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走下石阶时,身后传来老人一声呼唤。
“赵姑娘,请留步。”
馥灵停下来。
老人提着竹篮,快步走了几步,走到石阶转折处才停住。他年纪大了,胸口微微起伏,手里的竹篮仍提得很稳,篮中的香灰没有洒出来。
翠微立刻往馥灵身前站了半步。
“老人家,若是石阶滑,您慢些走。奴婢刚才替王妃试过,石头不大服管教。”
老人低头看了看脚下。
“我常在这里走,倒没被石头欺负过。”
翠微认真地说:“那是它怕您。”
馥灵回头看她。
翠微面色平静,像是方才那句话真的经过一番考证。
郑君珩在后面轻咳了一声,没有说是笑,也没有说不是。
老人倒是笑了。他把竹篮放在石阶旁,手伸进衣襟,取出一封信。
信封纸发黄,边角有些磨损,外头用一条褪了色的细绳束着。乍看封口黏得平整,外面没有题字,只有一道淡红印,颜色褪得很浅。
“这是阿芷留下的。”老人说,“她封好后交给我,叫我替她保管。今日既然赵姑娘来了,我便该交给你。”
馥灵没有立刻伸手。
她看着那封信,指尖像是先感到了纸的重量。
“阿芷什么时候交给您的?”
“她离开以前。”老人说,“那时她身子已经很弱了,说话也不多。她把信交到我手里,嘱咐若有一日你到墓前,我就把信交给你。”
老人停了一停。
“我原想,若你一直不来,这封信便陪我带到土里。如今你来了,我也不必替她保管了。”
他说得很平静。
那平静里,没有要她为阿芷做什么的意思,也没有等她答应什么。只是把一件保存多年的东西,交回它该去的地方。
馥灵伸出手,接过信。
信纸比她想的轻。
她的喉咙先紧了一下,胸口那股一直收着的气,却慢慢松开。信上有一点旧纸的干味,又有像香烟散后留下的沉静,像一只在屋角搁了多年的木箱,打开时还留着旧衣、旧书和一点日头晒过的气息。再细闻,香气的尾端带着干净而深的木质味,是沉香留下的痕迹。
那股气味不浓,也不急着让人认出来。
像有人把一段话好好收起来,等到该听的人来了,才肯露出一角。
“信没有拆过?”馥灵问。
“没有。”老人说,“我受她所托,只替她收着。”
“阿芷亲手封的?”
“是。”
馥灵看了一眼信口。
封纸已旧,细绳也松了些,黏口外观没有明显破口。是否一直原封,她只能先记住老人方才的说法。她的手指轻轻停在封口旁,没有马上拆。
翠微探头看了一眼,随即把身子收回去。
“王妃若不想现在看,也可以带回去再看。”
“你不问里面写了什么?”
“奴婢想问。”翠微说,“但问了也不会自己长出答案。若信里写的是不宜让奴婢知道的事,奴婢先问,反倒像想偷看。”
“你倒很懂事。”郑君珩说。
翠微看向他。
“王爷若想知道,可以自己问。”
“我也想问。”
“那王爷更不懂事了。”
郑君珩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有道理。”
老人把视线移向旁边,嘴角忍不住往上动了动。
馥灵把那封信收在掌心。她原本以为,自己今天只要在墓前上香、说几句话,再安安静静地离开便好。没想到阿芷还留了一封信给她。
也许她应该立刻打开。
也许应该等回到住处,找个不会被风吹走的地方,再慢慢读。
她低头看着那道细绳。
若是阿芷在眼前,她会把信直接递过去,半玩笑地问她:“原来您还藏着一封信,怎么一直没交给我?”
但眼前只有纸。
纸不会回话,也不会替她补上那些她不记得的部分。
“我能在这里拆吗?”她问。
老人点头。
“这封信本就是交给你的。”
她先将细绳解开,再托住封口,沿着黏合的边缘小心揭起封纸,留着那道淡红印,没有硬扯信身。
翠微先把食盒放在石阶平处,才把手背到身后,站得端端正正,脸转向远处的树。她站得太端正了,反而像是刻意不看。
郑君珩也望向别处。
“你们不用这样。”馥灵说。
“奴婢没有看。”翠微说。
“我没说你看了。”
“奴婢只是先说清楚,免得等会儿被误会。”
“那你呢?”馥灵问郑君珩。
“我也没看。”
“你刚才一直盯着信。”
“我看的是你的手。”
“王爷看得真仔细。”
“我若看信,你也不会知道。”
翠微仍看着树。
“王爷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告诉王妃,您有办法偷看。”
郑君珩安静了一息。
“翠微,你不用每句话都接。”
“奴婢怕漏掉重要的。”
“什么重要的?”
“王爷的供词。”
馥灵低头笑了一声,将信纸抽出来。
纸上字迹清楚,行与行之间留着空隙,几处收笔拖得长些,令她想到阿芷停下来歇一歇的样子。实际落笔快慢,她没有亲眼看见。
她先看见自己的名字。
赵馥灵亲启。
她的指尖在纸边停了一下。
再往下,是阿芷的字。
“馥灵,见字时,我大约已不在了。”
她读到这里,胸口像被一根细线轻轻拉住。
风从松林里吹过,吹得信纸微微一颤。她将纸角按住,没有把那句话念出声。
老人站在几步外,低头看着竹篮。
郑君珩没有催她。
翠微也没有再说话。
馥灵继续往下看。
阿芷写得不长。她提到馥灵筹办知香院时在院里忙来忙去的样子,遇上事情先动手,事后才想起来问旁人累不累。那时院子还没正式开门,老人却已看见新旧对象逐渐安置,盼着院子往后长出自己的样子。
读到这里,馥灵微微皱眉。
她心里想,阿芷对她的评价未免太客气了。
若按她自己记得的情形,她那时更像一个闯进库房、把瓶瓶罐罐全搬出来,然后才发现自己不认识其中一半的人。
她在心里把这段库房回忆说给小馥听。
小馥说:“主人,按您刚说的,确实是先搬东西,后问东西是什么。”
“你只记得这件事?”
“这一件,您刚好说得很清楚。”
她在心里回了一句:“你可以挑些好听的记。”
“主人,本宝正在挑。可供选择的项目暂时不多。”
她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把信看完。
信的后半段,行距略宽,几笔收得细,字却仍可辨。
“香母之位,不传于馥灵。”
馥灵的眉头一下子松了。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一直绷着肩膀,直到这一刻,肩颈才像有人解开了结。她把信稍微拿远,又拿近,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后面还有一句。
“传于将来接下知香院的那个孩子。”
风声从石阶旁过去。
树梢晃了一下,竹篮里的香灰也没有动。
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片刻,才抬起头。
老人仍站在原地。
“阿芷说的孩子,是念儿?”
馥灵将那两句念给老人听,又补了一句:“这里没有写孩子的名字。”
老人点头:“交托时,她也向我说过要留给将来接下院子的孩子。信里怎么写,老朽没有拆看过。若如今接手的是念儿,你可以先把这份心意交给她看,不能只凭我一句话便替她定了。”
馥灵又低头看了一遍。
将来接下知香院的那个孩子。
不是谁指定的一个名字,而是那个真的把院子接到手里的人。
念儿如今是知香院的掌院。她把院里的帐目、香材、学徒和日常都一件一件接过去,偶尔还会把事情说反,再自己改回来。前些日子,她听人说库房的秤不准,便把所有香材都重新秤了一遍,最后发现秤没问题,是她自己把秤砣放错了地方。
那时念儿站在香房门口,脸红得像刚从炉边走出来,仍然坚持把每一袋香材都重新看过。
阿芷没有见到如今的念儿。
但她留下的话,让馥灵首先想起了那个正在接手知香院的孩子。信里没有写名字,愿不愿承接,仍要问本人。
“她是什么时候写的?”馥灵问。
老人摇头。
“她没有告诉我。她把信交给我那日,精神已经不太好。我只记得她让我收好,莫要让旁人拆开。”
他停了一下。
“她还说,你若看了,不要因为信上的字,就急着替那孩子答应什么。”
馥灵抬起眼。
老人说:“这是她当时的原话。我记得不全,但这句没有忘。”
她重新看向信纸。
字迹的墨色深浅不一,有些笔画轻,有些笔画重。那句“香母之位,不传于馥灵”,写得格外清楚;“传于将来接下知香院的那个孩子”,最后几个字略微向下。她想起老人临别前的倦容,心里一紧,却没有把字形当成当日身体情形的证明。
她没有觉得被排除在外。
相反地,她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自己没有察觉一直扛着的东西。
这些年来,别人叫她王妃,叫她赵姑娘,叫她院主,也有人把许多难题一并交到她面前。她有时候接得住,有时候只是看起来接得住。
她原先没有想过,阿芷可能会把香母之位交给她。
可信上的那行字一出现,她才发现自己心里竟有一小块地方,暗暗担心着这件事。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两句信文方才已念出声,郑君珩与翠微仍在近旁,自然也听见了;其余私话,她没有接着念。她又在心里把这两句及老人不要代答的嘱咐说给小馥听。
“我松了一口气。”她说。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
“因为阿芷没有把位置交给你?”
“因为她盼望将来有人接住,却没有要我现在替那个人答应。”
翠微将头转了回来。
“那就是念儿姑娘了。”
“我想是。”
“念儿姑娘接下知香院,往后是不是要开始管许多事?”
“她已经在管了。”
“那她也要接香母之位?”
“信里留了这份心意。接不接,要等她自己说。”
翠微点头。
“那她往后的差事更多了。”
馥灵把信纸折起来。
“所以要先让她自己看见这封信,再听她怎么说。”
翠微又点了一下头,表情十分郑重。
“念儿姑娘若看了信,可能会先把‘接下知香院’念成‘接下香知院’。”
“她会改回来的。”
“也可能先问,香母要不要种香。”
“她问这个倒不奇怪。”
郑君珩说:“念儿若要种香,至少先问清楚土在哪里。”
“王爷怎么知道?”
“她上次把一盆空土端到香房,说有人忘了把花种进去。”
“那盆本来就是给她练习辨土用的。”馥灵说。
“她辨得如何?”
“她说泥土闻起来像泥土。”
郑君珩停了一下。
“倒也没有错。”
“可是她花了半个时辰。”
“那她很认真。”
翠微十分公平地补了一句:“她最后还把土端回去,没有拿空盆来交差。”
“这点也很好。”馥灵说。
“念儿如今做掌院,确实用心。”郑君珩道。
“你不要现在就把话说死。”馥灵看了他一眼,“信是阿芷留下的,念儿还没看见。”
“我没有替她答应。”
“你可别顺着这句话,就连香母的位置也替她定了。”
“我说她做得不错,并不是说她一定要接。”
他说得平静,神情也没有要替念儿决定的意思。
馥灵把信握在手里。
“我想先抄一份留存,再托人将原信送回扬州,让念儿亲自看。阿芷写给我的话,我也想好好记着。她要怎么接这份心意,等她看完再说。”
翠微说:“那要不要顺便替念儿姑娘带一包她最喜欢的茶?”
“你不是说不替她做决定?”
“奴婢没有替她选香母之位,只是替她备茶。”
“她喜欢什么茶?”
“奴婢不知道。”
“那你要替她带什么?”
翠微认真地想了想。
“就带一包她不讨厌的。”
馥灵看着她。
翠微又补充:“若她讨厌,奴婢可以自己喝。”
“这倒是安排得周全。”
小馥说:“主人,根据目前的对话,翠微姑娘已替念儿姑娘安排了信、茶,以及一个拒绝喝茶的出口。”
“她至少没替念儿答应接任。”
“是。这是本宝今日的观察。”
馥灵在心里说:“今日的观察到此为止。”
“好的,主人。”
她把信重新展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阿芷的字仍旧清楚。她提到知香院时,没有夸它多好,也没有要求馥灵守住什么。她只是写,院里的人会变,香也会变,愿意留下来的人,未必要和前人一模一样。
馥灵读到这里,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
风把她袖口吹动了一下,信纸跟着轻轻颤动。老人伸手想替她挡风,走出一步,又停住。
馥灵已将信角拢稳。老人看了一眼,便收回手,没有替她碰信。
馥灵把纸重新折好。
这回,她动作很慢,顺着原先的折痕一层层叠起来。信封方才已揭开,封纸边缘也留下了这一次开封的痕迹;那道淡红印仍在。按老人所说,是阿芷封信时留下的。那点红色几乎褪尽,却还能看见轮廓。
她将信纸放回已开过的信封,连封纸与细绳一同收妥,放入袖中。a04仍另包贴身,不与这封信混放。
“谢谢您替她收着。”她对老人说。
老人垂下眼。
“我只是替她看着。”
“这些年,辛苦您了。”
老人没有回答辛苦不辛苦,只把竹篮提回手中,将篮口用覆布轻轻遮住。
“阿芷那时候不喜欢人说谢。你若要谢,等回扬州,替知香院添几本簿子。她总说院里的帐记得不够明白。”
馥灵看向翠微。
翠微立刻摇头。
“王妃,这件事奴婢不能代替念儿姑娘答应。”
“没有人要你答应。”
“那奴婢就先不替她接下簿子。”
郑君珩说:“你们两个现在谈的事情,念儿都还不知道。”
“是。”馥灵说,“等她看了信,再问她要不要添簿子。”
翠微又道:“若她说不添呢?”
“那就不添。”
“若她说要添很多本呢?”
“那就问她记什么。”
“若她把每本都写上自己的名字呢?”
馥灵说:“念儿不会这样。”
翠微想了想。
“那奴婢便不必先准备很多印泥了。”
老人将手里的竹篮换稳,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像是风擦过竹叶时碰出的声音。
馥灵看向墓的方向。
隔着几道树影,碑上的名字已经看不清了。香炉里的烟仍在,细细一缕,往上飘去。她忽然想到,这封信本来就在那里,和墓前的香一样,都不是为了叫人难过才留下。
它只是把阿芷想交出去的事,交到了下一个人手上。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终于不用当官了。”
馥灵怔了一下。
“香母又不是官。”
“主人,您刚才松了一口气。”
“我是松了一口气,不是卸任。”
“本宝只是做出合理推测。”
“你刚才还说选项不多。”
“现在多了一个,主人不用当官。”
她差点又笑出声。
郑君珩偏头看她。
“你又在和小馥说话?”
“嗯。”
“它说什么?”
“说我终于不用当官了。”
他看向她袖口。
“信里写的是香母之位,和官职有什么关系?”
“我也问了。”
“它怎么答?”
“说我刚才松了一口气。”
郑君珩想了想。
“倒是有些道理。”
馥灵斜眼看他。
“你不必帮它说话。”
“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你不想接的事情,往后不必硬接。”
她没有立刻回答。
山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带着远处松林的清苦,也把衣袖上的信纸气味送到她鼻尖。那一瞬,她喉间重新紧了一下,像有一句话停在那里,没有出来。
她低头摸了摸袖中的信。
“这不是不想接。”她说,“只是接的人不该是我。”
“那就好。”
“你也不问我为什么松了口气?”
“你刚才已经说了。”
“你不觉得我有一点不近人情?”
“不觉得。”
“若阿芷想把位置给我呢?”
“信上写的不是你。”
他答得很直接。
馥灵转头看他。
“你倒是很会读信。”
“我只听了你方才念出的那两句,还有你自己说的话。”
她没有再问。
老人走在前头,脚步不快。翠微提回石阶旁的食盒,跟在她身旁,步子放得比上山时更慢,生怕里面的糕点再晃出一道裂痕。
“王妃,信要怎么送回扬州?”翠微问。
“请老人带我们去能寄信的地方,先借纸笔抄一份留着,再把原信包妥,托人送回知香院。”
“那要不要在外面再包一层?”
“要。”
“两层呢?”
“一层就好。”
“若路上下雨?”
“那就再包一层油纸。”
“若油纸破了?”
“翠微。”
“是,王妃。奴婢不再替信安排三种死法。”
她笑了一下。
“信没有那么容易死。”
她在心里说,原信已按折痕收妥,等到了避风的地方再抄。
小馥说:“主人,这回先记作原信收好、抄件未做,两份不混。”
“你不要也跟着补一句。”
“好的,主人。”
她走下最后几级石阶时,天光已经越过松梢。阳光落在路边一小块石头上,照出一道很淡的暖色。翠微走过去,低头看了看,这回没有再替石头试路。
“奴婢今日先不踩它。”
“为什么?”
“它看起来心情不错,不必打扰。”
郑君珩笑了一声。
老人没有回头,却抬手在空中摆了摆,像是听见了,也像只是要她们慢些走。
馥灵的手一直放在袖口上。
那封信安安稳稳地贴着手腕。纸很薄,却像比她刚接过来时重了一点。
她想先把原信送到念儿手里。等自己回到扬州,再坐下来听她读过之后想说什么,不必等她回去,才让那孩子看见信。
至于念儿读完后会说什么,会不会先皱眉,会不会把“香母”两个字念得格外慢,会不会转头去问香房里的人该从哪本簿子开始看,那些都是念儿的事。
她不替她答。
她只是准备把阿芷留下的字送回去,自己留一份抄件。
山路往下延伸,两旁的松影被日头拉长。老人篮口的覆布轻轻起伏,底下收着方才扫起的香灰。
袖中那封信也没有出声。
可有些位置,空出来之后,才知道早有人替它留好了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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