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桌上的纸还是反扣着。
赵馥灵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窗外,也不是枕边的人,而是那张被她翻过去的纸。
纸背白得很安静。
郑君珩已经起身,坐在窗边看帐册。昨夜那叠帐册被他带回来了,今早又摊开在膝上,几页纸压着衣袖,像是打定主意要和他一起用早膳。
她坐起来,肩颈先松了一点。
窗缝里有风,吹过她房里原有、放在桌上的半空香盒,带出一点干燥的木气。那感觉像雨后把旧书从箱底拿出来,书页上留着一层暖而轻的清香。她辨了辨,最后才认出那是檀香。
这只小盒昨晚收得匆忙,盖子没有合紧;念儿新收来的那只,仍在香房的柜中。
郑君珩抬头:“你醒了。”
“嗯。”
他合上帐册,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昨晚那张纸……”
“还在。”
“要不要我替你收起来?”
她看着反扣的纸:“先不用。”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也没有再看那张纸。他把帐册挪到桌角,让出一块地方。
“馥兰说,这几页有两笔数目不相合。”
“你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一笔。”
“另一笔呢?”
“另一笔大概是我把字看反了。”
“王爷,帐册不会因为你看反,就自动把数目转过去。”
“我知道。”他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这句话听起来像馥兰会说的。”
她笑了。
“她还会说得更难听一点。”
“那我今天先不让她知道我看反了。”
“她管帐。”
“所以我正想趁她还没来,把它看正。”
院外有人走过,脚步很快,像是馥兰已经听见了帐册的呼唤,正沿着廊子往这里来。
郑君珩立刻低头。
她看着他把帐册翻到另一页,翻得十分镇定,仿佛这一页才是他原本想看的。
馥兰的声音果然从院门外传来:“王爷,您昨晚签的那页,我拿来了。”
郑君珩翻页的手停住。
“她怎么来得这么快?”
“大概帐册比你早一步起床。”
馥兰敲过门,等他应了才进来。他已经把帐册放到桌上,端起茶盏,脸上沉稳得像一位从未被数目击败过的王爷。
馥兰将一页纸放在他手边:“这笔请您再看一次。”
郑君珩看了一眼。
“我看过了。”
馥兰指着那个数字:“与这笔对应的原记,还在您帐册的下一页。”
他沉默片刻,把手中的茶盏放下,将帐册往下翻了一页。
“果然在下面。”
馥兰没有说话,只把纸放得更正了一点。
馥灵拢好衣襟,走到桌边坐下,从茶壶斟了一盏茶,低头将笑意藏进盏沿后面。她没有逗他。帐册里的数目已经够不给面子,不必再由她补上一笔。
等馥兰带走那页签名的帐纸,将待核的帐册留给他,郑君珩才转向她。
“你今日要做什么?”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想把昨晚那个日期弄明白。”
他没有追问,只问:“要我在旁边吗?”
“要。”
“我会在。”
“你不必做什么。”
“那也可以。”他拉过椅子,在窗边坐好,“我可以坐着,假装在看帐册。”
“你昨日已经假装过一次了。”
“今日可以换一页。”
***
她等到院里的声音远了,才闭上眼。
意识里的实验室仍是原来的样子。白色的灯,干净的桌面,墙边一列香柜;冰箱与收发室在另一侧,电脑安安静静地立在桌前。窗外是垂直农场里一格一格的绿,灯光照着叶片,像一排排耐心等候的日子。
她走到电脑前,没有先碰键盘。
桌面上的“回家”文件夹还在。
那个名称并不长,也没有任何装饰。她有一阵子没打开它了。文件夹的图标安静地待在屏幕上,像一扇没有门把的小门。
她在心里告诉小馥,正看着“回家”文件夹。小馥问:“主人,您要打开文件夹吗?”
“嗯。”
“本宝提醒您,电脑已连上网络。”
“不用查网络。”
“明白。网络已经存在,但今日没有被使用。”
她看着屏幕:“你说得像它在门外等人。”
“它确实在连接。”小馥说,“但本宝不认为网络会敲门。”
“那就好。这里已经有一扇门了。”
她点开文件夹。
里头的文件不多。几个名称有些是她自己做的分类,有些是她早已忘了为何留下。她没有一个一个打开,只看着列表,让目光停在最下方那一行。
日期很清楚。
二〇二四年六月十七日。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一行字没有发亮,也没有浮起来。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月日与昨夜门框上的日期一样,列表却多给了她一个年份。
她伸手碰了一下意识里的桌面,轻声读出那一行日期。
小馥说:“主人,您读出了日期。”
“我看见了。”
“本宝听见您读出来了。”
“你也看见了吗?”
“本宝看不见。您念出的时候,本宝听到了‘二〇二四年六月十七日’。”
她重新看向那一行。
这些年里,日期常常只是文件旁边的一小串字。哪天存下来,哪天改过,哪天最后碰过它。她以前看得太熟,熟到不会停下来;如今它与门框上的五个字叠在一起,反而有了重量。
“这个文件是什么?”她问。
“本宝可以读取名称与文字。”小馥说,“您要打开它吗?”
“先看名称。”
她移动光标。
文件名很普通,没有说明,也没有副题。她先把名称告诉小馥,随后点开文件,让它读取文字。页面里也只有一行。
六月十七日。
没有年份,没有旁注,没有解释。
她把手收回来。
“月日相同。”她说。
“是。”小馥答,“您读出的列表日期是二〇二四年六月十七日,门框只显六月十七日。年份是不是也相同,还不能只凭月日决定。”
她看着那一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念头。
若这是某种提醒,那提醒写得未免太节省。既没说要她做什么,也没附上说明,像一封只写了收件日、却忘了写收件人的信。
“小馥。”
“本宝在。”
“你觉得这是哪一年的六月十七日?”
小馥停了一下。
“本宝可以依照您提供的日期,在数据库里查找历法数据。”
“先不要查。”
“明白。”
她拉过椅子坐下,将两手放在膝上。
既然门框只留下月日,便得把它放回时间里。不是靠一个模糊的感觉,也不是因为她盼着它是某一年,而是把已经确定的日子,一段一段排回去。
她先想起自己的生日。
生日在脑子里向来是清楚的。从哪一年开始记得,哪一年换了证件,哪一年过了生日又照常上班。她不必翻出任何东西,那些年次就在记忆里排着,像一串从未真正中断的格子。
接着是来到大晟之前的年份。
她自二〇三〇年来到这里。
那一年在她心里十分明确。她记得那个年份,记得自己原先生活的年月,也记得在这里的日子如何一天天往前。可门框上的日期没有年份,她不能把最想知道的事直接塞进去。
她把电脑上的日历叫出来。
六月十七日落在夏至之前。节气的次序没有乱,月日也没有错。她又翻看了那一年附近几个日期,确认日历的排列与文件夹里的年份相合,再把视线移回那行字。
二〇二四年。
六月十七日。
这个文件的年份已经在电脑里,不必猜。门框是否也指这一年,却还没有旁证。
她将门框上的日期,自己的生日,来到这里之前的年份,逐个放在同一条时间在线。从前到后,没有哪一处需要被硬扳过去。门上的五个字仍未多出年份,却有了她能查下去的一个参照。她先沿着自己生活里的这一格看,不急着把别的年份排除。
那一刻,实验室没有声音。
她的指尖停在桌面上,光标也停在屏幕的那行字旁。画面像被人按住了,连垂直农场里一片叶子都没有动。
停格只是一瞬。
可她清楚地看见,自己一直以为要往门后找的答案,其实先落在门前。
她呼出一口气。
“电脑里这一日,是二〇二四年六月十七日。”
小馥说:“主人,您已经把这条日期线排出来了。”
“嗯。”
“现在要继续查它代表什么吗?”
她看着文件里那行孤零零的“六月十七日”。
“先不查。”
“明白。”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查吗?”
“本宝不知道。”小馥说,“您尚未说明。”
她笑了一下。
“这次回答得很好。”
“谢谢主人。本宝今日第几次得到称赞?”
“第一次。”
“本宝将它记下。”
“不要记太大。”
“本宝会用较小的字记录。”
“你在电脑里写字,跟字大字小有什么关系?”
“本宝认为,重点在于心情。”
“你没有心情。”
“本宝有数据。”小馥说,“数据显示,主人刚才笑了。”
她没再接话,只把画面关掉。
***
睁开眼睛时,房里的茶已经凉了一些。
郑君珩仍坐在窗边。他面前摊开的是另一页帐册,笔搁在旁边,纸上只多了几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他看见她睁眼,没有立刻问。
“找到了吗?”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茶带着淡淡的涩,舌尖先紧了一下,吞下去以后才慢慢散开。
“找到电脑里那个日期的年份了。门上的是否也是这一年,还不知道。”
“二〇二四?”
她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你方才念了出来。”
她这才想起,在实验室里,她确实把日期说出了声。意识里的一切她都能听见,小馥也听得见,可郑君珩坐在旁边,耳朵听见的仍是她的声音。
他合上帐册。
“那一天有什么特别吗?”
“我不知道。”
“你要继续找吗?”
她把茶盏放下。
“今天不找。”
“好。”
他的回答很简单,没有劝她,也没有替她补上理由。
她望向桌上那张纸。纸仍反扣着,笔迹藏在背面。她忽然觉得,那些字不必急着从纸上抬起头来。
郑君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你昨晚写了什么?”
“那一天的日期。”
“要写年份吗?”
她安静了一会儿。
“先写在另一处。”
她没有把电脑里的文件抄到纸上,也没有在那张纸上添上年份。那张纸只记着门框显出的五个字,没有更多。
她在心里把那一日再念了一遍。
二〇二四年六月十七日。
清楚,完整,没有多出一个她不知道的意思。
“馥灵。”郑君珩问,“你还好吗?”
她转头看他。
“我只是想起,有些日期看起来很普通。”
“这样吗?”
“普通到不会特别记住。”
他没有接话,只将桌角那支笔推到她手边。
“若你要记,可以用这支。”
那支笔昨夜就在桌上,墨还足,笔尖也没有坏。他的动作像是把一件本来就在那里的东西,重新还给她。
她伸手拿起笔,却没有落下。
院外有学徒跑过,脚步声忽快忽慢。有人喊了一声“小栗”,另一个孩子立刻回:“我没有碰那个香盒。”声音大得像整个院子都已经知道他碰了。
郑君珩往外看了一眼。
“他这么说,倒像真的碰了。”
“听起来很急。不过,碰没碰还得问他。”
“你们院里的孩子都这样?”
“不是。”
“那是哪一个特别如此?”
“小栗。”
窗外很快传来翠微平平的声音:“小栗,把手从香盒上拿开。”
接着是孩子心虚的回答:“我只是看看它有没有盖好。”
“看香盒不必用手。”
“那要用什么看?”
“眼睛。”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可是眼睛看不出盖子里面有没有香。”
翠微没有回答。
郑君珩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想笑,又把笑意压了回去。
馥灵也笑了。她把笔放回桌面,仍没有在那张纸上写下年份。
门框上的日期在她意识里已有了位置。电脑的文件也仍然留在原处。两个地方各自安静,并没有因为她知道年份,就忽然多出一个答案。
她看着窗外被风翻动的树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下一步怎么走,”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等我想清楚再选。”
小馥没有出声。
郑君珩也没有催她。
那一日的名字仍在屏幕里,而门框上的字,也有了一个可供比对的年份。两者是否真指同一天还未明,日期也不会替人说明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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