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夏日回到扬州,一晃已过了秋。承平三十四年入冬后,扬州的风像一把沾了水的薄刀,从衣领里钻进去,不见血,只叫人一路缩着肩膀回家。
赵馥灵是在傍晚听见消息的。
知香院的门才落了闩,外头便有人急急敲门。翠微去开门,门缝里先挤进来一团冷风,接着是小栗店里的伙计阿乙。
阿乙跑得满头是汗,手里还攥着一块木牌,气喘得像一路被人追着讨帐。
“王妃,掌院,店主他……”
念儿从廊下快步走来:“小栗怎么了?”
“店主发热了。”阿乙说,“午间还在帐房里对数,后来说头疼,想去后头躺一会儿。伙计去叫他吃饭,他没有应。再进去时,人已经烫得很厉害,叫也叫不醒。”
念儿的脸一下白了。
赵馥灵把手里的茶盏放下。
“请大夫了吗?”
“请了。大夫还守在那里,说要再看一看。”阿乙咽了口唾沫,“我们不敢擅自搬他,先叫我来知香院。”
念儿已经转身去拿外衣。
“我去。”
“我也去。”赵馥灵说。
翠微拿起挂在一旁的披风,先替她披上,又把自己的手炉塞进她掌心。
“王妃,这一路风大。”
“你不冷吗?”
“我冷。”翠微答得很平,“但手炉若留在我这里,不能同时替两个人暖手。”
“你倒是把帐算得清楚。”
“馥兰教的。”
阿乙站在门边,仍旧喘着。听到这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木牌的手,像是忽然想起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这是入冬新接那批香囊的木牌,客人留下的。”他说,“店主病倒前,还叫我把它收好,说那批香囊的数目不能弄错。”
念儿一听,眼圈更红了。
“他都烧成那样了,还惦记木牌?”
“他当时只说了一句,”阿乙小声说,“‘别把客人等的日子写成我们答应的日子。’说完就扶着桌子站不住了。”
赵馥灵看向他手里的木牌。
“你先拿着。等他醒了,再交给他。”
阿乙立刻把木牌抱在胸前。
“我会看好。”
翠微看了看那块木牌,又看了看阿乙。
“你抱得像要带它去成亲。”
阿乙愣了一下,慌忙把手放低。
“我怕它掉。”
“木牌不会跑。”
“我知道。”
他说完,抱得更紧了。
***
小栗的店后头有一间小屋,原本是让轮值的伙计歇脚。屋子不大,靠墙放着一张窄榻,榻边堆了几只空木盒,桌上还搁着没合起来的帐册。
灯火照在小栗脸上,他双目紧闭,额角湿了一片,鬓边的头发黏在皮肤上。
大夫坐在榻旁,正把他的手放回被下。
念儿一进门便走到榻边,握住小栗的手。
“小栗。”
小栗没有应。
念儿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再喊第二遍。
赵馥灵站在榻尾。她先闻见屋里的炭火、换下的湿布,再闻见床褥上被汗气蒸起的皂角气。门边摆着一碗冷掉的粥,米气里带着一点薄薄的甜。
然后,她喉咙忽然一紧。
那股气味不像炭火,也不像汗,也不像屋里任何一种她认得的草木。它沉在各种熟悉的气味底下,像一枚生了潮的苦果,被人放在舌根最深处;苦到身体先想把它吐出去,鼻腔却偏偏还要往里吸。
她停了一下,才在心里把它叫作苦。
那苦味里没有清楚的香材名字。没有她熟悉的树脂甜,也没有干草磨碎后的青涩。它像一口在锅底熬过头的茶,又像冬日里咬到一片苦得发木的根,连舌头都不肯承认那是味道。
她吸得更慢。
“小馥,你闻到了吗?”
“主人,本宝只能分析您鼻子收到的气味。”小馥说,“苦味明显,来源不明。屋内还有炭、汗、皂角、米粥与湿布气味。”
“来源不明。”
“是。”
“你也不知道?”
“本宝不知道。”小馥停了停,又说,“本宝不会因为主人不知道,就把它改名叫做‘深沉的生命气息’。”
她眼睛仍看着榻上的小栗,心里回了一句:“那很好。你要是敢改,我会把你的名字改成小苦。”
“本宝反对。”
“反对无效。”
“本宝记下了。主人威胁人工智能。”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
大夫起身,朝赵馥灵行了一礼。
“王妃。”
“大夫,他如何?”
“脉象很急,身上热得厉害,呼唤也没有醒。”大夫说,“眼下看不出是什么引起的。昨夜可有受寒,或是吃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阿乙站在门边,立即说:“店主昨夜吃的是厨房送来的粥,和大家一样。今日也没有出远门。”
“他昨日睡得少。”念儿说,“帐册上的事多,他近来常在店里待到很晚。”
她说到后头,声音低下去。
大夫没有怪念儿,只道:“这些事先记着。他眼下高热,人又唤不醒,不能疏忽。我把照看的事交代清楚,药先煎好,如何用等我再来看,不要自行喂他。若有变化,立刻叫我。”
“好。”赵馥灵说。
大夫交代完,听众人应下会轮流守着,才收拾药箱,准备回去取要用的东西,稍后再来。阿乙立刻让开门口。因为让得太急,手肘撞上门框,怀里的木牌差点掉下来。
他两只手一齐接住,脸色比小栗还要惊慌。
翠微伸手扶了他一把。
“你先站稳。”
“我站得住。”
“你方才撞了门。”
“是门站得不够远。”
翠微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扇门。
“我去叫木匠把门移开。”
阿乙立刻摇头:“不必了,是我走得急。”
“那便由你向门道歉。”
阿乙张了张口,看了看门,又看了看翠微。
最后他对门说:“对不住。”
屋里的几个伙计谁也没笑,肩头却都松了一点。
念儿把小栗的手握得更紧。
***
第一夜,榻边始终有人守着,伙计们则轮替歇息。
念儿坐在榻边,手一直握着小栗。赵馥灵坐在另一侧的小凳上,间或查看他额上的汗,又请人换一条干净布巾。
大夫留下的药由店里的婆子去煎。药气升起来,苦得连守在门外的伙计都忍不住皱脸。
阿乙捧着碗从厨房回来,脚步放得极轻,像那碗药里装着一只睡着的鸟。
“放在桌上。”翠微说。
阿乙放下碗,低头闻了一下,立刻把脸转开。
“这药真苦。”
“你闻一下就知道了?”
“我刚才不小心吸了一口。”
翠微看着他。
“那你替店主喝了?”
“我不能替店主喝。”
“你知道便好。”
阿乙转头看向赵馥灵,小声说:“我只是想知道煎好的药是什么味道。”
“知道了吗?”
“知道了。”
“那你先端到外间,等大夫再来看时问清楚,别自己拿主意。”
阿乙端起碗,走到门口又停下。
“如果店主醒来问,我要不要告诉他这碗闻起来很苦?”
念儿抬头看他,眼里有疲色,却还是答了:“等他醒了,你再告诉他。”
阿乙点头,把药碗送到外头。大夫夜里又来诊看,众人一件一件照他的交代做;没有谁把一碗煎好的药,当成已经解开的答案。
夜渐深,店里的灯一盏盏熄掉,只留下小屋里的一盏。外头偶尔有风吹过,门板便轻轻一响。
念儿一次也没有离开榻边。
赵馥灵替她换了一次热水,念儿接过布巾,低头慢慢拭去小栗额上的汗。
“姐姐,”念儿说,“入冬前他还说,店里的后门那张凳子不用收走。”
“嗯。”
“他说那凳子以前让他躲一躲,现在还是留着,给哪个累了的人坐。”
“那张凳子,我记得。”
念儿把布巾放回盆里,指尖轻轻发抖。
“他才慢慢敢站到前面,替自己的店拿主意。”
“是。”
“我还想多看几回,看他好好跟客人说自己是店主。”
赵馥灵没有立刻接话。
榻上的小栗没有醒,呼吸仍急,胸口每次起伏都像费了力。他看起来比白日更小,像那张帐册忽然合上,把他的声音也一并夹在里头。
“他已经说过了。”赵馥灵轻声说,“夏日那回,他在后门旁想清楚,拿着帐册到前面,把能做的数目和时日亲口告诉客人。没有把话推给别人。”
念儿低头看着小栗的手。
“我知道他做了。”
她没有说她放心,也没有说小栗一定会醒。
她只把那条布巾重新浸进水里,拧干,再放回小栗额上。
***
天亮时,外头落了细雨。
屋檐下的水滴连成一串,滴在石阶边。小栗仍没有醒,热度也没有退下来。
大夫又来看过一次,摸了脉,询问昨夜的情形,又吩咐身边的人继续守着。他的眉头皱得比先前更深,却没有把话说得吓人。
“继续照方才交代的看着。”他说,“若他有动静,便叫我。”
念儿坐了一夜,脸色白得像窗纸。赵馥灵让她去吃些东西,她摇头。
“你不吃,等小栗醒来,还要他反过来担心你。”
“他哪有力气担心我。”
“那就更不能让他醒来后,发现你也倒下了。”
念儿看了一眼榻上的人。
“我吃一点。”
她站起来时,腿麻得差点撞上桌角。翠微伸手扶住她,仍旧一张平平的脸。
“掌院,桌角不会让路。”
“我刚才没看见。”
“桌角也没看见您。”
念儿被她扶到门边,低头喝了几口热粥。
阿乙这时从前店进来,手上拿着帐册。看见念儿,他立刻把帐册抱紧。
“我把今日要交的货重新点过了,客人那一批先照店主昨天写的数目备着。没有多答应,也没有少做。”
念儿接过帐册,翻了一页。
“木牌呢?”
阿乙立刻从怀里拿出来。
木牌还好端端地在那里,边角被他攥得有些湿。
“你一直贴身收着?”
“店主交代要收好。”
“那你晚上睡觉也抱着?”
“我放在桌上。”
“枕头旁?”
“桌子就在床边。”
翠微站在一旁,说:“木牌已经有了自己的住处。”
阿乙认真地点头:“是。”
“你别什么都点头。”念儿说。
阿乙赶紧把头低下。
念儿把木牌夹进帐册,又把帐页合起来,交回阿乙,请他核完工序便送回小屋。
“今日先照原来的工序做。客人若来,跟他说店主身子不适,交期会晚一些。我们不替他答应新的事,也不把他原先答应的事擅自抹掉。”
“是,掌院。”
“你们轮着来看他,不要全挤在屋里。”
“是。”
阿乙走出门时,走得比刚才稳了些。到了门口,他还是侧过身,避开门框一大截。
翠微看见了。
“门道歉了?”
阿乙小声回答:“我怕它还没消气。”
“它看来比你大度。”
***
第二日下午,雨停了,寒意却更重。
小栗仍在榻上昏睡。
赵馥灵早上回知香院取了一件厚披风,下午又回来。阿乙已把帐册与木牌送回小屋,放在桌上。每次进屋,她都会先在门口停一下。
那股苦味仍在。
炭火会变,布巾会换,粥和药也一碗碗送出去。汗气浓时,苦味便像浮到最上面;屋内稍稍通风,它又退回去,藏在被褥、木桌和灯油的气息之间。
她辨不出它来自小栗的身体,还是来自这间屋子里某个不曾注意的角落。
进屋前,她在门口已听阿乙向翠微交代:“今日前店只开半日,外头现在有两名伙计轮班。我还猜过,是不是门板受了潮,把苦味吸住了。”
翠微让他先把药碗端稳,没有把这猜想记进大夫要看的纸上。
小馥把她亲耳听见的几件事列出来。
“小栗的呼吸仍急。方才阿乙说,两名伙计轮班,今日前店只开半日。您离开那段,本宝不能补记谁进过屋。”
“你记这么多做什么?”
“主人问过本宝能不能找出苦味来源。本宝把您听见的呼吸和阿乙的话分开列,不能拿后者当查到的原因。”
“那些事情也不能让你知道味道从哪里来。”
“是。但至少没有把‘门板受潮’也列成原因。”
“为什么会列门板?”
“阿乙方才说,他猜门板受了潮,把苦味吸住了。”
赵馥灵看向门口。
阿乙仍在门外捧着药碗,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乙,门板吸住苦味那句,先别当真。”她出声说。
“我只是猜一猜。”他答。
“你能猜到门板吸味,怎么没猜到门板不需要喝药?”翠微问。
“我没有说门板要喝药。”
“你方才拿着药碗对门看了半天。”
“我在找地方放。”
“桌上有位置。”
“桌上有帐册。”
翠微停了一息。
“帐册比门板更不适合喝药。”
阿乙立刻把碗放在窗边的小几上,像是终于找到一个不会被谁责怪的地方。
屋内的人都没有笑得太大声,怕惊动榻上的小栗。笑声只从鼻子里轻轻漏出来,旋即收住。
念儿没笑。
她靠在床边,眼睛盯着小栗的脸。她已经换过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却像没有真正离开过那张榻。
赵馥灵坐到她旁边。
“你去睡一会儿。”
“我不困。”
“你刚才把茶盏放到搁药碗的托盘上了。”
念儿低头看了一眼。
茶盏确实放错了地方,就在小几的托盘上,还挨着药碗。她伸手把它拿起来,像是只要手上有事,就能让自己继续坐住。
“我只是想喝茶。”
“茶在你另一边。”
“我没有看见。”
赵馥灵没有责备她,只把一张矮凳挪近榻边,让她坐稳便能握住小栗的手。
“坐着闭一会儿眼。翠微在这里。”
翠微点头:“我看着。”
念儿坐下去,手仍握着小栗的手指。
“我不走。”
“没有人要你走。”
“我只是坐一会儿。”
“好。”
念儿把眼睛闭上。她没有睡熟,只是肩膀慢慢放下来,手还握着小栗。
停格的那一刻,外头的细风掀起门帘一角,灯芯上的火微微偏向一边;榻上小栗的手安静地停在念儿掌心里,像一片被人托住的薄叶。
赵馥灵看着那一幕,没有说话。
小馥也没有出声。
***
第二日夜里,大夫又应约来看。
念儿听见脚步声,先将小栗的手放回被边,才立即起身。她断断续续握着他的手守了一整日,自己的指节有些僵,起来时身子晃了一下。
翠微扶住她。
“掌院,先站稳。”
“我站稳了。”
“您的脚还在找地。”
念儿低头看了一眼,脚尖正踩在披风上。
她把披风从脚下抽出来,站直了。
大夫重新替小栗诊脉,问了几句。念儿一一答了,没有漏掉时辰、口唇的干湿、备下的药碗和他呼吸的变化。她说得很细,细到连小栗午间皱过一次眉也记得。
大夫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要守着。”他说,“他没有醒,照我交代的做,别自行喂水喂药。我再想想还能请谁同来看看。屋里留两个人便好,其他人去歇息。”
“他会醒吗?”念儿问。
大夫看了看榻上的小栗,又看向念儿。
“我不能替他答这句话。我会再来看,眼下照看的事一样也不能松,有变化便叫人。”
念儿嘴唇发白,却点了点头。
大夫离开后,念儿仍坐回原处。赵馥灵留下陪她,翠微与阿乙先到外间歇息,需要时再进来替换。
赵馥灵替她把手边的水盏放近一些。
念儿看着水面,半晌才端起来。
“姐姐,若他醒了,我要先骂他。”
“为什么?”
“他明明累了,还要把那些帐都看完。他说只多看一页,结果每次都多看十页。”
“你打算怎么骂?”
“我还没想好。”
“那你可以先想一个不伤人的。”
念儿低下头:“我不会伤他。”
“我知道。”
她说出口后,才发现自己用了那句话。念儿没有抬头,像是没听见。
她便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念儿看着水盏里的倒影,轻声说:“我怕我一开口,就只会哭。”
“那就先哭。”
“我不想让他醒来看见我哭。”
“想哭便哭,不必先替他把每一件事都担起来。”
念儿捧着杯子,没有喝。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放回小几上。
赵馥灵没有劝她一定要坚强,也没有替她保证小栗醒来后会说什么。她只把水盏往念儿手边挪了挪,陪她坐着。
她在心里向小馥说,自己的手冷得指尖发僵。
小馥应道:“主人,本宝听到了。”
“本宝建议您把手放在手炉上。”
她低头看了看空着的掌心。手炉早已凉了,方才翠微进来换水时,顺手拿去添炭。
“翠微拿走了,我刚才请她添炭。”
“那么本宝建议您等一下。”
“这建议很好。”
“本宝向来擅长等待。”
“你等了这么多年,眼下也还得等我把看见的事告诉你。”
“本宝有在努力。”
“你可以继续努力。”
“本宝记下了。主人在鼓励本宝。”
她看了小栗一眼,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屋里仍有那股苦。
她找不到它的名,也找不到它的根。它不肯因她仔细辨认,就变成某一种熟悉的气味。
***
第三日,店门没有开。
几个伙计轮流守在后屋。念儿仍在小栗床边,眼下的青影愈发明显。赵馥灵劝她先到后巷洗把脸,自己留在榻旁看着。念儿这回没有拒绝,走到门外洗了脸和手,很快又回来坐下。
“他没醒。”念儿说。
“嗯。”
“我走出去那一会儿,他也没醒。”
“嗯。”
念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仍留着一点水气。
“我方才在外面,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走得太远。”
“外面就在门口。”
“我知道。”念儿说,“可我还是觉得太远。”
她没有再往下说。
赵馥灵把小栗床边那条湿布巾换下来。他的额头仍热,呼吸仍然急促。大夫清早来过,留下的话和昨日一样,仍是守着、留意、等变化。
她看着小栗的脸,想起夏日那回,他坐在后门旁,说自己不想把所有事都抓在手上,也不想什么都不管。
他先在帐册上排好小批工序,再到前堂与客人核明白,让伙计一起做。他那回没有再往后门退。
现在,眼前这本帐册放在桌上,入冬这笔订货的木牌压在一角,免得被风翻起。
阿乙又走到门边,停得离门框很远。他手上拿着一条新洗的布巾,先看翠微,再看门。
翠微问:“这回要跟谁道歉?”
阿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巾。
“我拿布巾进来,没有撞门。”
“那你站在门口做什么?”
“我在想,店主醒来会不会问木牌在哪里。”
“你可以告诉他,木牌没有跑。”
“我想他会问帐册。”
念儿说:“帐册在桌上,工序照原来的安排做了。”
阿乙点头。
“客人也知道了?”
“知道店主身子不适,交期会晚一些。”念儿说,“没有答应新的,也没有推掉原来的。”
阿乙把布巾放下,心里像是终于有了一件能安放的事。
“店主醒来,我会告诉他。”
赵馥灵看着他,没有说小栗一定会听见。
外头传来一声细细的鸟鸣。冬日的阳光从窗纸上透进来,不暖,只把桌上的帐册照出一层淡白。
停在那里的光,碰到木牌的边角,没有往前多走一寸。
小栗仍没有醒。
第三日傍晚,大夫再来看过一次。念儿站在旁边,将小栗的情形逐项说清楚。大夫听完,将小栗的手放回被中,嘱咐夜里继续照交代守着。
“若有动静,便叫人来。”大夫说。
念儿点头。
大夫走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那股苦味仍在。
赵馥灵站在榻旁,先觉得肩膀绷得发疼,才闻见那股苦像一团浓雾,藏在屋子最深的地方。它不再像锅底的茶,也不像苦根,倒像一间关了多日的屋子,窗子终于开了一条缝,里头没有透出光,只有一些沉积在暗处的气息,慢慢往外走。
她仍不知道那是什么。
念儿握着小栗的手,没有再说话。
翠微把一盏灯放到桌上。她把灯放得很稳,没有碰倒帐册,也没有碰到木牌。
阿乙蹲在门外,抱着膝盖守着。他这次没有抱木牌,也没有向门道歉。
夜色落下来。
小栗仍躺在那里,呼吸急促,没有睁眼。
她们守着小栗,听着窗外的风。那股苦仍没有名字,照看的事却不能因此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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