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8、长安

《闻香识命》百合耽美小说_馥靈之鑰

    北上的水程走完后,一行人改乘车马,又过些日子,才抵达长安。随行木箱仍把原稿护套、十三张旧纸卡的木匣,以及a15、a16两只小盒各自收好,安置行李时交由随从照看;四牌私匣仍由赵馥灵带着。依召入宫时,翠微只抱了备用衣物的小包袱。


    长安的风,比扬州干。


    赵馥灵踏进宫门时,风从衣袖里钻进去,贴着手腕滑过,像有人拿一片薄纸擦了她一下。宫墙很高,日光落在墙头,亮得冷淡。她走过一道门,又一道门,鞋底踩在石板上,声音清楚得像有人在旁边替她数步子。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从入宫到现在,本宝听着脚步,约摸数了二百三十六下。”


    “这里好几个人在走,你分得出每一下都是我的?”


    “分不全。”


    “那就先别把旁人的步子记在我脚上。你为什么要数?”


    “因为路很长。”


    “长到需要数步子?”


    “本宝认为,数了以后,这段路听起来比较有秩序。”


    “那你数到现在,有没有让路变短?”


    “没有。”


    “那你这项工作,与路的合作不太顺利。”


    小馥停了一息:“本宝可以改数宫门。”


    “不用,宫门不会因为你数它就少一座。”


    前方引路的内侍走得很稳,显然没听见她心里的对话。他在御书房外停下,抬手请她与郑君珩稍候。


    “陛下还在别殿看折子,已吩咐二位到御书房候见。”内侍说,“王爷、王妃请先入内,待传话过去,陛下便来。”


    郑君珩侧头看她。


    “这算不算等?”


    “算。”她说。


    “长安的规矩,是让人先进去等。”


    “扬州的规矩,是让人先坐下等。”


    “这里的椅子呢?”


    她看了一眼门内:“看起来也会让人坐着等。”


    翠微站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只包袱。她把包袱往上托了托,面无表情地说:“王妃若要坐,奴婢可以先替您试试椅子是否牢靠。”


    “怎么试?”


    “坐上去。”


    “倒是简单。”


    “若椅子不牢,奴婢会先知道。”


    “你不怕摔?”


    “怕。”翠微说,“所以奴婢会坐得慢一些。”


    郑君珩笑了一声,伸手替她掀开门帘。


    御书房里没有人弹琴。


    也没有琴。


    只有一座琴架,搁在靠窗的位置。琴身不在,空空的木架上积着一层薄灰。窗子只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隙里落进来,照亮琴架上横着的两道木纹。空出来的地方比旁边更淡,像曾有件东西停在那里。究竟搁了多久,她不能只凭那点深浅定下来,却仍觉得,屋子像还没来得及把它忘掉。


    她先觉得喉咙一紧,肩膀却慢慢松了下来。


    那股气味像旧屋里收起的棉被,冬天里有人抱着它坐过,后来人走了,暖意还留在折痕深处。再往下,才是木头、漆、纸张和淡淡的灰。她细细分辨,最后认出木头里那点干而清的气息,是桐木。


    琴不在,琴架却还守着原来的位置。


    像一张桌子上留下一只杯印,杯子拿走了,圆圆的一痕还在。


    小馥说:“主人,您这会儿没接话,本宝约摸等了六息。”


    “你连这个也数?”


    “本宝没有数步子时,也可以数息。”


    “那你今日很忙。”


    “本宝的工作安排弹性很大。”


    “这句话很像一个不想承认自己闲着的宝。”


    “本宝不闲。方才本宝还在留意您吸气的声音。”


    “你不是看不见吗?”


    “本宝听见的。”


    “你听得准我停了多久?”


    “不准。六息是本宝估的,方才说得像量过,是想让话听起来比较有份量。”


    她险些笑出声。


    内侍回头看了一眼,赵馥灵立刻咳了一下,把笑意压回去。郑君珩看她一眼,眼尾微微弯起。


    “小馥?”他低声问。


    她没有回头,只说:“它方才想替自己安排工作。”


    “安排成什么了?”


    “数息。”


    “那它数得准吗?”


    “它说我停了六息。”


    郑君珩看向琴架:“你方才停得有六息吗?”


    “没有。”


    “那它的数息之事,做得不太准。”


    她低声问郑君珩:“你听见了?”


    “听见你说出来的那几句。”他答。


    “我还以为你在听琴。”


    “这里没有琴。”


    “琴架还在。”


    “琴架没有声音。”


    内侍指了靠窗的客座,说椅子已经擦好,请他们在此候着。翠微走到窗边,只看了看,没有去推窗扇。


    “王妃,这里的窗缝比知香院的窄。”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着就只容得下一根指头。奴婢不敢真伸出去试。”


    她把手背到身后,像方才只是替窗缝做了个不动手的试验。


    “窗外有什么?”赵馥灵问。


    “树枝,墙,还有一位正在低头走路的内侍。”


    “你怎么知道他在低头?”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翠微的目光随之一顿:“他撞到柱子了,方才头还低着。”


    过了一会儿,有人低低地说:“奴才无事。”


    翠微仍望着窗外:“看来柱子也无事。”


    郑君珩回头看她:“你方才说要替王妃试椅子,现在又替人试柱子?”


    “柱子是他自己试的,奴婢没有插手。”


    “你看得倒清楚。”


    “奴婢只看得到他撞了柱子,不知道他为什么撞。”


    “大约是走得太快。”赵馥灵说。


    “也可能是柱子站得不够显眼。”翠微说。


    “柱子站在那里,站了多少年了。”


    “那它应该很清楚自己站的位置。”


    门外那名内侍重新出现,脸色还算镇定,只是额头有一小块红。他对着几人行礼,眼睛努力看着赵馥灵身后的墙,像怕再看见什么会迎面过来。


    “请王妃、王爷稍候。陛下很快便到。”


    “你额头还好吗?”赵馥灵问。


    “回王妃,无事。”


    翠微看了他一眼:“那柱子比你硬。”


    内侍顿了顿,似乎想笑又不敢笑,最后只好把嘴角抿得更紧。


    御书房里有一张长案,案上堆着几摞文书。案角压着一方青石,旁边放着一方砚。砚里只剩少许墨汁,砚沿已干,留着一道薄薄的黑痕。


    靠墙的书架上,有几卷书摞得不太整齐。窗下摆着一盆枝叶稀疏的兰草,泥面干裂,两片叶子垂着。盆边倒擦得干净,像有人照看;这几日究竟怎样浇水,她还不知道。她看了看盆土,没有伸手去碰。


    郑君珩站在琴架旁,没有坐。


    他伸出手,在木架上方停了一下,没有落下去。


    “你想摸?”她问。


    “只是看。”


    “你看不出木头的味道。”


    “我看得出它少了东西。”


    她看着那座琴架:“少了琴。”


    “它原先就在这里。”


    “现在在扬州。”


    “嗯。”


    郑君珩把手收回来,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放松。


    “这架子还留着。”她说。


    “大约是没人想起要搬。”


    “也可能有人想留着。”


    “留一架空琴架?”


    “也许他只是没想好。”


    郑君珩没有答话。


    窗外的风擦过树梢,带动几片叶子。光影落在琴架上,枝影移过去时,木头上那两道纹路像被谁轻轻按了一下。


    那一刻,屋里静得像每样东西都停住了。


    案上的纸没有翻,窗帘没有动,连门口那个被柱子撞红额头的内侍也站得端正。只有一线日光慢慢移动,从琴架的一端走到另一端,照亮了积灰最薄的地方。


    赵馥灵忽然想起扬州的院子。


    知香院里有孩子把木片当成琴,拿筷子敲出一串乱七八糟的声音。念儿试图维持讲堂秩序,最后自己也被敲得笑了。那时候琴不在,声音倒比有琴时热闹得多。


    她说:“离开扬州前,我看过这把琴,还好好收着。”


    郑君珩看她:“你摸过?”


    “看过。”


    “它有没有走音?”


    “我没有弹,这个可不知道。只知道它没给大家拿去敲。”


    “那敲的是什么?”


    “木盆。我听学徒敲木盆,就知道他们把一首曲子敲成了四首。”


    翠微说:“其中一首还有两种结尾。”


    “那是谁敲的?”


    “阿乙敲的。”


    “另外一种结尾呢?”


    “小栗敲的。”


    “他们为什么要敲?”


    “小栗说阿乙敲错了,便敲给他听。阿乙说小栗也错了,又敲了一遍。后来大家都来纠正,盆子就一直响。”


    郑君珩点头:“很有道理。”


    “哪里有道理?”


    “至少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听得对。”


    翠微说:“最后是念儿把木盆收走了。”


    “她怎么说?”


    “她说,等他们学会一首曲子,再把盆子还给他们。”


    “那他们学会了吗?”


    “学会了。”


    “真的?”


    “他们学会了把盆子藏起来。”


    赵馥灵笑出了声。


    门外那个内侍仍然站得很端正,这回没有撞柱子。他抬眼看了看她,像是在判断王妃刚才笑的是不是自己,最后决定不问。


    “扬州比这里热闹。”郑君珩说。


    “扬州的盆子比较多。”


    “长安也有盆子。”


    “但你们不会把御书房的盆子交给阿乙。”


    “这倒是。”


    她从琴架前走开两步,又停住。


    她闻到桌案那头有一点甜而沉的气息,混在旧纸与墨里,不浓,却留得很稳。她转头看向案角,砚台旁有一只小小的香盒,盒盖扣着,外头没有灰,应是有人常常擦拭。


    她没有伸手。


    宫里的对象都有自己的位置,连一只香盒也不例外。她只是站在原处,又吸了一口气。喉头仍有一点干,鼻腔里那股沉甜却像一层薄薄的暖意,压住了纸墨的冷。


    她把看见的香盒位置、扣着的盒盖,以及方才那股沉甜,在心里说给小馥。


    小馥说:“主人,您觉得那股气味可能从香盒来。”


    “嗯,还没有开盒核对。”


    “本宝没有闻到。”


    “你不是能分析我嗅到的东西吗?”


    “可以按您转述的气味帮忙整理。方才您说自己转头看向案角,本宝才知道方向。”


    “所以?”


    “所以您鼻子转向了香盒。”


    “我的鼻子还会转向?”


    “它没有移动。是您头转了。”


    “你可以直接说,是我刚才告诉你的。”


    “直接说,会少一点趣味。”


    “你现在倒很重视趣味。”


    “今日入宫,步数很多,总要找点事情做。”


    她忍住笑,走到长案前。


    文书上有几处墨色深浅不同,像是写到一半换了笔。最上头那份只露出半行字,边角压在石镇下面。她没有去看内容,只看见纸张发黄,折痕处有一点毛边。


    郑君珩也走了过来。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他问。


    “很安静。”


    “你不喜欢?”


    “没有不喜欢。只是这里的安静跟知香院不同。”


    “知香院的安静是什么样?”


    “有人在讲堂里背错书,有人在院子里磨香料,翠微在厨房叫人别把锅盖拿去盖水缸。看起来很吵,隔着一道门又忽然安静下来。”


    翠微说:“因为水缸没有锅盖。”


    “后来找到了吗?”


    “找到了。”


    “在哪里?”


    “锅上。”


    “谁放回去的?”


    “奴婢。”


    “放得好。”


    “奴婢只是把锅盖放回锅上。”


    “这件事有时候比找一个香盒容易。”


    翠微不置可否,依内侍指的位置,把包袱放到客座旁的矮几上,摆得四四方方。内侍送来给王妃的茶盏有个小柄,她将它连盏托转了半圈,使杯柄朝向屋里。


    郑君珩看她:“茶盏原先怎么放的?”


    “杯柄朝窗。”


    “这有什么不同?”


    “若有人从窗外拿茶盏,就不方便了。”


    “这里是御书房,还隔着这么远,窗外的人怎么拿茶盏?”


    “奴婢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转过来?”


    “窗外的人拿不到,王妃倒可以少转一回手。这样看起来比较像给屋里的人喝的。”


    郑君珩低头看了看那只杯子:“你做得有道理。”


    “奴婢只是转了一只茶盏。”


    “有时候,转一只茶盏也要先想清楚。”


    翠微没有回答,只把包袱上翘起的一角抚平。


    御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内侍从门边快步进来,拂了一下衣袖,朝他们行礼。


    “陛下到了。”


    他话音刚落,便退到一旁。


    新帝走进来时,外袍上还带着一点室外的冷意。他身后跟着两名近侍,手里各捧着文书与茶盏。新帝的目光先落在郑君珩身上,随后看向赵馥灵,点了点头。


    “一路辛苦了。”


    “陛下言重。”郑君珩说。


    “扬州离长安不近,路上可还平顺?”


    “平顺。”


    翠微站在包袱旁,神情端正。那名额头微红的内侍也站在门边,神情更加端正。她猜他不只担心柱子,也担心被陛下看见红印,便没有再看他。


    新帝往琴架那边看了一眼。


    他的脚步没有停,只是目光多留了片刻。


    “琴在扬州?”新帝问。


    “在。”郑君珩说。


    “这里只剩琴架。”


    “是。”


    新帝走到案前,没有坐下。他把手中的一卷文书放在桌上,文书的边角压住了原本那张露出半行字的纸。


    “这个位置原本就是放琴的。”新帝说。


    “臣记得。”


    “朕也记得。”


    新帝没有再说。近侍将茶盏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木案,发出轻轻一声。


    赵馥灵看向那只新端来的茶盏。它放在案内侧,离琴架很远。


    新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觉得琴架留在这里不好?”


    “没有不好。”


    “朕方才进来,见你还望着琴架。”


    “我在闻木头。”


    “闻得出什么?”


    “桐木、旧漆,还有一点灰。”


    “琴不在,也闻得出琴?”


    “闻得出琴架,不是琴。”


    新帝似乎觉得这个说法有意思,低头看了一眼空琴架。


    “那琴架有什么气味?”


    “像有人在这里坐过很久,后来把东西带走了。”


    新帝抬眼。


    她补了一句:“木头本身没有这么多心思。是旧漆、木气,和那些像曾被人常常碰过的痕迹,让我想到这样的画面;不能凭气味算出谁在这里坐了多久。”


    新帝没有追问,只说:“你说得很仔细。”


    “臣妾做香久了,总会先注意这些。”


    “那你闻朕的御书房,觉得如何?”


    这句话问得平静。


    她没有立刻回答。先前那股气息还留在鼻腔里,纸墨冷,木头干,香盒里有一点沉甜。她看向窗下那盆兰草,泥土的干味藏在叶片底下,像一口没有喝完的水。


    “这里有很多东西。”她说,“文书、墨、木头、香,还有一盆快要渴了的兰草。”


    近侍低头看向兰盆,像是第一次知道兰草也会渴。


    新帝也看了一眼:“它有人照料。”


    “盆边收拾得很干净,表土却有些裂。我只看得见这一层。”


    近侍的头低得更深。


    “今日太忙,未及添水。”他说。


    “我没摸过根旁的土,不能只看裂纹就说整盆都干透了。”她说,“请照管的人先查看底下干湿,再决定添不添水,免得我一句玩笑,倒叫它喝多了。”


    近侍像是松了一口气,连忙应下。


    新帝坐到案后,将袍袖收好。他没有先去翻文书,而是抬手指了一下琴架。


    “朕原以为,那把琴会一直留在这里。”


    郑君珩说:“父皇把琴交给臣时,没有说要留在长安。”


    “朕记得。”


    “它在扬州收得很好。”


    “那便好。”


    新帝的手落在桌面,指尖停在一卷文书旁。没有敲,也没有翻,只是放着。


    赵馥灵看见他的视线又移向琴架。


    她没有拿牌,也没有问他在想什么。那一眼只是停留,像风在窗前绕了一下,最后仍回到屋里。


    她把手指从案边收回来,没有碰那卷文书。


    新帝开口时,声音仍然平稳:“你们先坐。路上想必累了,朕让人备了茶。”


    翠微看了一眼椅子,没有先坐。


    郑君珩低声问:“这回不用试了?”


    “椅子有人照看。”


    “怎么知道?”


    “上头没有灰。”


    “你看得出来?”


    “还没摸呢。”翠微说,“但方才内侍说,这排客椅已经擦过。总不能连人家的差事都不算数。”


    屋内两名近侍都垂下头。


    新帝看了看她,又向赵馥灵与郑君珩示意:“二位先坐,椅子不必试了。”


    翠微这才将矮几上的包袱又往里挪妥,替赵馥灵拉开椅子。她先用手按了一下椅面,确认没有灰,又看了看椅脚,才让出位置。


    赵馥灵坐下。


    椅子很稳,木头没有发出声音。她端起方才放在客座矮几上的茶,茶水温热,没有闻出另加的香料,只有淡淡的茶气。她喝了一口,先前干燥的风仿佛被压在喉间,慢慢散开。


    新帝翻开案上的文书。


    郑君珩也坐下,两人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的枝叶又动了一次。


    琴架旁那道光已经移到了地上,原先被照亮的木纹退回阴影里。它仍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没有人再看它。


    赵馥灵望着那片空出来的地方,忽然觉得空白不是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它只是把声音留给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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