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知香院门外便传来一声闷响。
翠微正在门后整理昨日收回来的布袋,听见声音,手上的布袋停了停。
“像是有人摔了。”她说。
院里的小栗立刻放下扫帚:“要不要拿药?”
“先开门。”翠微说。
小栗又把扫帚拿起来,犹豫了一下:“那我拿扫帚去开门?”
“你拿扫帚去做什么?”
“门外若是坏人,我可以先吓他。”
“你拿扫帚去开门,坏人可能先被你吓到,也可能先被你绊倒。”翠微把门闩抽开,“先看清楚。”
门才开了一条缝,便看见一个人影跪在门前。
是个妇人。
她双手撑着地,像是跪下去时已经没了力气。衣袖上沾着一片湿泥,鞋面也湿透了。她抬起脸,眼睛红肿,嘴唇干得发白。
“求赵王妃见我。”
翠微没有立刻扶她。
她先回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赵馥灵已经走到廊下。念儿也听见声音,跟在她身后,披着一件还没系好的外衣。
“你是谁?”赵馥灵问。
妇人往前挪了一点,额头碰到门槛前的石地。
“我是林家帐房先生的妻子。”
她说完,眼泪又掉下来。
赵馥灵喉咙先紧了一下。
鼻尖里有一股熬过火的苦气,沉沉地贴在衣裳上,旁边还有一点咸涩的湿意,像厨房里一锅煎干了的草药,旁边放着一条被眼泪浸湿的手巾。她闻了半息,才把那股味道认出来。
像是熬得过久的苦药,混着衣上咸湿的气息。她还不知道这妇人经过了几夜。
她没有立即往前走。
妇人膝头在石地上磨出两片灰,手指紧紧扣着地面,指甲缝里都是土。
“先起来。”赵馥灵说。
妇人摇头:“王妃不肯见我,我便不起。”
小栗往翠微身后缩了一点,悄悄问:“那要是王妃肯见她,她就起来吗?”
翠微看着门外的人,面无表情地说:“你可以等她起来再问。”
小栗果然认真地闭上嘴,站在原地等。
妇人低下头,又要磕下去。
赵馥灵上前一步,托住她的手肘。
“我见你。你先起来。”
妇人像是听见了,又像没有听见。她的身子微微一晃,眼前发黑,手肘一下落在赵馥灵掌心里。
翠微从旁扶住另一边。
赵馥灵与翠微一边扶住一只手肘,妇人也撑着力气,三个人慢慢配合,才让她站起来。
她站不稳,脚步虚得像踩在浮木上。翠微把她带进院门,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提醒她看脚下。
“门槛在这里。”翠微说。
妇人低头看了一眼。
“好。”
“再往前一步,是石阶。”
“好。”
“先停一下,前面有水盆。”
妇人停住了。
小栗先前把扫帚靠在门边,这时刚从廊下端来一盆水,正好走到两人前面,不到一步远。
小栗立刻站住,把水盆稳稳抱在身前,没有再往前挤。
“我不是故意挡路的。”
“我也不是故意要撞你。”妇人声音很轻。
“那我们都很有礼貌。”小栗说。
翠微把妇人往旁边扶开,留出一条路。
“现在可以走了。”
“好。”
小栗端着水盆慢慢走远,经过赵馥灵时,还小声补了一句:“翠微姐姐把路说得很清楚。”
“你要是能把扫帚放好,路也会清楚一些。”翠微说。
小栗默默把水盆端到后头的盥洗处,随即折回,把门边那把扫帚移到不妨碍通行的墙角。
念儿领着妇人进了偏厅。她动作不快,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先请人用茶盏端来温热的白水,水壶另放在手边,没有沏茶。
妇人坐下时,两只手仍放在膝上,肩膀绷得很紧。她盯着面前的茶盏,手指一直发抖,却没有伸手去拿。
念儿把茶盏推近一些。
“你先喝一口。”
妇人摇头。
“我不能喝。”
“为什么?”
“我还没说清楚,不能喝。”
念儿想了想,往回收了一点茶盏。
“那我先替你把它放在这里。你想喝的时候再喝。”
妇人点了点头,眼泪落在膝上的裙布上。
赵馥灵坐在她对面,没有急着问她丈夫去了哪里。
妇人眼下的青黑很深。衣领有几处被草药汁染成褐色,袖口也沾着一点细碎的草叶。妇人在桌边坐了一会儿,身上那股苦味越来越清楚,药汁熬得太久,焦苦里带着一点酸,像是每次快要熬干了才添水。
赵馥灵看了看她的手。
“你这几日都在照看病人?”
妇人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我婆母身子不好,前些日子便歇在床上。丈夫不见之后,家里没人顾得上她,我就一边守着她,一边煎药。”
她说到这里,喉头动了一下。
“三日了,我没睡过整夜。前一晚婆母咳了一夜,昨日她好些,我以为丈夫只是出门办事,今天才知道林家帐上少了钱,林家也在找他。”
她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疲倦里拉出来。
赵馥灵把热水往她手边挪近。
“你可以先喝。”
这一次,妇人没有拒绝。她两手捧起茶盏,喝了一小口,手背抖得水面也跟着晃。
“你想让我们知道什么?”赵馥灵说,“你可以先从最想说的说起。”
妇人抬起头,眼里的泪水没有停。
“他不会拿林家的钱跑掉。”
她说得很肯定。
说完,她的手指又扣紧了茶盏。
“我知道外头都在说什么。说他是帐房,天天碰银钱,想走便能走。说他帐上少了钱,偏偏人也不见了,这事再明白不过。可是他不是那种人。”
念儿坐在旁边,拿出纸笔。她先抽出一张准备记下亲耳听到的话,另留一张干净空纸,没有立刻落笔。
“他平时是怎样的人?”念儿问。
妇人低头想了一会儿。
“他做事很仔细。”
“仔细到什么地步?”
“每一笔帐都要过三遍。写一遍,自己核一遍,再请旁人看一遍。若是那人看得快,他还要问一句,真的看完了吗?”
她说到这里,脸上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很快又散了。
“他说帐目不会因为人着急,就少一个字。”
念儿这才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妇人接着说:“他不是胆子大的人。夜里出门,若遇上巷口那只大黄狗,宁可绕一条街,也不肯从它面前走过。”
小栗刚从外头回来,听见这话,立刻问:“那只狗会咬人吗?”
妇人想了一下:“它不咬人,只是叫得大声。”
“那为什么要绕?”
“他说狗叫得大声,听起来便像是有道理。”
小栗点头:“这个理由很稳。”
翠微放下手里的水壶,平平地说:“那只狗若听见,会更有道理。”
念儿的笔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翠微。
翠微没有别的表情,将水壶留在桌边,自己出去取水和干净布巾。
妇人又露出一点笑意,这回比方才多停了一瞬。
她很快低下头,手指沿着茶盏边缘慢慢摸了一圈。
“他不是没有脾气。”她说,“只是每次发脾气以前,都会先把话想清楚。想得太清楚,等他开口,人家已经走了。”
念儿问:“他以前有没有忽然不回家,或是往外地去?”
“没有。他出门都会说去哪里,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就算只是去买笔墨,也会告诉我走哪一条街。”
“这三日里,他有没有说过要去哪里?”
妇人摇头。
“没有。他那日早上照常出门,说要去林家。他说午前会回来,还答应替我带些纸。家里用的帐纸快没了,我等了半日,他没有回来。”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我起初以为他耽搁了。第二日,林家来人,问他在不在家。我说不在,还以为他们只是有事找他。等到后来,才有人说帐上少了银子。”
赵馥灵没有接话。
屋外有风吹过,院里一片竹叶互相擦了一下,发出很轻的沙声。
念儿问:“你最后一次见到他,确定是那天早上吗?”
“是。”
“他当时带了什么?”
妇人想得很仔细。
“他的帐册,笔袋,还有我替他包的干粮。他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衣裳,外面加了旧斗篷。那天有风,他怕冷。”
“他有带银子吗?”
“身上会带几枚铜钱。家里平日的钱都放在木匣里,由我收着。大笔的银钱,他不会拿。”
她说到木匣时,目光落在地上。
“林家帐上的银子,家里没有。”
念儿停下笔。
“你知道帐上少了多少吗?”
妇人摇头。
“我不知道。林家没让我看帐册,只说少了一大笔。后来外头有人说得多了,有人说是银锭,有人说是钱票,也有人说他拿了匣子。我不知道哪一句是真的。”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我不敢在外面说这些。人家听了,只会说我护着丈夫。”
“你现在来找我们,就是希望我们替你找他?”赵馥灵问。
妇人抬起头。
“我想知道他在哪里。若他真拿了钱走,我也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我不信他会连一句话都不留,就把我和家里丢下。”
她的声音仍有些发颤,这句话却没有退。
赵馥灵看着她。
“你怕他出事吗?”
妇人用力点头。
“怕。”
“你也怕他真的是拿钱走了?”
她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下。
“怕。”
她没有替自己辩解。
“我怕他受了什么难处,怕他不敢回家,也怕自己一直等着,最后等到的答案,真的是他拿了钱走。”
茶盏里的热气一缕一缕散去。她的手指终于没有那么紧,掌心却仍发白。
赵馥灵没有因为那股药味替她下结论,也没有因为她说三日未睡好、此刻流泪,就把她的话当成丈夫未拿钱的证明。
她只是把念儿另外留着的干净空纸往前推了一点,没有动念儿正记着话的那张。
“你能说的,先说到这里就好。”
妇人看着纸,像是怕上头已经写下了什么判词。
“王妃不觉得我是来替他遮掩的吗?”
“你说你相信他。”赵馥灵说,“我听见了。至于帐上的事,林家有林家的帐。你有你看见的日子和他平日的习惯。两边都还没说完。”
妇人的肩膀颤了一下。
“那你们会去找他吗?”
念儿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笔搁在自己的笔记旁,先看了一眼赵馥灵。
赵馥灵说:“我们会先把眼下知道的事情弄清楚。你若愿意,可以把他平日出门的时辰、常走的路,还有家中近几日发生的事,慢慢说给我们听。你若累了,也可以先回家休息。”
妇人抬手擦了擦脸。
“我不能回去睡。”
“为什么?”
“婆母还要人照看。家里的事也没有人替我说清楚。我若回去,别人会以为我认了他拿钱走。”
“你回去照看家人,不等于承认任何事。”赵馥灵说。
妇人怔怔地看着她。
“可是街上的人不会这么想。”
“街上的人已经想了很多。”念儿说,“你坐在这里,他们也会想;你回家,他们也会想。那些话不会因为你跪得久一点,就忽然变得更知道真相。”
妇人低头看自己的膝盖,两片灰色印子落在布上。
小栗从门边探出头来,忍了一会儿,终于说:“你的膝盖上沾了灰。我去拿湿布。”
翠微已经端着一盆水回来。
“我拿来了。”
她把水盆放在椅旁不挡路的空处,将拧过的干净布巾搁在盆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回没有放在路中间。”
小栗赶紧让开。
“我也没有挡路。”
“很好。”翠微说。
这句话说得极平,像是在确认今日院里又少了一项意外。
妇人把手中水盏放回桌上,才从盆沿拿起布巾,轻轻擦掉膝上的灰。
她擦得很慢,一下,又一下。布巾碰到破皮处时,她微微缩了缩腿,没有出声。
妇人将用过的布巾搭回盆沿,没有碰纸。赵馥灵没问她疼不疼,只把那盏温水推到她能碰到的位置。
妇人终于又喝了一口。
“我可以把他平日的习惯写下来。”她说,“我记得很清楚。”
“好。”念儿把干净空纸移到她面前,让她放回水盏,才连笔一同递过去。自己的听话笔记另放一边。
妇人接过纸和笔,手指仍抖,第一笔写歪了。她停下来,看着那个歪出去的字,像是忽然想起了丈夫说过的话。
帐目不会因为人着急,就少一个字。
她把笔尖放回纸上,慢慢写下去。
那日早晨,他几时出门,穿什么衣裳,带着什么东西;平常从家里到林家走哪一条路;遇上雨天,他会在哪处屋檐下停一停;若有要紧的事,他会先告诉她,再出门。
念儿没有催她快,也没有替她补上她记不得的地方。
她写到一半,忽然停住。
“斗篷那一处,我有一件想不起来。”
念儿问:“你方才记得他穿了旧斗篷,现在不确定的是哪一点?”
“我记得他穿了。”妇人说,“我只是想不起来,那天早上是他自己拿的,还是我递给他的。”
她低头看着纸,眼泪落在字旁,晕开了一小点墨。
“我记得的事,怎么也会有想不起来的时候?”
“人累了,事情就会挤在一起。”赵馥灵说,“先留着空白,不必急着补。”
妇人点点头,把那一处空了下来。
她继续写。
外面的天色逐渐亮了。院中有人来回走动,香房里传出炭火细细的声响。小栗走过偏厅时,特意绕远了些,免得碰到桌脚。翠微看见了,没有表扬,也没有提醒。小栗走出门后,才小声对阿乙说:“我今天没有绊到人。”
阿乙问:“你昨天绊到谁了?”
“没有人。”
“那你今天为什么要说?”
小栗想了想:“因为我今天也没有绊到人。”
阿乙看着他,觉得这句话确实找不到破绽,便点了头。
妇人终于把手里的纸写满一面。
她把笔放下,慢慢吐出一口气。
“我写得不好。”
念儿低头看了看。
“字有些歪,事情写得很清楚。”
“他会嫌我写得不整齐。”
“若他回来,可以让他自己写一份更整齐的。”念儿说。
妇人怔住了。
念儿没有再说下去,只把她亲写的纸与自己的笔记分开放好,没有把那句话改成他一定会回来的保证。
妇人看着她,眼睛又红了一圈。
“我可以把这些交给你们吗?”
“可以。”念儿说。
“你们会信我吗?”
赵馥灵看着她。
“我们会记下你说的,也会记下还不知道的。你不用替我们把答案先说出来。”
妇人点头。
她坐了一会儿,才从椅子上起身。这回翠微没有扶她,只把旁边的水盆挪开,替她留出一条路。
她走到门边时,停下来回头。
“我今天说的话,若有哪里记错了,还能再来改吗?”
“能。”念儿说。
“那我回去再想一遍。”
“好。”
妇人向她们行了一礼,走出了知香院。
她的步子还是很慢。门外的风掀起她衣角,那股苦药与衣上咸湿的气息也跟着淡下去,最后被巷子里潮湿的泥土气息盖住。
小栗站在门边看她走远。
“姐姐,她说她丈夫不是那种人。”
“嗯。”
“那他到底是不是?”
“她说的是她认识的他。”
小栗皱起眉头,似乎还想问什么。
翠微把门关上,门闩落下去,发出一声轻响。
“她回家了。”翠微说。
小栗点点头,没有再问。
念儿把自己的听话笔记另收好,先取妇人亲写的那一页放在桌上,再将昨夜正面写着“林家”、背面列转述的那页翻到背面。她将这两页分开,空出中间一段桌面。
一张记着街上的猜测。
一张记着妻子的话。
两张纸都很薄,中间那道空处却像一条尚未走完的路。
赵馥灵站在廊下,闻见巷口飘来一点潮气。她的肩膀慢慢松开,鼻尖里那股熬干了的苦味仍没有完全散去,像一盏火已经熄了的药炉,底下还留着一层温热的灰。
她看着那两张没有重叠的纸。
有些话被人说出口,只是因为再不说,心里就要装不下了。
而真相有时候,正好坐在两句话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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