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早晨,小栗香铺的后屋里,日光挪得很慢。
念儿轻轻放下小栗的手,仍坐在床边,两只手暂搭在膝上。她的背没有靠椅背,肩膀却已经有些往前垂,像是整夜都在听小栗的呼吸,听到天亮,也不敢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懂。
翠微坐在门边的小凳上。
她方才答应了坐下,便在那里坐得端正。凳子底下有一小片被她鞋尖蹭掉的漆,她的目光偶尔落过去,像是正在盯守一个有逃跑前科的犯人。
赵馥灵从床侧起身,走到床尾,没有立刻再走近。
那股苦味还在。
喉咙先缩了一下,舌根跟着发紧。她吸得很浅,像怕那味道一旦进得太深,就要在胸口里找到地方住下来。它像一口放凉了的浓茶,茶叶泡得太久,苦得干干的,连杯沿都像沾了涩。她知道那不是茶,却找不到更贴切的比方。
她以前没闻过这样的苦。
屋里有水,有炭,有被子上晒过太阳的棉布气,也有大夫留下的药草味。那些味道都在,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最清楚的,仍是那股陌生的苦。
她没有把它说成哪一味香,也没有说它从小栗身上来。
气味在屋里,从哪里起,她不知道。
“姐姐。”念儿抬头看她,“你要不要先歇一会儿?”
“你也可以歇一会儿。”
念儿摇头。
她没有再劝,只将床边的水盏往念儿手边推近一点。那盏水方才才换过,念儿喝了一口,盏里还剩大半。
翠微看见了,便起身走近小几,把水盏又往前推了半寸。
念儿低头看着水盏。
“它是不是又自己走近了?”
“是我推的。”翠微说。
“那你怎么不直接叫我喝?”
“我叫过。”
“什么时候?”
“上一盏。”
念儿捧起水盏,喝了一口。
翠微点点头,像是方才那件事已经办妥,退回门边的小凳上坐下,将双手放回膝上。
赵馥灵在心里告诉小馥,念儿又喝了一口,翠微也回凳上坐好了。
小馥接道:“主人,水盏又完成一回差事。凳子到现在也没喊过冤。”
“你为什么特别留意凳子?”
“本宝听她方才那几句,简直像接了坐凳的差事。”
她看了翠微一眼。
翠微仍是一脸平静,端坐在小凳上,目光正落在凳脚那片掉漆处。
赵馥灵差点笑出来,又把笑意收回去。
小栗躺着,眉心仍蹙着。被角盖到他肩头,露在外面的手很安静。念儿每隔一会儿就替他把被子拉好,动作轻得像是在整理一片容易碎的薄纸。
她走到床边,将手背靠近小栗的额头,没有碰下去。
念儿立刻看向她。
“还是烫。”念儿说。
“我知道了。”赵馥灵收回尚未碰到额头的手,望了望小栗的脸。
这一声落下去,屋里便安静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阿乙在门外停住,手里拿着一本帐册和一张纸,探头进来时先看了看床上的小栗,又看了看坐在门边的翠微。
“翠微姐姐,你还在这里?”
翠微没有转头:“我奉命坐着。”
“是姐姐命令的?”
“不是。”
阿乙愣了一下:“那是掌院命令的?”
念儿看了他一眼:“我也没有命令她。”
翠微说:“她们都劝我坐下。”
阿乙低头看看她,又看看那张凳子,神色忽然严肃起来:“那这件事就不好记帐了。若不是命令,也没有物品来往,只能记在今日杂事里。”
“你连坐凳子也要记?”赵馥灵问。
“不记,日后翠微姐姐问我今日做了什么,我答不上来,像是白过了一日。”
“你可以记她坐得很稳。”
阿乙在门旁的矮几上放好帐册,把另纸垫在册面上,取出笔,写了几个字。
念儿看着他:“你写了什么?”
“翠微姐姐坐凳,凳子安然无恙。”
“你不用写凳子。”
阿乙停笔,想了想,在那几个字旁边补了一行:“凳子不入帐。”
翠微这才抬起眼睛。
“多谢。”
阿乙把纸折起来:“不用谢,凳子不会看到。”
“那就更不用谢。”翠微说。
阿乙的嘴张了一下,似乎还想替凳子说两句,最后看了看小栗,将话吞回去。他收起笔,拿回帐册和折好的纸,退到外屋桌旁,没有再进来打扰。
那一点小小的热闹很快安静下去。
赵馥灵转身走到窗边。窗纸上有一片淡淡的光,木框的影子斜斜落在地上。她站在那里,手指轻轻握住窗边,掌心发冷。
她在心里说,自己还在想实验室里那一瓶。
小馥问:“主人,您还没有决定用不用?”
“嗯。”
“照您方才清点,若将最后那点余量用完,就没有第二瓶可接上了。”
她闭了一下眼睛。
小馥没有说错。
她也不需要小馥把这件事说得更清楚。
她的意识里,那间实验室一直很安静。香柜里空下来的格子一格一格排列着,像一排没有写名字的信封。冰箱能点取的是它收着的东西,补不回香柜里耗掉的精油。那瓶最后的乳香,仍在自己的位置上,瓶身洁净,里面的液体安安稳稳。
她刚来到大晟时,曾经对自己说过,用一瓶少一瓶。
那时她说得很轻松。
她以为只要把东西算清楚,就能把日子也算清楚。用掉一瓶,少一瓶;今日过去,明日便来。她甚至觉得,这话听起来很像一条规矩,能让自己不乱、不怕,也不会把手伸得太快。
后来她才知道,记得一瓶少一瓶,并不会让那瓶东西变多。
也不会让人不难受。
她望着窗纸上的光,心里忽然浮起那瓶乳香的样子。她没有看见它,却像是能看见瓶底那一点沉静的色泽。她也记得自己第一次打开它时的气味。
肩颈先松了一点,胸口像是被一只手放开了扣紧的结。那股气味干净而沉,像雨后院墙边被晒暖的旧木头,木头里留着一点雨水,却没有潮湿的腐气。底下藏着一层树脂的甜,轻轻地黏在呼吸里,像一段不急着说完的话。
乳香。
她只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没有把它说出口。
小馥安静了一会儿。
她在心里把“用一瓶少一瓶”念给小馥。
“主人,您又提起从前那句话了。”
“我刚来时,觉得那是提醒自己别乱用。”
“现在呢?”
她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那句话现在是什么。
是提醒?是埋怨?还是她拿来把手收回去的理由?
“小馥。”她在心里说,“你觉得呢?”
“本宝只能根据您说过的话与听见的声音分析。”小馥说,“目前数据不足以判断您真正要问的是哪一件事。”
“你也学会把话说得很像大夫了。”
“本宝没有询问过大夫。”
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学得不错。”
“谢谢主人。本宝会将此评语存入记录。”
她先转身对念儿说:“我手边有一样东西,正想着用不用。我去外屋坐一会儿。”
念儿点头,仍留在小栗身边。
她走到外屋,从抽屉里取出前几日带来暂放的另一组普通图牌。这一组是她另备来练习整理想法的,与从前借小栗空桌的那四张分开。
牌卡用一片深色布包着,边角已有些磨损。她将它们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翻。阿乙正坐在另一张桌子旁,低头整理帐页。他看见她把牌卡放下,立刻把笔搁远了一点。
“姐姐,我是不是该出去?”
“你不用出去。”
“那我可以不看吗?”
“可以。”
阿乙立刻把脸转向帐册,转得太快,连耳朵都朝着墙。
“我只看帐。”他说,“帐册从不会问我看见什么。”
“你也不用说出来。”她说。
“那就好。我方才看见凳子不入帐,已经觉得今日见闻足够。”
她坐下来,解开布包。
牌卡的图像都是固定的。门、路、桌、手。没有一张牌会替人把话说完,也没有一张牌会告诉人明日发生什么。
她将牌卡洗匀,慢慢摊开。
她没有挑一张代表答案的牌。她借用桌上的笔和一张素纸,给自己留了三个固定的选项,写好后放在牌卡旁边。
等待。
使用。
收起来。
三条路,字都写得一样大。
她看了一会儿,先抽出一张图像是门的牌,又抽出一张图像是手的牌。她没有替它们取名字,只把两张牌放在那三个选项中间。
门半掩着,门后没有画出任何人。手掌向上,指尖间空空的。
她看着那两张牌。
“主人,您看到什么?”小馥问。
“一扇没有关好的门。”
“还有呢?”
“一只手,什么也没拿。”
“这让您想到什么?”
她的指尖停在牌边。
她想到自己有时候把手伸出去,是因为想做些什么;有时候把手收回来,也是因为想做些什么。看起来一样安静的动作,里面可以藏着两种完全不同的心思。
她把门的牌往前挪了一点,又把手的牌留在原地。
纸上三个选项没有变。
等待。
使用。
收起来。
她看着它们,没有哪一个忽然变得更轻,也没有哪一个忽然变得不必承受。
这不是牌卡的错。
它只是把她原本放在心里的东西摊到了桌面上,让她不能再假装自己没有看见。
她在心里念出纸上那三个选项,说自己还没有决定。
“主人,您想选哪一个?”
“我还没选。”
“好。”
小馥没有再追问。
她把手掌平放在桌上。桌面有些凉,掌心粘贴去时,让她想起刚到大晟的那几日。那时候她把眼前一切都看得像一张待完成的清单,哪里缺东西,哪里要收拾,哪里能先顶着用。她以为事情只要拆开,一项一项处理,心里便能空出地方。
后来知香院里的人一个一个多起来。
念儿会把一件事想很久,最后仍然自己拿起笔。阿乙会把一句不重要的话记在纸上,唯恐将来有人追问。翠微会坐在一张掉漆的凳子上,坐得像要替它守完一生。
小栗也会说自己的事。
他会说想开店,说喜欢某一种气味,也会在学徒们把东西收错时,站在门口皱眉,像全院只有他看得出来那只木匣少了一角。
他不只是一个躺在床上的人。
可眼下,赵馥灵也不能替小栗回答。
她想起那张安静的脸,知道自己手里确实有一样东西,也知道那点余量一旦用掉,便不会自己补回。
她把两张抽出的图牌与另两张收齐,用深色布包好,放回外屋抽屉。三个选项那张纸另折起收在袖里,笔放回桌上,这才起身回到后屋门边。
“姐姐?”念儿看向她。
“我去香房一趟。”
念儿点头,没有问她要做什么。
赵馥灵走到香房,关上门。屋里的木柜和器具全都在原处,桌上那只空香炉一夜未动。她伸手碰了碰木柜门,指尖停在木头上,没有打开。她在小凳上坐稳,闭上眼,才在意识里走进实验室。
香柜里,空格比装着瓶子的格子多。空下来的地方没有声音,却比任何瓶子都醒目。她伸手取出那瓶乳香,瓶身在她意识中的掌心里,仍留着方才握过的触感。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念头里的动作。
那瓶子没有真正落进古代的香房,也没有被她带到小栗床边。
她把自己正在意识里拿着瓶子、尚未开盖的情形告诉小馥。
小馥说:“主人,若将余下的用完,这瓶便会空下来。”
“我知道。”
小馥没有重复。
她低头看着瓶子。
她曾经想过,最后一瓶应该留到一个更确定的时候。也许是更难的夜里,也许是更不能失手的时候。她把“以后”留得很大,大到任何一日都能被放在它前面。
可现在,小栗正躺在这间香铺的后屋里。她不知道小栗会不会醒,不知道那股苦味会不会散,也不知道打开那瓶乳香之后,屋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只知道,瓶子在她手里。
她还知道自己在犹豫。
她仍没旋开瓶盖,把瓶子放回原来的木格,才退出意识。睁眼时,她的手仍空着。她从小凳起身,走出香房时,阿乙恰好抱着一摞纸从廊下经过。他见她出来,脚步放慢了一点。
“姐姐,刚才我把今日杂事另起一页了。”
“为什么?”
“怕和正事混在一起。”
“那页上写了什么?”
阿乙想了想:“凳子不入帐,水盏往前移了半寸,姐姐去香房一趟。”
“我去香房也算杂事?”
“我不知道算什么,所以先放在杂事里。”阿乙说,“等我知道了,再挪地方。”
她看着他手里那摞纸,忍不住问:“你还有多少纸?”
阿乙低头看了看:“不多了。”
“那就少写几句。”
“好。”他答得很快,又补了一句,“但这句要记吗?”
“不用。”
阿乙点头,把这句也记下来的神情,在她说完后才慢慢收住。
她转回小栗的屋里。
念儿还在床边。翠微仍坐在门边的小凳上,凳子安然无恙,翠微本人也安然无恙。
念儿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她手上。
她的手是空的。
“姐姐,你想好了吗?”
她在床边坐下。
“还没有。”
念儿低下头,把小栗的被角整理平整。她没有催她,也没有把自己的害怕推给她。
“我有时候觉得,”念儿轻声说,“只要我坐在这里,他就不会一个人。”
赵馥灵看着她。
“你坐在这里,他就不是一个人。”
念儿的手停在被角上。
小栗没有醒来。
窗外有人提着木桶走过,水在桶里晃了一声。日光又往床沿挪了些,落在小栗露出的手背上。那一刻,念儿的手停着,翠微坐在凳上,屋外的水声刚好断掉,连空气都像是暂时忘了往前走。
赵馥灵望着小栗的眉心。
她想起那瓶乳香,也想起那句“用一瓶少一瓶”。
以前她用这句话提醒自己,别把有限的东西看得太轻。
现在这句话仍然是真的。
她却开始明白,少一瓶不是唯一会发生的事。把瓶子留着,也是一种选择。伸手去拿,也是一种选择。没有哪一种能把未知变成已知。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小馥也没有替她补上结尾。
屋里那股苦味仍在,淡淡地贴着每一次呼吸,像一扇没有关紧的门,留着一线看不见的缝。门后没有声音,也没有答案。
她把手放在膝上,等了一会儿。
最后一瓶,仍在原处。
而她的手,还没有决定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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