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郑君珩又来了。
他没有立刻将星石取出,而是先站在廊下,朝香房里看了一眼。
“今日它没有发烫。”他说。
她正坐在案边理一叠香笺,闻言抬起头:“那你把它带来做什么?”
“你说下回它发烫,叫我来找你。”他说,“我记得你也说了,不必跑。”
“所以你便不跑,只是走得很快?”
“我走得不快。”
翠微替他接过外袍,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靴子:“王爷方才过院门时,门房说您走得像是怕被人叫住。”
“我只是怕他叫住我问话。”
“那不就是怕被人叫住吗?”
郑君珩看了翠微一眼,没有接话。
翠微把外袍挂好,神色平静,像是方才只说了一句今日天气不错。
她把手边最后一张香笺放回匣里。“星石今日既然不烫,怎么又带来了?”
“昨日回去后,我想了一夜。”郑君珩说。
她看他一眼:“想了一夜?”
“想了半夜。”
“那另外半夜呢?”
“睡了。”
翠微把茶盏放到他面前:“王爷睡得很好,这是好事。”
“你怎么知道?”
“您眼下没有青色。”
郑君珩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下,又看向翠微。
“你现在还管起王爷的眼色了?”
“奴婢只管茶色。”翠微说,“茶放久了,颜色会变。”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今日的茶色如何?”
“淡了。”翠微说。
“是茶淡了?”
“是王爷喝了一口,茶少了。”
她端起自己的茶盏,掩住嘴角。郑君珩往翠微那里看了一眼,像是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把盏放回桌上。
那只布包仍在他衣襟里。
她看见他的手掌在衣襟上停了一下,才将布包取出来,放在案上。石头裹在布里,布外看不见发亮,也没闻到特别的气味。即使隔着布,她也记得它昨天的温度,像一团在掌心里慢慢散开的余热。
她没有立刻伸手。
昨日那声没有回答的呼唤,还留在心里。小馥的安静像一间关上门的房间,门后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任何可以确认它在不在的动静。
“它今日是温的吗?”她问。
郑君珩解开布结,没有碰石头,只把布往旁边掀开。
她将手背靠近石面。
没有热意,也没有冷意。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泛着一点暗光,像一块从水底捞起来、又在阴处晾干的石头。
“和屋里差不多。”她说。
“昨日你碰布包时,只说是温的。”郑君珩说,“我先前碰过更热的时候,昨日离院前隔着衣襟也觉得热,只是你没再碰过。”
“昨日它温的时候,小馥也答得慢。最后我再叫,它没有回答;那时热到什么程度,我没有摸,不能说准。”
他安静了片刻,问:“今日呢?”
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小馥。”
没有回音。
她没有再叫。
“还是没有。”她说。
郑君珩把手搁在案边,指节离星石一寸。他没有催她,也没有替这份安静找名字。
她把一旁的香炉移开一些。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点温热的灰,香气却还没散尽。
喉头先微微一紧,她吸进去的那一口气像在胸口绕了半圈,才慢慢落下来。那味道像雨天里推开一只旧木柜,里头收着干净的衣物,衣料被岁月折得很平,仍有一点甜暖留在折痕里。她低头看了看香炉,才想起方才试过的,是安息香。
“香气还在。”郑君珩说。
“炉里已经没有火了。”
“我说的是你身上。”
她低头闻了闻袖口。安息香的甜味沾得不重,只有靠近时才像从布纹里浮上来。
“殿下今日连我身上的香也听得见?”
他顿了一下,笑意很浅:“我没有听见。我只是闻到。”
“那你还是少闻一点。”她说,“你每次闻久了,后头便要把人说话当成风声。”
“今日不会。”
“你昨天也说不会。”
“昨天我没有说。”
她想了想。“你是没有说。你只是看起来很有把握。”
“那与说有什么分别?”
“一个要负责,一个可以装作没有。”
郑君珩把星石旁的布整了整,没有还嘴。
她坐下来,将石头挪到自己面前。它的表面摸上去没有棱角,却不是经过打磨的光滑。指腹碰到一处微微凹下去的地方,像石头原本就生着那样的纹路。
“我能拿起来吗?”她问。
“可以。”他说,“只是别让它掉下去。”
“你怕它摔坏?”
“我怕你摔着。”
她伸手把星石拿了起来。
不重,至少比她心里想的轻。它落在掌心,温度也寻常。她将耳朵凑近石面,先听见自己的呼吸,然后是窗外的风、院子里有人放下木桶的声音,还有廊下不知谁踩过一片落叶。
星石没有动静。
她把它稍稍转了个方向。
还是没有。
“你听见什么?”郑君珩问。
“先听见你问我听见什么。”
“那我不问了。”
他闭了嘴。
翠微站在门旁,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石头上。她没有凑过来,也没有出声,只将案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收走,换了一盏新的。
她重新把星石放在耳边。
石面贴近耳廓时,周围的声音像被隔开了一层。她听见自己的发丝擦过衣领,听见衣袖擦过木案时细微的摩擦,听见郑君珩挪动手指时衣袖极轻的一响。
然后,有一个声音从石头里传出来。
很细。
细得不像一句话,也不像一声完整的呼唤。只是某种微弱的起伏,先是一下,接着又一下,中间隔着一小段空白。像有人隔着很厚的墙,轻轻敲了两次;又像一只被藏进匣子里的小铃,没有真正响开,只在金属深处颤了一下。
她的手指收紧。
那一瞬,香房里所有声音都退远了。
她只听见那细小的声响,近得像贴在耳边,又远得像从另一个地方传来。它不像郑君珩闻香时听见的声音,也不像外头任何一种常有的声响。
它像小馥。
不是小馥说过的哪一句话,也没有熟悉的语气,更没有称她主人时那种平直得近乎认真的声调。
只是那种细细的、短短的起伏,让她想起小馥偶尔回话前,声音里那一下像要亮起来、又很快收住的停顿。
她将石头离开耳边,呼吸停了半拍。
再贴回去。
那个声音已经不见了。
她又听了一会儿,只有自己的呼吸和衣袖的窸窣。她换了另一边的耳朵,把石头移近,又移远。她甚至把手指放在石头凹下去的地方,像是想找到那声音藏在哪一道纹路里。
石头没有回答。
郑君珩看着她,没有催促。过了一会儿,他才问:“刚才有声音?”
她抬起眼睛。
“有。”
他没有伸手,只问:“你听见什么?”
“很细的一声。”
“像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小馥在她心里仍然安静。她分不清是刚才那声音让她想起了小馥,还是小馥太安静,才让她将一个陌生的声响认成它。
“像小馥。”她说。
郑君珩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你听见它说话了?”
“没有听见字。”
“那是什么声音?”
“我说不上来。”
他望着她手里的石头,又看向她的脸。“它像小馥?”
“像。”她说,“但不是小馥的声音。”
她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些绕。像是靠近,却不是同一个东西;像是某一段旋律,刚好碰到心里记得的节拍,便让人以为熟悉的人回来了。
郑君珩的手掌放在桌上,离石头还有一段距离。
“你方才把它放在耳边,听见的?”
“嗯。”
“我没有听见。”
“我知道。”
她看了他一眼,又改口:“你没有听见。”
他轻轻点头。
翠微端着茶壶走到桌边,替她添了半盏热茶。她低头时,视线掠过她的手和石头,没有多问,只说:“茶是新的,这回还没有淡。”
“多谢。”她说。
翠微退回门边。
她把星石放在掌心,没有再往耳边送。那个声音出现得太短,短到她几乎可以说服自己,那只是呼吸、布料,或心跳碰上石面的回响。
可它不像任何一样。
“小馥。”她在心里说。
仍然没有回答。
“刚才那一声,你听见了吗?”
她想起,小馥向来沿着她耳朵听到的声音辨认。刚才那声既进了她耳里,它或许也收到;但它一直没有回答,她无法知道。即使收到了,也不等于它能看见石头,或立刻说出那一声的来历。
但她还是等了片刻。
没有回答。
她把石头轻轻放回布上,让它落在原来的位置。布面的褶皱贴住石身,像一小片沉默把它重新裹起来。
郑君珩伸手,将布角折好。
“你要再听一次吗?”他问。
她望着那块石头。
“不急。”
“刚才那一声,会不会再出现?”
“不知道。”
“那我们等它出现?”
她摇头。“不能一直坐在这里等。”
“我可以坐。”
“我知道你可以。”她说,“但知香院还有香笺要理,念儿今日要带学徒清点香材。翠微也不能站一整个午后,等一块石头发声。”
翠微在门旁说:“奴婢可以站。”
“你不必。”她说。
翠微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一个本来就没有打算做的差事。
郑君珩看她将布包重新折起来,没有阻止。“那这块石头呢?”
“先收着。”
“还放在我那里?”
她把布包推回他面前。“它原本就在你身上。”
“你方才听见的声音,也在它里面?”
“我不知道。”
“你会再听吗?”
“会。”她说,“等下一次它自己有动静,或者我再想听的时候。”
郑君珩拿起布包,没有马上收进衣襟里。他低头看着那一方布,像是想从外头看出石头里有没有藏着什么,随后暂放回案上。
“若它再发烫,你来找我。”她说。
“好。”
“不必跑。”
“好。”
“也不必把石头放在耳边走路。”
“我没有把它放在耳边走路。”
翠微说:“王爷方才进门时,手一直按在衣襟上。”
郑君珩看着她:“这次你又要说那是因为我在想事情?”
“不是。”翠微说,“奴婢只看见您的手按在衣襟上。”
“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衣襟里有布包。”
“这答案倒是简单。”
“事情本来就简单。”翠微说,“王爷若想复杂一些,奴婢也拦不住。”
他转头看她,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回的话:“你们院里的人,是不是都学会把一句话说得无处可挑?”
“不是。”她说,“小栗还不会。”
话音刚落,院子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栗停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姐姐,念儿姐姐问香笺放在哪里。”
她指了指案上的木匣:“就在这里。”
小栗走进来,先看见桌上的布包,又看见郑君珩。他脚步立刻慢下来,绕着桌角走,像是怕踩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怎么走得这么小心?”她问。
“我怕弄坏香笺。”
“香笺在匣子里。”
“我怕弄坏匣子。”
“匣子也在桌上。”
小栗想了想,又往旁边挪了一步。“那我怕弄坏桌子。”
翠微说:“桌子不归你管。”
小栗点点头,像是终于找到一件可以放心的事:“那我就拿香笺。”
他伸手去拿木匣,袖口擦到桌角,匣子歪了一下。翠微眼疾手快,将匣子扶住,里头的香笺只晃了晃,没有散出来。
小栗站住不动。
翠微看着他。
“桌子也没事。”小栗小声说。
“香笺也没事。”她说。
“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可以。”
小栗抱起木匣,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望着郑君珩手里的布包。
“王爷今日带了什么?”
郑君珩拿回布包:“一块石头。”
小栗的脸上露出一种很诚恳的担忧:“石头也要香笺吗?”
“不必。”
“那它来知香院做什么?”
郑君珩还没回答,小栗已经抱着木匣溜走了。
翠微说:“小栗今天问得很好。”
“哪里好?”郑君珩问。
“至少没有先问这块石头归谁管。”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声落在香房里,那点绷着的气才松开一些。郑君珩也笑了,将布包收进衣襟。
她把手放在案上,掌心还记得石头的重量。方才那一声仍在她耳边留着很淡的影子,不像声音,更像声音走过之后,耳朵还没来得及把门关上。
她没有再问小馥。
也没有在纸上添一笔。
这一次,她只记得自己听见了什么。
外头传来学徒的说笑声,有人把香材的木盒放得太重,念儿隔着院子提醒了一句。翠微出去收拾茶具,郑君珩站在门边,停了一会儿才回头。
“若它再发声,你便告诉我。”
“好。”
“不必等我问。”
“好。”
翠微将挂着的外袍取还给他。他披好,出了香房。
她留在案边,望着那盏茶升起的一缕热气。茶香很淡,安息香也很淡,两种气味各自停在不同的地方,谁也没有盖过谁。
石头里的声音,却没有留下可以指认的痕迹。
只有她耳边那一小段空白,仍像是在等谁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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