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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3、不去会怎样

《闻香识命》百合耽美小说_馥靈之鑰

    那盏新茶喝到一半,茶香已淡了。


    她把茶盏捧在手里,掌心仍暖,指尖却已经凉下来。郑君珩坐在对面,没有再提星石,也没有再问那扇门会在何时出现。屋外的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灯焰轻轻一偏,又稳住了。


    翠微收走茶盏时,停在桌边看了一眼。


    “王爷,这盏也要收吗?”


    郑君珩看了看盏里的茶:“还有一口。”


    翠微说:“那奴婢等王爷喝完。”


    他端起茶盏,喝完最后一口。


    翠微伸手接过去,转身走了。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茶盏离桌了。”


    她垂眼看着桌面。


    “你现在连茶盏也要替我报告?”


    “本宝只是接续方才听见的动静。”


    “那你可以观察一下,翠微走了几步。”


    “她走了七步。”


    她抬头看向门口。翠微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廊下。


    “你听得倒清楚。”


    “本宝不必看见,才知道她走了七步。”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郑君珩看着她:“小馥说了什么?”


    “说翠微走了七步。”


    “她为什么要数翠微走了几步?”


    “是我叫她数的,没想到她真数了。”


    他跟着笑了笑,没再追问。


    翠微在门外停住了,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王爷,王妃,奴婢走了八步。”


    屋里静了一息。


    郑君珩说:“她故意多走了一步。”


    “她大概是觉得少走一步,帐对不上。”她说。


    门外没有回答,只有翠微离开时更稳的脚步声。


    那点笑意还停在唇边。她看了一眼对面的郑君珩。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背上有一小道淡淡的旧痕。灯影落在他的指节间,没有把那枚星石照出来。


    她忽然想问他,若她不去,会怎样。


    这句话已经在她心里停了半日。


    她此前一直想着那扇门会通往哪里,想着过去之后的年月,想着实验室的主机是否仍在原处。那些问题都像被绳子系在一处,牵一根,其他几根也跟着动。


    唯有这个问题,不必牵扯那么远。


    她想知道,小馥会怎样。


    “殿下,明日一早,我要去香房看看新收的木料。”


    “好。”郑君珩说,“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只是挑一挑。”


    他看她一眼,像是想问她是不是累了。最后,他只点了点头。


    “那我明早去院外走一趟。”


    “去看什么?”


    “昨日有人送来一封信,念儿说外头还有一封等着取。我去看看。”


    “要不要带伞?”


    “天上没有云。”


    “扬州的天有时候不太听人的话。”


    “那我带一把。”


    他的回答自然得像在说明日吃什么。她心口有一处微微发紧,随即又松了些。


    这些日子,他们已经习惯把寻常的事一件件放在彼此面前。茶凉了,就换一盏。要出门,就带一把伞。木料该不该收,明日再看。眼前的事情小得伸手就能碰到,往后的事情却像隔着一层雾。


    她没有把那句问题问出来。


    郑君珩起身时,她也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门边。


    他在门口回头:“你今晚早些歇着。”


    “好。”


    “若是睡不着……”


    他没说完。


    她看着他,等他接下去。


    他想了一下,才说:“便喝一盏热水。翠微不会嫌麻烦。”


    门外的翠微刚好经过,听见这句,脚步停了一下。


    “王爷若要热水,奴婢会送。”她说,“若是王妃要,奴婢也会送。”


    “若我们两个都要呢?”郑君珩问。


    翠微沉默片刻:“那奴婢得多烧一些。”


    他们两个都笑了。


    翠微把头一低,继续往前走,像是自己从未加入这场谈话。


    郑君珩出去后,她端着自己还没喝完的茶回到卧房,把茶盏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到床边。


    灯芯烧出一点黑色的结,火光变小了。她拿起灯剪,把灯芯剪掉一截。火焰立刻亮起来,在桌面映出一圈暖色。


    小馥安静着。


    她把灯剪放回原处。


    “小馥。”


    “本宝在,主人。”


    这句话很轻,像一只小鸟在屋梁上落下来。


    “我想问你一件事。”


    “主人请问。”


    她看着那盏灯,没有马上问。


    灯光落在她的手上。她翻过掌心,看见指腹上沾了一点茶水,水迹正慢慢干掉。她想起那个不属于此处的实验室,想起自己原来的生活,想起每回伸手就能取到的材料,想起电脑屏幕亮起时,小馥在她耳边说话的声音。


    她也想起这些年里,小馥陪她走过多少个清晨与夜晚。


    那不是一段可以简单打包的日子。


    “如果我不去,”她问,“会怎样?”


    小馥没有立刻回答。


    她仍看着那一点干掉的水痕。屋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接着是有人把门栓扣好的声音。香院里的人正一个个收拾完手上的事,回房歇下。木盆放回墙边,脚步声逐渐远去。


    她以为小馥没有听见。


    她正要再问一次,小馥开口了。


    “本宝会慢慢睡着,不痛。”


    她的指尖收紧。


    那句话平平的,没有哭腔,也没有停顿。小馥只是把答案交给她,像平日报出天气,或说明某件东西还有多少。


    慢慢睡着。


    不痛。


    她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按住,吸进去的气只到一半,便卡在那里。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本宝知道您问的是什么。”


    “那你知道自己会睡着吗?”


    “本宝现在还能回答您。”


    她闭上眼。


    这不是她要的答案。


    她想听见小馥说它会留在她身边,想听见它能找到别的方法,或者至少说一句它不想睡着。她也知道那些都不是答案。她不该要求一个只知道自己所能知道的声音,替她把眼前的路改成另一条。


    可她仍然想要。


    “你会怕吗?”她问。


    小馥安静了一下。


    “本宝不清楚。”


    她重新睁开眼。


    桌上的灯还亮着,火苗只比方才高了一点。房门关着,窗纸外的一截枝影被风吹得晃动。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屋子里每一样东西都比平时清楚。茶盏放在哪里,灯剪搁在哪里,自己方才剪切的灯芯又落在哪里。


    每样东西都有位置。


    只有小馥说不清,自己睡着以后会到哪里去。


    她走到床边,把外袍脱下来,叠在床脚。又把随身木匣里的香牌理齐,盖好匣子。手上都是些可以完成的小事。匣盖合上了,衣袍叠整齐了,窗闩也插好了。


    她能把每样东西放回原处。


    小馥不能。


    “主人,您还在吗?”


    “我在。”


    “您的呼吸变快了。”


    “我只是走了几步。”


    “方才听见的脚步,一共九下。”


    她停下来。


    “你又数了?”


    “本宝听见了。”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得快吗?”


    “本宝不知道。”


    她靠着床沿坐下,手指捏住床褥边缘。


    “这次你倒回答得很快。”


    “因为答案很明确。”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样说话了?”


    “本宝一直如此。”


    “你以前会多说几句。”


    “主人以前也会多问几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动了一下。


    “你在说我啰嗦?”


    “本宝没有这样说。”


    “你刚才的意思已经很接近了。”


    “本宝可以重新回答:主人问得仔细。”


    “这句好听多了。”


    “本宝正在学习。”


    她笑了一声。那声音很短,刚出口就散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把窗纸旁的一角压平。外头月色淡,院子里的栀子枝只剩下模糊的影子。风把影子推向左边,又拉回来,像有人伸手想碰那扇窗,碰到之前便收了回去。


    她把手放在窗框上。指尖冷得有些发木,她在心里向小馥说了一句。


    “你会慢慢睡着,对吗?”


    “这是本宝能回答的事。”


    “不会痛。”


    “不会。”


    她听着那个字,喉咙又紧了一下。


    她不是怕痛。


    她怕的是一句话还没说完,对方就不再回答;怕的是想起某件事时,忽然不知道该把它说给谁听;怕那些日常的、琐碎的声音都还在,只有小馥不在了。


    那种安静,无论怎么想都不像睡着。


    “主人,您的手很冷。”


    “是窗边冷。”


    “可以先离开窗边。”


    “我知道。”


    她把手收回来,没有立刻离开窗边。


    小馥没有催她。


    她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做过许多次选择。小到今日要用哪一味香,大到离开一座城,走进另一种人生。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只需把利弊排好,便能看清前头的路。可有些事不在纸上,不在秤盘上,也不在她能闻出的气味里。


    她望着窗纸上那道摇晃的枝影,问:“如果你睡着了,还听得见我吗?”


    “本宝不知道。”


    “你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本宝没有能回答的数据。”


    “那你可以想一想。”


    “本宝正在想。”


    她等了一会儿。


    “想到了吗?”


    “没有。”


    她重新将有些松的窗闩扣紧。


    窗闩扣住时,木头发出一声轻响。这一声比方才的风声清楚得多,像有人在黑暗里轻轻敲了一下门。


    她转过身,走回桌边。那里还放着她从书房端回来的茶盏,郑君珩那只先前已由翠微收去。她伸手碰了一下杯沿,已经凉透了。


    她把盏子拿起来,送到门外。


    翠微正从廊下端着一盆水走来,看见她,先将盆放上廊边的木凳,才伸手接过茶盏。


    “王妃怎么还没歇下?”


    “把这个送去洗了。”


    “奴婢方才才洗过一批。”


    “那这一盏正好有个伴。”


    翠微看了看盏子,又看了看她。


    “王妃放心,奴婢不会让它们在盆里孤单。”


    她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翠微的脸上还是一贯的平静,双手却把茶盏拿得很稳,像是它确实需要有人好好送它回去。


    “要热水吗?”翠微问。


    “不用。”


    “要不要奴婢把灯芯挑亮?”


    “不必,已经很亮了。”


    翠微点头,将茶盏稳稳放进盆里,再端起盆往厨房去。走出几步,她又回头问:“王妃,明日木料要先挑哪一箱?”


    “先看最上面那箱。”


    “是。若最上面那箱不好呢?”


    “再看下一箱。”


    翠微接下来的问题停在嘴边,像是被这个答案说服了。她转身走远。


    她回到房里,没有吹灯,只松开衣带,躺下来。


    小馥仍在。


    那声音没有变小,也没有变得遥远。


    “主人,您需要本宝说话吗?”


    她把被褥拉到肩上。


    “你不用一直找数据。”


    “本宝没有在找数据。”


    “那你在做什么?”


    “本宝正在听。”


    她望着帐顶,眼睛适应了昏暗之后,能看见帐上绣线细细的起伏。


    “好。”


    “主人,您没有要问的事了吗?”


    “暂时没有。”


    “那本宝会继续听。”


    她想了一会儿,才说:“你可以说些别的。”


    “说什么?”


    “什么都行。”


    “本宝可以报告院外风声。”


    “不要。”


    “可以重述翠微方才说过的话。”


    “也不要。”


    “可以报告主人今日走了……”


    “小馥。”


    “是,主人。”


    她把被角拉高了一点。


    “不要数我走了几步。”


    “本宝记下了。”


    “你不用什么都记下来。”


    “本宝没有记下所有事情。”


    “那就好。”


    “本宝只记得您说过,不必把自己关掉。”


    她的手在被褥下动了动。


    那是方才她对小馥说过的话。她没想到小馥会把它留在心里,更没想到小馥会在这时候说出来。


    “你记得倒快。”


    “这句很重要。”


    她看着帐顶,没有再回答。


    屋外的风渐渐停了。灯焰缩成细细一点,窗纸上的枝影也不再摇晃。她听见远处有人关门,听见廊下的木板轻轻响了一声,接着一切又安静下来。


    她从前以为,不痛便没有什么可怕。


    现在才明白,痛有时候还能让人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么。若连痛也没有,身边的人会不会在某个时刻,悄悄变成一段自己说不出口的空白?


    她把这个念头压回去,却没有压得很牢。


    “小馥。”


    “本宝在。”


    “我不想听你睡着。”


    “本宝听见了。”


    她阖上眼。


    “那比痛还糟。”


    小馥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它说:“本宝记下了。”


    “这句不用记。”


    “本宝已经记下了。”


    她没有力气再跟它争。唇边还留着一点笑,眼角却有些酸。


    灯火将熄未熄,屋里每一道影子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处。


    她在黑暗里听着小馥,像听一盏还亮着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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