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翠微照常来替她梳头。
她坐在妆台前,翠微站在身后,手指穿过她的长发,梳齿从发根慢慢往下。窗外有人扫院子,竹帚刷过青砖,一下,又一下。晨光落在她手里的梳柄上,亮得很薄。
她看着镜子里的翠微。
翠微的神情和平常一样,眼角平,嘴角平,连替她挑发丝的手势都稳得像是在量一段布。
“翠微。”她说。
“在。”
“我有件事,想先告诉你。”
梳子停了一下。
“王妃请说。”
她原先想了一夜,觉得自己已经把话想得很完整。真到了嘴边,那些句子却忽然排起队来,彼此推挤,谁也不肯先走出来。
她先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我想离开大晟,回我原来来的地方。”
身后很安静。
翠微把梳子放回妆台,替她将一缕头发拨到肩后。
“什么时候?”
“还没有定。”
“是已经决定了要回去,还是正在想?”
她抬头,从镜子里看见翠微的眼睛。
“我正在想,也越来越觉得,自己想回去。”
翠微点了一下头,像听见了今日要买多少菜。
“奴婢明白了。”
她胸口微微一紧。
那句“明白了”太平,平得像一根线落在桌上,既没有打结,也没有断。
她转过身,想看清翠微的表情。翠微已经拿起桌上的发带,准备替她系上。
“你不想问我为什么吗?”
“王妃若愿意说,自然会说。”
“那你……”
她停住。
她本来想问翠微要不要跟她走,想问她有没有什么打算,想问她是不是难过。这些问题在她心里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几个管事的都赶着抢同一张桌子。
她看着翠微手里的发带,最后只问:
“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我。”
她转回镜前,翠微才替她系好发带,结打得一丝不歪。
“目前没有。”
“好。”
“若想到,奴婢再问。”
“好。”
翠微退开半步,端起妆台旁的水盆。
“那奴婢去厨房看早膳。”
她走到门边,又停下来。
“王妃今日的发带松了。”
她从镜中看去,又抬手摸了摸,发带明明系得好好的。
翠微已经出门了。
她抬手摸了摸发带,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大概是心里松了。”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无从看见发带是否松动。翠微方才的语气,听来与往常相同。”
“我听得出来。”
“是的,主人。您还听得出来她的脚步比平日重半分。”
“你这句话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替我数?”
“本宝只是忠实记录。”
“那你把‘忠实记录’先收起来。”
“本宝已收好。”
她望着门口,没有追出去。
她不知道翠微心里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翠微听见了。剩下的,得留给翠微自己放在心里,想要拿出来时,再拿出来。
她把手从发带上放下来,起身去吃早膳。
***
早膳时,翠微替她添了一碗粥。
粥熬得稠,里面放了切碎的菜叶,旁边有一碟腌好的小菜。翠微把碟子推到她手边,又把筷子摆正,才退到桌旁。
她吃了一口。
“今天的菜叶很细。”
“奴婢切的。”
“切得比平日细。”
“刀口今日顺手。”
她看了一眼翠微的手。
翠微的手指干干净净,指甲修得整齐,手腕上系着平常那条素色布带。看不出什么异样。
“你今天要去库房吗?”
“要。”
“要去香房吗?”
“也要。”
“还要看厨房?”
“要。”
“那你今天很忙。”
“每日都忙。”
这句话也平平的。
她低头喝粥,差点被粥烫到,赶紧把碗放下。
翠微立刻拿起桌边的小碟,往她手边一放。
“王妃慢些。”
“我以为你会说,喝粥也要有章法。”
“那是掌院会说的话。”
念儿坐在另一侧,抬头看她们。
“我没有说过。”
翠微说:“掌院曾经说,食物入口前,应先确认碗里没有不该出现的东西。”
念儿皱眉想了一会儿:“那是因为小栗把一片叶子放进了我的粥里。”
坐在门边的小栗立即抬头:“那片叶子原本就在桌上。”
那名学徒说:“它原本在桌上,后来进了粥里。这是一段很长的旅程。”
小栗严肃地说:“它是自己掉进去的。”
翠微把一碗粥放到小栗面前。
“今日若有叶子,先告诉掌院。”
“若叶子不肯自己承认呢?”
“那就告诉我。”
小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像是担心那片叶子又来投奔。
她笑了一声,笑完才发现翠微仍站在一旁,面上没有半点笑意。
念儿也看了翠微一眼,却没有问。
翠微照常替众人添粥,照常收碗,照常提醒小栗把筷子放回筷筒。她一件件做完,没有少一样,也没有多说一句。
晨光从窗棂斜进来,照到她的袖口。袖口上有一小片洗不掉的淡色,是前些日子沾上的香灰。翠微今天把它翻到了里面。
她想起昨日念儿那句话。
“你终于没有只跟自己说。”
今天她也没有只跟自己说。
可是说出来,并不会立刻让所有人的表情改变。不是每个人都要在她面前哭,也不是每个人都要拿出一段漂亮的话,告诉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喝完粥,把碗放在桌上。
翠微过来收碗。
她说:“谢谢。”
翠微手里的碗停了停。
“王妃不必谢。”
“我想谢。”
“那奴婢收下。”
翠微将碗拿走。
这一次,她没有补一句发带松了。
***
上午,知香院照常忙碌。
念儿去讲堂看学徒练习辨香,馥兰抱着帐册来回走了两趟。有人要领用新炭,有人把一包干燥的花材放错了架子,还有人把用来抄录的纸拿去垫了湿鞋底。
事情都不大,却一件接着一件。
翠微替她把一只空罐送到香房,又去厨房看午膳,回来时手上多了一卷刚晒过的布。她走过院子,遇见小栗和另一个小学徒蹲在墙根,正把几颗豆子排成一列。
“你们在做什么?”翠微问。
小栗抬头:“排队。”
“豆子为什么排队?”
“它们要去领午膳。”
翠微看了一眼豆子,面无表情地说:“排队的人要洗手。”
两个孩子同时低头看自己的手。
小栗立刻把豆子往袖子里一收。
“豆子不用洗。”
“那就让豆子在外面等。”
翠微说完,抱着布卷往前走了。
两个孩子安静了片刻。
那名学徒从旁边经过,说:“豆子没有意见。”
小栗说:“你又不是豆子。”
那名学徒说:“我刚才排在它后面。”
两人为了谁排在前面又吵了几句,最后小栗把豆子全交给那名学徒,说自己要去洗手。那名学徒拿着那把豆子,站在原地,像突然被任命为一座小小粮仓的掌柜。
她站在廊下看着,笑意刚起,翠微已经从另一头走来,手里端着一盆水。
水盆里放着刚洗好的菜。
“王妃,午膳前要不要先歇一歇?”
“我不累。”
翠微看了看她,又看向不远处那群孩子。
“那就等他们把豆子处理完,再去香房。”
“为什么要等豆子?”
“免得他们把豆子带进香房。”
她没忍住,笑了。
翠微把水盆放下,转身去找念儿,告诉她小栗刚才试图让豆子插队。
念儿听完后,没有说要罚小栗,只把小栗叫到讲堂门口,问他豆子领到午膳后打算怎么分。
小栗答:“先给排队的。”
“那排队的人是谁?”
小栗看着那名学徒手里那把豆子,想了一下。
“他。”
那名学徒说:“我只拿着,没有答应领养。”
“豆子不需要领养。”念儿说。
“那就好。”那名学徒把豆子放回小栗手里,“我还有自己的事。”
这一阵笑声从廊下飘过来,没多久便被院里的扫地声盖住。
她看着翠微从讲堂旁走开。翠微走到水缸边,弯腰舀水,肩膀没有比平时低,也没有比平时高。
一整个上午,翠微就这样做事。
她替她递东西,替念儿收纸,提醒学徒不要踩到刚晒好的花材。她在厨房看火,在库房查缺少的布袋,还把她书案上散开的纸一张一张叠整齐。
每件事情都照常。
她也照常回应翠微,没有多问一个问题。
只有在翠微经过她身边时,她会稍微抬起眼睛。
每一次,翠微都在做事。
午膳时,翠微端来一盘切好的青菜,菜叶切得细细的,排得很整齐。
念儿看了一眼。
“今日的菜切得很齐。”
翠微说:“刀口顺手。”
小栗夹了一筷子,仔细看了看。
“翠微姐姐,这些菜是不是在切以前排过队?”
翠微说:“没有。”
“可是每一片都站得很整齐。”
“那是因为刀切得整齐。”
小栗点点头,像是听见了一个很有道理、又不太能反驳的答案。
她吃着菜,没有再问翠微心里的事。
念儿也没有。
午膳过后,翠微收拾桌面,将碗一只只叠好。她动作一向俐落,碗底相碰,发出轻轻的响声。
她站在一旁,忽然想帮忙。
“我来拿这个。”
翠微把一只碗递给她。
她才接过,翠微就把另一只也放了上来。
“再拿这个。”
她手臂一沉。
翠微又将第三只碗放上去。
“还有这个。”
“翠微。”
“王妃不是要帮忙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三只碗,觉得这个帮忙的份量正在迅速增长。
“我原本以为只拿一只。”
“奴婢以为王妃想多拿几只。”
“你没有问。”
“王妃也没有说只拿一只。”
她在心里向小馥抱怨,原来说拿一只,现在手上却有三只。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两边各自推测,形成了三只碗。”
“你少替碗写记录。”
她把三只碗稳稳地送到桌边。
翠微伸手接过,面无表情地说:“多谢王妃。”
“不客气。”
念儿走进来,看到她们两人站在一堆碗旁,问:“你们在做什么?”
她说:“我在帮忙。”
翠微说:“王妃帮了三只碗。”
念儿看了看那三只碗,说:“那今日的碗很有福气。”
小栗从门口探进头来:“我也可以帮忙吗?”
翠微说:“可以,先把你的碗送回去。”
小栗迅速缩回头。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豆子没有照顾。”
***
午后云厚了些,院子里的光暗下来。
她回到自己的房里整理东西。桌上放着几张纸,旁边摆着一只小小的木盒。她把纸叠好,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字没有变,纸上的日期也没有变,她却像是每看一次,就得再确认一次自己当时写下的心情。
门外有脚步声。
她把纸收进盒子里。
翠微端着茶进来,将茶盏放到桌上。
“谢谢。”
“王妃用茶。”
翠微没有出去。
她站在桌边,看着那只木盒。
“王妃若要收拾东西,奴婢可以帮忙。”
“我没有要现在收拾。”
“是。”
“我只是想把一些东西理清楚。”
“是。”
她端起茶盏,茶水还热,茶气里有一点淡淡的木香。她喝了一口,喉咙里的紧意先松开,像坐在一间晒过太阳的屋子里,窗边的木桌留着温热,风从门缝慢慢进来。那股干净的气息,是茶叶被热水唤醒后的香。
她把茶盏放下。
翠微仍站着。
“你有没有生气?”
翠微看着她。
“王妃是问,奴婢生不生气?”
“嗯。”
“奴婢没有生气。”
她点点头,没有立刻追问。
翠微说:“只是有些事,奴婢还不知道该怎么想。”
这句话说得很轻。
她胸口像被一根细线牵了一下,没有疼,却让她不敢乱动。
“你可以慢慢想。”
“奴婢会。”
“你也可以不告诉我。”
“奴婢若不说,王妃会不会猜?”
她想了一下。
“会。”
翠微等着她往下说。
她又想了一下,说:“但我可以不把猜的当成你的答案。”
翠微垂下眼睛,替她将盒中露出的纸角压平。
“王妃说话,有时候像在整理纸。”
“纸比较容易整理。”
“人不容易。”
“嗯。”
翠微将木盒往桌子中央移了半寸。
“奴婢先去厨房了。”
她望着翠微离开的背影,没有叫住她。
小馥说:“主人,方才您停了六息。”
“你又在数?”
“本宝没有眼睛,只能听见您的呼吸停顿。”
“我的呼吸没有停。”
“本宝更正,是呼吸变得很浅。”
“你连这个都要更正?”
“本宝以精确为荣。”
“你今天很有精神。”
“谢谢主人。”
她伸手摸到桌上那只木盒的边缘。木头被她摸得温温的。
她曾经以为,只要把事情想清楚、安排好,离开时就不会让任何人措手不及。可这一天她一遍遍看着翠微做事,才慢慢发觉,安排得再周全,也不等于替别人感受过。
她松开手,将木盒留在桌上。
***
傍晚时,厨房里传来一阵很有规律的声音。
咚。
咚。
咚。
她在廊下停住脚步。
声音从厨房那头传来,不快不慢,落在案板上,像有人在替一个不太愉快的念头打拍子。
念儿正从讲堂出来,手里抱着帐册。
“厨房里在剁什么?”
她说:“不知道。”
念儿听了一会儿。
“不像肉。”
“也不像要做点心。”
她往厨房走了几步。
念儿跟在她身旁,帐册抱得很牢。两人走到门口时,又听见一声:
咚。
咚。
咚。
翠微背对着她们,站在案板前。案板上有一整篮葱,已经少了一小半。她手里的刀起落俐落,葱叶被切成细碎的一段一段,整齐地堆在一旁。
灶上的锅还没有点火。
翠微身边没有其他人。
念儿停住了。
她也停住了。
刀落在案板上。
咚。
咚。
咚。
厨房里的空气慢慢变得刺鼻。她喉咙先紧了一下,鼻子也跟着发酸,眼眶不由自主地泛起水意,像冬日里掀开一个放久了的菜篮,里头堆着才从泥土里拔出来的青嫩东西,气味直直地冲上来,带着湿土、辛辣和一点活泼得不肯服人的甜。她吸了一口,又连打了两个喷嚏,这才辨出那是葱。
整个院子都被葱味占了。
那味道越过厨房门口,沿着廊下往外走,钻进讲堂,钻进库房,连院门边正在整理竹篓的那名学徒都抬起了头。
“是不是有人把整篮葱都打翻了?”那名学徒喊。
小栗从另一边跑过来:“没有,是翠微姐姐在切!”
那名学徒问:“切多少?”
小栗探头看了看。
“我不知道,案板上已经没有完整的葱了。”
翠微没有回头。
“篮子里还有。”
小栗立刻退后一步。
“我只是来问,不是来领。”
“没有人要你领。”翠微说。
那名学徒又探出头来:“那剁好的葱可以给我一点吗?”
翠微手上的刀停了半息。
“你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先拿一点,之后再想。”
“先想好再拿。”
那名学徒把头缩回去。
“今日什么都要先想好。”
念儿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帐册,说:“帐册也是。”
厨房里,刀又落下去。
咚。
咚。
咚。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翠微的背影很直,肩膀没有发抖,手也没有乱。每一刀都落在相同的位置。那一整篮葱在她手里,像一件非得今天做完的事。
念儿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说话。
念儿也没有说话。
两人便站在门边,谁都没有先走进去。
不久,翠微把篮子里剩下的葱全倒到案板上。
一整篮青绿,堆成一小座山。
她看着那座葱山,觉得自己应该问一句要不要帮忙,却又不确定翠微需要的究竟是不是一双手。她抬起手,最后只把它放在门框上。
翠微没有回头。
“王妃,门口站着会呛。”
“你也呛吗?”
“有一点。”
“那你要不要歇一歇?”
“等这些切完。”
她听出来了。
不是“不用”,不是“没事”,也不是“王妃别管”。翠微只是说,等她切完。
她便没有再追问,只退到廊下,替翠微把厨房门推开一些。风从院子里进来,吹动挂在门边的布帘,葱味被带出去,往整座院子散开。
那名学徒远远地喊:“我已经知道今晚晚膳有葱了。”
小栗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整个院子都在告诉我。”
“那你有问过整个院子要不要吃吗?”
“没有。”
“那你最好先问。”
翠微一边剁葱,一边说:“他们两个今日都不用进厨房。”
念儿看向她。
“翠微,他们两个还要做什么?”
“不用进厨房就行。”
“那他们去做什么?”
“洗手。”
念儿点点头,朝外面喊:“你们两个,先去洗手,再把豆子收好。”
小栗问:“豆子要不要洗?”
“看它们有没有进过厨房。”
“没有。”
那名学徒说:“但是它们经过了廊下。”
念儿沉默了一下。
“那就先放回原处。”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跑远了。
厨房里只剩下刀声。
她靠着门边,听着那一声又一声。每一次刀落下,葱味便更浓一点。眼眶里的水意退了又来,退了又来。她没有用手去擦,只把头稍稍偏开,让风从脸侧吹过。
小馥说:“主人,您闻到的葱味更浓了。”
“我闻到了。”
“本宝建议离门口远一点。”
“你又没有眼睛,怎么知道我站在哪里?”
“本宝听见翠微方才说您站在门口,也听见您打了两个喷嚏。”
她的鼻子又痒了一下。
“你不要把我的喷嚏也记录进去。”
“本宝已经记录了。”
“删掉。”
“本宝刚才已把它记进本次状态,不能假装没有听过;文字注记可以删去。”
“那你就当作没听见。”
“本宝可以尝试。”
她低头笑了一下。
厨房里的刀声还在。
***
天色暗下来时,那一篮葱终于全被切完了。
案板上堆着青绿的一大堆,旁边还有一些散落的葱末。翠微把刀放下,抬手揉了一下手腕。她的眼睛微微发红,脸上仍是平常的神情。
她走进厨房。
“需要我做什么?”
翠微看了看案板。
“把旁边那只大盆拿来。”
她照做。
翠微将切好的葱分批装进盆里,又找了几只小罐,将其中一部分装好。她没有问这些葱准备用到哪里,也没有替翠微想出理由。
翠微装完最后一罐,盖上盖子。
“今晚要做葱饼吗?”她问。
“今晚不做。”
“那这些……”
“明日再用。”
“好。”
她把一只小罐放到桌上,盖子扣得不太紧。
翠微伸手替她扣好。
“这罐放在灶边,明日开了就不好了。”
“那放哪里?”
“阴凉处。”
她把罐子挪到厨房内侧的木架上。
翠微看着那只罐子,忽然说:“奴婢今天一整日都在做事。”
“我看见了。”
“不是因为不知道要做什么。”
“嗯。”
“也不是因为王妃告诉了奴婢,奴婢就要多做一些。”
她看着翠微。
翠微把手上沾着的葱末拍掉。
“奴婢只是拿起刀,就想把它们切完。”
“好。”
“切的时候,心里没有别的想法。”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说“我相信你”。
翠微的目光落在案板上。
“后来才有一点。”
“是什么?”
“这么多葱,明日总得想办法用完。”
她看着翠微,忍不住笑了一声。
翠微仍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这是实际问题。”
“是。”
“不可以浪费。”
“是。”
“所以我装了几罐。”
“我看见了。”
“王妃明日若要用,随时可以来取。”
“好。”
她们站在厨房里,外头的风把葱味吹得淡了些。这股味道仍留在衣袖、发梢和木架的缝隙里,明早大概还会闻得到。
翠微把刀放回架上,又用布擦了案板。
“今日的事,奴婢还不知道该怎么想。”
“不用急。”
“王妃也是?”
“我也是。”
翠微擦完案板,将布放到水盆里。
“那就先不想了。”
“好。”
“先吃饭。”
“好。”
这一次,她没有问翠微要不要跟她走,也没有问翠微会不会想念她。她没有替翠微把明日、后日、离开以后的路一段段铺好。
晚膳果然有葱。
翠微把一碗切碎的葱放在桌子中央,旁边摆着饼。小栗才坐下,就盯着那碗葱看。
“这是翠微姐姐今日剁的全部吗?”
翠微说:“不是。”
“还有?”
“有几罐。”
小栗正要伸筷子,念儿把碗往桌子中央挪了一点。
“先吃饼。”
小栗说:“我是在看葱。”
那名学徒说:“看得出来,你的筷子已经伸到葱里了。”
小栗低头一看,赶紧把筷子收回来。
“我的手有自己的打算。”
翠微把一小碟葱推到他面前。
“那就让你的手用这一碟。”
小栗看了看那碟葱,又看了看大碗,十分慎重地点头。
“它得到许可了。”
念儿低头吃饼,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也笑了。
翠微坐在桌边,照常替大家添汤,照常提醒小栗不要把饼屑撒在桌上。她没有提早上的话,也没有再提离开。
一顿饭吃完,碗筷收拾干净,院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
整座知香院仍带着葱味。
夜风吹过廊下,那股辛辣渐渐散开,藏进木门、布帘和每个人的衣袖里。她走回房前,听见厨房里还有水声。翠微在洗刀,洗得很仔细,刀背碰到盆沿,发出一下轻响。
她没有进去。
她站在廊下,等那声音停了,才转身回房。
门槛内外只隔着一道木头,今晚谁也没有走得太远。
她忽然觉得,话说出口以后,真正留下来的,往往不是答案,而是每个人手里还没放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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