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天亮得很慢。
她醒来时,郑君珩还坐在床沿,手指抵着耳侧。窗纸透进一层淡淡的灰白,床边那盏灯已经熄了,灯芯上只剩一点焦黑。
她没有出声。
他看见她睁开眼,先露出一个安抚似的笑,随后拿起昨夜留在桌上的纸笔。
纸上写着:我听不见。
他仍能开口,只是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也听不到别人的回答。有些话,他宁可先写下来。
字写得端正,最后一笔却比平日重,墨色洇开了一小团。
她坐起来,把被褥往肩上拉了拉,伸手去碰他的手背。他的手仍旧凉,指节却没有昨夜那样绷紧。
她把他的手握住,另一只手拿起笔。
你不用急着说话。
他看了她一眼,点头。
她又写:要喝水吗?
他摇头。
她在纸上添了一句:那要吃东西吗?
他看着她,眉梢轻轻一挑,伸手接过笔,在下面写:
你问得很像掌院查点名册。
她看了那行字,终于笑了一下。
“我若开口,你也听不见。”
他看着她的嘴唇,似乎猜到几个字。她把话补写在纸上,他才低头写:所以你现在是用笔查点名册。
她把纸挪到一旁,故意很慢地写:殿下,您今日早膳吃不吃?
他读完,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个字:吃。
她把纸收好,替他披上外衣。
他没有再去碰耳侧,只抬手替她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她看着他的手指停在那里,像是想再说什么,最后只收回去,拿起桌上的笔。
若是听见我说话,就点头。若是看懂我写的,就也点头。
他看完,点了两次。
她眨眼。
他又点一次。
“好,”她在纸上写,“现在已经有三个点头了。”
他写:你还要数?
她写:我怕你一会儿忘记自己点过。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片刻,抬头看她,眼里有一点无声的笑意。
她把纸折起来,放进袖中。
***
翠微送早膳来时,郑君珩已经坐在桌边。
翠微把粥和小菜放下,抬头看他。他朝她点了点头,又拿起一旁的纸,写了几个字,交给她。
翠微看了一遍,面无表情地把纸收进袖子。
她问:“他写了什么?”
翠微把袖子理平,说:“殿下说今日不必在房里候着,照常做事。”
她看着郑君珩。
郑君珩点头。
“你不怕她把纸拿去当帐目?”
翠微把手往袖子里一收:“奴婢不敢。”
她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又回头看郑君珩。
她又在纸上添了一行:殿下今日若有吩咐,写下来交给王妃,再请人唤奴婢。奴婢照常在院里做事。
郑君珩朝她点头。
翠微离开时,步子比平常放轻了一些。门合上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郑君珩拿起粥碗。
她看见他用汤匙舀了一口,低头慢慢吃。他平时吃东西也不快,今天却比平日更慢,像是每一口都需要靠眼睛确认。碗沿碰到汤匙,他看了一眼那点轻微的颤动,又把汤匙放回去。
她坐在他对面,没有出声。
她怕自己一开口,会不自觉把声音放得很大。明明知道他听不见,还是会想多喊一声,像声音大了,隔在两人之间的那层东西就会薄一点。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殿下的呼吸平稳,喝粥的声音也不急。”
她的视线落在郑君珩手边的白瓷碗上。
“你今日可以不用每样都替我报告。”
“本宝没有报告很多。”
“你已经报告两样了。”
“本宝只是在陪您。”
她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喝粥。
郑君珩抬眼看她。
她指了指碗,又在纸上写:粥太烫了。
他读完,低头吹了一下。
那口气只吹动粥面,没有声音。她看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忽然察觉自己一直在等声音跟上来。
她把手放在桌下,攥了一下衣角。
***
上午,她在屋里陪他看书。
郑君珩读得不慢,翻页也稳。只是每逢有人从廊下走过,他的目光都会往门口移一下。没有脚步声进到耳里,他只能看见门纸微微晃动,或者看见地上的影子一闪而过。
她把一张纸放到他手边。
若有人进来,我会先写给你看。
他看完,写:你先别写。
她不解。
他又在后面添了一行:你每次写“有人来了”,字都很大。
她挑眉,拿起笔:因为你看不清?
他回:因为你觉得写得大,我就不会被吓到。
她盯着那句话。
他在纸上又补了一笔:我没有被吓到。
她故意把纸拿远一些,瞇着眼看。
“我也没有看清。”
她把这句话补写给他,他才低头回:你坐那么近,还看不清?
她写:灯光不好。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晨光正明亮地落在案上。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今早的光,确实不太懂事。
他看了一眼,眼尾弯了弯。
午前,念儿来了。
她一进门就放轻了脚步,目光先落在郑君珩身上,再看她。她没有问,只把手里的帐册放到桌上,将一张小纸条推到她面前。
姐姐,香房那边一切照常。我晚些再来。
她看完,对念儿笑了一下。
念儿坐下来,把帐册翻开,指给她看昨日新入库的香材。郑君珩就在一旁看书,偶尔抬起眼。他看得出两人正在说事,却听不到她们的声音,于是把书合起来,静静等着。
她不想让他一直坐在一旁,便将帐册挪过去,翻到最后几页,写了几个简短的字。
香材入库。无事。
郑君珩看过,点头,又把书拿起来。
念儿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在纸上写了一句:王爷若要茶,我去请翠微送来。
她把纸递给郑君珩。
他看完,拿笔写:多谢掌院。
念儿读完,抿着嘴笑了一下:“王爷客气了。”
她将“掌院说,王爷客气了”补在纸上,给郑君珩看。
郑君珩朝念儿行了个礼。
念儿连忙站起来还礼,动作太急,袖子扫到桌角,帐册往旁边滑了一寸。她伸手去扶,正好把纸笔碰得一起滚到地上。
翠微从门外进来,俯身将笔捡起,纸捡起,砚台也扶正。
她把所有东西放回桌上,神情平静得像刚才那一阵不是落了东西,而是桌面自行更换了位置。
念儿红了脸:“我不是故意的。”
翠微说:“掌院只是替桌子试了试地面。”
念儿的脸更红了。
她低头咳了一声,把笑意压回去。
郑君珩看见她们几个人的神情,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圈。他拿起笔,写:我错过了什么?
她把纸拿过去,写:念儿替桌子试了试地面。
念儿一看,立刻说:“姐姐!”
郑君珩读完,先看念儿,再看桌子,最后把纸放回去,郑重地朝桌面点了一下头。
念儿捂住脸。
“王爷也笑我。”
郑君珩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纸。
她替他写:他只是看见了。
念儿看完,声音更小:“那也很过分。”
翠微把帐册往她面前推正,面无表情地说:“桌子没有告状。”
念儿把帐册抱到胸前,像是要替桌子保管证据。
***
午后,她独自到香房取东西。
她走进门时,肩膀先松了一点。屋里的暖意粘贴手背,鼻腔里有一层沉静的甜,像雨后放在木柜里的旧衣,收得干净,却仍留着一点日常的温度。她停了一瞬,才认出那是安息香。
那香是她亲娘林嫣留下的味道。
不浓,也不急着往外走。它只是落在木盒边,落在她一时没有碰到的那段过去里。她伸手抚过盒盖,指腹碰到细细的木纹,没有把它打开。
她在香房里待了一会儿,把要用的纸和香材取好,重新关上门。
回到房中时,郑君珩正在写字。
他没有听见她进来。桌上的茶盏已经空了,他的笔尖停在一张纸上,似乎正在斟酌下一个字。她走到桌边,故意把脚步放重一些。地板微微一震,他立刻抬头。
她将纸放在他面前。
我回来了。
他在她的字下面写:你带了什么味道回来?
她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把笔放下。
她写:安息香。
他看完,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她又添了一句:我只是从香房取了东西。
他点头。
她看着那句话,原本还想写一些别的,最后只将笔放回他手边。
他写:我看得出来。
她把纸折起来,没有收进袖子,也没有摊回桌面,只让它平平地躺在两人中间。
“你知道那是谁留下的。”她很轻地说。
郑君珩没有听见。
她没有再写下去。
***
第二日,天色阴了。
雨没有落下来,屋檐下却堆着一层湿气。郑君珩醒得比她早,衣裳已穿好,坐在窗边看外头的树影。
她走过去,把一张纸放到他膝上。
昨夜睡得如何?
他写:可以。
她看了一眼那两个字,想起他夜里偶尔醒来,目光总会落在她身上。她不确定他是因为听不见而醒,还是因为睡得浅。她没有替他猜,只把纸翻过来写:
你今天想去哪里?
他想了想,写:院里。
她点头。
他又写:你呢?
她写:我也在院里。
他看完,露出一点无奈的神情,似乎想说她不必陪着。她把笔递回去。
他低头写:你不用一直看着我。
她写:我没有一直看。
他回:刚才从我醒来,你看了我三次。
她把纸拿到眼前,装作一字一字辨认。
“这是你写的吗?”
她指着他方才落下的字,又把问题写在旁边。他笑了笑,点头。
她写:那你也看我三次。
他回:我也在看你,所以才看见。
她看着那句话,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她想回他一句玩笑,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字。最后只写:我醒了。
他看完,轻轻点头。
两人到了院子里。
潮湿的石板有些滑,翠微正在廊下收一排晒到一半的布巾。她看见郑君珩,便朝他行礼,又把一张小纸片交给她。
“王妃,掌院说香房的架子已经收好了,午前能把新入的东西放进去。”
她把话简短地写给郑君珩看。
郑君珩看完,朝念儿所在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念儿在另一头整理簿册,见他点头,也回了礼。
她看着这一来一往,心里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往常的声音把院子填得满满的,脚步、招呼、簿册翻动、器皿相碰,总有一样先把人拉过去。如今那些声音都还在,只是他站在其中,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她走到他身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
他低头看她。
她在纸上写:冷吗?
他摇头。
她写:想回屋吗?
他摇头。
她又写:那你在看什么?
他接过笔,写:看翠微收布。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翠微正把最后一条布巾折好,抬手放上架子。她动作俐落,布巾平整得像从来没有被风吹乱过。
她写:你看得很认真。
他写:她折得很认真。
她把纸转向他:你要不要替她折?
郑君珩看了一眼翠微,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拿起笔写:
我不想让她多折一次。
她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笑意慢慢浮上来。
“你现在连不做事,都能写得像是在替人着想。”
他没听见,只看见她笑,便拿笔补了一句:
你在笑什么?
她写:你不想让翠微多折一次布。
郑君珩读完,点头。
翠微正好转过身,见两人都看着她,便问:“王妃,殿下有什么吩咐?”
她把纸交给翠微看。
翠微低头读完,抬眼看郑君珩,神情仍旧平稳:“殿下体恤,奴婢记下了。”
她说完,将那条刚折好的布巾又拿下来,仔细看了一遍,再放回去。
“你看什么?”她问。
翠微说:“确认它没有折坏。”
她差点笑出声。
翠微补了一句:“既然殿下不想让奴婢多折一次,奴婢便不能折坏。”
郑君珩看见她们两人的表情,眉梢微动,伸手要纸。
她递给他,写:翠微说,她不会折坏。
他看完,朝翠微点头,像是对她的回复十分满意。
翠微收起布巾,端端正正放进篮子里。
***
午后,他们在廊下坐了一阵。
郑君珩翻了一卷书,她在旁边整理香材记录。偶尔有人经过,他会抬头看一眼;她若觉得有事要让他知道,就把手边的纸递过去。
他有时看了,有时只摆手。
一开始,她每见他抬头就想把事情写给他,后来渐渐发现,他不是每一次都在等她递纸。只是院子里有人经过,他便看一眼,确认对方没有叫他,再把目光收回来。
她把纸放回桌上,手指压住纸角,不让风吹走。
他低头读书,指尖停在书页间。
她看着他的侧脸,想起昨夜那个没有声音的房间。那时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也不知道。写字可以把日常放到两人面前,却不能把心里每一个迟疑都排成字。
她拿起笔,写:你要不要休息?
他看完,写:你要不要休息?
她笑了,写:我先问的。
他回:我先回答。
她把纸往他那边推:那你先回答。
他写:不累。
她写:我也不累。
他把纸拿回来,在底下添了一句:你刚才已经揉眼睛两次。
她立刻放下手。
他看她。
她把笔拿回来:第三次不算。
郑君珩写:我没说第三次。
她看着那句话,发现自己已经把手放到眼角,像是要揉又忍住。她把手收回袖中,十分镇定地看着他。
“你眼睛很忙。”
她把话写在纸上,他读完,低头回:你的手更忙。
她回:手只是想起来走走。
他写:可以请它坐回去。
她将纸推到一旁,转头看院子里的栀子枝。
郑君珩的目光也跟着她转过去。
风从廊下穿过,枝条轻轻动了一下。她看见落在地上的薄影晃了晃,停住,再晃一下。那一刻,仿佛整个院子都把呼吸放轻了。
他没有听见风。
她也没有说话。
***
第二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扇门前,门后有许多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远得像隔着一条河。她知道有人在等她,却不知道那人要她回去,还是只想确认她还在。
醒来时,窗外仍暗。
郑君珩睡在她身边,呼吸平稳。她看着他的耳侧,没有伸手去碰。
她怕自己碰下去,就会把梦里那扇门也带到眼前。
过了一会儿,他醒了。
他看见她睁着眼,侧身拿过桌上的纸。
你做梦了?
她盯着那行字,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握着被角。她松开手,没有立刻写答案。
他把笔放到她手边,静静等着。
她写:做了一个不太清楚的梦。
他看完,写:醒来后呢?
她写:还在这里。
他望着她,目光停得很久,才在纸上写:那就好。
她没有回这句话,只把手放到他掌心里。
他的掌心慢慢合拢,握住她的手。
这一回,她知道自己没有把梦说出来,不是因为他听不见,也不是因为她不会写。只是有些话在醒来之后,还没有找到要去的地方。
***
第三日,雨终于落了。
雨点打在屋檐上,水沿着瓦缝往下流,在院中的石钵里积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波纹。郑君珩站在窗边,看着雨水落下。
她走到他身旁,也看着窗外。
她的喉咙先有些发紧,吸进去的气带着潮意,胸口慢慢松开,像回到小时候,坐在屋檐下看一场不必赶路的雨。湿木头的气味先浮出来,接着是墙角泥土被水打醒的青气,最后才分辨出香炉里那缕淡淡的檀香。
檀香没有烧得很旺,只在雨气里留下温和的木质气息。她想起香房里一排一排的木架,也想起那些仍待归位的香材。
她拿起纸,写:雨大了。
郑君珩看着窗外,点头。
她又写:你听得见雨吗?
他看了她一眼,摇头。
她写:我也知道。
写完,她才发现自己把“我也知道”写得太重,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伸手把纸转过来,拿笔在旁边写:你知道什么?
她看着他,想了一下,写:知道雨还在下。
他看完,点头。
她又写:也知道你在这里。
郑君珩没有立刻接笔。
雨声在她耳边一阵一阵地落着。他看着纸上那句话,像是要把每个字都记进心里,最后才拿起笔,写:
我也在这里。
她把纸收在掌中,没有折。
***
午间,翠微送来一壶茶。
她把茶盏放在郑君珩手边,再把一张小纸片放到他面前。纸上写着:茶已不烫。
郑君珩看完,抬眼看翠微。
翠微说:“奴婢试过了。”
她把纸递给他看。
他读完,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翠微站在旁边等着,像是在等一场关于茶水温度的审议。
郑君珩放下茶盏,在纸上写:正好。
翠微收下纸片,点头:“奴婢记下了。”
她低声问翠微:“你真的要把这个也记下来?”
翠微看了她一眼:“王爷写了,便是吩咐。”
郑君珩看见两人说话,伸手把纸拿过去。
她写:翠微说,殿下写了便是吩咐。
他读完,在纸上回了一句:那你写的也算。
她接过笔:我写的字不好看。
他写:你写得比念儿的帐册清楚。
她瞄了一眼桌上的帐册,把这句话念给翠微听。念儿恰好在门外听见自己的名字,探头进来:“姐姐,谁说我帐册不好看?”
她把纸举给念儿看。
念儿读完,先看她,再看郑君珩,最后伸手把帐册抱了回去。
“王爷听不见,还是看得见字。”
郑君珩没有听见她的话,只看见她抱走帐册,于是拿笔写:怎么了?
她写:念儿把帐册带走了。
他回:她怕我看。
她将这句也念了出来。
念儿隔着门说:“我听得见。”
她当即低头,假装整理纸张。
翠微端起茶壶,面无表情地补充:“掌院的耳朵很好。”
念儿抱着帐册走远了,脚步比来时快。
她抬头看郑君珩,他正等着她说明。她将纸递过去,上面只有一句:念儿不想让你看帐册。
郑君珩看完,把那张纸仔细叠起来,放到桌边。
她问:“你留着做什么?”
她把问题写在纸上。他读完,写:以后可以再看。
她写:她会知道。
他写:那时再说。
她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的笑意浮了上来。
***
午后,雨势小了。
她把窗扇推开一些,让屋里的湿气散出去。郑君珩坐在桌边,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纸。
他没有写字。
她在他对面坐下,等了一会儿,才把另一张纸推过去。
你想写什么?
他看着她,轻轻摇头。
她写:那你在等什么?
他低头,在纸上写:不知道。
她看着那两个字。
若换作平常,他也许会说些别的,也许会问她回去的事,也许会问她昨夜梦见什么。可他现在听不见,许多话便暂由笔尖往返。笔尖停住时,话便停在心里。
她没有催他。
他看了她一会儿,拿笔写:你会不会觉得我不说话,反而轻松?
她读完,心里先浮起一句“不会”,但那句话太快,快得像是只想把他的不安按回去。
她放下笔,想了一会儿,再拿起来写:
我会想念你的声音。
他看着那行字。
她接着写:但现在这样,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他抬眼看她。
她把纸翻过来,写:我看得见你。
郑君珩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一点。
他在她的字下方写:你一直看得见。
她没有反驳。
他也没有再写。
窗外的雨滴沿着檐角落下来,滴在石阶旁,打出一个很小的水窝。她看见那个水窝里映着半片屋檐,水面一动,影子就散开,又慢慢合拢。
她坐在那里,没有伸手把那张纸收走。
***
傍晚时,他们又回到卧房。
三日里,他的耳朵仍没有接住外头的声音。
她没有问何时会恢复,也没有把“明天”写在纸上。她只将一碗温水放到他手边,自己坐在桌旁,翻看那几张写过字的纸。
有些纸上只有几个字。
有些纸被他们反复翻面,正面写满了便写背面,添了又改。
其中一张上面有翠微的字,有念儿的字,也有她和郑君珩的字。字迹挨在一起,大小不一,像几个人先后在一条窄路上停下来,又各自往前走了一小步。
郑君珩坐在她身旁,看着那些纸。
她把最上面一张递给他。
这张要留吗?
他读完,点头。
她指了指另一张。
这张呢?
他看了一眼,也点头。
她又指向一张角落沾了茶渍的纸。
这张?
郑君珩拿过来,读了一遍,伸手放到最上面。
她瞇眼看他。
他在纸上写:这张有茶。
她写:其他的没有?
他回:这张比较有。
她看了看那片茶渍,深得像一朵开得有些狼狈的花。
“那就留着。”
她在纸上补写“留着”,他看过,才把纸整理好,收在桌角。
天色渐暗,房里点起灯。
她又闻到了檀香。这次没有在香房,也没有新雨吹进屋里,只有灯火慢慢烘热木案,气味便从案边安静地浮出来。她没有去问他闻到了什么。她只看见他抬眼望向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把一张空白纸递给他。
他没有接笔,先握住她的手。
她看着两人的手,指尖相贴,谁也没有写字。
这三日,屋外的声音没有少。
风在廊下走,雨落过屋檐,翠微收过布巾,念儿翻过帐册。所有声音仍照着自己的路往前去。只有他暂时听不见,而她终于懂得,有些时候,陪一个人待在安静里,不需要把每一寸空白都写满。
灯芯短了一截。
他仍握着她的手。
桌上的纸,还留着一大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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