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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5、那只小猫

《闻香识命》百合耽美小说_馥靈之鑰

    第二日清晨,赵馥灵起得比平常早。


    不是因为她突然勤快,也不是因为她惦记着什么大事。


    她惦记的是寿桃。


    昨日桌上那只没被碰过的寿桃,最后被她连着红色小纸托拿回房里,放在小厅桌上的瓷盘中。她想着今日早上切开,分给念儿和学徒们,免得一整只留到午后,外皮干了,心意还在,口感却先走了。


    她才刚踏进小厅,就发现小瓷盘空了。


    盘子干干净净。


    干净得像它昨日根本没有接待过寿桃。


    赵馥灵停在门口。


    “小馥。”


    “主人。”


    “我放在盘子里的寿桃呢?”


    小馥答得很谨慎:“本宝只能分析您嗅到的、听到的,不能看见盘子。”


    她把自己闻到的残甜心述给小馥,问:“这里头像什么?”


    “您交给本宝的是蒸面与甜馅的残香。若要查谁碰过,还得再看痕迹,不能光凭这点香气判断。”


    赵馥灵低头看着空盘。


    “你最后那句倒像在查案。”


    “本宝以为,对查找寿桃有帮助。”


    “你提供的帮助,让我更想知道寿桃去了哪里。难道它自己想走?”


    “本宝不负责推测寿桃的心情。”


    小厅里没有别人。窗外晨风拂过院里的树,枝叶碰出细碎的声音。桌上还留着昨日分寿桃时掉下来的一点碎屑,除此之外,连一小块皮都不剩。


    赵馥灵凑近盘边。


    喉咙先轻轻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甜味在空气里没有散干净,像刚揭开蒸笼时,一缕白气贴着鼻尖走过,里头混着一点木头蒸屉的暖气;再仔细闻,那点花香才浮上来,细细的,像谁把一小撮花藏进了面皮里。


    桂花。


    寿桃馅里的甜已经不在了,只有香气还留在桌角,像一位吃完东西又不肯承认的客人,连袖子都忘了带走。


    她看着空盘,觉得这客人未免太不客气。


    “主人,残香只能说明它曾在这里,不能单凭香气断定被谁吃掉。”


    “谢谢你。我用眼睛能确认的是盘子空了。”


    “本宝补充,昨夜窗下有几声细响,未必就是碰过寿桃的东西。”


    “你还替我留意了窗子?”


    “本宝听见三次轻响,第一下碰木沿,第二下像落地,后来又有窸窣声。不能凭声音认定是爪子,也不能因此知道大小。”


    “你昨晚为什么没说?”


    “昨夜您睡着了,那几声之后没有再传来动静,本宝便没有出声唤您。”


    “你可以叫醒我。”


    “是,本宝应先问过您,这类细响要不要叫醒,不能自行替您决定。”


    赵馥灵看着空盘,心里忽然有些疑惑。


    “所以你放任一只小东西在我房里吃了寿桃?”


    “本宝没有放任。”小馥说,“本宝只是没有阻止。”


    “这两句话有什么区别?”


    “第一句听起来比较像本宝有权力。”


    赵馥灵叹了口气。


    她伸手把盘子拿起来,正要去厨房问一问,门外便传来一串细小的声音。


    沙。


    沙沙。


    接着是一下很轻的“喵”。


    她转过头。


    门外廊下,一只灰白的小猫正蹲在墙根。它身上有几处斑纹,耳朵尖尖的,尾巴垂在脚边。额心没有布样那撮深毛,是另一只从未见过的小猫。布样早已长大,方才还在后院晒着一线晨光。这只陌生幼猫面前放着昨日那只寿桃的红色小纸托,纸托上还沾着一点白白的碎屑。


    小猫抬头看她。


    赵馥灵也看着小猫。


    一人一猫,中间隔着一只空盘。


    谁也没有先动。


    她停在门内,手里端着盘子。小猫蹲在门外,前爪压着纸托,嘴边留了一点面屑。晨光从廊下斜斜照进来,把那点面屑照得像一粒极小的雪。


    这一刻,院子里的风似乎也停了一下。


    她先把灰白小猫、纸托和嘴边碎屑在心里描述给小馥。小馥说:“主人,依您刚才说的线索,像是找到碰过寿桃的小客人了。”


    “你说得好像你是衙门里的书吏。”


    “本宝可以为此案作记录。”


    “记录什么?”


    “寿桃不见,您在猫爪下找到纸托,嘴边还有面屑;舔嘴这件事,本宝可还没听您说。”


    赵馥灵低头看小猫。


    小猫伸出舌头,把嘴边的面屑舔掉了。


    “这会儿它真的舔嘴了。”她说,“看来这位小客人确实尝过。”


    小猫又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一根线从喉咙里扯出来。它没有跑,也没有往她这边靠,只是把头转向廊外,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嗅。


    赵馥灵蹲下来,没有伸手去抓它。


    “你昨天吃的是寿桃吗?”


    小猫当然没有回答。


    “它不承认。”她说。


    小馥道:“主人,它也没有否认。”


    “你不要替它找理由。”


    “本宝只整理事实。”


    赵馥灵把空盘放到桌上,慢慢站起来。


    小猫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好吧,不问了。”她说,“吃了就吃了。反正寿桃已经进了你的肚子,我现在问你,也问不出一个完整的口供。”


    小猫看着她,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主人,您正在和一只不会说话的小猫谈判。”


    “它至少没有打断我。”


    “本宝也没有。”


    “你是一直在心里说。”


    “本宝认为这正是本宝的优点。”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翠微端着一碗温水从廊下走来,面上仍是那种看不出风浪的神情。她先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盘,再看了一眼蹲在墙根的小猫。


    “寿桃少了一只?”翠微问。


    “不是少了一只。”赵馥灵说,“是只剩下一只空盘。”


    翠微低头看小猫。


    小猫也抬头看翠微。


    翠微把碗放在廊边,蹲下来,将手伸到小猫面前。小猫立刻往后缩,差点踩到自己的尾巴。


    翠微的手停住。


    她面无表情地把手收回来,又把温水碗往前推了半寸。


    “先喝水。”


    小猫盯着她。


    “它听得懂吗?”赵馥灵问。


    “听不懂也不妨碍我说。”翠微答。


    “你是在命令它?”


    “是。”


    “它是小猫。”


    “我知道。”


    赵馥灵看着她。


    翠微补充:“王妃刚才问我是不是在命令它。”


    “你答得像在回掌院。”


    翠微没有再说话。


    小猫往前挪了一点,又停下来。它先伸头闻了闻碗沿,接着低头喝水。喝了几口,它抬起头,嘴边沾着一点水光。


    翠微站起来,把还剩一点水的碗拿远了一点,免得它一转身又撞上。


    这整个过程,她的神情始终没有变。


    她把翠微推水碗、猫喝了几口、翠微再移碗的动作心述给小馥。小馥说:“翠微说先喝水,又替它留了转身的位置。”


    “翠微向来言行并用。”赵馥灵在心里答。


    翠微似乎看了她一眼。


    赵馥灵连忙转开视线。


    “姐姐!”


    念儿从讲堂方向走来,手里拿着一本簿子。她一听见声音就快步过来,到了廊下才看见小猫。


    念儿脚步一停。


    小猫也停下来。


    两边都像是突然发现,今日院中多了一件需要处理的事。


    “这是……”念儿说。


    “昨日那只寿桃的客人。”赵馥灵说。


    念儿看了看空盘,又看了看小猫脚下的纸托。


    “它偷吃了姐姐的寿桃?”


    “看起来是。”


    念儿把簿子抱在胸前,眉头很快皱起来。


    “这要记吗?”


    赵馥灵问:“记什么?”


    “院里发生的事。”念儿说,“昨天是寿桃,今天是寿桃被吃。若不记下,日后大家只记得寿桃,忘了这个清晨也说不定。”


    “我倒觉得这件事很容易被记住。”


    “那也要写。”


    念儿翻开簿子,拿出笔。


    她沉思片刻,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知香院记,某日清晨,寿桃一只不见;灰白幼猫爪下有纸托,嘴边有面屑,疑曾偷吃。”


    她写完,抬头看小猫。


    “你不能再偷吃了。”


    小猫眨了一下眼睛。


    念儿把簿子转向赵馥灵:“姐姐,我要不要把它的样子也记下来?”


    “你若记得清楚,便记吧。”


    “它不是布样,还不知道有没有人替它取过名字。”


    “没有名字也能记。”


    念儿低头想了想。


    “那我先写额心没有深毛的灰白幼猫,和布样分开。”


    “可以。”


    “如果以后来了另一只灰白小猫呢?”


    “那再想办法分辨。”


    念儿又低头,似乎开始认真考虑怎么分辨两只颜色相近的小猫。


    小栗从门外跑进来,后头跟着阿乙。他本来跑得很快,一看见大家都围着廊下,便把脚步放慢,装得像自己原本只是刚好经过。


    “出了什么事?”小栗问。


    “小猫吃了寿桃。”阿乙说。


    小栗的眼睛睁大了。


    他先看小猫,再看赵馥灵,最后看向那只空盘。


    “那昨天那只没有被猫吃掉的寿桃,今天被猫吃掉了?”


    “是。”


    “那昨天小栗说对了。”


    赵馥灵问:“你昨天说了什么?”


    “我说这次守住了。”小栗回答,“我没有说能守到今天。”


    阿乙转头看他:“你昨天也没说明天。”


    “我说的都是事实。”


    “你昨天的事实只到昨天。”


    “昨天的今天也算今天。”


    小栗答得一本正经。


    阿乙张了张嘴,竟然一时找不到地方反驳。


    小馥说:“主人,小栗正在把时间分成许多个今天。”


    “这对他很方便。”


    “对本宝也方便。本宝只需要记录每一个今天。”


    小栗已经蹲在离小猫几步远的地方,两手撑着膝盖。


    “小猫,你昨天吃了姐姐的寿桃,今天还想吃什么?”


    “不要逼它交代。”阿乙说。


    “我只是问问。”


    “牠不会答你。”


    “那我替它回答。”小栗说,“它想吃下一只寿桃。”


    翠微看着他。


    小栗立即坐直。


    “我只是猜的。”


    “猜错了吗?”赵馥灵问。


    小栗想了想:“我不知道。牠不会说话。”


    “那你刚才为什么替牠回答?”


    “因为我觉得自己回答得比较快。”


    阿乙笑了一声。


    小栗很认真地看他:“我没有说你不能回答。”


    “我也没说你不能替猫回答。”


    两人一来一往,说得像在院子里开了一场不需要主持人的小会。


    念儿还在写记录,笔尖停在纸上。


    “小栗,你的话要不要也记下来?”她问。


    “记哪一句?”


    “你替小猫回答的那句。”


    “不要。”小栗说,“那不是小猫说的。”


    念儿抬头看他,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答。


    小栗摸了摸后脑。


    “牠没有说,我不能把我的话算成牠的话。”他说,“不然牠明明只会喵,簿子上却变成牠想吃寿桃,这不太公平。”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赵馥灵没有接话。


    小栗说完,自己也低下头,像是忽然觉得这件事比寿桃要紧。


    翠微在旁边说:“你今日说得不错。”


    小栗立刻抬起头。


    “那我可以多吃一块桂花糕吗?”


    翠微说:“不可以。”


    小栗脸上的高兴停住了。


    “你刚才说我说得不错。”


    “不错和桂花糕没有关系。”


    “那有什么关系?”


    “和你说的话有关系。”


    小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阿乙。


    阿乙小声说:“翠微姐姐的规矩,连夸人都不会附赠点心。”


    “我听见了。”翠微说。


    阿乙把嘴闭上。


    小猫趁众人说话时,从廊下走了两步,往院门那边去。


    小栗立刻站起来。


    “牠要跑了!”


    “不要追。”赵馥灵说。


    小栗停下来,脚尖还朝着小猫的方向。


    “可是牠可能又去找寿桃。”


    “院里没有寿桃了。”


    “厨房里有吗?”


    “小栗。”翠微叫他。


    小栗立刻转回来。


    “我没有要去拿。”


    “你先问厨房有没有。”


    “我只是确认敌情。”


    “你不要把小猫当成敌人。”


    “那牠是什么?”


    “一只吃了寿桃的小猫。”


    小栗低头想了一会儿。


    “那我也是一个吃了寿桃的人。”


    “你们可以各自吃自己的。”赵馥灵说。


    “我没有偷吃。”小栗说。


    “你昨天吃的是我让你吃的。”


    “所以我和牠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


    “我会先问。”


    翠微说:“你昨天先问,今天先问了厨房。”


    小栗沉默了一下。


    “那我今天也不去厨房了。”


    “很好。”


    “我等阿乙去。”


    阿乙转身往廊下走了几步,停在洗手盆旁。


    小栗马上追了两步,又想起翠微的话,硬生生停下来。


    众人都笑了。


    小猫已经走到院门旁,正低头嗅门缝。它身上沾着一点晨露,毛尖在光里微微发亮。它没有回头,也没有叫,只在门边停了一会儿,便沿着墙根往外去了。


    念儿合上簿子。


    “要不要把它关在院里?”她问。


    “不必。”赵馥灵说,“它想走,就让它走。”


    “那它还会再来吗?”


    “我不知道。”


    念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翠微把那只小纸托拾起来,翻看了一遍。纸上有一点红色,是寿桃表皮留下的颜色。她没有丢掉,而是把它放到空盘旁边。


    她将翠微把纸托拾起、放在盘边的动作心述给小馥。小馥说:“主人,纸托保留的必要性不明。”


    “念儿说要记录。”


    “记录可以写在簿子上。”


    “翠微可能只是觉得纸托还没用完。”


    翠微听不见小馥,却像知道她在看什么,平平地说:“还能暂垫着沾了灰的小物,不能再垫吃的。”


    “你打算拿它垫什么?”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留下来?”


    “现在丢掉,也不知道要丢去哪里。”


    赵馥灵看着桌角的纸托。


    “你的理由真完整。”


    “是。”


    念儿抱着簿子回讲堂,阿乙拉着小栗去洗手。翠微端起水碗往厨房走,经过赵馥灵身边时,顺手把空盘也拿走了。


    “盘子要洗吗?”赵馥灵问。


    “要。”


    “它已经被小猫舔过了?”


    “我不知道。”


    “那你还拿去洗?”


    “不洗也不知道干不干净。”


    翠微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王妃,这盘子是昨日用的。”


    “对。”


    “本来就要洗。”


    赵馥灵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翠微端着碗和盘子走了。


    小馥说:“主人,翠微今日的行动,从命令小猫喝水,到保留纸托,再到洗盘子,全部有理由。”


    “你在夸她吗?”


    “本宝在整理您刚才交给本宝的描述。”


    “那你也记一下,我的寿桃不见了。”


    “已记录。”


    “还有一只小猫吃掉了它。”


    “已记录。”


    “还有小栗想知道厨房有没有寿桃。”


    “此事不必记录。”


    赵馥灵笑了一声。


    她走到门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纸屑。院门外已经看不见小猫了,只剩一小道脚印,在薄薄的潮气里断断续续。


    昨日那只没被碰过的寿桃,终究没有留到今日。


    它没有被切开,也没有依照她原先的打算分给念儿和学徒。它在夜里被一只小猫带走,进了另一个小小的肚子。她连那只小猫是饿了,还是只是喜欢甜味,都不知道。


    这也没有什么不好。


    她原本以为,记得一只寿桃的方法,是把它留在盘子里。


    现在看来,也可能是记得那个空盘,记得门边的小纸托,记得一只灰白的小猫在晨光里舔掉嘴边的面屑。


    她走回桌旁,指尖扫到空盘原先放着的位置,还沾了一点面屑。


    那点桂花香已经淡得几乎闻不见。


    念儿已把簿子带回讲堂,临走先把那行记录念给她听。此时院外的风只掀起桌角另一张空纸。


    她还记得那行字:寿桃不见,猫爪下有纸托,嘴边有面屑。


    而门外,没有谁知道它把那个清晨带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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