,听着脚步声沿廊下远去,想着木匣将被放到架上。
某一件事终于有了新的位置,待录的册子却仍在清单上,没有因此一并完成。
电脑里的文件仍开着,最后一栏空着,等待有一天有人真的需要它。
而知香院里,原件仍在纸上,等着下一个伸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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