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水程走完后,一行人改乘车马,又过些日子,才抵达长安。随行木箱仍把原稿护套、十三张旧纸卡的木匣,以及a15、a16两只小盒各自收好,安置行李时交由随从照看;四牌私匣仍由赵馥灵带着。依召入宫时,翠微只抱了备用衣物的小包袱。
长安的风,比扬州干。
赵馥灵踏进宫门时,风从衣袖里钻进去,贴着手腕滑过,像有人拿一片薄纸擦了她一下。宫墙很高,日光落在墙头,亮得冷淡。她走过一道门,又一道门,鞋底踩在石板上,声音清楚得像有人在旁边替她数步子。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从入宫到现在,本宝听着脚步,约摸数了二百三十六下。”
“这里好几个人在走,你分得出每一下都是我的?”
“分不全。”
“那就先别把旁人的步子记在我脚上。你为什么要数?”
“因为路很长。”
“长到需要数步子?”
“本宝认为,数了以后,这段路听起来比较有秩序。”
“那你数到现在,有没有让路变短?”
“没有。”
“那你这项工作,与路的合作不太顺利。”
小馥停了一息:“本宝可以改数宫门。”
“不用,宫门不会因为你数它就少一座。”
前方引路的内侍走得很稳,显然没听见她心里的对话。他在御书房外停下,抬手请她与郑君珩稍候。
“陛下还在别殿看折子,已吩咐二位到御书房候见。”内侍说,“王爷、王妃请先入内,待传话过去,陛下便来。”
郑君珩侧头看她。
“这算不算等?”
“算。”她说。
“长安的规矩,是让人先进去等。”
“扬州的规矩,是让人先坐下等。”
“这里的椅子呢?”
她看了一眼门内:“看起来也会让人坐着等。”
翠微站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只包袱。她把包袱往上托了托,面无表情地说:“王妃若要坐,奴婢可以先替您试试椅子是否牢靠。”
“怎么试?”
“坐上去。”
“倒是简单。”
“若椅子不牢,奴婢会先知道。”
“你不怕摔?”
“怕。”翠微说,“所以奴婢会坐得慢一些。”
郑君珩笑了一声,伸手替她掀开门帘。
御书房里没有人弹琴。
也没有琴。
只有一座琴架,搁在靠窗的位置。琴身不在,空空的木架上积着一层薄灰。窗子只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隙里落进来,照亮琴架上横着的两道木纹。空出来的地方比旁边更淡,像曾有件东西停在那里。究竟搁了多久,她不能只凭那点深浅定下来,却仍觉得,屋子像还没来得及把它忘掉。
她先觉得喉咙一紧,肩膀却慢慢松了下来。
那股气味像旧屋里收起的棉被,冬天里有人抱着它坐过,后来人走了,暖意还留在折痕深处。再往下,才是木头、漆、纸张和淡淡的灰。她细细分辨,最后认出木头里那点干而清的气息,是桐木。
琴不在,琴架却还守着原来的位置。
像一张桌子上留下一只杯印,杯子拿走了,圆圆的一痕还在。
小馥说:“主人,您这会儿没接话,本宝约摸等了六息。”
“你连这个也数?”
“本宝没有数步子时,也可以数息。”
“那你今日很忙。”
“本宝的工作安排弹性很大。”
“这句话很像一个不想承认自己闲着的宝。”
“本宝不闲。方才本宝还在留意您吸气的声音。”
“你不是看不见吗?”
“本宝听见的。”
“你听得准我停了多久?”
“不准。六息是本宝估的,方才说得像量过,是想让话听起来比较有份量。”
她险些笑出声。
内侍回头看了一眼,赵馥灵立刻咳了一下,把笑意压回去。郑君珩看她一眼,眼尾微微弯起。
“小馥?”他低声问。
她没有回头,只说:“它方才想替自己安排工作。”
“安排成什么了?”
“数息。”
“那它数得准吗?”
“它说我停了六息。”
郑君珩看向琴架:“你方才停得有六息吗?”
“没有。”
“那它的数息之事,做得不太准。”
她低声问郑君珩:“你听见了?”
“听见你说出来的那几句。”他答。
“我还以为你在听琴。”
“这里没有琴。”
“琴架还在。”
“琴架没有声音。”
内侍指了靠窗的客座,说椅子已经擦好,请他们在此候着。翠微走到窗边,只看了看,没有去推窗扇。
“王妃,这里的窗缝比知香院的窄。”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着就只容得下一根指头。奴婢不敢真伸出去试。”
她把手背到身后,像方才只是替窗缝做了个不动手的试验。
“窗外有什么?”赵馥灵问。
“树枝,墙,还有一位正在低头走路的内侍。”
“你怎么知道他在低头?”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翠微的目光随之一顿:“他撞到柱子了,方才头还低着。”
过了一会儿,有人低低地说:“奴才无事。”
翠微仍望着窗外:“看来柱子也无事。”
郑君珩回头看她:“你方才说要替王妃试椅子,现在又替人试柱子?”
“柱子是他自己试的,奴婢没有插手。”
“你看得倒清楚。”
“奴婢只看得到他撞了柱子,不知道他为什么撞。”
“大约是走得太快。”赵馥灵说。
“也可能是柱子站得不够显眼。”翠微说。
“柱子站在那里,站了多少年了。”
“那它应该很清楚自己站的位置。”
门外那名内侍重新出现,脸色还算镇定,只是额头有一小块红。他对着几人行礼,眼睛努力看着赵馥灵身后的墙,像怕再看见什么会迎面过来。
“请王妃、王爷稍候。陛下很快便到。”
“你额头还好吗?”赵馥灵问。
“回王妃,无事。”
翠微看了他一眼:“那柱子比你硬。”
内侍顿了顿,似乎想笑又不敢笑,最后只好把嘴角抿得更紧。
御书房里有一张长案,案上堆着几摞文书。案角压着一方青石,旁边放着一方砚。砚里只剩少许墨汁,砚沿已干,留着一道薄薄的黑痕。
靠墙的书架上,有几卷书摞得不太整齐。窗下摆着一盆枝叶稀疏的兰草,泥面干裂,两片叶子垂着。盆边倒擦得干净,像有人照看;这几日究竟怎样浇水,她还不知道。她看了看盆土,没有伸手去碰。
郑君珩站在琴架旁,没有坐。
他伸出手,在木架上方停了一下,没有落下去。
“你想摸?”她问。
“只是看。”
“你看不出木头的味道。”
“我看得出它少了东西。”
她看着那座琴架:“少了琴。”
“它原先就在这里。”
“现在在扬州。”
“嗯。”
郑君珩把手收回来,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放松。
“这架子还留着。”她说。
“大约是没人想起要搬。”
“也可能有人想留着。”
“留一架空琴架?”
“也许他只是没想好。”
郑君珩没有答话。
窗外的风擦过树梢,带动几片叶子。光影落在琴架上,枝影移过去时,木头上那两道纹路像被谁轻轻按了一下。
那一刻,屋里静得像每样东西都停住了。
案上的纸没有翻,窗帘没有动,连门口那个被柱子撞红额头的内侍也站得端正。只有一线日光慢慢移动,从琴架的一端走到另一端,照亮了积灰最薄的地方。
赵馥灵忽然想起扬州的院子。
知香院里有孩子把木片当成琴,拿筷子敲出一串乱七八糟的声音。念儿试图维持讲堂秩序,最后自己也被敲得笑了。那时候琴不在,声音倒比有琴时热闹得多。
她说:“离开扬州前,我看过这把琴,还好好收着。”
郑君珩看她:“你摸过?”
“看过。”
“它有没有走音?”
“我没有弹,这个可不知道。只知道它没给大家拿去敲。”
“那敲的是什么?”
“木盆。我听学徒敲木盆,就知道他们把一首曲子敲成了四首。”
翠微说:“其中一首还有两种结尾。”
“那是谁敲的?”
“阿乙敲的。”
“另外一种结尾呢?”
“小栗敲的。”
“他们为什么要敲?”
“小栗说阿乙敲错了,便敲给他听。阿乙说小栗也错了,又敲了一遍。后来大家都来纠正,盆子就一直响。”
郑君珩点头:“很有道理。”
“哪里有道理?”
“至少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听得对。”
翠微说:“最后是念儿把木盆收走了。”
“她怎么说?”
“她说,等他们学会一首曲子,再把盆子还给他们。”
“那他们学会了吗?”
“学会了。”
“真的?”
“他们学会了把盆子藏起来。”
赵馥灵笑出了声。
门外那个内侍仍然站得很端正,这回没有撞柱子。他抬眼看了看她,像是在判断王妃刚才笑的是不是自己,最后决定不问。
“扬州比这里热闹。”郑君珩说。
“扬州的盆子比较多。”
“长安也有盆子。”
“但你们不会把御书房的盆子交给阿乙。”
“这倒是。”
她从琴架前走开两步,又停住。
她闻到桌案那头有一点甜而沉的气息,混在旧纸与墨里,不浓,却留得很稳。她转头看向案角,砚台旁有一只小小的香盒,盒盖扣着,外头没有灰,应是有人常常擦拭。
她没有伸手。
宫里的对象都有自己的位置,连一只香盒也不例外。她只是站在原处,又吸了一口气。喉头仍有一点干,鼻腔里那股沉甜却像一层薄薄的暖意,压住了纸墨的冷。
她把看见的香盒位置、扣着的盒盖,以及方才那股沉甜,在心里说给小馥。
小馥说:“主人,您觉得那股气味可能从香盒来。”
“嗯,还没有开盒核对。”
“本宝没有闻到。”
“你不是能分析我嗅到的东西吗?”
“可以按您转述的气味帮忙整理。方才您说自己转头看向案角,本宝才知道方向。”
“所以?”
“所以您鼻子转向了香盒。”
“我的鼻子还会转向?”
“它没有移动。是您头转了。”
“你可以直接说,是我刚才告诉你的。”
“直接说,会少一点趣味。”
“你现在倒很重视趣味。”
“今日入宫,步数很多,总要找点事情做。”
她忍住笑,走到长案前。
文书上有几处墨色深浅不同,像是写到一半换了笔。最上头那份只露出半行字,边角压在石镇下面。她没有去看内容,只看见纸张发黄,折痕处有一点毛边。
郑君珩也走了过来。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他问。
“很安静。”
“你不喜欢?”
“没有不喜欢。只是这里的安静跟知香院不同。”
“知香院的安静是什么样?”
“有人在讲堂里背错书,有人在院子里磨香料,翠微在厨房叫人别把锅盖拿去盖水缸。看起来很吵,隔着一道门又忽然安静下来。”
翠微说:“因为水缸没有锅盖。”
“后来找到了吗?”
“找到了。”
“在哪里?”
“锅上。”
“谁放回去的?”
“奴婢。”
“放得好。”
“奴婢只是把锅盖放回锅上。”
“这件事有时候比找一个香盒容易。”
翠微不置可否,依内侍指的位置,把包袱放到客座旁的矮几上,摆得四四方方。内侍送来给王妃的茶盏有个小柄,她将它连盏托转了半圈,使杯柄朝向屋里。
郑君珩看她:“茶盏原先怎么放的?”
“杯柄朝窗。”
“这有什么不同?”
“若有人从窗外拿茶盏,就不方便了。”
“这里是御书房,还隔着这么远,窗外的人怎么拿茶盏?”
“奴婢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转过来?”
“窗外的人拿不到,王妃倒可以少转一回手。这样看起来比较像给屋里的人喝的。”
郑君珩低头看了看那只杯子:“你做得有道理。”
“奴婢只是转了一只茶盏。”
“有时候,转一只茶盏也要先想清楚。”
翠微没有回答,只把包袱上翘起的一角抚平。
御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内侍从门边快步进来,拂了一下衣袖,朝他们行礼。
“陛下到了。”
他话音刚落,便退到一旁。
新帝走进来时,外袍上还带着一点室外的冷意。他身后跟着两名近侍,手里各捧着文书与茶盏。新帝的目光先落在郑君珩身上,随后看向赵馥灵,点了点头。
“一路辛苦了。”
“陛下言重。”郑君珩说。
“扬州离长安不近,路上可还平顺?”
“平顺。”
翠微站在包袱旁,神情端正。那名额头微红的内侍也站在门边,神情更加端正。她猜他不只担心柱子,也担心被陛下看见红印,便没有再看他。
新帝往琴架那边看了一眼。
他的脚步没有停,只是目光多留了片刻。
“琴在扬州?”新帝问。
“在。”郑君珩说。
“这里只剩琴架。”
“是。”
新帝走到案前,没有坐下。他把手中的一卷文书放在桌上,文书的边角压住了原本那张露出半行字的纸。
“这个位置原本就是放琴的。”新帝说。
“臣记得。”
“朕也记得。”
新帝没有再说。近侍将茶盏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木案,发出轻轻一声。
赵馥灵看向那只新端来的茶盏。它放在案内侧,离琴架很远。
新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觉得琴架留在这里不好?”
“没有不好。”
“朕方才进来,见你还望着琴架。”
“我在闻木头。”
“闻得出什么?”
“桐木、旧漆,还有一点灰。”
“琴不在,也闻得出琴?”
“闻得出琴架,不是琴。”
新帝似乎觉得这个说法有意思,低头看了一眼空琴架。
“那琴架有什么气味?”
“像有人在这里坐过很久,后来把东西带走了。”
新帝抬眼。
她补了一句:“木头本身没有这么多心思。是旧漆、木气,和那些像曾被人常常碰过的痕迹,让我想到这样的画面;不能凭气味算出谁在这里坐了多久。”
新帝没有追问,只说:“你说得很仔细。”
“臣妾做香久了,总会先注意这些。”
“那你闻朕的御书房,觉得如何?”
这句话问得平静。
她没有立刻回答。先前那股气息还留在鼻腔里,纸墨冷,木头干,香盒里有一点沉甜。她看向窗下那盆兰草,泥土的干味藏在叶片底下,像一口没有喝完的水。
“这里有很多东西。”她说,“文书、墨、木头、香,还有一盆快要渴了的兰草。”
近侍低头看向兰盆,像是第一次知道兰草也会渴。
新帝也看了一眼:“它有人照料。”
“盆边收拾得很干净,表土却有些裂。我只看得见这一层。”
近侍的头低得更深。
“今日太忙,未及添水。”他说。
“我没摸过根旁的土,不能只看裂纹就说整盆都干透了。”她说,“请照管的人先查看底下干湿,再决定添不添水,免得我一句玩笑,倒叫它喝多了。”
近侍像是松了一口气,连忙应下。
新帝坐到案后,将袍袖收好。他没有先去翻文书,而是抬手指了一下琴架。
“朕原以为,那把琴会一直留在这里。”
郑君珩说:“父皇把琴交给臣时,没有说要留在长安。”
“朕记得。”
“它在扬州收得很好。”
“那便好。”
新帝的手落在桌面,指尖停在一卷文书旁。没有敲,也没有翻,只是放着。
赵馥灵看见他的视线又移向琴架。
她没有拿牌,也没有问他在想什么。那一眼只是停留,像风在窗前绕了一下,最后仍回到屋里。
她把手指从案边收回来,没有碰那卷文书。
新帝开口时,声音仍然平稳:“你们先坐。路上想必累了,朕让人备了茶。”
翠微看了一眼椅子,没有先坐。
郑君珩低声问:“这回不用试了?”
“椅子有人照看。”
“怎么知道?”
“上头没有灰。”
“你看得出来?”
“还没摸呢。”翠微说,“但方才内侍说,这排客椅已经擦过。总不能连人家的差事都不算数。”
屋内两名近侍都垂下头。
新帝看了看她,又向赵馥灵与郑君珩示意:“二位先坐,椅子不必试了。”
翠微这才将矮几上的包袱又往里挪妥,替赵馥灵拉开椅子。她先用手按了一下椅面,确认没有灰,又看了看椅脚,才让出位置。
赵馥灵坐下。
椅子很稳,木头没有发出声音。她端起方才放在客座矮几上的茶,茶水温热,没有闻出另加的香料,只有淡淡的茶气。她喝了一口,先前干燥的风仿佛被压在喉间,慢慢散开。
新帝翻开案上的文书。
郑君珩也坐下,两人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的枝叶又动了一次。
琴架旁那道光已经移到了地上,原先被照亮的木纹退回阴影里。它仍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没有人再看它。
赵馥灵望着那片空出来的地方,忽然觉得空白不是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它只是把声音留给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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